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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鸟的传说之一宿命-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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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忠侍卫走到我身前,蹲下身来,一双大手摁在我的肩头,叹息道:“何姑娘,事情还未到最后一步,未必没有出路。你且放宽心,再耐几日,恐怕会有分晓。”

    我抬起头,眼泪汪汪地问:“还能有什么出路?我可以付给何氏一笔钱,将我爹爹的坟迁出来吗?”

    阿忠侍卫看到我的眼睛里:“未走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说不可能。且耐心等待几日,或许有什么机缘呢。”

    他的目光坚定深沉,不知为何,竟像一贴良药,骤然令我心安。我随着悠兰和春雨站起来。我的额头脸上都是泥土,哭得泪水和汗水凝在一起,整个脸都是泥巴,像个花脸。我举袖擦拭,袖子上也都是泥土。

    悠兰用一条白色的绢巾替我细细地擦了,说道:“何故娘,咱们回去吧,要给你打水好好洗洗脸,再换身衣服,还要把手上的伤洗干净包上。”

    我转头向族长夫人行了个礼,请求道:“伯母对阿草的关照,阿草感激不尽。阿草还想看看幼时住的房子,伯母可知道在哪里?”

    族长夫人略有些为难,半天才说:“阿草,那房子现在有新住家,是当年买了你家房子的人。他们买下房子,请人做法做了好一阵,恐怕不想让你进去呢。”

    我是个有不祥传说的人。当年买房子的人狠狠地压了价。请人做法自然是为了压我的邪气,我再回去,自然不受欢迎。

    我只得这样说:“只想远远看看,不会走近。”

    于是族长夫人在前面带路,沿着那条下山的路往村里走去。到了山下的时候,记忆慢慢打开闸门,往事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那些坑坑洼洼的石头路,是我小时候跟在母亲身后磕磕绊绊行走的地方。这里带着我童年的记忆被人唾弃,被人孤立,但是有母亲温暖坚实的背做依靠,是我成长的地方。

    痛苦与幸福并存,美丽与丑陋同在。

    远远的,那个小小的院落越来越近,我看见有妇人坐在敞开门口的樟树下纳凉做针线。她手里拿着一双男人的鞋在一趟一趟地趟线。她拿着锥子在头皮上蹭一下,然后往鞋底用力地扎进去,穿透鞋底,然后放下锥子,拿着一根粗粗的针将麻绳穿进去,用力的拉紧麻绳。

    如是一针又一针。

    我仿佛看见母亲。母亲天好的时候总是上山采药。她只在阴天下雨的时候才会做鞋做我的鞋和她的鞋。下雨的时候,她做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将我放在脚前。她一阵一阵地纳着鞋底,一边跟我说话:“阿草真乖。娘干活的时候阿草看着,现在娘跟阿草纳鞋,将来娘老了,眼花了,力气没了干不动了,阿草就替娘纳鞋,好不好?”

    我不知道听懂没听懂。在我的心中,娘说的都是对的,所以娘说什么,我都回答说:“好!”

    于是母亲大喜,又说:“阿草真是娘的好女!来,过来,亲一个。”

    于是我爬起来走过去,避开针和锥子,在她的侧脸亲一下。

    第一次的时候我不懂,迎着锥子就扑过去,被娘教导说:“乖女,亲这边,不要从这边过来,当心锥子会扎!”

    往事历历,似乎就在眼前。我的眼睛又流下泪来。我掩饰地说:“这太阳真晃眼。”以袖遮面,偷偷将泪拭去。

    一个男人挑着两桶水自外边走来,一边走一边吆喝:“婆娘,让路!”

    那女人便站起来,闪过一边,说道:“今年雨水下得多,这井水都不甜了。”

    那男人道:“过两天要割庄稼了,你给做顿好的,最好能有点肉。”

    女人道:“亏不了你!刚才咱家的芦花鸡下了大蛋,我估摸着是双黄蛋,晚上我给你炒个韭菜,热个二两酒,你喝两盅?”

