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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心理师-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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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要求,我入宫后的俸银,请不要让内务府直接归于承乾宫的日常开支之中。每半月或一月,请娘娘亲自把银钱交给我。”
建熙帝略略皱眉,“为什么?”
“付费是治疗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娘娘不能亲眼看到、亲自确认她为这场治疗的付出的成本,那么效果会大打折扣。”
“第四个呢。”
柏灵俯身,给建熙帝磕了一个头,郑重其事地道,“恳请圣上恩准,每个月让我哥哥去领我爹的俸禄,再不要把钱交到我爹手里了!等到贵妃病愈之日,求皇上能放我们家一马,就让我爹,带着我和哥哥,辞官回家。他这样的人,实在不适合在宫里、甚至是京城这样的地方久留。”
建熙帝哑然失笑,
国事难,家事也不易。
建熙帝眼中透出几分戏谑,“丘实。”
“奴婢在。”
“柏世钧和柏奕父子两个,一个月的俸禄加起来是多少?”
丘实想了想,“回主子,按太医院的惯例,医士一个月的俸禄折算成银两是五钱;学徒不算正职,只管一日两餐和夜宿,没有俸禄。”
建熙帝的嘴角沉了沉,“这样吧,另外给柏奕单独发份补贴,发多少,按宫里发例银的规矩来。”
说着,建熙帝又看向柏灵,“至于让你哥哥每月去领你父亲的俸禄,朕不好直接插手,回去让你父亲自己写个委托,交给黄崇德,他会去安排的。”
柏灵俯身,“好。”
建熙帝站起身,在屋子中踱步。
“你的第一个要求有违纲理伦常,朕不能答应,但朕可以特许,你进宫之后,除了承乾宫的宫内事务,其他人概不准指派你做其他的,怎么样?”
柏灵心知这已是极大的恩典,“……谢圣上。”
“至于第二条,”建熙帝微微眯起了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殿宇,“后宫的宅院布置各有讲究。当初是太后接连降了三道懿旨,朕才不得不从。贵妃身份不一样,若是也这么做,只怕这边宅子还没搭,前朝的那些个文臣,就要跳起来指着朕的鼻子骂街了。”
柏灵怔住了,想了想只好答,“……是,这一条,我没想到。”
建熙帝微微扬眉,“你不在前朝,自然想不到。至于第三条……”
柏灵仰头道,“第三条,无需皇上去开口,我会自己与贵妃商量,只是觉得有违宫内规制,所以先说与皇上听。”
“好。”建熙帝目光,“那朕且问你,贵妃的病,几时能好?”
柏灵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三年。”
“三年?”
“娘娘的病虽不是绝症,却也不是小病,我先前提的那些条件又有诸多掣肘……”柏灵目光微沉,“如此,三年已是一个很乐观的长度了。”
建熙帝踱步的速度快了,他望了一眼身旁的丘实,“去给朕倒杯水来,要新烧的滚水。”
丘实即便再愚钝,此刻也知道建熙帝的意思,他轻答了一声“是”,便退出了房间,从外头将门给带了起来。
建熙帝回坐到自己先前的位置,压低了声音道,“你当初医治太后,为什么只用了四个月?”
柏灵平视前方,淡然道,“皇上,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医治’过太后。况且娘娘的情形,和太后也截然不同,两者怎么能比?”
“朕只给你一年。”建熙帝的眼中透出锋芒,“若你真能医治好贵妃之体,朕便答应你让你父兄远离京畿。但倘若一年之后,贵妃还是这样,明年秋后,便是你一家的死期!”
………………………………
第三十一章 天真的老父亲
离了承乾宫,柏灵跟着引路的宫人,一步一步向离此最近的西华门走去。
西华门外,软轿已经备好,会把她好好地送回陋巷的家中。
从承乾宫到西华门,平日里一刻钟就能走完的路,柏灵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引路的宫人不敢催促,也任由她慢吞吞地走着。
回想着今日建熙帝的一言一行,柏灵只觉得脚下的石路益发坎坷,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回了家,刚叩门,柏灵便却发现门竟没有锁,一推便开了。
院子一个人也没有,井旁的简易灶火台上架着水壶,火刚熄,旁边丢着一柄蒲扇。
她一面往里走一面喊,“哥哥,爹?”
