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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高原 张炜-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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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啊?就饶了这帮龟孙?”

“饶了他们?门儿也没有!事到如今,咱干脆端他们的老窝去!”

“就端老窝啊,走啊!走啊……”

我多想拦住这些乡亲,可是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我相信这时候即便是红脸老健和小白在这儿也是枉然——我和他们只能眼巴巴看着事态蔓延而毫无办法。太阳升到了正中,大地上浮动的水汽反射出一片银亮。我仿佛听到大地中心发出了吱吱尖叫,这声音就在人群上方震响,把人给弄得半疯了,他们时不时抛下手里的器具,两手抱头蹲一会儿——这时正好顺手紧一下鞋带,把裤脚扎得更严。

人群最前边肯定有人导引,因为所有人都向着一个方向——集团拥去,连一个弯都不拐。巨大的烟囱和山岭一样的排排厂房越来越近了,那滚滚浓烟和棕色气雾像怪物长出的毛发。一股硫黄味儿浓烈起来,这比平时在村子里闻到的还要浓重十倍。无法抵御的机器轰鸣声压过来,只觉得后脑那儿有一个柔软而沉重的皮锤在一下下捣着,直捣得人两眼发胀。“我日,这可怎么办,这是什么魔法鬼地,咱两眼一蒙瞪,就快呕出来了……”“真哩,咱受不住劲儿,咱以前一恶心还以为是吃了脏气物件,原来就是这地方捣弄的!”“不把它砸巴停当了,不让它断了气,咱老百姓就得断了气!”“砸砸砸!砸……”各种呼叫像是要压过震天动地的轰鸣。

一群戴了铁帽子的棒子队从打开的铁门里拥出,刷一下站成一排。领头的摆弄着扩音器喊:“喂,马上后撤一百米,马上!”“集团重地不得入内,违者严惩!”

在这大功率扩音器的吆喝下,人群竟然一瞬间静了。但也只是一瞬,就再次乱起来。有人大喊——我终于听出是红脸老健——但看不见人影:“你们刚才入了俺庄稼人的重地!咱这回是反过来入入你家重地哩!怎么?不中?入了咱庄稼人的重地也要严惩哩,咱这回就来严惩——狗东西咂摸出个滋味来了吧?”

扩音器不响了。那边的人也在听。老健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苇子的嗓门又沙又大,这时也响了起来,也在重复老健的话。

但我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我只好往他们喊话的地方移动。

人群大声呼应:“真是这么回事!”“这才是人话!”“狗吣物件听清了没有?听清了爷爷该动手了!”“动手吧,动手吧,越啰嗦越没劲……”随着这呼叫人群活动剧烈,为了防止器具碰了人,每个人都高高举起,举成了一片森林。

大铁门前的棒子队突然闪开一道缝隙,接着出现了一队穿胶皮衣戴大盖帽的人,他们费力地拖出了一根根大粗管子……还没有看得更清,一股股猛烈的水流就冲泼下来,一下就把最前边的人群冲倒了。“别直着往前,散开干哪!”又是老健的声音。在他的呼喊中人群分成了三大股,于是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两根水管就给夺到了手里并且反向冲击起来。大铁门内的人全线溃败,高举器具的村民一拥而入。

“咱们砸他们什么?”有人进了铁门后问。

“见什么砸什么!这还客气?你以为是到了老丈人家喝酒来了?”

“砸个痛快啊!是他们先入了咱的重地——咱这回入入他们的重地,两抵了!”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31)

4

集团分办公和生产两个区,人群先是拥入生产区,这才发现值班的工人全跑了,车间里空空荡荡,机器却没有关闭,还在转呢。镢头一砸电门火花四溅,一些指示灯什么的全黑了。奇怪的是电路停息后,有的机器并不停,它们还在忽悠忽悠转呢,这惹得一些人火起,挥动手里的家什一顿乱砸。从一个车间到另一个车间,一边赶路似的跑动一边砸,挥舞镢头时要跳起来,一会儿就结束了两个大车间。人流四处涌动,从生产区涌到办公区,这才发现一些人模狗样的东西全藏在这里呢,瞧结领带的、留背头的、身边跟了小儿娘们的、叼着洋烟的,一个个全在这里惶惶不可终日,见了拥进来的人就连连摆手:“这可不行啊,这要进局子的!”“你们胆子真大啊!”拥进的人不听不问,先一镢头把桌上的电脑钩到地上,再把电视机办公桌之类砸个稀烂。一个穿裙子染了金发的少女刚从里屋出来,见了这场景吓得一叫,然后就去护桌上的东西,被一个扛抓钩的小伙子抱起来扔到了窗外。远处的火烧起来,一股浓烟高高腾起。这边的人正全力噼噼啪啪砸呢,过来一个人喊:“别在这儿黏糊,一边砸一边撤,集团大着呢!”