    男人抬脚进门,水桶里的水溅到门槛上。女人收拾了针线筐,也跟着进门。

    大门未关,可以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农家人,但凡家里有人在,都不会关门。乡里乡亲,抬脚进出,串门如同进出自己的家。如果关了门,要么是家里无人,要么家里有人在睡觉。

    自我有记忆起,除了有药商上门收药,我家的门从来不关,也不会有人进来串门。

    村人们避我如躲瘟疫。

    那对夫妻,看上去十分恩爱。我父母俱在生,我还没出世的时候,想必他们也是这样生活的,也跟邻居鸡犬相闻,互有来往吧。

    在那个小小的农家院落门外,我驻足良久。我曾经在那个院落,跟在母亲身后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如今一切往事随风,散落在记忆深处,我与母亲天人永隔,不复相见。

    我知道我们一行人借住在族长家里,并不受欢迎。因为我是不祥之人,不祥之身,我的到来会给他们带来灾难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村里的几户夷人住在村子另一头的山下,他们远远看见我会避之不及,绕道走开。

    可是我们别无选择。阿忠侍卫一定要住在村里,而附近村庄方圆几十里并无任何客栈可供我们食宿。我企图去拜访几位何氏族中长老,都是爷爷辈的人物,比族长伯伯更长一辈,可是只去了一家便吃了闭门羹。

    阿忠侍卫道:“何姑娘不必烦躁,稍待机日,必有结果。”

    要我如何不急躁?我的舌尖起了一个大泡,喉咙疼痛,吃饭喝水,甚是艰难。我迅速地消瘦下去。

    有一日我晚上辗转反侧错了困头,天蒙蒙亮才迷糊过去,不知多久恍恍惚惚听到春雨的声音在说:“阿忠哥,你到底有没有法子啊?再这么磨下去,何姑娘真要病倒了。”

    悠兰长叹一声道:“真是个孩子,心里搁不住事儿。”

    春雨道:“换谁谁能搁得住啊?自己的爹娘自己做不了主,要听凭一帮不相干的老头子给自己爹说门阴亲,整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孩做自己后娘,莫名其妙。”接着她又说,“喂,阿忠哥,你到底有什么法子啊?我们每天在这里无事闲逛,小小的村子,满山的石头也看了,山下的那条小水洼也看了,屁大点的地方,有什么可待的?叫我说,我们先到巴州城外风景好的地方去买块地,再雇几个小混混,拖到何家村来,强行将何姑娘爹的遗骨迁出,跟何姑娘的娘一起葬到自己买的地里,岂不爽快?谁要拦着,根本不用阿忠哥你出手,那些混混就能把他们打趴下。”

    悠兰哭笑不得地说:“你给我小声点,莫要胡说八道信口开河。你见识过村民之间的械斗吗?这种挖坟抢遗骨的事情,能引起全村百号人出面拿着刀枪锄头跟你拼命,死伤无数,引起朝廷震动。”

    春雨道:“啊哟,这么厉害啊?那我们到底怎么办?就这样算了?我虽不是何姑娘,在旁边看着都咽不下这口气呢!”

    悠兰道:“你莫要多嘴。阿忠哥说待几日我们就待几日,自有分晓。”

    阿忠侍卫道:“春雨,你在宫里也待了一年,怎么话还这么多?”

    春雨自嘲地笑道:“不是话多,就被分去服侍郡主公主了,哪里会被派来服侍何姑娘?”

    那一日黄昏时分,果然有了消息。一骑快马飞驰到村中,命何氏全族聚集何家祠堂,开了祠堂,所有人等,包括我们一行五人,都跪下听旨:“柳氏妇人,结发何氏子,夫妻恩爱,育有一女无奈何氏子青年夭折,天不假人,柳氏再嫁,所托非人。后夫侵女未遂,柳氏护女杀之,乃为民除害,赦无罪,准义绝,特赐奉义夫人,与何氏结发原夫合葬,乡人不得阻挠,违者抗旨论罪,杀无赦。”

    一时间祠堂内外鸦雀无声,无论是我还是何氏族人都被惊呆。

    那宣旨的钦差手捧圣旨,喝令道:“何氏族长何在?”

    族长伯伯连忙起身再磕头道:“草民在。”

    钦差道:“还不接旨!”

    族长伯伯再磕头道:“草民尊皇上旨意,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直起身子,双手向上。

    钦差将圣旨放入旁边随从捧的托盘里,由随从将之放在族长伯伯的手上。

    族长伯伯捧着圣旨,由身边的两个青年族人搀扶着起身,将那个托盘恭恭敬敬地请入祠堂的主殿供桌上,然后他带着合族的人对着圣旨三跪九叩地再次行礼。

    我犹自跪在院中,如同做梦一般。

    那钦差走近我,俯身轻声唤道:“何姑娘!”

