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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的微笑-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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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杨道远最关心的只是妻子伤势,医生说的很严重,能不能抢救过来还不一定。当时无论是杨道远,还是张慰芳的母亲和哥哥,都不相信情况会这么糟糕,都不相信后果会那么严重,他们都觉得她一定能挺过来。医生把病情说严重一些也是惯例,作为家属,他们知道这时候既要相信医生,又不能完全相信医生。张慰芳的领导一再安慰张慰芳母亲,让老太太不要着急,告诉她做手术的是一位最好的医生,是外科方面的首席专家。实际的手术时间并不太长,据说在手术室里,医生们对张慰芳的治疗方案难以统一,最后不得不由院长拍板决定。从手术室出来,张慰芳仍然还是昏迷状态,医生告诉家属,病人的生命基本上可以保证,但是结果如何,这个就没办法说清楚。张慰芳的脊椎显然是受到了伤害,瘫痪几乎不可避免,她的下半生恐怕将在轮椅上度过。
杨道远的脑袋仿佛进了水,似乎还能听见别人在说什么,那些关键词就像一只只正扇动翅膀的小蜜蜂,嗡嗡地在他眼前乱飞,飞过去飞过来,让人心烦意乱,让人心猿意马。因为来得太突然了,那些字眼就算是飞进了心窝,一时无法在他内心深处生根,轮椅,瘫痪,康复治疗,下半身没知觉,大小便要失禁,再也不能生育,等等等等,当这些词一个个从医生或别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杨道远觉得它们十分遥远,虽然都是活生生的,就漂浮在他的身边,但是一时还不能与现实中的自己联系在一起。
得知自己的未来将在轮椅上度过,张慰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还不如在车祸中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她不能接受这个过于残酷的现实,无法想像自己人醒了,身体却已经死了一半。此后的很多天,张慰芳几乎不说话,她的眼睛不是闭着,便是木然地看着天花板。眼泪时不时地从眼角掉下来,牙齿时不时地紧咬着嘴唇,突如其来的惨烈变故,让一向心高气傲的张慰芳完全变了一个人。
在最初的那几天,杨道远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张慰芳身边,小心翼翼地伺候她。与始终板着脸的丈母娘和大舅子不一样,为了宽慰妻子,杨道远总是尽量让自己保持乐观。他一次次安慰张慰芳,尽可能地将真实的病情完全掩盖。杨道远告诉妻子,医生对她的康复很有信心,什么药会有非常特殊的效果。困难只是暂时的,光明就在前面。他告诉她,残酷的冬天很快就会过去,春意很快就盎然,她的下半身很快就会恢复知觉。
在最初的那几天,杨道远一直在忍受着张慰芳对自己的不理不睬。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连续多少天,张慰芳都没有跟杨道远说过一句话。一段时间里,杨道远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当然这种怀疑毫无道理,杨道远很快意识到她只是不愿意跟自己说话。对于杨道远,张慰芳表现得非常冷漠。
杨道远想不明白为什么,这让他感到非常苦恼。询问丈母娘,询问大舅子张慰平,都是支支吾吾,都是语焉未详,最初是一个劲地回避,后来就胡乱搪塞。丈母娘说这事其实很简单,女儿不过是怕拖累他,怕影响到了他的后半生。那些天,丈母娘心烦意乱,说话常常颠三倒四,她不止一次提醒女婿,不时地敲着边鼓,说做人一定要有良心,好人才会有好报,人不能忘恩负义,他杨道远能有今天,与他们张家的提携是绝对分不开的,现在他开始要有美好的前程了,千万不要因为张慰芳已经残疾,就不要她。
杨道远斩钉截铁地说:“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也不能光是现在说得好听。”
“我发誓,我杨道远绝不是那种人!”