集团四处都在冒烟,烟气与那些大烟囱的喷吐混到了一起。呼喊和哭叫分不清,狗叫和人声分不清。有村里人喊:“了不得了,听说咱这边也死人了!”“那怎么回事?狗日的还手了?”“不是,不是,是被电打死了——领头的传下话来,让咱下手时睁眼,小心妖魔物件,这里面怪鸟多着哩!”“传话的听见了?小心他娘的这些古怪把戏……”

我到处寻找小白——事到如今只有他才能劝得动老健。我相信老冬子和苇子已经砸红了眼,他们什么都听不进去。我试着让一群人停下手,试着让他们先静下来,结果差一点被这伙人当成集团的人按在地上。有人似乎在田野里见过我,证明我不是那一方的,可一个黑汉满是污浊的大手还是揪紧了我的衣领,耸来耸去吆喝:“那你是怎么回事?内奸?坏种?”我反复解释这场暴力的后果,并说明我在找红脸老健——他是领头的之一。“我可不认识什么老健。你小心点,别坏了我们的风水!”说完猛地一推,把我拥到了一边。

我大约转了几个地方,只有发疯的人群,没有一个熟人。我有些绝望了。那些集团的办公人员已经撤出了事发地点,回天无力,这时全在远一点的地方站着看。半数以上的车辆被砸,剩下能够开动的已经开跑了。天已到了午间一点左右,太阳的热力达到了顶点,好像四处都被灼得冒烟发烫,连空气都能点着一样。我曾不小心按在了一根铁管上,一阵剧烫让我立刻尖叫起来。

人群在集团拥来拥去,在相距几公里的不同区间蹿着。有人站上高处大声说:“这个地方干干净净,不是腌臜地方,咱饶它一马吧!”有的说:“这不假,咱砸的是祸害老百姓的物件,这里咱就饶它一马!”结果有人听,有人不听,还是轰隆隆砸了一会儿。

太阳斜向西天,人群差不多全从集团撤出来了。一个粗大的嗓子喊道:“走啊,下边剩了个大事还没干哩,咱趁天没黑再砸那个煤矿去!那个祸害人的物件最招人恨!走啊!”“这话不假,这物件理该先砸了它!走啊!”

人群呼啦啦往西北方向拥去,一边走一边喊,喊了些什么已经没法听清。后来有人倒在地上,原以为是受了伤,仔细看看才知道是天太热失水太多,晕厥了。集团离矿区大约有二十华里,人群刚走了一半路程,就听到了一阵紧似一阵的警车声。有人停下来侧耳倾听一会儿,回身嚷叫:“不好,大约是保卫部集合了更多的棒子队!”他的话一停,不少人就传起话来:“大拨棒子队下来了,领头的怎么说哩?”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32)

警车声越来越大,渐渐出现了车队的影子。老天,这车出动得可真多,大车小车一排排连成一大串,它们横着堵在通向煤矿的所有路口上。这一次人群不得不慢下来,不少人咕哝说:“天,咱砸红了眼了,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手——不过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啊!”“今天的买卖我看也差不多了,不知领头的怎么个决断?”“怎么决断?让咱砸咱就砸,他们祸害庄稼人也不是一天了,市长怎么不管?集团和煤矿是市长他亲爹?砸!”“就砸!砸了祸害人的物件不犯法!”“一点不错,再说法不责众,他能把咱这些村的人怎么办?反正是苦命庄稼人,局子里的饭水也比咱家的强!”“你这话算是说到家了,那就砸吧!”

