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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宫-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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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鸯迅速给了周围人一个眼色,将她们打发下去。见绾妍闷闷呜呜地哭着,她心里一酸,柔声道:“这是怎么了?”

    绾妍抽抽噎噎地将今日之事说出来,乔鸯聪慧,听着绾妍磕磕巴巴颠三倒四的描述,也捋清楚了缘由。她用帕子将绾妍小脸上的眼泪擦干,宽慰道:“主子如今知道在宫里不易,今后谨言慎行就是了。皇后与宜嫔忌惮您,不也没有对您如何么?”

    “可是我还是生气!”绾妍声音高了几分,红着眼睛不依不饶道,“皇后说自己去审,可是宫里的人都知道潘公公作恶多端,他是皇后的人,皇后肯定会徇私枉法,保潘公公无事。”

    “您没有证据,这自然是变成无头公案,高高抬起,低低落下。”乔鸯叹了口气,“娘娘,吃一堑,长一智。不然为什么说好官比坏官更奸呢?”

    绾妍重重地捶了一拳暖炕上的小花枕头,将心中的委屈与怒气都发泄出来。她虽心思单纯,倒也不傻,加上乔鸯的点醒,她也明白了几分意思。

    深宫的日子真是难过,闹了一天,她只觉得疲惫,招呼了人进来洗漱。

    “那丫头哪儿去了?都一天没见了,就会混跑。”

    乔鸯摇了摇头,也说不知道。

    绿衫子醒来之时已是入夜时分。

    甫一睁眼,她就猛地惊坐起来,守在她身旁的宫女眼疾手快,知道绿衫子要急起来,抢先开口:“没事没事,昭妃娘娘已经回宫了!”

    绿衫子听了这话,才松下一口气,含笑瘫倒在榻上,“那便好,那便好……”,她看见外头天已经黑,也向寿康宫的人道了谢,回翊坤宫去了。

    ·

    ·

    楚宫的妃嫔都是有一技之长的。这世间的才艺那样多,谁能样样精通,求得圆满?只要能在一处上用心,力求一个“精”字。至于其余的,只要在如何评赏上下功夫便好。

    许湄师从名家,又天资聪颖,早在闺阁之时,琴技就已经超出女伴一大截。绾妍性子刚烈,却有一双巧手,绣出的东西栩栩如生。郭贵人生得娇艳,尤擅舞艺,当真是“芙蓉面,杨柳腰,无物比妖娆。”。宜嫔与皇后苦习一手丹青,也不算落于人后。就连一直低调的温答应,也写得一手好字,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

    仿佛这世界的玄妙无穷,便是从上天赋予每个人不同的天分开始。

    今夜月正圆。

    悠扬的琴音响起。其声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声高,似风清月朗鹤唳空。

    按着宫规,入夜之后,不得高声吵嚷,惊动他人。

    夜半高歌是不允许的,夜半抚琴……除了淑妃,也是不允许的。谁若觉比她弹得更好,也可以去求皇帝的许可,准其来了兴致便抚琴,不受宫规约束。

    “宫中千门复万户,君恩反覆谁能数,君心与妾既不同,徒向君前作歌舞。”许湄坐在院中素手拨琴,低低诵吟。她口里念的是宫怨诗,脸上却不见半分悲色,甚至还有几分嘲弄的神情。

    夜已深,坐久了只觉阴气森然。

    一阙已毕,琴声戛然而止。许湄手一滞,命人收了九霄环佩琴。这时候,一个小小的黑影从许湄身后的松树下闪出来,探头探脑,见宫人都下去,唯有许湄一人在那里,才走出来。

    那人脚步匆匆,稍不留神就踩上了一根枯枝。

    许湄耳一动,听见了后头的动静。她似是意料之中,神态自若地拢了拢身上的墨狐裘。弹了小半柱香时辰,她的指尖冻得微微发红,她抚上膝上的手炉,求得了一点暖。

    “出来吧。”

    那人从松树的影子下走出来,承接了半身月光后,她的容貌与身形在清辉下显露清楚——她便是午后在翊坤宫哭泣的粉衣小宫女。

    “娘娘……四儿给您请安。”宫女恭顺地走过来,伏在许湄脚下。

    许湄温柔一笑,道:“你办得很好,今日的动静本宫已经知道了。”

    四儿听许湄的口气,像是对自己很是满意,才大着胆子,怯怯地问:“那四儿的叔父……”

    寒冷的夜风卷着碎枯叶飒飒而来,许湄墨狐裘上的细绒毛,顺着风势剧烈抖动着。清冷的月光落在许湄身上,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映下一小片灰黑色的阴影。

