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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宫-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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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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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嬷嬷,为何楚宫之中会有这么好看的宫殿?”
“这便是天下闻名的绛宫,当今太后曾经的住所。”
“那这么好看的宫殿,以后会拨给其他的娘娘住么?”
“不会,先帝亲许,这座绛宫唯太后一人所有。”
“绛宫……为何取这样一个名字?”
“听说绛宫是神仙住的地方。”
“神仙住的地方?我知道话本子里的长生殿也是神仙住的地方。”
“长生殿……还真是相似呢。”
“嬷嬷,你怎么哭啦?”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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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鸟宛雏
郑府。
“昨儿我听人说,大将军王想给小姐议亲。”戴着蓝头巾的小丫头整理着被子,觉得甚是无聊,跟旁边的姐妹闲聊起来。
“那定是姜家公子,亲上加亲。”穿着绿衫子的小丫头说着说着便禁不住神采飞扬起来,“两人都是一同长大的。”
“胡说八道些什么?若是从小姐闺房传出去这些事,郑家脸面还要不要?”一个看着年长几岁,衣着更为体面的侍女“吱呀”一声推门进来,呵斥了几句正在叠被的两人。
“乔鸯姐姐教训的是。”两个小丫头被这劈头盖脸的呵斥吓了一大跳,吐了吐舌头。
“过会儿大长公主殿下会带小姐去圣慈寺烧香,你们去瞧瞧各房的茶水果子准备好没有。”
乔鸯打发了这两人出去,见房里只剩她一人了,想起绾妍叮嘱她寻的东西。她在妆奁那儿摸了好一会儿,才费劲地摸出一张小小的信封。
“好丫头!没想到我今日竟做一回鸿雁了”乔鸯捏着那封带着幽幽兰花气味的书信,哭笑不得,揩了一把鼻尖上的汗珠。
待到乔鸯与绾妍一同上了马车,趁着车里只有她们两人,乔鸯才从袖中将信给她。
绾妍接过信,笑从双脸生,靠近乔鸯,悄悄道:“我就知道你办事得力,今儿母亲给了我盒新首饰,等今儿回来我让你先挑,凭你择了什么好的我都给你,可好?”
绾妍一面说着,一面瞅了瞅手里的信封,嘟囔道,“我就不信这首你还能对上。”
“小姐与裕王殿下……”乔鸯面露难色,想起早上听见那两个小丫头的话,“要不咱们跟大长公主知会一声……”
“母亲不喜欢裕王殿下呢,听说裕王殿下的母亲得罪过她,没拿正眼看过他。”绾妍随口道,旋即发现乔鸯是误解了自己与裕王,气的轻轻捶了一下乔鸯,“我可不是跟裕王殿下暗通款曲。”她将那信封在乔鸯眼前晃了晃,“这里头是夫子给我的题,可是我不会。听说裕王殿下文才了得,我来请教请教。”
乔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低声道:“话虽如此,可是……”
绾妍扬起小巧的下巴,哼了一声:“清者自清,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再者,有父亲母亲在,有什么担心的呢?”
是了,京城郑家的独女,大将军王与大长公主的掌上明珠,谁敢去编排这位?
盛夏的风格外的热,绾妍不耐烦地摇着扇子,这车里昏昏沉沉的,人都闷得快要睡去了。正当快要睡着时,马车停了下来,帘子被打起,几寸阳光照到她眼睛上,加上外头有人来请,她这觉也是无从睡起。
好不容易来的困意被扰得远远的,绾妍面沉如水,气咻咻地跟着乔鸯下了马车。
刚下脚的功夫,皇家专属的鸾凤仪驾也过来了。虽说这位大长公主嫁出去多年,衣食住行可从没被人克扣过。历朝历代公主们那样多,用得起鸾凤仪驾的又有几位?