    我骤然惊醒,抬头望向他。他穿着朝服,头上戴着官帽,是朝廷命官,不是宫中之人。

    钦差道:“何姑娘,本官得知令慈之事,还望姑娘节哀顺便。在下在此奉旨协助合葬一事。此事宜速不宜迟,结束之后还要赶回巴州城正式为令慈翻案。”

    悠兰和春雨过来搀扶我起身。我起身之后又再一次朝北跪下,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匍匐在地,哽咽着说道:“我皇是世上至明至察的英主。何氏女田田无以为报,只能叩谢圣恩,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相信,那何氏一族老小的“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不过是口是心非的过口之词,而我的那一句,是发自内心的愿望。这样的英主,为什么不能永远地活着为民做主呢?她是女人又怎么样?这世上的男人女人,哪一个不是女人生的?幼时家里养了几只下蛋的母鸡,要吃她们的蛋,还要善待这些母鸡,为什么我们这些识礼的人们,不能善待为他们生儿育女的女人们?

    我真心诚意地祝那个高高雄踞于洛阳皇城里的女人永远安康,万寿无疆。

    不管何氏族人多么不情愿,不管他们平日说得多么冠冕堂皇,言之凿凿,如今圣旨一下,没有人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为他们平日所说的礼法道德较真。谁都想留着腔子里的那口气多活两天,孩子尚有的拿孩子做借口,孩子已成人的,只能怪自己胆小贪生,无法为名教壮烈明志。

    特地请了附近的寺庙住持择日前来举行法事,开坟拣骨。这种仪式本来应由男性继承人担当,但是父亲只得我一个血脉,又有圣旨在何氏祠堂里压着,此任便由我来担当。我第一次看见棺木打开,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只剩一堆白骨,心下不禁惨然对于母亲的火葬,当时是万分不舍,如此看来,既然多年以后每个人都要变成一堆白骨,还是火葬更干净。

    灵魂是要轮回的,肉身又要它做什么?

    因为我年幼,只象征性地拣了一块到准备好的瓷瓮中,其他便由专门的殓葬师来完成。母亲的骨灰被撒入瓮中,与父亲的遗骨和为一体,再将瓷瓮用蜜蜡封住,重新埋入坟中。

    新墓碑被刻好,上书“何氏坤青及妻柳氏之墓”。旁边另树一碑“奉义夫人传”,陈述母亲生平及事迹。

    不用多说,那自然是天朝才女上官大人之手笔。

    我郑重跪在墓前,一跪三叩,焚香祝祷:“爹爹,娘,皇上乃旷世英主,使得女儿心愿完成,让你们终于合葬,得以地下相聚。女儿今生别无所求,只愿爹娘生生世世结为夫妻,永远恩爱。”

    我流下欢喜的泪水。

    那几日,族长伯伯见了我便有些尴尬和躲闪。族长夫人倒是老态度,言谈之间,口口声声为族长及何氏曾经给我闭门羹的长老们说情:“唉哟,阿草,你莫要怪罪你族长伯伯和那些爷爷们,他们老脑筋一辈子了,想改也改不过来。他们不光对你如此,对别人也都是如此。你看在你大娘还算识事体有眼色的份上,原谅他们则个吧。”

    我不断地回礼道:“大娘说得哪里话!阿草得大娘如此招待,岂有忘恩负义的道理!”

    族长夫人好奇地问:“阿草,跟你来的都是什么人啊?我个老是揣着刀剑到处走的阿哥是什么人?那两个伺候你的是宫女吧?啊哟哟,阿草,你如今是什么大人物了,皇上下圣旨,大理寺的大官儿来传旨,还专门等你一起回巴州城!刺史大人是不是要倒霉了?”

