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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鸟的传说之一宿命-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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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找个像许盛业那样的男人呢?那岂不生不如死?我对男人充满了恐惧。他们是洪水,是猛兽,是不可理喻的一个物种。

    阿丑又道:“我娘现在也托人在巴州城里替我大哥说亲呢。阿草,我看我大哥原来还是心心念念地想着你,这次你回来,为你娘的事忙前忙后,他除了在灵前当孝子,什么也插不上手帮不上忙,你前前后后又跟着侍女又跟着武官,他自觉配不上你了呢。”

    我惶然地说:“阿丑姐姐你说什么呀!使女是宫里的,不是我的武侍卫和程侍卫是皇上的贴身侍卫,是逢朝廷的命办差,更跟我无关。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哪里配有自己的侍女和侍卫?”

    阿丑道:“皇上派了宫里的侍女和侍卫跟你一起回来,那是多么大的荣耀!阿草,皇上不会是要用你了吧?”

    “要我何用?”

    “我二哥说,当今皇上最爱才,只要有一技之长,于她于朝廷有用,她就会识人善用。你别说,我发现能干的女人都有这架势。你看我婆婆为啥不嫌弃我女红不好?因为我学算账学得快,做生意也还灵光。阿草,别是你会开药的本事给她知道了吧?”

    会开药在女皇陛下看来也算本事吗?太医院有多少御医都会开药,哪里就缺我一个了?我在黑暗中摇摇头。

    阿丑打了个哈欠说:“反正我今天跟我大哥说了几句,他好像也认命了,同意家里给他说亲了。”

    啊,阿牛哥!我脖子上还戴着他送我的玉佛像。它贴在我的胸口,戴着我的体温。一路上,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玉佛的保佑,我总算九死一生地闯过了鬼门关,为我娘翻了案,送了终,如愿以偿地让她跟我爹爹合葬,从此相亲相爱地同眠到永远。

    鸡鸣寺里的那一跪,将我们跪成了兄妹。我希望他娶个温柔贤德能干的妻子,能跟张大娘一起支撑张家的门户。

    我是个不祥之身,只能给最亲近的人带来灾难。

    阿丑大约是一路赶得辛苦,咕咕哝哝的声音低下去,呼吸加重,头歪在一边,睡了过去。

    我睡不着。我仰面躺着,跟阿牛哥阿丑小时候的日子,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在家门口,阿杏指着我说:“桃花眼!你们看她的眼,我娘说她的眼是桃花眼,是妖孽,会害人,会害男人!”

    一群女孩们拍着手唱道:“桃花眼,拖油瓶!害男人,扫把星!桃花眼,拖油瓶!害男人,扫把星!”

    阿牛哥放牛回来,生气地怒吼一声:“你们干什么?找打吗?”

    那一日我们一起上山打枣子,我跌落下树,磕破了头。他背着我往山下跑,我趴在他的背上喃喃地替阿丑求情:“阿牛哥,等下见了人别乱讲阿丑。是我自己要上树的”

    “阿草乖,别说话,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阿牛哥,我要是有你这么个亲哥就好了。我真想自己是阿丑啊。”

    “傻阿草,你跟阿丑还不是一样?!”

    “是不是阿丑有一天要到别人家去做媳妇啊?”

    “。。。。。。”

    “阿牛哥,我给你做媳妇好不好?这样我就不用到别人家去做媳妇了。”

    “阿草,疼吗?”

    “不疼嘶,嗳哟,有一点疼。阿牛哥,究竟什么叫媳妇啊?”

    “阿草,忍着点啊,马上就到家了。”

    不知媳妇为何物的我,避谈媳妇为何物的他,如今都长大成人。我为母伸冤远走京城,闯公主的驾险被打死他在家里已经抵得上一个壮劳力,要奉命娶个媳妇支撑门户。

    想做他媳妇的我,如今已经跟他结拜兄妹。他替我在母亲灵前扮孝子。我们之间,似乎已经无话可说,或者是有话说不出。

    我那历经苦难,也有过一丝快乐的童年,就这么从指缝间溜走。我们都是大人了。我们都要承担。

    他要承担的是责任。他有父母有弟妹,立刻要娶妻生子。他要养家糊口。

    我有什么?我有什么可以承担的?我无父无母,无幼小弟妹,我是一个孤零零飘荡在人世间的孤儿,无所依靠,无所寄托。

    我想起我那走失的弟弟阿树。虽然我们不同父,可都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们的血管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如果他没有走失,就在我身边,那该多好!这么想着,温热的眼泪又滑下了脸庞,打湿了枕头。