大长公主单名一个佩字,是先帝的嫡姐,也是唯一与先帝一母同胞的人。楚佩在先帝那朝就备受关怀,有一次因为封邑的户数逾越了礼制,被御史参了一本。那御史反而被先帝呵斥了一顿。
楚佩端庄地行在两个蓝头绳侍女后头,到了圣慈寺门口,众人给她请过安,她开始说一些客套话。通身的派头不由得让人服气——皇家的嫡出公主,气质雍容华贵。
绾妍显然是又困了,有些迷蒙地站在楚佩身后半步的地方。
那圣慈寺的方丈玄镜大师,颇有几分神通,会一身功夫不说,尤擅看相称骨,有半仙之称,否则也不会被请至这“天下第一寺”里来做方丈。
玄镜大师与楚佩寒暄了几句,正要迎众人进去。这才见着一直站在楚佩身边、有些犯懒的绾妍,一时眼神带了些许惊异。
“怎么了?”绾妍小嘴撇了撇,被他看得不痛快,抓紧了母亲的衣角。
楚佩察觉到玄镜大师的异样,眼里划过一丝狐疑。见绾妍有些无措,便拍了拍她的头,示意她别怕,旋即向玄镜大师淡淡一笑:“大师是得道高僧,这丫头初次来圣慈寺,为何……”
“原来是郑家小姐,贵不可言,贵不可言。”玄镜大师收回目光,含笑地向楚佩点了点头,语毕,竟向绾妍行了叩拜大礼。
圣慈寺的僧众虽不明就里,但也跟着玄镜大师完成了仪礼。一时寺门前呼啦啦数十人跪地而拜,颇为壮观。
纵使楚佩是见过风浪的,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一个垂垂老矣的得道高僧竟然向一个小姑娘行如此大礼。她定了定神,语气带了些不悦:“大师有话不妨直说。”
“宛雏女,凤凰命。”
宛雏,神鸟凤凰属,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玄镜大师这话一出,人人心里都掀起惊涛骇浪。
于僧众而言,眼前这个约莫十一二岁的丫头竟然是凤凰之命,这辈子哪怕只见到一眼,这修行之路也是无憾了。
于随属的郑家下人们而言,自家那个闹天闹地的小姐竟然被玄镜大师这样高看,郑家的前程与自己的好日子只怕还在后头呢。
“一定是大师眼花了,我家绾妍不过一个没礼数的泼辣丫头罢了。什么凤凰不凤凰的?”楚佩轻轻一笑,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雷厉风行地带着众人向寺里去。
玄镜大师从容一笑,看着绾妍亦步亦趋跟在楚佩身旁后的背影,缓缓地点了点头。
进了寺门,楚佩与绾妍上香求签。僧众们嘴巴闭得紧紧的,倒也没有横生枝节。至于郑府的底下人,那些什么天命凤凰的话,也不敢胡说八道,只憋在心里。
抽了楚佩用斋膳的空档儿,绾妍从雅舍里溜出来,找到在门下等候的乔鸯,嘱咐她将信送到一个叫智襄的小和尚手上。
夕阳西下,院里的竹子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暮鼓咚咚的响起,是动身回府的时辰了。
“大长公主……”玄镜大师捻着念珠,轻轻地在楚佩身后唤了一句。
玄镜大师的表情未有波澜,他认真地向楚佩的背影拜了一拜,声音微微沙哑:“即使您再不舍,可是……绾妍小姐有她该去的地方。”
“放肆。”楚佩听了这话并未回头,背影小小地耸动了一下,并无停留地离开了。
绾妍眨了眨眼睛,此时的她并不晓得天命之说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回到车上好生问问乔鸯有没有将信交给智襄。
还有,母亲给自己盒子首饰里,有只虞美人的簪子乔鸯戴了最好看。她盼着乔鸯选那只,而不是挑了那只自己喜欢的牡丹花。
但是她知道乔鸯一定会选那只牡丹花,因为乔鸯与自己一样,都是喜欢牡丹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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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其心可诛
乔鸯果真挑走了那只牡丹簪子,绾妍气得两个时辰没理她。