人群重新往前拥动。前边的扩音器又响了:“喂,你们听着,立刻停止暴行!你们受坏人指使,已经犯了大罪,必须悬崖勒马……”“再要不听警告,我们就开枪了!”“首恶必办,胁从不问,顽固到底,死路一条!”人群在这喊声里静了一会儿。有个大嗓门突然说:“这些狗东西全是一个腔调,都会这一套屁词儿,咱还信它?”“咱要听兔子叫还敢种豆子?”“就是!就是!往前冲他娘的就是!”

人群嚎着往前冲去,一片器具再次高高举起。

正这时枪声响了。枪声大作,却没有人倒地。原来枪是向天空打响的。

人群停下来。这样停了不知有多久,一个人叫着:“老天爷咱别中了枪子儿,这是让咱见好就收啊!领头的怎么说?”人群乱了起来。乱了一会儿,一句话传过来:领头的说了,还是那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咱撤!“这是真的?谁听见了?该不会吧?”“怎么不会?你想挨枪子儿你挨,咱可不想!”

又是几声枪响。

“妈的,撤吧。今个到这里算是一回。有了第一回,就不愁第二回。咱早知道保卫部和棒子队藏了不少枪,就别硬撞枪口了……”“就是就是……”人群乱哄哄议论着,开始往后撤。

太阳坠向了西边半空。天开始有了一丝凉气。

出卖

1

入夜后村子里安静极了。我不记得这个村子曾经这样安静过。天空是真正的紫蓝色,一天星星闪烁得非常厉害。我站在小院里望了一会儿天空,心里念着几个人。没有人走动,大街上连狗都不叫一声。这是极度喧嚣之后的沉寂,是一天里的两极。这个白天我几乎没有看到几眼小白和老健,现在最牵挂的就是他们了。

因为满身的泥污,所以尽管累极了,还是没有躺到地铺上。沾在身上的泥汗这会儿干结了,紧绷在皮肤上。我舀了一盆凉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一遍。擦干身子躺下后,四肢似乎要不停地往下沉,似乎要把我的身体拉成一个薄片。白天的毒日头还留在脑子里,在那儿发出吱吱的尖叫声。我最后记得大地被太阳炙得滚烫,所有人都无法站立无法停歇,只好不停地奔跑和嚎叫。是的,他们被炙得烫得快要发疯了,痛得在地上蹿跳,左冲右突,成为不可理喻的一群生灵。这是一场关于痛疼、关于大地煎烙脚板的惨烈梦境。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过去了。睡梦中全是火焰,这火焰来自太阳,火舌伸得长长的,与地上的火连接起来,拉成了一片火网,把所有可怜的人都罩在其中。人们被焚烧得吱哇乱叫,皮肤一层层脱落,然后就蜷缩着倒在大地上。人的躯体和泥土一个颜色。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33)

有笃笃敲门声。我醒了,坐在地铺上。是的,有人敲门。我开了门,啊,进来的人像泥塑一样,星光下根本看不清脸。我差点喊出来,对方却示意我不要出声。在他低头的一刻我认出来了:眼镜小白。他浑身已经被泥污糊起来了。我要把灯点亮,他同样制止了。我像他一样极小声地说话,告诉一天里怎么也找不到他,有一回看到了,可只一眨眼又没了。这一天真是吓人,真是无法预料,现在一切只好由它去吧。小白无心谈这些,只说:“快走吧,我就是回来找你的。我原想你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还留在这个屋里——想不到真是这样!你真是怪人!快走吧,立刻就走,一点都不能耽搁……”“为什么?”“你傻吗?他们会饶过哪一个?村子现在虽然没有封锁,可是已经相当危险了!”“不,我没有任何过错——你也一样,我们干吗要害怕?公安系统会管的,只要讲起码的道理,我们就不必躲开。”小白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然后不再说话,只揪紧了我往外拖。

我定定站在原地,拒绝了他。

小白看看腕上的表,有些绝望。他小声叹气。最后他回过身,可是还不想出门。我劝他快些离开吧——我这时担心他说得有一定道理,更担心他在整个事件中卷得太深。可是我仍然不能相信他会支持和策划一场没有理性的狂躁,会是一场暴力的推波助澜者。

小白要走了,走前丢下一句:“老宁,你太天真了,你会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价的!”

他走了。但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他又转回:再次劝我一块儿离开。我再次拒绝。“那好吧,老宁,记住我的话,几天后如果没事,你就到一个地方去找我。”他附在我耳边说了一个地方。我点头,约他不久以后去茅屋里找拐子四哥——他苦笑了一下:“你真是天真啊!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去那里了。”说完这句话伸出了手:

“给我吧。”

“什么给你?”