    忽然我听见窗外有一声很轻的响动。绝不是风声,也不是树枝摇动的声音,跟往日东走西串野猫乱跳瓦的声音也不尽相同。我睁开眼睛,凝神细听,听见那声音似乎走到了对面卧室的屋檐下。

    我听见对面卧室的门轻轻响动,似乎有人蹑手蹑脚地出来,打开堂屋的门。

    对面的卧室睡着悠兰和春雨。春雨跟阿丑一样,是个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人,白天哪怕遇到惊天动地的大事,晚上只要头一挨枕头,立刻能睡得天昏地暗,地久天长。

    悠兰不同。悠兰极其警醒。晚上悠兰给我和阿丑铺好床后,拿着灯回对面卧室的时候我问她,阿忠侍卫还没回来,是不是让程侍卫出去找找,会不会有事。

    悠兰显然也很担心。但是她一再试图掩饰这种担心,平静地说:“阿忠侍卫武功高强,应该没事。程侍卫留下来是保护和姑娘的。就算天塌下来,何姑娘在哪里,他必须在哪里。”

    当时我疑惑地问:“阿忠侍卫到底去干什么了?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音讯?”

    悠兰云淡风轻地说:“谁知道。也许有点私事要办。也许宫中的哪个贵人托他办点事儿。他不说,咱们自然不方便问。”

    宫中的贵人,可能是上官大人,可能是公主,也可能是惜福郡主或者西门姑娘。不管哪一个,都是我这样的身份惹不起的。

    我便闭上嘴巴。

    我直觉地感到,阿忠侍卫办的什么事,悠兰是知道的。

    我自床铺上起来,轻轻地走到窗前,顺着略微支开窗棱往外看虽然已经入秋蜀中的天气依然有些闷热,阿丑是个最怕热的,等悠兰走后,将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

    只见月色朦胧中,阿忠侍卫手捂着胳膊坐在廊下的窗户底下,眉头紧锁。我看到黑乎乎的一团液体似乎自他的指缝里涌出来。

    悠兰三步两步走过去蹲下,轻声地说:“怎么回事?受伤了?你到我房里来,我替你看看。”

    阿忠侍卫道:“这。。。”

    悠兰不耐地说:“什么这啊那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春雨睡得一向死,没事的。我房里有只药包,还存着一壶烧开过的温水,换药也方便些。”

    阿忠抽开捂住胳膊的手要支撑着站起来。那只手,血淋淋的,看起来煞是吓人。悠兰用力搀扶他走进堂屋,去了对面她和春雨睡的卧室。

    我走回床前坐下,发了一会儿呆,听见堂屋里似有轻微的脚步声,赶紧躺回床铺上,闭目佯睡。

    那脚步声停在门口,似乎驻足凝神聆听屋里的声音,又渐渐远去,进了对面的卧室。

    阿忠侍卫受伤了,似乎还不轻,到底是为什么?我忧心重重地翻来覆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次日起来,张大娘早就准备好了丰盛的早点,盛情地请大家一起进餐。自到了巴州城以后,另一个侍卫武明丰就常常失踪,今天居然也回来。堂屋里摆了两桌,阿牛哥陪着几个侍卫一桌,我们几个女眷一桌。

    张大娘笑呵呵地说:“今天人来得齐整,是不是真的准备要回洛京了?”

    悠兰笑道:“巴州风景不错,在大娘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又无宫中的管束,倒想多住些日子。无奈皇命在身,身不由己,只得与大娘别过了。”

    张大娘探寻地看着我:“阿草呢?”

    不等我回答,悠兰赶紧说:“何姑娘还要回洛京去大理寺销案才行。”

    这案子不是结了吗?作为钦差的大理寺少卿裴大人都亲自审结了案子,还要我结什么案?