直到乔鸯再三保证不在她面前戴这支簪子,绾妍才噘着嘴看了她一眼。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绾妍正好好地坐在那儿理妆,突然想起了前儿在乔鸯面前没脸的事情,轻轻地哼了一句:“乔鸯,那个牡丹就给你吧,你家小姐也不是那么小气。”
“小姐真是孩子心性,乔鸯是奴婢呀,怎么可以带牡丹这样的簪子呢?”乔鸯先是一愣,旋即失笑。那根簪子她是打算在今后小姐出嫁的时候,作为自己送她的贺礼。一个卑贱的侍女,当然送不起什么入得了小姐眼的宝物。
乔鸯接过绿衫子端过来的冰镇绿豆汤,搁在小桌上唤绾妍:“这几日越发的热起来,那个日头毒的哟,简直要将人活活烤死了。小厨房送来的这碗绿豆汤,小姐这会子喝是最好不过的了。”
夏日里郑府用的食具都换成偏清淡的风格,比如楚佩用的便是冰裂纹甜白釉,大将军王原本也是单开了一类,但是他倒不常在府中用饭,便吩咐下人按照楚佩的样式多打了一套。
至于绾妍,用的是青花瓷的。
做了这般功夫,为的就是在眼里添上一抹沁人的清凉。
绾妍舀了一勺炖得正是火候的绿豆汤,勺子碰在瓷碗沿上当啷地响,声音极悦耳。
“很甜呢。”
她笑起来,额前碎刘海下,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弯成了两只月牙。发髻上的珍珠穗子莹莹的亮。
乔鸯比绾妍大三岁,七岁起就来到郑府,在绾妍身边伺候了。作为最是明白绾妍心性的侍女,见绾妍贪食,她促狭一笑,便出言提醒道:“这绿豆汤虽然清火消暑,可小姐再吃就要仔细牙疼啦。”
一旁的绿衫子听了这话也点点头,“那次小姐吃多了桂花糖糕,晚上牙疼得睡不着,将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折腾起来,大长公主还去请了御医。这还不算,第二天公主殿下又将我们一顿好骂,唉,我的好小姐,您可别再贪嘴了!”,一面给绾妍送上漱口的物什,一面喋喋不休起来。
主仆几个正说这话,外头的人传话进来,说是大将军王回府,先往大长公主那边去了。
“知道了,我待会儿再去给父亲请安。”
绾妍声音拔高几分回应着外头的人,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算起来,自己都有一个月没有见到父亲了,自从新帝大婚之后,父亲好像比以前更加忙了。
楚佩这边也是早早得了消息,东西一应备全了。这位虽是皇家公主,可在大将军王郑伯忠面前从不摆架子,待人周到温和,治下宽严相济,真真当得起贤这个字。身为郑家主母,从上到下,倒是人人服气的。
“公主安好。”郑伯忠脱去盔甲后略显疲态,眉眼中带着浓浓的倦意。作为领导班子的主心骨,这些日子他都只有一两个时辰的时间眠一会儿。
“快坐。”楚佩为他倒了一杯茶,秀眉微蹙,颇为心疼地看着郑伯忠眼中的血丝。
“新帝大婚,娶的是没权没势的吴家女,西北的人不安分了。”郑伯忠有些轻蔑地笑道,“天子年幼,国母又没有强大的母家依仗,这皇位得靠咱们与太后才坐得稳呢。”
楚佩温柔一笑,一面听他絮絮叨叨,一面为他添满手中的茶盏。
“咱们这位太后果然是厉害的主儿,我真是佩服,如今底下的人对咱们可是比对小皇帝尽心。”
“夫君只管上阵杀敌,审查时局这样的事情,交给太后咱们自然是放心的。”楚佩听到郑伯忠对太后的称赞,亦是回应道,“我这位弟媳最是有手段的,当年就算无所出,收了最小的庶子做嗣子,与咱们一起扶了个小皇帝上位,地位还是稳如泰山。不愧是姜氏之女。”
莫说别的,且看如今新帝的皇后,不就是她做主择选的清流人家的女儿么。
说起姜氏,郑伯忠又想起姜家的那位少爷姜胤——虽出身从文之家,却在今年武举上一鸣惊人的少年将军。姜胤与绾妍是表兄妹,若是这两人成了,不仅亲上加亲,还可以促进两家的关系。
“我打算把绾妍许配姜胤,你觉得如何?他们表兄妹总玩在一处,看起来挺不错。”郑伯忠谈及女儿终身大事,饶是常年在外浴血奋战的钢铁汉子,此时也泛起一阵父亲的柔情。
楚佩顿了一顿,将烫手的紫砂壶搁回桌上,看着郑伯忠念及女儿百般怜爱的眼神,吸了口气才开口将前不久带绾妍去圣慈寺,绾妍被玄镜大师说是宛雏命格的事情。
郑伯忠听了后面色铁青,“唰”地站起来大呼道:“其心可诛!其心可诛!”,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甜白釉茶盏掷了个粉碎。一时茶汤四溅,连楚佩的衣角也被洇湿。