“是柏灵,一定是柏灵回来了……”里屋传来柏奕的声音,柏灵便加快了脚步往屋里去。
柏世钧果然躺在木床上,两唇发白,面色憔悴,头上敷着一块白毛巾,口里还一直长吁短叹地念着什么,只是听不清楚。
床头剩了半碗热水,柏奕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父亲的床边。
一见柏灵,柏世钧便努力坐起来,抬手伸向柏灵的方向,柏灵飞快地坐到父亲的身边,接着柏世钧的手,“……这是怎么了?”
“宫里的旨意到了。”柏奕有些无奈地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柏世钧,低声道,“刚听到你要进宫,爹就晕过去了。”
柏灵有些意外,但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柏世钧老泪纵横地握住了女儿的手,呜呜地哭。
柏灵也不劝,只是轻轻拍着父亲的背,任他在那里流眼泪。
从低哭到啜泣,柏世钧两只眼睛都有些发肿了,这才抬头,呜咽地开口,“后宫是什么地方……别人不知道,我、我一个当太医的还能不知道吗。你不能……你不能去后宫那种地方,不能……”
柏灵点头,也不说话,端起桌上的水,给父亲递了过去。
过了许久,见柏世钧的情绪稍稍平稳了下来,柏奕才望向柏灵,“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皇上突然就封了你承乾宫的司药女官呢?”
柏灵这才将她离开中和殿后发生的事全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细,从石廊上丘公公和建熙帝的谈话,到她在建熙帝前提的要求,还有皇帝给的期限……听得父子二人一阵心惊。
“……不过这皇上的规矩倒是定得明白,”柏灵又望向父亲,打趣道,“等我进宫以后,家里的银子就归柏奕管了,他可没我那么好心。”
柏世钧却笑不出来,他深深地叹了一声,勉强从床上坐起,揭下了头上的白巾,低声道,“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现在的客气都是假的,真到了那一步,皇上说的出,便做得到啊。”
柏灵:“可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柏世钧不解,“既然你都已经知道贵妃的病是趟浑水,为什么还要……趟进去?”
柏灵:“您忘了吗?昨日我和柏奕进宫,就是打着‘有医治之法’的名头。这件事,太医院的那些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昨日,皇上看了药方,见我没有开药便以为我只是想靠一点小把戏蒙混过关,刚好今早贵妃又好心为我求情。如此,他就想将错就错,让我去娘娘身边陪护——”
柏世钧差点没背过气去,“你、你没开药?那你那么长的一个药方——”
“这不重要,先听我说完。”柏灵按住了柏世钧的手,“如果我以普通宫人的身份被征召进宫,那我和柏奕的生杀大权就全凭娘娘对我的好恶;今日她心中怀着善念,便留我一条性命,可若是相处生了龃龉呢?我和哥哥岂不是瞬间失了庇护,还背上了欺君的罪名?”
柏世钧一时噎住,目光随之清明起来。
柏灵接着道,“更何况现在前朝有官员参奏贵妃失德,王济悬和章有生又是是陪审,他们能借这个机会掀起多大风浪,还未可知呢。”
柏灵一口气说了许多,也终于是叹了一声。
“现在您明白了吗?医治贵妃是我们唯一的底牌,除了它,没什么能再保住我们了。不治是死路一条,治了反有一线生机,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也未必就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细想来,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柏世钧愁容稍稍淡,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眉眼又凝重起来,“对了……王济悬、章有生的那些事,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柏灵一笑,“这个……您就不用在意了吧?”
柏世钧仍是忧心忡忡,“是不是那个韦十四告诉你的?”
柏灵也只好答,“是,昨夜我与十四出外买酒,这些事都是路上我特意向他打听的,为了就是以防不测,结果今天果然就用上了。”
柏世钧声音很低,“我看今日殿前,皇上能把昨夜柏奕的行迹说得那么清楚,会不会也是……”
柏灵摇了摇头,“不会的。”
“万一呢?”