    张大娘隔着桌子问候阿忠侍卫和武明丰:“两位武大人许久不见,想必公事都办完了。”

    武明丰似乎几日没吃到这么好吃的早餐了,几乎把脸埋在碗里,张大娘的话居然一个字都没听见。阿忠侍卫朝张大娘躬身致谢:“叨扰了大娘这些日子,承蒙大娘以及阿牛兄弟热诚相待,在下感激不尽。”

    他身子转动的时候,我感觉他的眉头皱了一皱想必是不小心牵动了伤口。

    可是他的胳膊遮在宽宽松松的衣袖里面,根本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我抽抽鼻子,似乎闻到了一种气味重伤的气味,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即使隔着衣服,即使隔着纱布,依然那么清晰可辨。

    张大娘笑道:“哪里哪里。阿草是我的女,你们对她这样好,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日后在洛阳城里,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说着她离了席,回到屋里拿出一只包袱,回到席上,将包裹打开推在中央。

    包裹里整整齐齐的三双女靴,三双男靴,纳得厚厚的底,一看就是自家私房的针线手工。

    张大娘伏身给大家行了个礼,说道:“大人姑娘们都是洛阳城里出来的贵人,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什么没见过?我们寒门小户的,别的东西也实在拿不出手。大娘是个干粗活的,女红针线拿不出手。这靴子是我托人给大人姑娘们做的,这一去山高水长,走的路多,要跟脚的靴子才成。大人姑娘们莫要笑话寒酸,请收下吧。”

    悠兰惊叫一声跳起来扶起张大娘,还礼道:“唉呀,张大娘,这如何使得?我们叨扰了这些日子,还要你费这样的心力,送这样的大礼,你让我们做奴婢的如何承担得起?这是要折寿的!”

    张大娘道:“姑娘莫要笑话。”

    阿丑也在旁边说:“悠兰姐姐你莫要推辞。你收下礼,好好帮我们照顾阿草就成了。若还过意不去,下次我到洛阳去玩耍,你请我好吃好住就成了。”

    张大娘喝斥道:“你这丫头,饭堵不住你的嘴!你哪一辈子就上洛阳城了?悠兰姑娘住在宫里,如何请你?”

    阿丑道:“那可说不定噢。娘,倒退五年,你怎么能算到自己会搬到巴州城?”她笑一笑指着阿忠侍卫说,“喂,悠兰姐姐在宫里没办法招待我们,你呢?你总不会在洛阳城没有宅院吧?”

    阿忠侍卫连忙说:“有,有。若是张大娘一家,不管谁去洛阳城,在下自当尽心竭力,好好款待。”

    张大娘的一场郑重其事的送别礼,给阿丑搅和成了一出喜剧,在场的众人无不抚掌大笑,齐声附和说:“还别说,我们这些人当中,只有阿忠的宅子最大呢!吃定他,吃定他!”

    武明丰不知就里,一掌拍在阿忠受伤的胳膊上,疼得阿忠的脸,皱成一团。
………………………………

49 不自属

    我们一行六人,三男三女一路风尘日夜兼程又回到洛阳。

    舟行汉水北上的时候,有日夜泊码头,大家睡在船上。我半夜辗转无眠,起身走出舱外,望着茫茫水面,云遮着星月,天际一片漆黑。我回望我这短短的一生,生命中唯一的快乐便是与母亲弟弟相守的日子。如今她们一个与我天人永隔,一个生死不明,音信渺茫。虽有张大娘做我干娘,阿丑和阿牛阿田哥为义兄,可是他们毕竟与我没有什么血缘联结。

    凭良心说话,张大娘一家待我和母亲不薄,算是尽到了乡里乡亲的本分,甚至超越了本分。可是毕竟她是个凡胎俗子,脱不了世俗的一面。如果她不是对我心存着那么一分两分的忌惮,能够接纳我为张家媳妇,让我的灵魂有了归属,跟阿牛哥夫唱妇随,侍奉张大娘像侍奉亲母,我也能一生一世地过下去。

    正因为张大娘对我仁至义尽,我又怎能给无视她的顾忌,硬要给她那善良的心上添堵?

    于是我只能把自己远远地放逐,无依无靠地流浪在天涯海角,让心随着纷纷落叶一起飘零。

    愈想愈悲,夜色的包围更令我有绝望的感觉。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用手抓住船帮,脚踩着缠缆绳的墩子,用力一跃,跳入水中。

    “娘,等我!”心中默默念诵完,只觉得身子没入冰冷的水中。同时我也感觉似乎裙子的一角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

    我喝了一口江水,意识还清醒着,感觉身边砰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坠落。然后我感觉有人抓住我的衣领往上拖。

