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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高原 张炜-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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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地上游荡。我回到那个田园。我回到这个城市。我与朋友争论。我与新朋旧友欢聚。一切都在频频发生,如日常之水流,流淌不息。可是,我仍旧无法筑起一道阻挡沮丧的堤坝。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出现了。

她的笑声像1972年的河水,欢快,清脆,飞溅,银花四射。我看着她,心里想,这就是青春和生命之歌啊,这是一只正在唱个不休的鹂鸟啊,你可千万要爱惜自己,珍惜自己。我这样看着她,不知怎么想到了小时候突然从天而降的老鹰。我吓得一个激灵。千万警惕那只老鹰吧,它们真的会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而你只是一只小鸟,你歌唱着。

我何尝不知,在这个时世上,小鸟不多了,因为老鹰正不停地俯冲——刷、刷——小鸟不见了,牺牲了,变成猛禽的腹中餐了。这只是一眨眼的事。残酷,当然。

我告诉自己:你不要过于悲天悯人了,你自己小心一些吧,你自己只要别变成那只老鹰就行。

4

我对镜观看,发现已经悄悄改变的容颜竟让我如此吃惊。往日里油黑的头发变得干焦、稀薄,掺杂着一些银丝。这还好说,最不能容忍的是眼睛:深陷下去,而眉梢下边一点却又有些浮肿;可能因为两眼的下陷吧,鼻梁突了起来,并且鼻头莫名其妙地沉重了,多少往下垂着;鼻子两侧有几道弧形纹,颧骨下边也有;耳朵进一步缩到了头发里,显得比平时更小了。我还发现贴在额头上的不多的毛发蜷着,它正紧紧地像鸟爪一样抓住了我的皮肤——不知为什么,这副面容让我想到了一种飞禽:鹰,一只磨掉了一些羽毛的衰鹰。

我的寒酸模样却并没有让她退避三舍。我很快发现自己心底的沮丧正在缓缓地,然而是十分明显地减弱以至于消失。这期间我仍然按照那个医生的话去做:尽可能地多晒太阳。不知是不是长期坚持还是因为其他,反正是心情渐渐明朗起来,心底的阴霾正被驱散。阳光真是好东西啊,阳光原来可能透过皮肤穿过人心,赶走最深部的阴影。我脸上有了难以掩饰的笑容,欢乐由于出自更深处,所以它真实而且经久。我对周边的人说话时开始和声细语,话也多了。我能够更有耐心地阅读和做其他事情。关于古莱子国的那些典籍,我就是在这个时期稍稍深入的。我不再对那些古里古怪的铜器铭文感到绝望了,也不再对无穷无尽的注释、相互认证又相互矛盾的考古引述抓耳挠腮了。相反我产生了一种独特的、非一般学者所能拥有的幻想力和还原力:枝枝蔓蔓的古文字化为家园、城垣、骏马、弓箭以及石器和刀,化为辘辘车辆和国王、大臣、盛装使者。我能从古地图上毫不费力地指认犬牙交错的疆界,能把缺苗断垄的城墙在心中重新衔接。对这一点,她看在眼里,羡在心中。她认为我正率领一支仅有两个人的小小队伍,开始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征战:去占领一片荒芜日久的古国。它是我们的,我们莱夷人的。这个古国的后人还活生生地存在着,他们在呼吸,在这个现代化了的世界上不合时宜地生存着。我们曾经拥有的骏马像锦缎一样闪亮,我们士兵的甲胄在阳光下灼灼动人。而这古国曾经一度丢失了,遗忘了,被轻而又轻的现代之风吹向了记忆的背面。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23)

我们在一起时讨论学问,设想未来,开列计划。我在这个城市里第一次能够多少忘却和抛开那些好朋友——吕擎阳子他们,却又能开始这一类重要的企划。它们部分不切实际,部分颇有创意;个别细节有待推敲,另一些筹措则难能可贵。比如我对她说,我终有一天会将那片平原上的业绩搞大,从葡萄园到相关的产业链,从地上的劳作到纸上的记录;我们甚至可以在那儿搞起一份杂志——那将是一份集诗与史于一身的最强有力的探索和记录。我的这些大胆设想让她不可抑止地兴奋和幸福。她喃喃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它变成了真的,我会什么都不管不要地参与进去!我要求你能答应我,我保证不会成为你的一个负担。我到那儿会做很多事情,做园子里的粗活、办杂志,我都会努力做好,我会好好向你们学习……”