    听了这话,她对着四儿虚扶一把,话如三月春风般拂过四儿的心,“本宫的父亲自会保你家里平安。”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四儿喜极而泣,飞快地谢恩,“您真是活菩萨。”

    活菩萨?许湄心里一笑,是个披着菩萨皮的罗刹还差不多。

    “你出来也久了,早些回去,安分守己,莫教人看出差错。”

    “是是是,今后娘娘有用得着四儿的,四儿定为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四儿磕了几个头,赔笑道。

    四儿沿着荒僻的小路翻墙出去了。许湄看着她从月下走回那松树那儿,像是那女子从光明之处落入了黑暗之中,成为一个模糊的影子。

    也成为……一颗棋子,一颗钉子。

    她收回目光,极轻地嗳了一口气,谁人不是如此呢?就连自己,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罢了。

    这世间甘愿沦为被人操纵的棋子之人,大抵分为两种,一种为情,一种求利。有利时聚之,无利则散之。可情最难舍,以情相迫,最难脱身。
………………………………

第二十五章 初春小记

    潘公公被绑在坤宁宫的一个小柴房中,嘴早就被人用麻布塞住。他已经半日水米未沾牙,此时肚子咕咕叫,胖胖的脸上少了平日里的神采。他耷拉着脑袋,虚弱得有出气没进气似的。

    木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新鲜地空气涌进来,潘公公疲惫地睁开眼,见来人是知书,瞬间来了精神,呜呜地大叫起来。

    “啪!”

    昏暗的烛火下,知书嫌弃地睨了他一眼,旋即抡圆了胳膊,用尽气力地甩了他一个耳光。潘公公的脸上马上就肿得老高,火辣辣的疼起来。他哀嚎一声,痛苦地倒吸着气,惊恐又不解地看着知书。

    “潘公公,这些你仗着与吴家亲厚,在宫里干了多少好事,只当咱们不知道?本念你一片忠心,娘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书眼里杀气愈重,冷笑一声,像是露出了森然獠牙的罗刹,“如今你倒是来要挟娘娘了?手段真是厉害。”

    潘公公越听心越凉,嘴里呜呜得更加厉害,嗓子里像是蓄着一口痰,声音微微沙哑着。他瞟见知书后头端着白绫的小太监,登时面无人色,被束缚的身体疯狂扭动起来,如一只肥硕的蛆。

    “念在你为吴家也立过不少功,不必去慎刑司了。”知书蹲下来,拍了拍潘公公的肩,轻笑道,“皇后娘娘仁慈,给你个痛快,你乖乖上路罢。”

    皇后最终以潘公公以懈怠工事、以权谋私之名治罪,又加了贪赃枉法等小项,数罪并罚,赐白绫三尺。买办处的人个个人心惶惶,也老实起来。因着未走慎刑司的流程就匆匆结案,皇后也卖了绾妍一个面子,没有追究翊坤宫那名指证的宫女。

    这场风波终于平息。

    绾妍还没来得及向楚岐求恩典,就听得乔鸯打听来的消息,说是父亲已经正常上朝,身体似是恢复过来,也长舒一口气,终于安下了一颗心。

    ·

    ·

    寒冷的冬季终于过去,绾妍的冬季也终于过去。

    昔日在家里的时候,绾妍就听母亲说,御花园群芳争奇斗艳最是好看,惹得她天蒙蒙亮就起来,披着一身露水来赏花。林花著雨燕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淅淅沥沥的春雨如丝绸飘下来,洇湿了绾妍额前的碎发,她倒直接仰起了脸,将那来自老天的馈赠都接了个全。

    “趁着天还没放晴,咱们要将这园子好好逛个遍!微雨清晨,花儿最是娇艳,咱们还不曾晒着,你们别苦着脸呢。本宫告诉你们,现在是赏花最好的时候了。”见身旁的乔鸯与绿衫子睡眼惺忪,提不起兴儿,绾妍气咻咻地挥着手中的小帕子,兴奋地嚷嚷起来。

    偌大的园子中,只有一两声啾啾的黄鹂鸟叫,绾妍这一嗓子,惊得那树梢的鸟儿扑扇扑扇翅膀,穿过雨幕飞远去了。

    那些在成为妃子时就被锁起来的恣肆开朗,在元和六年的春天里,终于打开了尘封的盒子;旋即如绾妍最喜爱的牡丹那般,在和煦的风中开得如火如荼。

    “等咱们逛完园子,本宫就回去练练手,今个儿咱们先做合意饼,再做四喜丸子……”绾妍伸出一个指头数着数儿,晃悠悠地在抬轿太监们小小的颠簸之中安排着今日事宜,“还有上回你们说的那个一品官燕,本宫也是跃跃欲试……”