    “让我去找我娘,让我去找我娘!”我心中默念着,手脚挣扎着,一连又喝了几口水。

    我的后脑被重重一击。我四肢无力,浑身瘫软地昏死过去,停止挣扎。

    也许所有的死亡方式中,溺水是最不好受的一种方法之一。且不说入秋以后的夜是多么凉,只说那呛水的滋味,就让人不敢再尝试第二遍。

    我悠悠醒转的时候,感觉肚子和胸口都在被人大力地挤压。我像一条垂死的鱼,一口一口地自嘴中往外吐水,自鼻中往外喷水。一边喷一边呼吸,难免将喷出的水再吸回去,呛得鼻孔难受不已。

    求死不能,求生不得,我的脸憋得紫红。

    跪在我身边挤压我肚子的人低声喝斥:“快,把她翻过来头朝下。”

    似是阿忠侍卫。

    两个女人七手八脚,也顾不得轻重,像翻一条大鱼那样,砰得一声把我翻过去自然是悠兰和春雨。

    阿忠侍卫猛压着我的背。

    我将肚子里的水尽情吐出,大口喘气。一阵江风吹过,我打了个冷战。

    阿忠侍卫一把夹起我,像一只老鹰叼着小鸡,大跨步地将我送回我们的卧舱,放在地板上,又命令一路小跑追过来的悠兰和春雨:“给她先换个衣服。我去吩咐他们烧些热水,煮点姜汤,给她发发汗暖暖身。”

    悠兰和春雨关上门,七手八脚地给我换衣服。春雨一边换着,一边喋喋不休地唠叨:“何姑娘,你也真是的!你说你深更半夜不睡觉,寻什么死啊?你想害死我跟悠兰姐姐啊?你不想想你自己,也要替我俩想想吧?我们在宫里那么险恶的地方都活下来了,敢情跟了你出趟宫,就惹一身祸,皇上怪罪下来,两条命就因为你没了,你在下面安心吗?!”

    悠兰脸拉得跟丝瓜似的,麻利地动作着,不声不响。可是她的沉默比春雨的唠叨还令我感到压力。

    干爽的丝质的衣服,幽暗的烛光,有一种温暖的力量。春雨将湿衣服放进盆里拿出去,没一会儿,捧着一只大碗递给我:“快趁热喝了吧。这天气,说病就病,到时候比死还难受。”

    我接过碗,鼻子一酸,眼圈一红,眼泪纷纷落入碗中。

    春雨忽然哭道:“你哭啥哭啊?你以为天下就你惨啦?你知道不知道有比你更惨的人?好歹你跟着亲娘过了那么多年,千娇万宠的,你娘为了你,自己的命都不要呢!我呢?你知道被亲娘嫌弃是啥滋味吗?我娘生了六个孩子,我是第五个。我前面四个姐姐。我娘一心盼着生个儿子,以为生到第五个,总该有个儿子了吧?一落地,接生婆告诉我娘又是个丫头,我爹和我奶奶要直接把我放进尿盆里溺死!我娘总算不忍心,救了我一条命。我是活下来了,可是全家老没有一个不嫌弃我的。给我口饭当丫头养罢了。从小不是打就是骂,是个人都可以欺负我。那比我小三岁的弟弟,可以让我趴在院子里给他当马骑!我要是不愿意,爹过来一脚,娘过来一棍,打不死我!朝廷选宫女,正好把我送进去,又得了银子,又省了吃嚼,还拔去了眼中钉肉中刺!留着几个姐姐,还可以给家里干活挣点银子,留着我,白吃饭罢了!”在宫里,人人都盼着哪天能放出去,只有我不盼。放出去又怎么样?说不定为了换点银子,又被爹娘卖进青楼了呢!”

    我抬起头,眼睁睁地望着春雨,不可置信世上居然有这样的爹娘?世上居然有这样对待自己亲女的爹娘?谁能想到,娇俏调皮的春雨,居然有这样一个童年?!

    悠兰在旁边静静地说:“春雨一进宫,就在上官大人的宫里听差调教。所幸上官大人极为喜爱她,时时关照她,春雨才算过了几天好日子。春雨发过誓,一辈子在宫里不出去了。”

    我垂下眼帘,将碗里的姜汤一饮而进。

    阿忠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可方便进来?”