那会儿由于激动,她的眼睛似乎变得更亮了。她的脸庞红得像苹果——这个被使用了一千次的比喻这会儿仍然还得被我拾起,因为它的确太像了。她丰润的双唇像刚刚饮过了甜酒和蜜,此刻泛着微笑,格外诱人。那时我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仿佛在望远处的那片原野。我对她说:“是啊,当然。这时候阳子和吕擎他们,还有他们的爱人都会一起迁到那个地方,我们园子的疆界将扩大十倍,造酒——我有个最好的酿酒师朋友——他早就说要和我们一起干。到那时候这里就是一个诗和酒的堡垒,并且要一直存在下去。”

我浑身的热血在激流涌动。是的,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了。这是一个稍具雏形的现实,因为那园子已经是存在无疑的,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强大它、发展它、充实它,把它一砖一瓦地加固。“你说我们不会成功吗?”我问她,其实答案已在心中。我只是为了更长时间地、不再游移地看着她的水汪汪的大眼睛而已。她严肃地点头:“会,一定会!”

这时在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两片田园:葡萄园和杂志。是的,它们是双双并列的两片绿洲。在我心中,后一片田园生长于前一片田园之中,它更为茂盛和繁荣,它当然需要同样的精心耕耘,有长长的而不是一蹴而就的培育期。对此我必要树立信心和蓄养恒力。这对我们几个人而言,既是一个梦想,又是一个伸长了手臂便能触摸的现实。比起她的天真和浪漫,我作为一个中年人则要于冲动之后想得更多更细一些。是的,我可以肯定地回答她充满期待的双眼,这是我经过了慎重思考的。

这时我们多么欢欣甚至幸福。一切已经准备,一切已经开始。我们相约了许多未来:耕作,阅读,编著,考古,移居,酿酒,欢庆,但就是不包括“倒霉”。这一切美好的事物,将伴随阳子吕擎等朋友一起,更有梅子的参与——梅子怎么能够缺席呢?她如果缺席,我敢说事物肯定起了质的变化。那会是高危动作,一道悬崖。

我同时也对梅子说起过这一切的设想和计划,只是没有谈这些美好的梦想是怎样、于何时何地产生并成熟起来的。梅子对她熟悉后印象颇好,但也只是适可而止。梅子在背后并不过多地谈论她。让梅子不敏感于她,这是不可能的。梅子知道自己的丈夫与她的这种交往和友谊,其界限在哪里;梅子相信自己的丈夫,但不相信这个时代。梅子说:“这个时代的男人啊,都学坏了。”所以梅子和岳父一家人,更包括我的岳母,都提倡一句老话,叫做:“警钟长鸣”。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24)

可惜我总是在这种“长鸣”中畏手畏脚,连脑子里一切美好的想象都要退避三舍;在我和她之间,真的矗立了一口无形的黑色大铁钟,它每撞击一下、鸣响一下,我都要沮丧一下。完了,长鸣,当当响过之后,还有嗡嗡的回声,有长长的尾音。我简直是在它的声响中战栗。我和她在一起时,每当我沉默的一刻,她就会注视我一会儿,走路都蹑手蹑脚的。她以为我在思考一些严肃的学术问题,也就不再做声。可是这样时间久了,她会叫我一声。很奇怪,这时候她不叫我“你”,也不叫我“老师”,而是沉沉地叫我一声“叔叔”:“叔叔怎么了?叔叔不高兴了?”

我从肃穆中醒过神来,笑了笑。我想起东部平原上的一种习惯说法:将“不高兴”说成“不乐意”——长辈人为了表达自己对晚辈的不悦,往往故意沉着脸,拉着长腔说一句:“大叔不乐意了!”只这一声,晚辈也就立刻毕恭毕敬起来,尽管有时多少也是装出来的。我看了她一会儿,这时闭上眼睛,拉着长腔说道:

“大叔不乐意了!”