“《锁麟囊》。”

我明白了,他原来是索要那盘录像带。直到这个时候了,他还记得这个。我甚至认为他再次返回就是为了索要这个。我从背囊里找出来,还给了他。

下半夜响起一阵阵狗吠声。有生人进村了。我从窗户看去,发现街上有交叉的射灯光柱在晃动。我明白,小白预言的什么可能正在发生。可我没有一点紧张,因为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做任何需要害怕的事情。我认为自己始终秉持了理性,在整个事件中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我甚至相信小白也同样如此。即便是老健和老冬子苇子,也在很大程度上是被迫做出了反抗——惩治者如果公平的话,就不该放过那些真正的肇事者,不该忘记追究那个多年来作恶多端的棒子队,那支欺压平原百姓的半隐半显的黑武装。

直到天亮,没有任何人来我这儿。我想在见到老健他们之前,自己不该离开。现在我最想知道的是整个事件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村子里死伤多少、失踪多少——我知道死人是肯定的;还有的人在冲突刚起时就被棒子队抓走了。

一辆辆警车停在街上。行人敛迹。过去一直在街上溜达的狗被各家各户拴在了屋里。半上午时分,悬在树梢的高音喇叭响起来:“……各位注意,注意!全体人员不准外出,不准……十八岁以上者于天黑前到村委登记。各位……”这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像是外边来的陌生人。这个声音响过不久就是一个熟悉的嗓门了,那是独蛋老荒:“老少爷们听见了吧?赶在晌午头来一趟吧,跟上级说道说道,大人不见小人的怪,天大的事也总要过去是吧!年轻人要听话,让家里老****领了来……”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34)

整个一天我都待在村边的小屋里。我在想今后几天该怎样过。没有其他人的声息,没有一个人来这里。午夜难眠,村子里静极了,狗也不吠一声。这个夜晚我才记起,自己容身的这个屋子原来是一个牲口棚,机械化以后牲口没有了,就闲置起来,于是就成了小村的客房——许久了,只要小白来这片平原,除了住过一两次我和四哥的茅屋,再就是待在这里了。我在这个夜晚嗅到了一阵阵马粪的味道。地铺阔大舒适,这让我想起一个人待在野外的帐篷里。几天的生活从眼前一一闪过:我来看望小白,然后就是与红脸老健等人的朝夕相处,与村里各色人等的交往。我的朋友小白是一个失恋者,而在他的眼里,我也是一个失恋者。尽管我拒不承认,但直到最后他还是这样认为,说:“我从一个人的眼神就看得出,看得出这人是不是一个失恋者。”与我不同的是,他从头讲出了自己的故事,而我却缄口不语。

我是一个失恋者吗?不,我是一个即将丧失最后一片土地的绝望者,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我和许多人一样,从此将日夜悲伤,在大地上游荡。

小白啊,今夜你在何方?如果这个时刻你还在身边,我会告诉你:失恋者和绝望者的眼神可能是不尽一样的,虽然它们相去不远。

2

走在大街上,我从那些老人、姑娘和小伙子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神色。这种神色即便在他们欢笑的时候也会隐约地、时不时地流露出来。因为欢笑是极易消失的,而那种神色却是凝固在眸子里,渗入了心的深处。当然,小白也许是对的,失恋与之相比也有极大的相似性,它们在某种意义上说可能真的是一回事。

我第一眼看到苇子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而他的岳父独蛋老荒却没有这样的一双眼睛——苇子此刻哪去了?他肯定像小白一样,逃离了村子。还有老健,这个红脸壮汉如果没有发生其他的意外,也一定远走高飞了。

我心里正念着苇子他们,一个头包蓝色围巾的女人来了——原来是苇子的媳妇。她一进门就哭着问:“你见过我家男人吧?你那天和他一起不?”我说最后只在混乱中听过他的声音,再也没有碰面,因为那一天人太多太乱。“后来呢?”“后来就不知道了,我到现在都没有见过村里那些人,红脸老健和老冬子也没见。”“见小白了吧?大概是他们在一起吧?”我心上一怔,赶紧摇头否认:“没,小白我也没见……”