丈母娘趁势抓住他的话不放,说你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说话要算话的,说了就不能再赖账,你可要对我们家小芳负责到底。从一开始,杨道远就隐隐感觉到妻子娘家人的不放心,他们心事重重,背着杨道远没完没了地在议论,商量着某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有什么话似乎永远也说不出口。杨道远并没有太往心上去,他觉得事已如此,他们有这样那样的担心很正常,如果张慰芳正像医生说的那样,是高位截瘫,从此再也不能站立起来,从此再也不能靠自己的腿走路,从此再也不能这样和那样,他们作为家人,出于担心,有什么样的想法都不奇怪,有什么样的顾虑都是合情合理。
杨道远很想直截了当地对张慰芳表白,他想告诉她,既然他们是夫妇,既然命运已经安排他们走到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变故,他都不可能放弃她。杨道远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一丝一毫要放弃她的念头。他迟迟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是担心引起张慰芳不必要的猜疑,害怕她过早地对身体是否还能好转失去信心。医生一再强调,病人对于自己康复的信心非常重要,既然杨道远已经打定主意要与她不离不弃白头偕老,口头的表白不说也罢。
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月以后,一直不跟杨道远说话的张慰芳终于开口了,她终于让他大大地吃了一惊。不止是杨道远吃了一惊,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医生护士和同病房的室友,当然也包括她的家人,一个个都傻了眼,一个个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过去的一个月,杨道远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他的一举一动,周围的人都看在眼里,大家都非常感动。人们都说,现在世上很难再找到这么好的*男人,好男人太珍贵了,反过来说,一个女人遇上了他这样的丈夫,实在是太幸运。虽然遭受了不幸,虽然人瘫痪了,张慰芳的丈夫偏偏是杨道远,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张慰芳对杨道远说,有一句话,她憋在肚子里已经很久了,现在她不能不说出来:
“杨道远,我早就想和你离婚了。”
杨道远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张慰芳非常冷静,她又说了一句:
“我们离婚吧!”

 
 第二章 2
 
 所有人都觉得张慰芳只是不愿意拖累丈夫,才会突然说出离婚这两个字。这是一个美好爱情故事中应该有的一个章节,人们为了爱结合,又为了爱分手。杨道远也相信这个就是问题的标准答案,是内心痛苦的必然选择,是一种高姿态高境界。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是真情流露还是迫不得已,张慰芳做出这个表白都是合情合理。虽然心理也有所准备,想到她很可能会这么说,但是杨道远绝对不会想到,经过了那么多天,憋了整整一个月,她最后说出来的第一句话,谈的第一个话题,竟然会是分手离婚。
当时正好是刚查过房,医生和护士还没有离去,张慰芳的母亲和嫂子都在场,杨道远刚为张慰芳擦过额头上的汗,大家刚刚表扬和夸奖过他,张慰芳突然如此表态,而且是那样的坚定,让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道远说:“你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
杨道远的丈母娘忙不迭地阻止女儿,说离婚这样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然而张慰芳要么不说话,一旦开口,便有些滔滔不绝。她决定一吐为快,说你们看我像是在胡说八道吗,我像是在随口说着玩吗。躺在病床上张慰芳显然出奇的平静,她似乎存心要让大家进一步震惊,存心要让在场的诸位大跌眼镜。为了今天的谈话,张慰芳显然已做好了充分准备,她让医生暂时不要走开,因为有些话她正准备告诉医生,她必须尽快对医生说出真相。真相有时会令人感到很难堪,但是事已如此,张慰芳只能是豁出去了。对杨道远,张慰芳一连说了几声对不起,她说她并不想那样做,并不想伤害杨道远,但是既然那样,反悔也来不及。张慰芳说杨道远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他们的婚姻早就走到了尽头,这婚姻早就应该结束了。他们的婚姻事实上根本就不和谐,即使不出这个车祸,张慰芳也早做好了跟他分手的准备。他们的婚姻注定是不能长久的,对于这一点他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我们的婚姻早就到头了,”张慰芳意味深长地说,“难道你就一点也没有察觉?”