    乔鸯与绿衫子面露难色,互相望了一眼,心里叫苦连天。昨日绾妍来了兴致,下厨做了一碟子红烧肉,肉都快烧成炭那样硬了。她们两人万般不情愿,也躲不过绾妍的威逼利诱,夸她做的好吃。

    正想着要不要给楚岐也送一些尝尝,忽而想起自己头次给楚岐送糕点的事,绾妍就生气了:她头回去的时候,他凶她违反了宫规,还用皇后娘娘来压她,吓得她怯怯得不敢吱声。

    直到她出来之后没走多远想起这事儿,打发乔鸯去仔细地问了冯安,才知道原来楚岐是诓她的,宫里不曾有这等明文规定。

    不仅如此,冯安还偷偷透露给乔鸯了一个消息,据他所观察,皇上对后妃较为随和,不会随便治罪。

    绾妍扶额,瞧了瞧乌蒙蒙的云,懒懒地闭上眼睛,只觉得这些花儿都不好看了。罢了罢了,眼睛虽不看了,鼻子能闻见这些初春的气味也是好的,让人神清气爽。

    她就是那株好不容易熬过了寒霜的花,在春回大地的生机中复苏过来,一如往昔的活泼欢愉。

    阳春白日风在香,绾妍逛完园子看够了景,手里也多出好大一捧噙着晨露的花束。至于乔鸯与绿衫子,一人提着的一个的大竹篾子,此时也是装满了绾妍喜爱的奇珍花卉,沉甸甸的。

    绿衫子努了努嘴,她这位主子当真是“赏花行家”哟,说得明白些,就是个辣手摧花的霸王。

    绾妍看日头渐渐出来了,脸上挂了愁容——妃位的服制规定了她每日要穿几层带几件。她不喜欢身上穿这么多衣裳,虽然这些宫装样式十分精致好看,面料亦是很舒适,都是在家里时不能比的,可究竟是穿得太多,闷闷的。

    “回去罢,等会儿本宫又要一身汗了。”

    回到翊坤宫时已是隅中时分,绾妍今日不打算出门,换上了轻便的衣裳。乔鸯禁不住绾妍闹腾,只好为她摘下沉甸甸的宝冠,将她的一头乌发随意地绾了一个髻,斜插一根牡丹簪子。对于绾妍来说,翊坤宫不常有人来,她便躲在这里逍遥快活。

    “虽然主子不出门,但这样装束,若是被旁人看见,传了出去,会不会……”

    绾妍窥镜自视,满意地点了点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本宫既没碍着她们,她们又何必来管本宫?”

    乔鸯垂下眼眸,这话放在别处倒是很对,可是放在后宫就难说了……

    看到绾妍在书架上翻翻找找,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本新的菜谱,将小厨房的人都传过来训了话——众人心里警铃大作。

    “主子逛累了,要不明儿再向小厨房的师傅学习做点心吧。”乔鸯向绿衫子使了个眼色,绿衫子凑到绾妍身后,狗腿儿地为绾妍捏肩,“您要是不舒服了,皇上肯定会责怪奴婢与乔鸯姐姐的。”

    绾妍舒服地直哼哼,听了这话睁开眼,摇了摇头,“不行啊,皇上说我不擅烹饪之道,本宫到要他看看,什么叫做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乔鸯见绿衫子完败,亲自上前来为绾妍递过一盏新沏的碧螺春,陪笑道:“主子金尊玉贵的,何必累着自己?夫子说君子远庖厨,再说了,主子一双巧手比绣房的姑娘都灵巧,也不算身无所长呢,何必在这上头下苦功呢?”