她的神情一收,鼻翼动着,旋即笑了。她知道这是玩笑,来自老家的玩笑。她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推动着我。

我长时间闭着眼睛,嗅着逼真而切近的李子花的香味。这是多么美好的青春的气息。这气息浸透我的周身,从肉体到灵魂。我多么愉悦,这是一种最深处的愉悦。我愿这种时刻长长地延续下去。她就一直站在身边,碰碰我,动动我,等待着什么。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我们有谈不完的话——关于她的工作,我的事业,彼此的打算,眼前的问题,总是讨论不尽。最多要谈的还是刚刚得到的这部秘籍:我们相同的意见是留在手边闷一段时间,实在不行了再找人看一看,辅导一下。“谁知道呢,说不定你一下就豁然开朗了呢!”她这样说。我也抱着相似的心理。不过我同时也知道,学问的壁垒远比想象的还要深厚十倍,它有时要耗去人的一生也未必得以穿凿。但目前只好如此,像她说的那样,等待“豁然”。

我们偶尔也做一下“大叔”的游戏。我的心事泛上心头或者真的疲累了时,就会闭上眼睛,任她呼叫也不作答,最后只发出一声:“大叔不乐意了!”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近了,低头看我一会儿,然后拍拍我的胳膊。她细细的呼吸我听得很清晰,我甚至能听到她噗噗的心跳。她嘴里发出呵气似的声音,叹息,不,是亲昵的责备:“瞧你,瞧你,哎……”

没有什么下文。她的手在我枯燥的稀疏的头发上轻轻移动。

友

1

我与她的交往只想默默地、静静地进行下去。除了不得已让梅子知道了之外——这完全是因为她的一次突兀的造访——其他人一无所查。她与梅子那天有过短暂的交谈,而且彼此印象不错。这让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很好,这多么好。在这样的年头,一种敞亮无欺的关系不仅最好也最为难得。

而对阳子和吕擎就不同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从没有对他们提到她半个字。那两个火眼金睛同时又是多猜多疑的家伙,还是少掺和为好。

时代真的不同了,只说在已婚男子交往女友方面吧,风气变化之大即有点令人猝不及防。比如有人不是千方百计地隐藏这种关系,而是尽力炫耀和大声张扬,当成了表达骄傲的良机,至少是一种无可忍耐的兴奋使其忘乎所以。他们无所顾忌地手挽手出现在一些场合,逛商场,去医院,看画展,甚至还常常当众学洋派搂搂抱抱,在脸颊上亲得叭叭作响。如果有人指责或作为朋友加以提醒,他们就会满不在乎地哼一声:“真是少见多怪啊,老土啊,什么时代了啊,还搞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啊!”这样狂妄粗放,一般而言结果并不美妙。除了个别夫妻间相安无事甚至创造出了某种奇迹之外,大多总会有一些令人不安的事情发生,有的还会是大麻烦。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25)

阳子认识一位画商,这家伙不仅能让画廊里的两个女人情同手足,而且还能让她们与自己的妻子亲如姐妹。重新组合的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四个人一块儿吃饭下馆子、一块儿打麻将,还一起大打出手,把对面一个抢占商机的画廊给砸了。这个画商我见过,人长得像一种德国纯种黑贝,宽肩细臂,两只眼的内眼角严重下垂,走起路来屁股紧紧往里缩着。这人实在说不上可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人群中的下品,而且举止极为粗鲁无礼,当着顾客的面连连放屁。他这样做时那两个小情人就在一边,她们听了颇为得意,一边捂着嘴笑,一边暗中观察那些顾客,想看看他们这会儿有什么反应。这两个女人是平常人们所说的那种“小东西”,小个头、小手小脚,像两只小麻雀似的,不太起眼。但她们眉眼里都有一股狐气,娇艳,顽皮,走路也像狐狸那样轻手轻脚。她俩闲下来就百般照顾那个画商,给他递水递烟,还给他擦鼻子。画商吸一种又粗又长的雪茄,而且不像一般的吸法:让烟在嘴里打一个旋再吐出来,而是一直地吸进肚里去,然后再冲她们直直地喷出。她们迎向烟柱嘻嘻笑,有时皱起猫一样的小鼻子,打一个不大的喷嚏。画商的老婆时不时光顾这儿,她俩就一迭声地叫着“姐姐”凑上去,四只小手像熨斗一样抚着对方的后背。画商老婆年纪稍大一些,满脸横肉却涂脂抹粉,化妆浓烈,还配有一对老银元那么大的金耳环,戴了白金手链,穿了闪闪发亮的中式缎子小袄。