外头的人不知所以,也不敢贸然进去,吓得门外央央跪了一地人,只能将耳朵伸得老长听里头的动静。
楚佩站起身来扶着郑伯忠的一只胳膊,一面给他顺气,一面皱着眉小声道:“只怕外头已经传遍了这事,此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夫君还是……先消消气罢。”
郑伯忠叹了口气,也意识到自己鲁莽了,低头看了看楚佩的湿了一角的衣裙,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这才吩咐外头的人进来收拾,又传话给绾妍让她今日不必请安了。
待到楚佩更衣完毕,二人才好好地坐在一处商量。紧锁的眉头和好似不会停歇的低声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
自古以龙凤喻帝后,若郑家女真是凤凰之命,只怕是今后再无人敢求娶。谁敢娶一个皇后命的女子,岂不是谋逆?那么郑家女唯一的去处,就是当今新帝身边,可是新帝已有皇后,也不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命格之说而废后。此时,一个居妃妾之位的天命之女,只怕是天底下最大的尴尬。
再者,皇帝会如何待绾妍,一入宫门深似海,谁也不知道。
今夜无月,浓云如一重紧紧闭合的门,挡住了所有的光辉。这些日子一直以来的暑热,在这个阴沉沉的暗夜之中,也生起三分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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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帝王心术
楚宫。
“皇上,这是今儿个刘御史与李御史上的折子。”
冯安领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太监进来,见楚岐不说话,抿了抿唇,也不多言。他在楚岐身旁站定,转过身去将锦盒捧起,搁在镇纸的右侧,事毕,三个人知趣的退下。
他在这楚宫已有四十年余,从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一步步成为太监总管,侍奉了三朝君主。从文帝、哀帝,再到如今的小皇帝,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窝囊的天子。
楚国的皇位传承自始至终都恪守嫡长子继承制。只是历代皇帝长子都是皇后所出,皇位归属从一开始便尘埃落定,谁学为君之道,谁学为臣之道,大家早早的举全力培养下一代君主。
而到了哀帝这一代,这样的“巧合”终于有了改变,或者说是回归了它的随缘性——先帝的长子是庶出。不仅如此,中宫还无子。
哀帝体弱,未曾立储就猝然崩逝,众皇子夺嫡之争是在所难免的事。
五个儿子你方唱罢我登场,共同上演了同室操戈的戏码,一时天下大乱。
因着郑家在朝中有实权、有资历、有威望,谁能得到郑家的青眼,绝对是继位胜算最大之人。
哀帝的皇后,也是如今的太后姜氏,出身河南大族。姜氏一门与郑家交好,二者同气连枝已有百年之久。一个是从文政的簪缨世家,一个是好武的忠烈将门,倒是情分很深。
众皇子夺位之时,姜家与郑家合力平息战乱,最后迎了先帝最小的庶子楚岐登位。
世人都叹息这满目疮痍的楚国,只有这么个小皇帝来支撑。
楚岐打开锦盒,取出两封赭石色云纹的折子。
两封都是字迹稍显潦草,许是激愤之下提笔而作。他看了几句便丢到一边——这都是将郑家狠狠地参了一本的。
朝臣们总有数不清的矛盾,面上和和气气的两个人说不定转头就在自己这里告对方的黑状。你要问他们为何昨日交好今日便告状,他们总是义愤填膺又急又愧,就差领了尚方宝剑去清君侧。
楚岐继续拿起朱笔批阅奏折,自大婚之后亲政以来,他一向不管参郑家的折子,倒不是他脾气好,而是手里没权,如何去管?