    “我偏要得他一句夸赞。”绾妍哼了一声,茶也不喝了,招呼着一行人往小厨房去。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乔鸯看着烟囱中不住地冒出黑烟的小厨房,叹了口气,嘱咐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你跟守着翊坤宫门的人说,要时刻警醒着,万一昭妃娘娘将小厨房点着了,马上去请水龙局的人。”

    正在手忙脚乱的绾妍身旁伺候的绿衫子双手合十,虔诚地看着窗外的一朵云,默默祈祷着绾妍早日能学有所成,还大家一片安宁祥和。
………………………………

第二十六章 一品官燕

    经过多日的苦习,绾妍的“一品官燕”终于大功告成。这日给皇后请过安过后,绾妍回到翊坤宫,急急忙忙地在小厨房鼓捣了半个时辰,用食盒装着热腾腾的“一品官燕”往勤政殿去。

    彼时楚岐被政务缠着,冯安在门外见着绾妍,打了个千儿,赔笑道:“皇上正忙着看折子,娘娘这会儿来怕是要等上一阵子了。”

    绾妍回过头瞧着乔鸯手中的食盒,眼中是难掩的失落——等到楚岐处理完政事,这怕是早就凉了。

    冯安见她不高兴了,正要宽慰几句,只听得勤政殿里头响起楚岐喜怒难辨的声音:“是谁在外头?”

    冯安“哟”了一声,有些慌张地瞟了一眼门内,向绾妍赔了个礼,匆匆地进去回话:“回皇上,是昭妃娘娘来了,奴才跟她说您正在忙着。”

    听了这话,楚岐的动作顿了顿,合上一本赭石色的折子,将手中的朱笔搁在一旁的象牙笔格上。他抿了抿唇,旋即眼里漾起一点笑意,面上倒是微沉着。

    他轻咳一声,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空着手来的?”

    冯安瞥见楚岐眼中三春暖的神采,兴奋得连握住拂尘的力道也加了几分,心中暗喜:“奴才见昭妃娘娘身后的宫女提着个食盒……”

    “朕看了这半日也乏了,传吧。”

    冯安忙不迭地去了——没想到如今皇上竟如此看重这昭妃娘娘了?他当然求之不得,为防别人惊扰这一对璧人,他出去的时候将其他宫人一并唤了下去。

    门外的绾妍见着宫人们鱼贯而出的滑稽样子,噗嗤一笑。

    “娘娘,皇上传您进去呢。”

    “嗯,有劳公公。”

    她走进来,见楚岐已经从书案边走到暖炕上坐着,脚步稍顿了下,微微讶然。她之前想着,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只怕进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他端坐在案前批折子不理她,甚至是难逃他一顿数落的情景。

    这么一看上去,倒像是专程为自己腾出个空儿似的。

    她按下心中小小的雀跃:“臣妾给您请安。”

    “起来吧。这些日子朕一直在勤政殿忙着,后宫也去得少。”楚岐扬了扬手,看着绾妍乖巧地坐在对面,语气倒是温和,“潘公公的事,朕亦是听皇后说了。虽然是罪有应得,可是你身为妃位,如此行事到底失了体面。皇后到底是六宫之主,你也要乖顺些。”

    “臣妾知道了,那日不过是被激着了,气急攻心,才会对皇后娘娘不敬。”绾妍自己理亏,也点点头开始赔罪。

    “激着?”楚岐眼里闪过一丝犹疑。

    “臣妾那日去畅音阁听戏,听了淑妃点的《目连救母》,又挂念父亲的病情了。到了翊坤宫,臣妾遇见一个在哭泣的小宫女,问她怎么了,她说父亲重病,托人救济的银子被潘公公昧下了,臣妾一时气急……”绾妍低着头闷闷地回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如今想来,也是为莽撞行事而后悔。”

    楚岐剑眉微蹙,这个宫女未免来的太巧了。他还没有深想下去,看着眼前委屈的女子,心里突然生起一股落寞。

    说到底,也是为了牵挂郑伯忠而气乱至此的么?

    他目光幽深——这是否是郑伯忠称病的缘由呢?

    毕竟,她对郑家的忠心与对父亲的孝心,如今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眼前了……是那样的刺眼。

    楚岐看着眼前这个此时宛如稚子的女子,心里有些复杂。他忌惮又不得不依仗她的家族来励精图治,他为君的道路,因着这个掣肘君王的权贵之家而寸步难行。他立志有朝一日会从他们的手中夺走属于帝王的权利,赶走在他卧榻之侧酣睡已久的那些人,他必须保持喘息,哪怕是苟活着,熬到郑伯忠死了,他也要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可如若真有那一天,她又会是什么样子?她会认清楚形势,会记得自己是他的宫妃而站在他这边吗?还是会与她的父亲一起对着他倒戈相向呢?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落寞地想起“真情”这两个字——入世二十余年,他没得过几分真心和温暖,就连将他养大的太后,对他不也是百般算计么?