柏灵接言,“没有这种万一。昨晚那群锦衣卫围了家,即便大部队撤退,他们暗中留一两人人驻守到天明也是常规操作,这种事又不伤及我们性命,十四也管不了。”
柏世钧又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不爱听,但爹还是要多说一句。你现在蒙太后的恩宠,身边有人护着,这自然是好事,但你好好想想,太后今年的年寿几何,那些太医今年又是多少年纪?再硬的靠山也有倒台的时候,你现在和他们那些人撕破了脸,等到太后百年,他们那时要如何反攻倒算,你想过吗?”
柏灵目光微垂,“爹,如果不是因为顾及到这一点,我就不会眼睁睁看你在太医院受排挤,一直看了三四年。”
柏世钧怔在那里。
柏灵抬眸,声音依旧温和,“自从王济悬坐上了首席御医的位置,您不觉得我们家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了吗?再这样下去,我们怕是连他们的反攻倒算都等不到,就已经死在他们的暗箭里了。”
柏世钧本能地摇了摇头,“为父不争不抢,他就算记恨,又能记恨我什么呢?”
“你要是和他们一样,他们有什么忌惮的?”柏奕在一旁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就是因为你不争不抢,他才要记恨你啊。”
柏世钧还是摇了摇头,“太医院那么多人,怎会就独独针对我呢?平日里总有些小误会,忍一忍也就……”
“没有你的时候,他们在自己的规则里如鱼得水,可只要你在,你就成了映照他们污迹的一面镜子。你以为自己只是丛林里的一棵树,但实际上你是人家眼睛里的一粒砂。不把你毁掉,他们是不会罢休的。”柏灵眨了眨眼睛,“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啊,爹。”
………………………………
第三十二章 东林寺的秘密
柏世钧陷入了许久未有的茫然之中。
他隐隐觉得柏灵的话里有些什么东西是他未曾考虑过的,这感觉让他有些恐惧,又令他有些好奇。
只是连着好几宿没有睡着,今日又折腾了这么半天,纵是铁打的身子,这时也支撑不住了。
“您先休息吧。”柏灵把被子给父亲捻好,“有什么事醒来再说。”
柏世钧才点了点头,刚闭上眼睛,又道,“对了,院子里的东西,今天回来之后,我和柏奕又收拾了一些……实在太多了,我们吃上个把月也吃不完。你们拿些去送人吧,就当是我们家赔礼了。”
柏氏兄妹点了点头,从外面带起了门。
两人一起来到后院,把东西拿竹篾编成的薄框装好,每个竹筐差不多一臂高,盆口那么粗。
兄妹俩什么果子都往里捡上一两个,算是凑成了个简易版的果篮。
收拾好后,两人各自提着两筐在手便出了院门,恰好就撞见了对门吴叔,他正蹲坐在巷边的石牙子上抽旱烟。
三人目光交汇,两兄妹还没来得及开口,吴叔就立刻站起来往屋子里走,砰地一下把门砸上了。
柏奕和柏灵彼此看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又走上前轻轻叩门。
“吴叔,”柏奕一边敲门一边道,“您开门啊,我爹让我们俩收检了些水果和山货,都是鲜采的,给您——”
“不要不要!都不要!拿走吧!”
他们又试着去叩其他几家邻人的门,无一例外,没有一户人家愿意给他们开门,不是假装不在家,便是像之前吴叔那样不愿见面。
柏奕和柏灵有些意外。
正当兄妹俩各自疑惑时,巷口走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钟大娘,回来啦。”柏灵笑着向她招了招手,“我爹让我们——”
果然,话还没有说完,一向和蔼的钟大娘竟是像青天里见了鬼似地望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就三两步地往家跑。
柏奕步子更快,挡在钟大娘的家门之前,“大娘,您这到底是怎么了?”
