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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高原 张炜-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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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揪掉了他身上披着的大衣:一个袖子穿在里面,另一边还奇怪地缠在身上。他那个狼狈样子让人发笑又让人恼恨。我喝了一声,他就回头做个鬼脸。我还没笑出来,他竟然搬起一块石头砸下来——我如果躲闪得慢了,它就不是砸在背囊上,而是砸在我的头上!

多么凶狠的家伙!我扭住了胳膊把他扯翻,他却猝不及防地在我下巴那儿踢了一下。由于他的两手抓着光石使不上劲儿,所以踢得还不重;如果这一下被他踢牢了,我的下巴颏准被踢烂。这是个多凶的主儿。他揪我的头发,似乎想把我的脸抓破。我不得不用拐肘撞他的肋部和胸部。最后他终于让我制伏了,喘息着,开始求饶,一边把身上的包裹摔给我,“在里面,都在里面……”

我解开来寻找那个被烟熏黑了的小钢锅。被偷走的那一点钱也装在锅里。

“老总啊,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他偷了东西还说不是故意的。我觉得这个流浪汉真是邪怪而又残忍。

“我这人哪,见了东西手就发痒——我管不住我的手!它迎着你的小锅伸过去,伸过去,一把抓住,就再也放不开了。”

我的心软了。看着这个瘦成了一把骨头的流浪汉,忍不住还是把那点钱给了他。后来我想了想,把那件大衣也扔给了他。我想如果不是自己把他呼唤到帐篷里,也许就不会有这场遭遇了……

我说:“滚吧。这个小锅子可不能给你,我一路上还要用它煮粥。”

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身上的汗被山风一吹,冻得发抖。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了一会儿回头看去,见那个汉子在那儿使劲跺脚,见我回头,就没好声地吆喝。他吆喝了什么?我停住脚步,只想弄清他在喊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在那儿骂我。我给了他钱,给了他仅有的一件大衣,他还在骂我!这家伙骂得越来越难听,他在喊:

“你是个白眼狼!不得好死!快回去看看吧,你老婆丢了……”

我不再理睬。可是我的一颗心突然沉下来了,越来越沉,而且发疼。

3

踏入村庄的时候正是一个下午,太阳照得到处暖洋洋的,村头上有一溜麻雀躲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吵了一会儿又飞开。我就迎着那个人家走去,院门打开,出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婆婆。

我跟她说明了来意,说自己是过路的,这样一边走一边打工:我能帮您做点什么?老婆婆说她可雇不起人。我说自己不要工钱,只是想找个住处,我不会白白宿在这儿的。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3)

老婆婆端量我,两手合在胸前:“我有儿子。”

“我空下来可以帮他一块儿做活……”

老婆婆不再言语,再次上下打量我,“前一阵上村里也来过打工的……”我想听到下文,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说下去。我想那肯定又是一个不好的故事。我不知该怎样才能让她放心,就说:“我走了好远,又累又饿,只想歇一歇……”

老人不再说什么。我随她走进了院子。

“你先在这儿住下吧,歇歇身子,解了乏早些上路吧。”

天很晚的时候她的儿子才回来。这是一个十*岁的小伙子,中等个头,面庞黝黑,很俊气,叫庆连。他的手上脸上到处都是黑黑的煤屑,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他在附近的一个煤场上搞装卸。这样田里的活儿真的缺少人手:要种春玉米,要整田,还要把渠旁的地堰垒一遍。

庆连不到煤场里去,就留在地里做活。我随他一块儿。地在村子西面,一条河汊的左岸。好多地都荒着,长满了茅草和一片片灌木。看得出这些地已经抛弃了很久。庆连说那些人都到外面去了。

“去干什么?”

“进山里开矿、帮工,随一些建筑队到城里。还有人下了南方……”

“一家人都走了?”

“都走了,锅碗瓢盆都带上了。”

这使我想起那些在城里背着包裹的老老少少,他们到城里找活干,后来又成了城里的流浪人。在桥洞底下,在城边那些垃圾场和小巷子边上,都能看到这样一些人。他们一家人支起一口小铁锅熬米粥,脖子上扎着毛巾,浑身沾满了城市的尘埃。

庆连说:“光守着这么一点地是养不活人的,因为天旱,粮食又不值钱……”

“那些机井没有水吗?”