    江山权谋如一盘棋,乍一看好像只是黑白二色看得分明。可知道人心有多么大的变数?有的人满腹诡术环环算计,有的人洞若观火作壁上观,有的人忠贞不二至死不渝。凭谁去算,去赌。

    谋事,谋位,还要谋心。

    这样的一局棋,试问谁又配做执棋人?

    他的自嘲地笑了笑。

    绾妍见他久久不说话,便抬起头,奇道:“您怎么了?”

    “今日做了什么给朕?”

    她笑盈盈地揭开食盒,端出那碗还氤氲着热气的一品官燕。以各色鲜蔬做底,上头盖一层金华火腿薄片。菌菇与里脊肉相间排列成风车状,中间卧着一小团雪白的燕窝。

    做燕窝最是磨人。幸好她本就是一双巧手,对于用银针细细挑出燕窝中的细绒毛的步骤,多练几次也就能熟练掌握了。

    楚岐凝视着那碟成色上佳的一品官燕,毫不吝惜地赞叹:“果然是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

    绾妍扬了扬小巧的下巴,有些得意:“皇上之前说臣妾不擅烹饪之道。”

    楚岐见她如一只尾巴翘到天上去的猫似的,揶揄道:“那是你之前的东西太差了,眼下不过是进步到能入口的水准,离精通二字还差的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臣妾还年轻,总会有精通的一天呢。”她一手托着腮,认真地看着那碗一品官燕,叹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话入了他耳,倒是奇异地让他安下心。好像一个萍踪靡定的浪子,踏上了归家之途那般,看到了前方的希望。

    “好,朕也想看到这一天。”楚岐亲昵地捏了捏绾妍的小脸,“翊坤宫的厨子好不好?要不要朕帮你找御膳……”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绾妍急急地打断,她推搡着他的胳膊,笑道:“皇上快尝尝吧,说着这些话,它都要凉了。”

    好像一粒埋在土壤已久的种子得了温煦的阳光和甘甜的雨露,一点鹅白的嫩芽无声地破土而出。

    “好。”
………………………………

第二十七章 中宫惊孕

    郭贵人自皇后晕厥那日,被知书为保宜嫔而扣了一锅。这可怜的姑娘便在楚岐那儿记下了一笔账,再无伴驾的时候。

    一来是楚岐有些嫌弃她祸害皇后,二来是冯安察言观色,扣了郭贵人的绿头牌。再加上绾妍与楚岐的关系峰回路转,渐渐的,楚岐也将这位郭贵人像温答应那般的忘记了。

    在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日子里,楚岐应邀去皇后的坤宁宫用膳。行至坤宁宫旁边的桃林时,见一个红衣女子在花间跳舞,如梦似幻,宛如谪仙,不觉心动。邂逅相逢,才知是郭贵人。郭贵人将位子摆得极低,又哭自己年轻不懂事,楚岐也不好再苛责她,允了她伴驾。

    至此,郭贵人被冷落这些天,也算是重新获宠,虽不算什么盛宠,也总比不见天颜要好得多。

    坤宁宫内,皇后与宜嫔、郭贵人正在暖阁中叙话。

    如今宫妃的派系也是逐渐分明——许湄与绾妍双姝争艳,眼下坐在坤宁宫的这三个人抱成一团。三方势力,颇有些三足鼎立的味道。其他不问世事的嫔妃,如温答应之流的,也是随着情势站队,无事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昨日妹妹一舞倾城,那般姿容,真是令人本宫大开眼界。”宜嫔接过知书奉上的茶,盯着郭贵人的好身段儿,赞不绝口,“自从去年冬天,妹妹便不如意,如今可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郭贵人得了便宜,自然是极尽奉承谄媚,她一面为皇后捶腿,一面笑道:“若不是两位娘娘为嫔妾安排筹谋,嫔妾哪里能得见天颜?嫔妾能有今日,全靠皇后娘娘与宜嫔娘娘提点,自然以两位马首是瞻。”

    “得了得了,你也别以本宫马首是瞻,咱们一同为皇后娘娘分忧才好。”宜嫔睨她一眼,淡淡道。

    “宜嫔娘娘说的是。”郭贵人不住地点头,合不拢嘴。

    皇后素爱面子,见郭贵人如此乖顺做小伏低,她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不管郭贵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老成地点了点头,端的是中宫娘娘的做派,呡了一口茶,徐徐道:“你既是本宫的人,本宫自然会照拂你。此事之成,虽然有本宫之力,但也是你自己有本事。本宫也算是见识了,这宫里谁的舞艺比得过你去?”

    郭贵人听得皇后会照拂自己,喜不自胜:“娘娘仁慈,御下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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