张慰芳问杨道远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结婚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没有孩子,这是为什么。杨道远不知道为什么,很显然,他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是个男人都会这么想,是个男人都会有所疑问。现在,这个曾经困扰过他的心结终于解开,谜底终于揭晓,张慰芳说出来的答案让杨道远不寒而栗,让在场的人目瞪口呆。杨道远原本十分熟悉的那个张慰芳,过去几年里睡在自己身边的妻子,突然之间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变成了一个女恶魔。张慰芳告诉杨道远,自从结婚以后,她一直在偷偷地服用一种进口的避孕药,一直是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怀上他的孩子,因为她根本就不打算与杨道远有孩子,她虽然已经嫁给了杨道远,虽然他们已经是夫妻,但是杨道远应该知道,他心里应该明白,张慰芳并不爱他。
杨道远不明白张慰芳为什么要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些,也许她觉得这样对他的打击更大,羞辱也更加有力。平躺在床上的张慰芳此时看不清楚杨道远的表情,不过她知道他离自己不远,她能想像得出他的惊愕。接下来,在做了充分的渲染和铺垫后,张慰芳说出了更让人恐怖的真相,她告诉医生,当然也是告诉杨道远,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自己已经怀孕了,但是很不幸,这个孩子并不是杨道远的。
张慰芳说:“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我知道这样做对你不公平。”
这无疑是杨道远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已说不清楚他当时怎么离开病房,丈母娘走过来试图阻拦,想说几句宽慰的话。杨道远没有拂袖而去,甚至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像个被人识破的小偷那样,慌不择路,夺门而逃,张慰芳的嫂子吴真在他后面追着,一直追到了电梯里。吴真说张慰芳完全是胡说八道,完全是在编故事,说杨道远你不能完全相信她的话,你不能全信。电梯正在上行,电梯间里还有别的人,杨道远沉默不语,跟着电梯一直到了最上层,然后再下行,一直到达地下室,又重新回到一楼。
杨道远也说不清楚自己怎么就把吴真给甩了,怎么就到了大街上。他在大街上走来走去,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游荡了多少时间。后来终于找到一家小餐馆,看到有人坐在里面喝酒,便到电话亭打电话给姚牧,叫他过来陪自己喝酒。
姚牧说:“你怎么了?”
杨道远说:“姚牧,如果我们还是朋友,你就赶快过来。”
不一会,姚牧骑着摩托车赶到了,花了好大力气,才找到坐在角落里的杨道远,看见他垂头丧气,已经一个人坐在那里先喝起来了。
姚牧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杨道远不说话,让他先喝酒,让服务员赶快上菜。两个人喝了一阵酒,姚牧说我的酒量可不如你,有什么事你赶快说,有什么屁赶快放,要不然一会我糊涂了,听不明白你的话。杨道远于是又来那句说过的话,问我们是不是朋友,是不是。姚牧说你少来这套好不好,不是朋友我会赶过来吗,不是朋友你也不会叫我。
杨道远憋了一会,咬牙切齿地说:“张慰芳的事,你不会一点不知道吧?”
姚牧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杨道远说:“你肯定知道。”
杨道远非常伤心地说:“你一直都瞒着我!”
“什么事我瞒着你了,”姚牧想了想,笑了,”说老实话,有些事,我也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多。”
于是,杨道远就让姚牧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于是,姚牧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与张慰芳同时出车祸的那个男人叫周扬,这人与姚牧也很熟悉,加上张慰芳,他们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早在幼儿园时就认识。住同一个家属大院,是市级机关宿舍,又都是小学同学,是同一个班。后来去了同一所中学,姚牧和张慰芳还在一个班,周扬却是在隔壁班上。