钟大娘脸急得发白,但柏奕又牢牢地挡着去路,她只得咧嘴,露出一个苦得不能再苦的微笑,“……大娘这会儿累得慌,快让大娘回去歇歇吧。”
柏灵也上前道,“您歇嘛,不耽误您歇息。昨天好些乡亲送来了一些山货水果,我爹和我们都捡了一些,想给大伙儿分分。”
说着,柏灵就抱着一个果篮往钟大娘的怀里递。
可果篮一到钟大娘手上,她就像摸着一块热炭似的,猛的把东西推了出去。
柏灵没拿稳,手里的东西都跌在了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唉呀!你们……你们让我走吧!”
柏奕只道,“大娘你把话说明白,不然今天这个门,我还就不让您进了。”
钟大娘急得拍腿,声音还是蚊子嗡嗡,“我们都是小门小户的平头百姓,不像你们家,吃的是皇粮,见的都是贵人,你们就、你们就饶了大娘吧!”
柏奕和柏灵这时才懂了。
柏奕还想为昨晚的事解释些什么,但趁着二人不留神的当儿,钟大娘一个迅即的闪身,就冲回了家门。
“砰——”地,又是一声关门声。
柏灵拉了拉柏奕的衣袖,低声道,“算了,我们走吧。”
两人回到自家的破落庭院,一言不发地坐在门槛上,两手撑着下巴,望着院子里一地的东西发愁。
柏灵叹了一声,“昨晚锦衣卫那么一闹,这条巷子里,怕是没人敢再和咱们做邻居了。”
柏奕望着前头,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么多的东西堆在这儿,等坏了臭了,就更不好处理了。”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忽然,柏奕目光一亮,“我想到一个办法!”
柏奕起身,两手捞起放在地上的四筐山货水果,“你随我来!”
“啊等等!”
柏灵跟在柏奕的身后,往外追了过去。
柏奕一手两筐,带着柏灵向东边去。
走了许久,柏灵忍不住问道,“我们去哪儿?”
柏奕:“朝天街。”
柏灵想了想,猜道,“你想把东西拿去卖给百味楼吗?”
柏奕只摇头,“不是,你想哪儿去了~这些东西对我们三个来说太多,但要是放在百味楼那儿量又太少,再说他们进货都有老路子,不会接这些散货。”
“那是……”柏灵歪着头望向柏奕。
柏奕笑起来,“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才踏入朝天街的街口,一阵钟声便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那是东林山上的僧人正在撞午时钟。
两人被钟声吸引,都循声而望。
东林寺是平京一带最大的庙宇,香火极鼎盛,即便是相隔二三十里地,柏灵与柏奕也能远远看见寺中的青烟袅袅嬛生。
柏奕不由得想起晨间的事情,问道,“诶,你早上话还没说完呢……‘章太医跑断腿也比不上王太医上一趟东林寺’,什么意思?”
柏灵也不答,闷闷地看向他,“改天你去山上看一眼,马上就明白了。”
“哎,你怎么这么记仇。”柏奕哭笑不得,“马上就到了,一会儿我就把怎么处理这些山货的法子都告诉你,好不好?”
柏灵这才靠近了几分,轻声解释道,“东林寺什么最有名,你知不知道?”
柏奕歪头,“寺庙么……不就是进香上灯,做些法事什么的。”
“不止哦,你再想想。”
柏奕又想了想,“给宝贝开光?”
“差不多吧。”柏灵的声音很轻,“十四说,那寺里的和尚,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卖一种能让人‘百病不侵’的香囊,说是专门找太医求的宫廷秘方,每个月只卖三百个。卖完了就只能等下个月,求都求不来。”
柏奕点点头,“那香囊多少钱一个?”
柏灵看了他一眼,“十两银子。”
柏奕手里的箩筐差点没拿稳。
十两银子一个,那一个月就是三千两!
他去年听父亲柏世钧提过,因为夏季洪灾,整个平京加上底下的六个县城,收到国库的粮食比往年少了一万石,折算成银子,也就是三千两。
而一个东林寺,仅靠着卖香囊这一项,一个月的进账就能补上这一带一年的粮食亏空!
柏奕有些难以置信,“这种事官府不管?”