    她喋喋不休,我只能含糊其辞:“皇上英明,爱民如子,是冤案,苦主只要敢于伸冤,皇上定能明判是非,为民做主。”

    就在我们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去巴州的时候,我的舅舅,我已经久不闻声气的舅舅,在母亲入狱的时候从未出现的舅舅,居然来了。

    同来的自然还有舅母。
………………………………

46 舅舅

    说是整理行李,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行李,不过是大家随身换洗的一些衣物。我自幼穿麻布衣服,粗糙厚重,洗时需要拿棒槌拼命捶打,蜀地湿热,干时要放在阳光下晒干。故而洗衣也要择日,选天晴才可。

    自从进了洛阳宫,我浑身上下便换了丝质的衣服,从洗涤到晾干都与布衣不同。悠兰和春雨在宫中便不洗衣,洗衣都是送去浣衣局。整个宫廷的衣服,上自女皇陛下,下到普通宫娥,衣服都送去那里洗熨,折得整整齐齐再由各宫取回。这次出宫,我们自己的东西都要自理之余,阿忠侍卫的衣服,也被悠兰要来帮他洗好折好。

    悠兰笑道:“出宫才知道有多不便当。我们也罢了,他们这些大男人真够呛。”

    尽管悠兰和春雨一再阻止,我还是从头开始跟她们学习浆洗。我说:“阿草从小洗的衣服比这个厚重多了,这些衣服在我不算什么。”

    悠兰温声说道:“话不是这么说。皇上让我们跟随出宫,就是伺候何姑娘的,哪有让何姑娘动手干粗活的道理?”

    我笑道:“姐姐说什么话!阿草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

    春雨自然不希望自己太辛苦,连忙打圆场:“大家一起洗,说说笑笑多开心!”接着她又忍不住好奇地八卦起来,“你们说,阿忠侍卫在洛阳的衣服谁洗啊?他可有娶亲?”

    御前侍卫不是宫中之人,他们的衣服不归浣衣局管。

    悠兰笑道:“你真爱操心!阿忠侍卫自然在宫外有自己的宅子,就算没有夫人,也有仆人,当然是仆人给他洗!”

    那日收拾行李,也不过是我们把晾干的衣服都收起来打包。族长夫人收了我们许多银子,又觉得我们攀上了洛阳的贵人,所以送了很多土产,推辞不过,也须打包,那日正忙着,族长夫人匆匆进来说:“阿草,外面来了一对夫妇要见你,说是你舅舅和舅母。”

    舅舅舅母?这个词已经太遥远,我似乎很久很久都没听到过这两个人已经太陌生,陌生到也许在路上擦肩而过,都不能确定我是否能认出他们。

    可是当我面对面地与他们相对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哪怕是茫茫人海,我们失散了若干年,如果有机会擦肩而过,我还是一眼能把他们从陌生的人群里认出来。

    这个两鬓已染风霜的男人是我的舅舅,我母亲的哥哥。他是那个童年时来何家村帮我们劈柴的至亲。他劈完柴,总是坐在院内,端着母亲递上的米酒喝一口,叹息地对母亲说:“往前再走一步吧。你这样拖着孩子太难了。”

    他临走时总是摸着我的头叮咛:“乖阿草,听你娘的话,莫要惹她生气。”

    “阿草,长大了要孝顺你娘。”

    那是我幼小的生命里唯一对于男人的认知。曾几何时,这个形象渐行渐远,一日比一日模糊,一直到那日得知他将母亲存在他那里的卖房款的一半擅自挪用,让母亲的出走计划瞬间泡汤。

    不仅仅如此,还被舅母冷嘲热讽一顿。

    而母亲含冤入狱,这唯一的至亲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像是母亲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亲哥哥一样。倒是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张大娘仗义执言,冒着得罪许氏一族的风险为母亲出堂作证。而事实上,张家一家确实被连累不浅,不仅仅阿田哥被迫退出许氏的家学,张家还卖房卖地,被迫离乡,远走巴州城讨生活。

    想到此处,那童年的一点温馨记忆便渐渐淡去,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跟舅舅舅母沉默相对。悠兰悄然地奉上茶后静静地退出。舅母将茶杯捧在手里喝了一口,啧啧地称赞:“真是好茶。阿草,那位姐姐是什么人?好整齐的模样!她是你的仆人么?你现在发达了么?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居然有这样的本事,皇上居然亲自下诏给你娘雪冤。阿草,你交了好运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

    她满口都是我的“好运”。我哪来的“好运”?我的母亲离我而去,我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这便是我的“好运”么?多少次的梦中,我穿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恐惧地寻找着母亲,四处茫茫皆不见,眼前只有无边的黑,比墨更黑,比夜更黑,那黑暗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张着无边不见底的大嘴,要将我吞噬。我总是在梦中惊叫着醒来,一身的冷汗浸透柔软的绢衣。