他还是太年轻,一双明亮的眸子中有几分沉稳,也有还未脱去的稚气。尽管他这些年来没日没夜的学习,想像祖先们达到政通人和的境况,奈何开蒙晚,他人虽聪明,但也急不来一时。何况,实权总不在自己手中,面对政事,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算起来,他今年已经二十岁了,正是一个帝王雄姿英发的时候。
勤政殿的烛火影影绰绰,将冯安走进来的影子拉得老长。
“皇上,已经是亥时了。”
“无妨,朕再看一会儿。”
“今日是初十,按惯例您要去皇后那儿的。”
楚岐站起来,冯安上前跪下替他抚顺袍角的褶皱。
外头早就备下辇轿,抬辇的小太监一边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休息,一边听着里头的动静。见有人出来传话说皇上已好了,一个个鲤鱼打挺起来回到辇轿旁站得笔直。
“是朕忙忘了。”楚岐扫了一眼脚下的冯安,瞥见他脑后辫子间夹杂的几缕花白,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今后这样的事让底下人来做。”
冯安极低地“啊”了一声,站起来垂首而立,“谢皇上恩典。”,跟在楚岐身后走出去。
风微凉,今夜只见满月不见云。
摇摇晃晃终于到了坤宁宫,远远的就能看着灯火通明的院子里跪了一片人恭候圣驾。见楚岐下了轿,为首的皇后由着侍女搀扶着上前请安:“臣妾恭迎圣驾,皇上万福。”
她一张小脸上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妆容,可眼中的疲态是如何都掩藏不住的。单薄的身子撑着皇后的翟衣,她微白的脸色与周遭人脸上的红润全然不同。
“都起来吧。”楚岐握住她的柔荑,“手怎的这样凉?”
皇后犹是一笑,声音轻轻的:“不过是染了风寒。”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二人两手相握的地方,无悲无喜。
“起风了,进去吧。”
坤宁宫是中宫所居,所列陈设之豪华皆是六宫之冠。皇后身子弱,虽已是入秋的时节,殿中的地龙已经烧起来了。
楚岐走进来,只觉得满室温暖,热浪卷着鹅梨香的气味慢悠悠地荡漾过来。
当真是芙蓉帐暖。
“前些日子还是好好的,怎么就得了风寒?可叫太医来看过了?”楚岐接过皇后亲手奉上的六安瓜片,揭开茶盏呡了一口。
皇后在小几的对侧落座,满头的珠翠看起来分量极重。
“多谢您关怀,太医说养几日便好。”
她仿佛不愿意多开口。
楚岐脸色微沉,盖上茶盏的力气重了几分。周遭伺候的人老早就被打发下去,殿中只剩帝后二人,二人皆不语,便是一片死寂。
皇后芳年二九,还未能真正沉稳。距离两个人大婚已过了四年,纵使做了四年的皇后,她依然是如同刚入主坤宁宫的时候一样,待他总是怯生生的。
见楚岐不悦,她自己心里也发毛起来,原本垂着的鸦睫终于有了点颤动。
“皇后,你这些日子一直不高兴,还是为了那件事么?”
皇后面露悲色,抬眸瞧他一眼,眼眶微红。
“你可知道朕也毫无办法,只有纳郑家女为妃,朕这颗惴惴不安的心才能安一些。自朕大婚亲政以来,午夜梦回之时总会见到那些满身是血的哥哥们。皇后,朕真是怕,怕有朝一日朕也会身死人手。他们不肯交权,把持朝政,朕这个傀儡皇帝做了这些年,已经厌烦了。朕想成为真正的皇帝,可是眼下,郑家是朕的避风港。外头的乱臣贼子还未除净,朕离不开他们,朕要依附他们。”
楚岐吸了吸鼻子,看着眼前人赌气的样子,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作为与自己相互扶持的皇后,她可以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三纲五常,难道作为妻子,不该以丈夫为先么?
皇后听了这话也颇为动容,亦是垂泪道:“臣妾何尝不知您心中所忧,只是郑家女入宫,只怕他们更加有恃无恐,咄咄逼人。如今这朝堂之上,大半人都是郑家姜家的拥护者。若是她日郑家女诞下皇嗣,他们是否会挟天子以令诸侯?皇上这是要引狼入室么?”
“这话谁教你说的?”
楚岐认真地看着她——这个满身金玉、光芒万丈的女人裹在那些浮华虚名之中,他快要看不清她了。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见皇后有些心虚地别开目光——他心下了然。
“吴家的人又进宫了么?”
“不过是母亲知臣妾抱恙,进宫看看臣妾罢了。”
“哦。”
皇后的头越发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时华,你已经是皇后了。朕待吴家,也算是厚待。你既然身居皇后之位,朕希望你能替朕好好管理后宫,不要被人左右,掣肘君王。”
时华是皇后的小字,听得这两个字,皇后脸上的惊喜稍纵即逝。这几年来,他多是唤自己皇后,这样亲切的称呼倒是很少了。
她的心狠狠一酸。
见他要走,皇后站起身跪在他脚边,发髻上的钗环泠泠作响,小脸急得微红起来:“皇上,臣妾知错,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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