“机井早就废了,那是过去集体时打的,如今大都塌了,一家一户又没法重新挖井。有机井也抽不出多少水来了。”

据我所知这一带的地下水是很丰富的。我有点儿吃惊。

“煤矿,那些工厂,他们日夜不停地抽水,水就没了。”

这种情况与海边有点相似。那里的水井也干涸了,整个夏天无雨,只要天上飞过一朵云彩,人们都寄托着莫大的希望。

整整一天,很大的一片地里只有我们俩在做活。我们运肥,把河汊旁边像墓堆似的一个个小土包刨开,里面就露出了冬前积起的肥料。我们用手推车把肥料推到地中央,一锨一锨均匀地撒开。我把厚厚的衣服脱掉,只穿一件衬衣。刚开始有点儿冷,干起活来汗水一流,身上热乎乎的。庆连不怎么说话,也很少露出笑容。他对我还有点陌生和多多少少的警觉,只是后来我下力气干活的样子使他有点儿放心了。他开始用友好的目光打量我了。

“做得惯吗?”

“做得惯。我以前也有地,也常在地里做活。”

庆连笑了。他笑得憨厚。歇息的时候庆连开始向我打听很多事情。他特别想知道我为什么出来打工。我告诉他:因为要吃饭嘛,吃饭就得干活。他告诉我村里剩下的年轻人不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很多——他也想到远处,到城里,或者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就因为母亲年纪大了,他一个人离开不放心。“妈妈全靠我了。”他这样说。停了一会儿又告诉我:曾想去当兵,没成,也是因为妈妈的缘故。

交谈中得知,他像许多村里青年一样,因为要急着回来忙生活,只上了几年学。

夜晚庆连见我睡得晚,就进来坐一会儿。他问了许多外面的事情,也谈自己。当我问有没有心上人时,他马上脸红了。他后来讲起了在学校的情形,吞吞吐吐说出了一个女孩的名字:荷荷。“她长得好吗?”他咬着嘴唇不答,再问,连连点头。“你们好上了吗?”他赶紧摇头:“那时多小,怎么会呢。”我笑了:“可你一直想着她吧?”他的脸更红了。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4)

接下去他躲躲闪闪不再提那个姑娘,像怕灼伤一样。他问我家里的情况,我就说到了自己的出生地、前不久失去了一片园子的事情。他不住声地叹息:“人哪,怎么也离不开自己的老家。”我偏要问到荷荷,他的脸就红。

“你不想去看看她长得多大了?”

“我……不想。”

“从离开学校再也没见?”

“没有,”庆连扳着手指,“四年多,不,快五年了……”

我鼓励说:“她已经成了大姑娘,随时都会跟上别人的!”

庆连鼻尖上很快渗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看得出,我的一句话让小伙子焦虑起来。显而易见,他深深地暗恋着这个叫荷荷的姑娘。

4

第二天庆连没有到地里做活,也没有去煤场。天快黑了他才出现在家里,好像穿得整齐了许多,但肯定是不好意思让我看到这身打扮,只一闪就回到自己屋里。他再次出现时,身上穿的那件好衣服已经换下来了。我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么他一定是鼓起勇气找那个姑娘去了。果然,夜里我们在一起时,他红红的脸上泛起了少见的光彩。“去了?”他点头。“怎么样?”“就那样。”“那样是怎样?”庆连抿着嘴唇,不好意思:

“嗬,她真的……长那么高了!”

“还是那么漂亮?”

他摇头,盯着我,再一次摇头。

“怎么了?”

庆连咬着牙:“比过去更、更好看了……”

接下来他告诉我,他是去找另一个同学的,他和她在一个村,如今正开一个鱼塘,叫宾子。“我们就在宾子的鱼塘那儿见的,她正和宾子未婚妻在一块儿……我也想学着养鱼……”

我心里祝愿他能如愿以偿——极想帮他,可惜没有机会。我有过不止一次恋爱,那已经是过时的经验了——而且与这种乡村爱情可能大相径庭。我只想让他一鼓作气,别再耽搁;不过究竟怎样才好,我一点主意都没有。我还鼓励他去学养鱼。

庆连从此就不再安稳了。他好像十分焦虑,常常走神,吃不下睡不着,像害了一场大病。有一天他突然举起手和脚给我看:它们在蜕皮。我问这是怎么回事,病了吗?他低低头:“没。不过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总是想人哩……”

“那就大胆点儿。去找她——直接说出你多么想她!”