我和阳子一起去了几次画廊,对画商这一套行头很熟。阳子这样评议画商:“高手啊!”说就在前不久,另一个家伙——一个发了财的“京漂”,依仗春风得意,携着新搞上的一个胖女人回来炫耀,结果还没来得及在这座城市焐热身子,也不过就是一个星期的时间吧,就让妻子的娘家兄弟咔嚓一剪子除掉了男根。“对比一下这两个男人的处境,成色差到了哪去,真是天上地下呀!”阳子满口感叹,同时叮嘱我:“你就不同了,你和梅子是天猫地狗。”我不明白,问他:“动用了什么修辞学?”阳子笑答:“‘天猫地狗,配成两口’,连这也不懂,还想当大学教授呢!”他的话令我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想当大学教授了?但还没等接话,他又说开了:“咱们几个朋友可没有闹腾这种事的,到现在为止,还没发现这种俗物。我们几个把老婆宠得什么似的。喂,你见了吕擎怎么疼老婆吗?”“怎么疼?”阳子做个鬼脸:“结婚多久了,有一次大家在一块儿,他一背身还偷着亲了她一口呢。嗯,他老婆黑乎乎的,在学校有个外号叫‘黑牡丹’,挺瓷实。当年也就是吕擎吧,都说他这个人深沉,其实是老谋深算,只有像他这么阴险的家伙才能把她搞到手……”“你也是个阴险的家伙,与吕擎不同的是,你很会伪装天真——假天真。”阳子不吱声了。我对付阳子自有一套办法。

可就在这番对话不久,我似乎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

那是一个挺好的星期天,正好有时间,她就建议我们一块儿去博物馆,看看新出土的一批铜器、新拓的鼎铭。她很少和我一起出去玩,我们许多时间都是待在她的那个小宿舍里,顶多是去了几次图书馆。博物馆是我们第二次去了,这是她后来才迷上的地方,而我对这里的一切早就烂熟于心。所以我是她最好的讲解员,她对我深入浅出的解说十分钦佩,这让我有些得意。近来我发现考古学与地质学其实是十分相近的一门学问,它们正可以在一个更深的层面上联姻。我还发现,一个曾经热衷于在大山和原野上勘察作业的人,一个有着奔走癖、十分迷恋野外生活的人,很容易就能把古城遗址探究这一类事情落到实处,它们之间不会有太多的隔膜感。我问她:“你如果现在回到故乡,还会以从前的目光去看那里的原野和乡村吗?”她忽闪着一对大眼睛,好像不太明白我的提问。我说:“我就不能。在我钻进莱子古国这些资料里以后,再次回到那儿,再看山看河看平原都变了。我觉得那一道道山影就是古人最好的屏障,他们在这儿摆过阵势;在古城遗址那儿,抬头看大山差不多围了个圆周,中间是几百平方公里的沃野,让我想到这里多么利于防御!所以考古学家坚持说他们在平原上找到了莱子国的都城……也有人说这是秦王东巡的行宫。当然,这些都不急于定论……”她听了半天,这才叹一口气说:“啊,你是这个意思。”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26)

我发现她美得无可挑剔,也算冰雪聪明,但有时候——有些时候,似乎并不敏锐。她直爽有余,机智不足。她甚至有点憨乎乎的。当然后来我发现了她身上还有一种极其可爱的狡狯,这大概是女人们都有的。但总的来说她是那么质朴,这好像令人不解:这样的时代,一个娇妙的女孩怎么会如此质朴?而且这质朴既非伪装,也非刻意追求,于是也就成了格外令人称奇的品质。

我们专注于文物,边走边谈,有时挨得很近,什么提防也没有。谁知离我们不远处早就有人在相跟着看,虽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总是出乎我们的预料。这个人就是阳子。他一般不来博物馆这一类地方,这一次是因为要画一种古代服饰,需要来实打实地看一看。就这样,当我们相挨着转过了一个陈列钱币的柜子,然后往陶器展区走去时,阳子终于和我们狭路相逢了。

“嘿嘿。”阳子只看着我笑。

我不知为什么有些慌张,嘴巴不那么流畅,指指她又指指阳子,不知在介绍哪一个:“这是我的好朋友……都来了。”