“管,”柏灵淡淡地答,“官府抽利六成,剩下的一成归寺庙,三成归太医院。太医院再按一定比例,分别折算到几个御医每个月的补贴里。”
柏奕不出声了,除了一声噎在喉管里的“卧槽”,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
第三十三章 这世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处处喧嚣,两人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这繁华中行进了没有多久,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前,柏奕忽然停了步子,对柏灵道,“这边。”
柏灵应声跟随,与柏奕一同拐弯。这条路上一开始还有三两家像先前馄饨铺一样的店家,可越往后,巷子便越幽深,越往后街景也越破败。
到最后,这巷子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穿过,地上的石砖碎裂失修,踩上去才发现是活动的,一不当心就要溅着衣摆几道污浊的积水。
柏奕放慢了脚步,指导着柏灵跟着他的步伐走,他身形灵活地穿过这一片乱石,显然对这一带非常熟悉。
复行数十步,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大片的泥泞地,到处是散落的石砖,放眼望去全是临时支起的布棚草棚。许多孩子短褐穿结,甚至衣不蔽体地到处奔跑玩耍。
空气中弥散着一阵微妙的食物气息,闻着已有沤馊的气味。
柏灵举袖掩鼻。
谁能想到与朝天街一巷之隔的地方,竟会有这样的一个贫民窟。和前面的笙歌笑舞相比,这里是另一处人间。
柏奕一面走,一面回头,“这儿的地前几年被一个员外圈了,说要盖酒楼,结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荒在这儿了。这儿离朝天街近,乞讨方便,就聚了很多的穷人家。”
柏灵应声点头,望了望四处。
每一个棚子里都挤着着人,大多是女人和孩子。身上的衣服到处是破洞和口子,连补都下不了针脚,所以天还亮着的时候,她们大多数都在棚子里待着。
偶尔会有一些缝补的活儿落到这里,女人们就在棚子下面干活。
就连便溺之事也只在夜幕落下之后,才能跑出来解决。
柏灵紧紧跟在柏奕后面,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会有这么多无家可归的人?”
“一些都是附近县里的,也有从北方逃难过来的。”
柏灵更是惊讶,“附近县里的?那为什么……”
柏奕轻声道,“大部分都是之前男人上了前线,结果没回来。家里的房子、地,全被亲戚吃了绝户,没了地方去就只能进城来乞讨。”
柏灵茫然,“……什么是‘吃绝户’?”
“就是……”柏奕顿了顿,“如果一户人家里的男人死了,女人又没有生儿子,那这个男人的亲眷就能分了这家人的所有财产,大到房子田地,小到锅碗瓢盆……一群人把绝了户的人家吃得干干净净,就叫‘吃绝户’。”
柏灵微怔,这时再看棚子里的情形,眼里便多了些怜悯。
柏奕瞥了柏灵一眼,“你别同情他们。这些女人十个有九个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她们就是怨,也只会怨自己命苦,怨自己生不出儿子。要是轮着自己吃别人家的绝户,她们也不会手软。
“而且,你不要看昨天晚上那么多人跑我们家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就觉得他们都是淳朴善良的农人。这里生产力低,没那么多资源让每个人都好好活着,吃绝户在这儿是个天经地义的事情,是要在祠堂里由村里长老主持、全村公证的。一个女人要没儿子,她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柏灵默然。
“这儿的女人,有儿子是一种活法,没儿子就是另一种活法。”柏奕目光复杂地看了柏灵一眼,“我们和他们到底不是一路人。动恻隐之心只会给自己找麻烦,你千万别在这上面惹事,到时候讲不清的。”
“明白……”
又往前走了大约一两百米,柏奕停了下来,“阿离!”
没有人答应。
柏奕吸了一口气,又抬高了几分嗓音。
“阿离出来!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破墙上突然冒出来七八个头发蓬乱的孩子,小的看起来五六岁,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领头的那个孩子脸上满是泥尘,眼睛却光亮,像是两颗黑玉落在泥地里,古灵精怪的,“柏奕大哥!”
柏奕挥了挥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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