不但三个孩子相互熟悉,他们的父母也都是老熟人和老战友,张慰芳母亲与姚牧母亲情如姐妹,关系非同一般。上中学的时候,张慰芳因为人长得漂亮,有很多男孩都喜欢她。那年头中学生还不太敢明目张胆谈恋爱,男孩子喜欢女孩子,女孩子喜欢男孩子,至多也就是在背后偷偷议论。到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快毕业的时候,大家在一起温习功课,张慰芳就和周扬好上了,两个人先是偷偷地约会,然后关系就公开了,再然后,两个人又分了手。
再然后,周扬先结了婚,据说是找了一个并不漂亮的女孩子。再然后,通过姚牧,也就是说因为姚牧的关系,张慰芳认识了他的大学同学杨道远,杨道远对张慰芳一见钟情,穷追不放死缠烂打,张慰芳抵挡不住他的进攻,最后就毅然嫁给了他。再然后,有一次老同学聚会,周扬与张慰芳死灰复燃,两人又偷偷地勾搭上。事情其实并不复杂,老情人是干柴烈火,一烧起来就不可收拾。
姚牧轻描淡写的叙述,正好与杨道远内心深处所忍受的煎熬,形成了鲜明对照。显然,姚牧对于此事知道已久,一直在背后偷偷地看着笑话,这恰恰是杨道远所不能原谅的地方。不经意间,一瓶酒已经下肚,杨道远让服务员赶快再开一瓶,姚牧看着苗头不对,连忙摆手,说酒来了你一个人喝,我今天可是骑摩托车来的,不能再喝了,我没那个酒量。杨道远说,你不用喝,我一个人喝,今天我得好好地喝。
结果姚牧嘴上说不喝不喝,先喝醉的还是他,他的酒量远不能与杨道远相比,喝到一半就跑到卫生间去吐了。吐完了继续回来喝,酒后才能吐真言,他本来想安慰杨道远,可是一张开嘴全是胡说八道。杨道远说,姚牧,你跟我说老实话,你看着我戴着绿帽子的模样,是不是特别有意思,是不是特别可笑。姚牧安慰她说,事情反正也到了这一步,给谁戴绿帽子都是戴,什么人的头顶上,弄不好都可能会有一顶绿帽子,戴就戴了,多大的事呀,你也别他妈的太计较了。杨道远说,好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认,我认了,天大的事我都认了,姚牧你跟我说老实话,必须跟我说老实话,你们都是什么小学同学,你和张慰芳也是小学同学,你们也是一起长大的,你,你和她是不是也有一腿。
姚牧嘿嘿傻笑,说过去,我是说要是在过去,张慰芳还不是你老婆,她还不是你老婆的时候,你他妈还没有把她弄到手的时候,我呢,说不定也真有这个可能,说不定就会革命意志不坚定,就会叛变革命,可她是你老婆,你是谁,你是我最好的哥们,朋友妻不可妻,这个你要相信我,这个,你绝对要相信我,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杨道远说,那么,过去你们也有可能了。
姚牧急了,说什么叫也有可能,绝对没有这个事,绝对没有。我又不是那个死去的周扬,我又不是他,我干吗要和你老婆有一腿,我干吗。你有能耐,你他妈找周扬算账去,你找他去,你这是把我当谁了,你当我是谁,是周扬,我告诉你,周扬死了,他死了。
《
 第二章 3
 
 杨道远有一个星期没有去医院,这期间,医生为张慰芳做了引产手术。手术很顺利,张慰芳的情绪却显得十分低落,她觉得所有的灾难,都与自己肚里的这个孽种有关。如果不是怀孕,她就不会去见周扬,也不会跟他为是否保留孩子又吵又闹,更不会发生那场惨烈的车祸。
由于大家都是在公安系统,张慰芳去见周扬属于公私兼顾。表面上,她手头的某项工作,正好与周扬挂职的那个县城有关,张慰芳时不时有必要亲自去跑一趟。这样的出差让情人相会变得天衣无缝,事实上,在过去的一段日子,他们就是一次次通过这种简单的方式见面。张慰芳的意外怀孕改变了一切,使得这次幽会变得很不愉快,他们激烈地争吵起来,情急之中,周扬说出了自己的怀疑,他并不完全相信这孩子是自己的,这让张慰芳感到非常悲伤。
周扬的怀疑深深地刺痛了张慰芳,她不得不认认真真地重新审定自己与周扬的关系。留下这个孩子,留下这个爱情的见证,等待双方离婚再重新的组合,显然是不现实的,显然是自欺欺人。张慰芳决定立刻打掉这个孩子,并要求由周扬亲自陪同。对于这个决定,周扬表现得十分勉强,他没有拒绝,却冷笑着问张慰芳,为什么不能让她丈夫杨道远陪她去。因为这句话,在送她回家的路上,除了那一声作为回应的恶毒咒骂,张慰芳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周扬一路都在开憋气车,速度飞快,由于他们挂得是警车牌照,开多快也不会有人管他们。
张慰芳永远也忘不了周扬说的最后那一句话,一路上,他不是在叹气,就是在自言自语地骂娘,骂前面的车挡道,骂路上的广告牌。最后,都快到目的地,都已经下了高速,他们正准备进城,前面有一辆大卡车挡住了道路,他们的车奔驰而去,就在这时候,张慰芳听见周扬很平静地说:
“小芳,我们分手吧!”