阳子伸出舌头抿抿嘴唇:“嗯,就这么撞上了。”

我开始镇静下来,瞪着他:“你这小子‘嗯’什么?你们该好好认识一下了。”我把她拉得近一些,为两人作着介绍。阳子似乎并不专心,只笑吟吟的。他好像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搞清了似的,不太听我解释。他也不怎么看她,偶尔正面瞟一眼也要赶紧转脸。这样一会儿,他的脸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粒。“嗯,这天气真是好啊,这天气有点热了不是。嗯,你们好好转转吧。”我讨厌这家伙装模作样的,就捏捏他的脖子:“一起转!你要去哪儿?”阳子歪着身子挣着,盯着我,扭到一个她看不见的角度向我做着鬼脸,说:“不能,不能耽误你们的事儿呀?”“当然不能!你这小子想到了哪去!”我向他吼着。阳子从我手里挣脱,捋捋被弄乱的头发说:“不用高声,不用高声,自然一些吧。”

我们重新往前走时就没有多少话了。彼此都有些别扭,大概她也感到了。我发现她一直是拘谨的。

有几分钟她在专心看一个展品,于是阳子和我有一小段独处的时间。我不快地盯了他几眼,他立刻摆摆手小声说:“放心吧,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我恨不得揍他一顿。

可是他很愉快。他小声唱着走开:“‘我说过,我们一无所知……’”

2

阳子知道了,其他人就不会一无所知。我是指吕擎。因为阳子遇到什么事情通常就要找两个人商量: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吕擎。我已作好准备,所以满不在乎。

大概是在博物馆相遇的第一个星期,阳子就来找我玩了两次。这频率够高了。他不无夸张地说自己这一段时间有多么寂寞多么无聊,画是画不下去了,别的也做不好。这和万磊刚死的那些日子差不多。我不愿听万磊这个名字,就闭口不言。他又说:“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究竟是什么事情,咱也不知道……”我打断他的话:“这一回知道了吧?”

阳子在屋子里转悠了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鼻子使劲抽着:“我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心里噗噗跳。我的预感是灵验的。”

“你如果想歪了,那是你的问题。”

阳子大笑:“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

“别耍小聪明了阳子,咱们谈点正经事多好。你要说什么就直截了当些,这多好。我这样的年纪可不喜欢跟你转弯儿。”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27)

“你是老大爷吗?你多大年纪?不过……”他看看窗外,磕磕牙,“不过她可真是没说的。好样的!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不跟我说说她的来历啊?”

“你不跟我好好说话,我怎么跟你说她?”

“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

“什么叫‘你们都是好样的’?”

阳子咧着大嘴:“长得好啊,瞧她个子一米七以上,小腰长腿的,脖子也长;那小脸儿真的不大,紧绷绷左顾右盼。这是最好的模特儿材料。你呢,魅力中年,一米七八以上,一出门就穿上牛仔裤,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所以我说两人都是好样的。我赞成。”

“你赞成,我却不赞成。我不赞成你影射的那种事儿,我要明明白白告诉你。”

他立刻严肃起来:“当然,你明白就好。你知道这里面有个梅子的问题……我们都不愿伤害了她。我和吕擎多么敬重嫂子啊,你心里最清楚。如果没有这一层,事情倒也简单多了。说心里话,我在博物馆一见她就同情你也佩服你了。你知道我是个十分正派的人,可以说坐怀不乱,一口气画了多少女模特儿——即便这样我一见她也……也出汗了。这是真的。满展厅里哪还有别人,全是她了。我发现那一天展厅里像泼了松香似的,刷一下全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看她,偷偷看。你想想博物馆这种地方一般都是老学究、准备做老学究的人聚堆儿的地方,突然地、冷不丁地出现个超大型美女,这会是什么效果啊!这玩笑开大了!同时我也不得不为你捏一把冷汗了,真的,这是把一个安分了一辈子的好兄弟、一个老实人,放在熊熊大火上烤啊,就像烤羊腿一样,上面还捅上了一把不锈钢三齿铁叉……”

阳子这番亦庄亦谐、掺杂了讽刺挖苦的话让我极为不快,也不习惯。他以前可没这么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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