“那我……可不敢!”

“你不敢,有人敢的——他会抢在你的前边。”

我想往深里刺激他一下,可最后只让他更加焦虑而已,一会儿叹息一会儿搓手。

夜里他总想引到荷荷的话题上,可当我再次催促时,他还是那句话:“我……我不敢。”“她是老虎吗?”“我不敢看……一看就完了!”“怎么就完了?”他有些烦躁地活动着身子,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唇,最后说:“我那天一看就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我不去鱼塘了,再也不去了……”

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极度的爱慕和羞涩。这需要一个长长的克服过程——也许直到最后你也做不到,不过到那时候发生什么变故都有可能,那时候你将会后悔一生。我替他着急,又无法施以援手,只好用反话刺激说:

“那就算了吧,索性再也别想了,干脆打消这个念头得了。”

庆连吭吭哧哧,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样我就会、我就会……”

“你就会怎样?”

“会死……”

庆连仰起脸看着远处,大概那是荷荷村庄的方向——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眼里有一汪泪水。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5)

黑煤屑

1

随着天气越来越暖,渠边上的草开始长高,灌木上的枝叶渐渐变大了。各种各样的鸟儿都从远处飞来。田野上可以看到蝴蝶、蜜蜂、奔跑的小兔,空中有了翱翔的鹰。地边水沟的当心开始生出一些蓼科植物,节节草在渠岸上长了几寸高,林下问荆长得特别茂盛。渠里的流水早就断了,只有很少几湾水,里面长着水蓼、长鬃蓼、小香蒲和长苞香蒲等。渠底有一层焦干发黑的东西,原来是一些干腐的浮叶眼子菜。可见以前这儿的水有多旺。酸模和窄叶泽泻一块儿钻出地表,长得非常茁壮。渠岸上有柳棵、长成了灌木丛的健杨和小叶山毛柳等。地头上的一株杨树大约有二十多米高,灰褐的树皮在春天里变得簇新,贴近了似能感到微微的脉动。

庆连说,这儿每到五六月份就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儿,比如说金针菜,一口气就可以采上一笸箩。如果有了更好看的花,他就把它移到盆里……他一边讲一边低头在田边寻找,后来指着刚生出不久的草叶给我看。原来那是一株吉祥草。

邻近的土地开始出现了三三两两耕作的人。庆连说:“这还是好一点的村子呢。再往北,离煤矿近一点的,那里的人差不多都不种地了。”

“给煤矿打工吗?”

“去做装卸工,干点零活,总比卷起铺盖往别处去强吧……”

“赚得钱多吗?”

“多不了,因为煤场让一个叫‘老水蛇’的包下了。他是个大户,养了十几辆汽车。当地人没有不怕他的,矿上的头儿是他最好的朋友。光是拉煤挣不了那么多钱,靠的就是这个煤场……”

我听不明白。庆连说:“周围一个大矿和两个小矿的煤炭,有一多半都要经他的手倒一下。他先是在四周买了一大片地,把那些煤拉到自己地里,再让买主从那儿往外运。再后来他干脆把刚出井的煤直接买下来,然后再转手卖出去。”

这事儿听起来有点耸人听闻,“这不等于公开抢劫吗?”

“就算是吧,那又怎样?上面整顿了,可‘老水蛇’的势力越整顿越大……后来不光是煤炭,连煤场的装卸工都要归‘老水蛇’管。现在我们都是给‘老水蛇’干活儿。”

“你认识‘老水蛇’吗?”

“谁不认识他?不过他不认识我们,我们是来打工的。”

“那儿工钱高吧?”

“那要看装卸多少吨了。一天下来,人累得快散架了才能挣上几十块钱。‘老水蛇’刁得厉害,谁也别想从他手里讨到便宜。他现在钱多得用麻袋装了,还是舍不得多扔一分。除了煤场,他又在城边买了大块地皮,盖起一幢幢楼往外卖……”

“那是房地产。”

“村里人都说,用不了几年,‘老水蛇’手里就拄上‘龙头拐’了!”

“拄这样的拐干什么?”

庆连瞧着我,我这才发现,他用力看人时一只眼睛稍微有点斜:“拄了这种拐,打死人就不用偿命了!”