    悠兰道:“请进。”

    阿忠侍卫抿着嘴,说道:“一桶热水我放在门外,你俩去准备准备吧。”

    悠兰和春雨走到门外,果然一桶热水静静地躺在那里。她们俩一人一边,将水抬到卧室的后面。

    阿忠侍卫注目我良久。

    我抬头不安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缓缓开口道:“何田田听旨。”

    我立刻站起来,跪倒在地,低头伏身道:“民女接旨。”

    阿忠侍卫一字一顿地说:“何氏女田田离京前发誓效忠神皇,此身已不自属,不得违背。”

    在我请求女皇陛下准我随阿忠侍卫南下的时候,女皇对我说:“我准你去,但是你向我发誓,从此做我忠心不二的臣子,一生一世都不背叛我。”

    我一字一顿地说:“民女此身属于陛下,不敢有半分违背。”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的目光锐利深邃,我的目光真诚纯净。

    我此身已经不自属。它属于女皇陛下。我要效忠于她,听命于她,跟从于她。除非她要我死,我才能死。

    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无力地伏倒在地,泪如雨下。

    阿忠侍卫蹲下身,单腿跪地,轻声地说:“不要再做傻事。”

    我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哀哀地问:“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阿忠侍卫的眼神,像是看着一直垂死挣扎的小狗,充满了怜悯。他反问:“为什么要做傻事?”

    我无声地抽泣:“你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请你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阿忠侍卫道:“你真是个没有良心的人。阿草,皇上是很英明洞察,可是你母亲这样的案子,换了平常百姓,她会开恩派三个侍卫,两个宫女护送你千里迢迢南下探母吗?一般的百姓,她会细微到下圣旨令你父母合葬,并在许家村何家村两村为你母亲树碑立传。你知道为你母女翻案,这一程所费多少公帑吗?可是你为皇上做了什么?你有回报吗?我们撇开皇上的恩情不讲,这一路,悠兰和春雨对你呵护有加,待你差不多跟待宫中的贵人有一比。她们不敢与你攀姐妹,可是你也不能害她们吧?你知道你这一死,死在她们的眼皮底下,她们便要获罪至少是失职之罪!她们跟你一路风尘仆仆,你就这样对待她们?”

    他的声音与其是责备,不如说是温柔的劝说。我的眼泪纷纷地落在地板上,身前已经是一片水渍。

    阿忠侍卫抬起手,似是想拭去我脸上的泪,忽然一阵错乱的脚步声,悠兰拉着春雨,齐齐自后面走出,跪倒在我身前,哀求道:“何姑娘,求你看在我们一路跟随,并无冒犯的面上,莫要再寻死罢!悠兰和春雨如有伺候不周的地方,还请姑娘直接指出,婢子们一定会改。”

    阿忠侍卫悬在半空的手,像触了滚热的烤栗子一样,唰地收了回去。他掩饰地咳嗽一声,顿了顿,附和地说:“是啊,是啊,阿草,你再想想你干娘张大娘和阿丑姐姐,难道你不想日后将她们接到洛阳好好报答一番吗?”

    我对着悠兰和春雨行礼道:“对不起。”

    报答?我身无长物,拿什么来报答这些帮我的人?“帮我的人”,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静慈师傅,慧明师傅和慧聪师傅的身影是啊,我怎么把她们忘了?欠她们的,我还没还,怎么能说走就走?

    阿忠侍卫道:“阿草,你此身已属陛下!”

    是的。既然陛下要我活着,自然是要用我为她做事。也许此去洛阳,我真的要投身宫廷,去面对那深宫内廷的血雨腥风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似乎我别无选择。好在我孤身一人,别无牵挂,在宫中了此残生,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

    我抬头注目地看着阿忠侍卫。他给我鼓励的一笑:“皇上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只要你忠于她,她便会对你很好。”

    在阿忠侍卫的眼里,女皇陛下绝非外界传闻的那样,是个六亲不认,为了皇位亲生儿子都可以残杀的女魔头。他崇拜她,爱戴她,敬畏她,把她当成真理和正义,当成尊者和神明。

    他甚至膜拜她。

    这,我能感觉得到,因我也从内心深处感激她。

    我就这样留在了大周武氏王朝洛阳的宫廷里。我在宫中的档案里只是一名小宫女。可是宫里的人都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宫女。我不做一般宫女所做的劳役。我是女皇陛下御用的贴身女医官,负责陛下的日常调理用药。我有一个专门的院落,这个院落跟宫里普通的院落不同它的围墙之内,房舍小巧,充满了田园气息,但是院子宽敞,朝南的后院被划分若干的板块,每个版块都栽着一些比较稀有的药材。

    院落的角落里,难得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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