一个星期以后,杨道远又一次去了医院。人瘦了许多,眼圈是黑的,极度的萎靡不振。他的再次出现让大家感到意外,当然似乎又在情理之中,毕竟他们还是合法的夫妻,就算他们真的要离婚分手,可是毕竟暂时还没有办手续,张慰芳毕竟还躺在病床上。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杨道远几乎天天都会去医院,没人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时候,小艾已经从乡下来了,刚过来,刚满十八岁,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小姑娘,做事笨手笨脚,大家都在担心她能不能服侍好张慰芳。
现在轮到杨道远也不说话了,他来了以后,还是像过去那样伺候张慰芳,替她擦头上的汗,喂水,倒橙汁,削苹果皮。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让身为小保姆的小艾感到很难理解。每次大约是一个小时,来时很突然,不打招呼,去时也十分突然,还是不打招呼。杨道远小心翼翼地伺候张慰芳,伺候这个自称是从没有爱过自己的女人,看得出他万念俱灰,看得出他心头一阵阵刺痛。杨道远的来无影去无踪,杨道远的小心翼翼,杨道远的不亢不卑,包括杨道远渐渐离去的背影,都让心存内疚的张慰芳感到不安和别扭,有一天,等到身边没有别人的时候,她终于对他说出了几句发自肺腑的话。
张慰芳说:“你去吧,这里你不用再来了,我们之间的这场闹剧,没必要再演下去。”
杨道远木然地看着她,眼睛瞪得很大,仿佛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又好像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杨道远完全是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一时间,张慰芳并没有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丝毫解脱,这其实是很容易捕捉到一种信息。事已如此,分手对杨道远来说无疑是个很好的恩赐,是名正言顺合理合情的解放,张慰芳觉得自己既然是有负于他,已经深深地伤害了他,现在,她应该把自由还给杨道远。
“说我从来没爱过你,这个不完全是实话,”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张慰芳又开始滔滔不绝,“如果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我们也不会结婚,我不是个好女人,更不是个好妻子,不过,也不会像你想得那么坏。有些事,我知道不是说一声对不起就能过去,但是这个对不起,我还是得说。你可以恨我一辈子,我做得太过分了,怎么说对不起都没用,好在我已遭到了报应,我知道自己这是罪有应得。”
谈话不欢而散,杨道远扭头就走,他什么也没说。正从外面进来的小艾并没有任何感觉,她已经习惯了男主人的神出鬼没,说杨叔今天怎么只待了一会就走了。小艾并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纠葛,只是奇怪这两个人怎么都不喜欢说话,怎么一点都不像夫妻。城里人的行为总是那么古怪,总是有点阴阳怪气。张慰芳的心头似乎轻松了一些,脸上竟然有了一点点微笑,然而不一会,她的眼角又淌下了泪珠,小艾看了,傻乎乎地就跟没事一样,也不问她为什么。
杨道远在医院门口遇到了姚牧,两人都感到很奇怪,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姚牧解释说他是陪同母亲过来,老太太一直惦记着要来看看张慰芳,今天他们已和张慰芳母亲约好了,说好了在这里碰头,然后再一起上楼。姚牧母亲的目光显得有些异样,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杨道远,好像是在辨认一个在押的逃犯,这种审视人的目光让杨道远感到很不自在,虽然自己与姚牧是好朋友,跟他母亲也有过几次见面,她老人家干吧要用这样的目光看人呢。
就在杨道远落荒而逃不久,张慰芳的母亲也赶到了,两个老姐妹久别重逢,说起张慰芳的遭遇,不禁唉声叹气眼泪直淌。很快又到了病房里,姚牧母亲抓住了张慰芳的手,刚刚的那阵难过劲还没过去,眼泪又掉下来了,连声说小芳你吃苦了,受累了,这以后的日子你怎么办呢。姚牧连忙阻止她,说你老人家真不会说话,你想想,小芳遇到这么大的事,好歹保住了性命,这个还不应该庆幸。经儿子这么一提醒,姚牧母亲连忙改口,说对对对,她这是人老了,不会说话,还是儿子姚牧的话有道理。张慰芳母亲也在旁边敷衍,说我们确实老了,无论说什么话,在他们年轻人的耳朵里都不会中听的。
接下来东一句西一句,两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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