她抹着眼睛:“我怕他是被那些人逮住了。他们抓走了好多人。听说外村也抓了。”

“你爸老荒呢?他不会让苇子出事的,你放心吧。”

“他才不会管他。再说我爸什么都不知道,我问了,他什么都不说。再问,他就嚷一句:不听我的,那还有个好?管住你男人吧,别让他跟上红脸老健闹腾,他们早晚都得闹到局子里去,一个也跑不了。”

“你爸那天在路上拦截过人群,他和邻村的头儿一块儿从一辆轿车上下来,老冬子差点把他们的车砸了。”

“我爸暗中和集团的人结成了一伙,他为了一笔钱财,恨不得把自己的女婿也送到局子里去。这会儿大家都看出来了……”她的声音放得很低,瞥瞥四周:“千万防着我爹啊,有了苇子他们的消息也不能让他知道,啊!”

我明白,点点头。

她走开了。我在窗户上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后来我发现这间屋子四周的草垛子旁、巷子口等,都有一些人在晃悠,有的人正在使用对讲机呢。妈的,原来是这样。我在屋里徘徊了一刻,决定立刻离开这儿。地铺上是我的背囊,我把几样简单的东西收拾一下,背起来就出门了。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35)

刚刚走了没有多远,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跟了上来,拍打一下我的肩膀:“喂,伙计,你要到哪里去?”“回去,我在这儿待够了。”“你登记了吗?”“为什么要登记?我又不是这个村里的人。”那人一脸怪笑:“那你为什么猫在了这儿?这就更得说说了。”我琢磨着,灵机一动说:

“我是村头的朋友,不信我们去找老荒!”

那人尾随我进了老荒的院落。老荒正好在院里磨一把牛耳刀,见了我故意不理,端刀试刃,想把一绺胡须剃去。剃去了,只剩半边胡须的老荒显得十分可恶。他好像刚刚看清我是掮了背囊的,大睁眼睛问:“啊嗬!你要走?”

“我来问问领导,如果没事了,我就回去了。这边挺乱的。朋友也不见了。”

老荒左手端刀走过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这样吓人不是?”我盯住他。

他于是把刀放下,擦擦手说:“我想杀头羊给局子里的人吃,人家受惊了。”他这样说时看看跟我进门的人。那个人瞥瞥这边,退到了门外。

我又说一遍:“你这儿如果没事了,我该走了。”

老荒说:“唔哦,那不合适吧。都走了还成?老健小白老冬子都撒丫子跑了,剩下我一个老荒顶着这么大的祸患?你们倒是留下来陪陪我哩!”

“你女婿呢?他陪你不行吗?”

“他一个愣头青嘛。你和小白这些*分子才是主心骨嘛——你说是吧?嗯?是吧?”

一股冷肃之气从头灌到了脚。我盯住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该不是说我们挑起了这场乱子吧?你大概还记得你怎样跑到我们那儿找老健,拍着胸脯说要领人干一场的话了吧?你如果忘了,我们可都记得!我可以证明!”

老荒跳了一下,去看那把刀,又瞥门口的人,嚷:“那是个圈套!那是你们几个逼我上套!这个谁不知道?我幸亏没上你们的当哩……”

“你已经上了套了,你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嘛。你说你才是一村的头儿,这事一直是你领着干;你还找了记者溜溜合伙儿干。这是事实吧?”

“嘿,我这回被你咬住了。你懂个屁。我哪有那么傻哩。我不过是直眼瞅着你们怎么干哩。国有国法,村有村规,咱村的规矩几个外乡人就破得了?你要走?先别走了,你就躺那地铺上,一天小白老健他们不来,一天你就得躺在那里。最后说不定你还得替他们顶罪哩!”

“你给他们顶罪不行吗?”

“我不是他们一个道上的,你是。你客气什么?你就别客气了!”

我真想上前去把这个半边胡须的家伙揍一顿。

“你知道你和几个朋友闹这场乱子有多大吗?听上级说损失好几个亿呢。这不是死罪吗?不要我说你也明白嘛,这罪得多几个人顶着,要是他们都跑了,到头来就剩下了你一个,那你可就麻烦大了!”老荒得意了,伸手捋起了剩下的半边胡须。

我在琢磨他的话。这会儿我更加确信:小白和老健他们真的跑开了,没有被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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