2

几天之后,田里的活儿做完了,庆连要回装卸队去了。

他把我一个人撇在家里,有时好多天才回来一次。我老待在屋里闷得慌,后来就提出和庆连一块儿到装卸队去。

老妈妈脸一沉:“那你可受不了!”

“庆连能我就能。”

老人拗不过我,庆连则喜欢拉上我做伴儿。就这样,我跟庆连到十几里之外的那个煤场去了。

装卸队住在煤场旁边一个简易的工棚里,那儿有一溜大通铺。晚上离家近的走了,有的再近也不愿回去,因为已经累得走不动了,一个个扔下锹就躺下,样子很像挖煤的工人,满脸都是乌黑的煤屑。每个人穿的衣服都单薄极了,从煤场下来时要赶紧披上厚厚的棉袄。上煤场时每个人都要扎腿,胳膊袖口那儿也要用麻绳捆住,这样干活才利索,风吹起的煤屑也窜不进衣服里。他们全是黑脸,一笑牙齿雪白,眼白也显得很大。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6)

庆连只让我陪陪他,给他打打下手,但我坚持要自己做。最后庆连只得领我到一个工头那儿登了记,然后领来一把大大的铁锹。

由于车少人多,所以只要有一辆车进了煤场,立刻就有人跑过去抢。场上有一个戴袖章的贼眉鼠眼的人,他不停地呵斥那些奔跑的装卸工——车停得不是地方,装卸工站错了位,都要挨一顿怒斥。

有一次我亲眼看到监工的把一个瘦瘦的、看样子顶多十六七岁的小装卸工猛地扯倒,腮部给碰在了尖煤棱上,嘴角立刻渗出了血……小伙子爬起来,把流血的嘴巴擦一擦,顾不得看打他的人一眼,赶紧去抢另一辆车了。

我觉得这种争抢太危险了。庆连在煤场上小声告诉我:“你什么也不要理会,只管抢自己的车。你只要往车斗里扬上几锹,那么这辆车就归你装了!”

我照他的法子做,可是有好几次我抢先把煤扬到了车斗里,旁边的一个人紧接着也扬进去了。他骂骂咧咧,甚至威吓说要揍人,结果只能让给他。这样争抢一天也只能装上两三辆车,那种紧张疲劳简直不可想象……即便这样,我仍然想看一看那个“老水蛇”。

“你看不到的,”庆连告诉,“他轻易不到煤场来,要来都是上急的事儿。”

中午的饭菜简单到了极点:发黑的馒头,一碗菜汤,上面漂了几块白肉。庆连粗粗的手指夹了四个大黑馒头走过来,我一开始以为还有自己的一份,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一个人吃的。这里所有人饭量都大得惊人,连我也比平常多吃了一倍的馒头。中午歇息一会儿下午接上干,于是又开始了另一场拼争。

几天下来我终于学得刁钻起来:没车时也不到工棚里休息,只在煤岭旁边蹲着——只要有车的轰鸣声,我就变得像猫一样机警,伸长了脖子,两脚用力蹬地。这样只要那辆车刚刚减速,我就能猛地蹿起,抢先扬上一锹煤。我最怕的是一个高颧骨黄脸皮的三角眼,这人大约有五十多岁,身上满是筋疙瘩,一看就知道这种活做久了。这天我刚占下一辆车,他硬是来抢。没有办法,我说:“那好,我们俩合装这辆吧!”

“你这个臭狗,还想跟我分一碗饭?”

我忍着,一声不吭。但我没有走开,继续往车斗里铲煤。

高颧骨干脆把手里的锹猛地摔了,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锹。

我鼓了鼓劲儿,死死攥住那把锹。

他“嗷”地一叫,身子往上一钻,两手铁硬地按住我。这家伙的两条胳膊可真有力,但我的腿紧抵地面,他没有把我推倒。我瞅空儿用膝盖狠撞他的小腹,他叫着咬我的膀子。正这时候旁边“呀呀”喊了几声,是扑过来的庆连。他扯住了这家伙的腿,用力一拽,让其跌在地上。庆连迅速用膝盖顶住他的肋部。这家伙哼几声,算是告饶,一边看着我一边蔫蔫地蹭到一旁的高处——突然猛地搬起一块大大的煤矸石,迎着我的头就砸下来……