    孤儿,呵呵,孤儿,我总算明白了孤儿这两个字的含义是何等的凄惶。

    有娘的孩子像块宝,无娘的孩子似根草。我是名副其实的“阿草”了。

    舅舅似乎也听出舅母话中的不妥,狠狠地瞪她一眼,别转过头去。

    舅母连忙掩饰地自袖中掏出一块手绢擦着眼睛,带着悲声说道:“阿哟,你说说看,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说好好的日子,怎么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那苦命的小姑啊,只跟你爹爹过了几天顺心的日子,从此那命苦得跟黄莲似的。你娘出事儿的那些日子,把你舅舅跟舅母急得!越急越出岔子。你嫂子生产,头一胎,那个险啊,差点母子两条命。总算生下来了,孩子又不足,长得忒小些,七灾八病的,到底没养活。你嫂子哭得就病了,我一急一上火,也躺倒了,就剩你哥跟你舅两个人忙前忙后,顾头顾不了脚。你娘的事,开始不知情,后来知道了,也顾不上了。这不家里刚恢复点元气,听说皇上为你娘翻案了,还准你娘跟你爹合葬阿草,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哪!”

    我低声说:“皇上的恩情大过天,阿草永志不忘。”顿了顿,我又问道,“嫂子的身子可好些?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阿草一无所知,望舅舅舅母宽恕。”

    舅母挥挥手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草,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今后的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母亲不在了,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以前我活着,是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我打算带着母亲远走高飞,行医为生,让母亲过上衣食无忧,不用受气的日子。母亲的离去,让我的生命失去了目标。

    我低头不语。

    舅母以为我的沉默充满了敌意、隐瞒和对抗,进一步试探说:“阿草,皇上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贵人?你以后要留在巴州城还是要去洛阳城为贵人效力?”

    舅舅终于忍耐不住,大喝一声道:“这一会儿就听你不断地刮躁!你能不能歇会儿?谁还能把你当哑巴卖了?”

    舅母被舅舅当着我的面一声断喝,面子臊了,有些下不来台,提高声音回骂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当着我的面呈什么威风?外甥女那么长时间没见了,此时又是从远处归来,小姑又没了,我这个当舅母的就不能关心关心?”

    舅舅涨红了脸,喝道:“你还有脸说关心?当初我要去巴州,是谁”

    话还没说完,舅母提高嗓门以更大的声音打断舅舅的话嚷道:“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喝酒喝高了?出门之前我是怎么交待你的?”她那不大的眼睛一瞪,居然也能瞪得似铜铃一般,看来是真的急了。

    舅舅蓦然闭嘴,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我心如明镜母亲入狱的事传开来后,舅舅原是要去巴州打探一番的,被舅母拦住了。我知道,舅母对于我是个不祥之人的传说一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对于舅舅时不时地来帮我们,她一直颇有微词。到表哥成亲,她更不喜跟我们来往,生怕我给他们家带来灾难。

    母亲入狱,似乎应验了我是个妖孽的传说,于是拼死阻止舅舅再跟我们有牵连,这是用脚丫子都能够想象得出来的事。

    自然有来自舅母的阻力,但是看与不看,管与不管,还是舅舅自己的选择。这中间有多少是情非得已,有多少是顺水推舟,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明白。

    我低头缓缓开言:“舅舅舅母莫要争执了。阿草此去洛阳,拦公主的驾为母亲鸣冤,惊动了皇上。皇上责令大理寺将此案提京重审。此案皇上是秉公办理,并不是看在阿草薄面上。阿草一介民女,并无这么大的面子。皇上英明神武,也不会因私废公。可惜娘一直有妇人病,在狱中牵挂思念阿草,郁结在心,虽有邻居张大娘托人送药进去,最终还是抵不过天命,没能等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舅舅听到“虽有邻居张大娘托人送药进去”,也不禁有些羞愧在心,想说又不便说什么,红了脸又低下头去。

    舅母却似乎没听见这一句,不断地絮絮叨叨地说表哥婚后不顺,生子夭折,家里请医延药做法事费用巨大,有些艰难等等。她一壁说,舅舅一壁咳嗽。她浑然不知,舅舅的脸更红,只得别转了头,穿过门口看院子。

    我身上没有钱。临行前上官大人赠给我的银两是她直接给阿忠侍卫的。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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