谢天谢地,幸亏我躲过去了。煤矸石砸在旁边的锹上破碎了,发出了“轰”的一声。

那家伙扔过了煤矸石又操起了铁锹,庆连也迅速端起了一把铁锹。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庆连说了一句:“你算了吧。”

那个家伙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走开了。

接下去我再也没有力气干活了。

晚上的大通铺很宽绰,因为总有人赶回家睡觉。一天干下来,躺在那儿一动也不愿动。旁边总有人围在一个大灯泡下打扑克,一开始以为是随便玩玩,后来才发觉他们个个紧张,一声不吭。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7)

庆连小声告诉:“他们在赌钱。有时一个晚上就能输掉一两千,赢家一夜要赢到一万多。”他指着头顶有秃斑的五十多岁的一个胖子:“看见他了吧?”

其实我一直盯着他,因为我发现他并不是装卸队的人。

“这是附近村子里的一个赌王。看他旁边那瘦子,还有那个小孩,都是他带来的。装卸队里没人愿赌,不过一围上他的圈子就得干,要不就别想待在这儿了……这人给‘老水蛇’手下的人上过贡。”

“‘老水蛇’也要从他这儿拿钱吗?”

“‘老水蛇’才看不上他那几个钱。是他手下人,比如装卸队的那些‘监工’。”

庆连是怎么逃过这一关的?我问他,他说:“刚开始他们拉我干,我说不认字儿。赌王打了我一个嘴巴,说‘四五六不识的东西’!我忍了,知道手一沾上纸牌儿就坏了,纸牌儿比烙铁还烫人……赌王不光在这个工棚里开了场子,矿工宿舍那里也开。他两边都要去。”

这边是叭叭的甩牌声,睡觉的人却能发出震耳的鼾声。

庆连把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人是从很远的南山里来的——他们在这儿一个个都胆小怕事,因为不是当地人,别人更要欺负他们。他们和大伙一块儿干活,拿走的钱只有我们的一半。除了输钱,还要交‘保护费’,要有当地人护着才能在这儿干活……”庆连正说着突然煞住了话头。原来门口进来一个戴袖章的人,就像白天在煤场看到的那些监工一样。这人腰上挂了一个高压电棒,还有一个对讲机。我开始还以为他是矿山保卫部门的人,庆连说他们都是“老水蛇”的手下人,身上的各种装备都是公司配的。“现在‘老水蛇’成立了‘煤炭销售总公司’,大家背后都叫他‘掌柜的’、‘老板’、‘老大’……”

3

在煤场上一天下来,汗一干,全身上下的黑煤屑紧粘在身上,简直没法儿忍受。站着、蹲着、躺着,都有一层东西紧裹在身上,像长了铁鳞。

这些年我已经改掉了每天必须洗澡的毛病,可以带着一身泥汗睡觉,第二天照旧生气勃勃赶路。可是像眼下这样实在受不住,即便夜里能够睡熟,可一旦醒来身上就难受得再也合不上眼。天有点冷,不能用凉水冲洗,而且要洗就得到工棚外面,钻到黑影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天太冷了,如果是夏天,一切也就简单得多了。

我打听有没有洗澡的地方,旁边人看着我,笑眯眯不搭茬儿。

后来他们见我问来问去,就说:“你自己找呗,晚上,煤场前边,顺着那条大路往南走再往东一拐,有卖东西的,卖零食的,剃头的耍把戏的,什么没有……自己找去呗!”

“矿上那个大澡堂可不可以洗?”

他们摇头:“那可不行,那是矿工专用,你身上没有挖煤的牌儿,进得去吗?”

晚饭之后我就顺着公路往南走去。夜晚车辆少,反倒比白天热闹。一个个电灯就挂在路旁的榆树上。沿路已经支起了饭摊儿,而且还有书摊,卖什么的都有。油炸果子、烤羊肉串、冰糖葫芦、爆米花、烤猪肉,我还看到了卖“肉盒”的,心里立刻一热:这是我出生地那儿有名的一种美食。我忍不住买了一个,一吃才知道上当了。它有点发酸,好像是用一种陌生的肉做成的。我问这是什么肉做的?

“还能是什么肉?不会是老鼠肉就是了!”他一顿抢白。我赶紧走开了。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8)

前面的一个书摊吸引我蹲下来。卖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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