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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长风-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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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向对岸时,却见斛斯椿的身影已渐渐隐没在了浓浓的夜色和影影憧憧的树影之中……
风寒剌骨,隐约送来对岸,斛斯椿那嘶哑苍凉的悲歌:
泜水流兮,不可卷矣。
北风凉兮,国之忠悌。
勿悲不泣,天地尔祭。
……
……
………………………………
第八十三章 噩梦开始
人类惧怕黑暗,是因为惧怕黑暗中隐藏着的未知。
而大多数人对未知的想象,却往往又会加剧自己对黑暗的恐惧。
高洋现在便是这样的一种状态。
一个时辰前,
他向春儿讲述了两人分别后,渤海城里这几天发生的一连串变故。
讲到了城外的灾民,讲到了灵儿的惨死,也讲到了高突骑在铜门外的英勇,最后两人相拥痛哭。
在他的恳求下,春儿决定:偷偷带他离开这座石室。
尽管,她也不清楚出路究竟在哪里。
两个半大的孩子,就这样手牵着手,小心翼翼的开始了他们的求生探险。
却没想到,这只是高洋一系列噩梦的开始。
……
当高洋在春儿的带领下,绕到汉白玉屏风后才发现,原来这屏风后面,竟还有着三个巨大的洞口。
春儿告诉他,最右边的那个洞口,通向她起居的石室,而另外两个洞口,怪老头儿从不许她踏入。
因此,她认为,出路一定便是这两个洞口之中的一个。
至于走哪个洞口,两人商量了好一会。
而那个古怪的老头儿,便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的。
出乎高洋的意料,怪老头儿并没有发火,而是冷着脸告诉高洋,左边的洞口才是唯一的出路,中间的那个,通向陷井。然后,怪老头儿将他带到了左边的洞口前。
洞内,是无边的黑暗。
高洋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个洞口里面,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悬崖,悬崖下,便是无边的幽冥。
他在洞口迟疑着,背后却突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推了进去。洞口上方的石门,应声而落!
那一瞬间,他听到春儿的惊呼和怪老头儿的笑声:“小崽子,走出去,你便到家了!”
高洋瞬间陷入了浓稠的黑暗之中。
他曾经尝试过,像在冰宫里那般,屏息去感受四周。
却惊愕的发现,自己竟感受不到周遭有一丝气息的流动。
他猜想,自己被那怪老头儿骗了:这里并不是什么出路,而是对他想要偷偷离开的行为,所做的惩罚。
他的高傲和愤怒,使他打消了返回石门,祈求怪老头儿放他出去的念头。他决定向前走,哪怕前方可能隐藏着危险。
四周漆黑一片,他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这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将自己的身体靠向洞壁,一步一步的、小心翼翼的向前方挪动着。
突然!
他好像听到了一丝声音,就来自不远的前方。
这个声音,让他猛的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他觉得,就在前面那幽邃的浓黑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的向他爬来,一步一步,缓缓的接近。
他全身的神经,都在这一刻瞬间绷紧了。
他佝偻着腰,提心吊胆的向前方探出右臂,一边挪动,一边在前面挥舞着。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一旦手指触碰到了什么,便先猛的一脚踹过去再说。
可是,
走了十余步,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便在这时,他的后脖颈处却突然被一缕头发扫过,皮肤上传来一股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一掠即逝!
“啊!”
高洋大声惊叫了起来,猛的伸手向颈后摸去,却空空如也。
他惊恐的睁大了双眼,努力看向头顶,却只能看见如墨的黑暗。
他浑身僵硬,拼命的将脖子和身体贴在背后坚硬的洞壁上,双手握拳,紧紧护在自己胸前。
他的双眼向上翻着,努力的想看清自己的头顶上方有什么。
他不太确定,刚才发生的那一幕,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如果不是错觉,那就太可怕了……
他就这么一直僵直的站着,如同一根木头,腔子里的一颗心却是“嘭!嘭!嘭!”的狂跳个不停,连大气也不敢喘的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浓黑的洞里,他只能听见自己那强自压抑、有些颤抖的呼吸声。
难道刚才真的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高洋的脑子飞速的思考着。他觉得那应该只是自己的幻觉,如果黑暗之中真的有什么,自己又岂能这般安好?
平静了一会儿,他决定继续向前走,只是更加凝神的去感觉周围的气息与动静。
“呲!”
这时,一声极轻微的、带着些尖厉的阴冷笑声,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谁?!!”
高洋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裂,连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手脚骇得冰凉如铁!
他猛的转身,颤抖着大喝了一声,却又被洞内自己的回音,给吓了一跳。
他现在百分之百的确定,这绝不是自己的幻觉,
洞内,果然,还有另一个人!
或者,另一个什么东西!
他想到了冰园之内,那股将自己拖入洞中的神秘力量,不禁毛骨悚然!
“你……是谁?!”
高洋努力的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平稳,可声音中的那丝颤抖,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没有人回应,他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极度的恐惧之后,便是极度的愤怒。
高洋现在就很愤怒!他开始在心底咒骂起自己的命运,似乎从他降生时起,老天便一直在跟他过不去。
无论是相貌、机缘还是父母的爱,他似乎都比不过自己的那位兄长,甚至连鸢儿也比他强得太多。
他已经很努力了,努力的去讨好,努力的去学习,努力的去改变,却仍然斗不过命运。
突如其来的剌杀,不明的神秘力量,恐怖的古怪老头儿,还有这没完没了的冰宫、石洞!
“豁出去了!如果人生便是这样,还不如拼个你死我活!”年仅八岁的高洋,此刻竟有了一种遍历苍桑之后的顿悟。
他转过身,入目的依然是一片漆黑。
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闭了眼,咬着牙,绷紧着身子,双手握拳,疯了一般的向前挥动着手臂,迈开步子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猜,自己现在的姿势一定很怪异,很可笑。
因为,就在刚才,
他又听到了两声尖厉的冷笑,从他的头顶上方传来!
那笑声飘忽不定,似乎声音的主人,正在他的头顶游走。
对,没错,就是游走!
是什么东西,能在洞顶飘忽游走?!
高洋突然不敢去想了。
如果还有比黑暗更可怕的东西,那就让它来吧!
他站住脚步,有些崩溃的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头顶歇斯底里的尖声大叫,就仿佛想把自己心中所有的恐惧、不甘和愤懑,在此刻一股脑儿的倾尽。
没想到,他的这声狂吼,却好像吓到了头顶上的那个东西,竟发出一连串怪异的“吱!吱!”的尖叫声,“咚!”的一声落到地上,悉悉索索的往未知的前方跑去。
高洋只是愣了极短的一瞬间,便在黑暗中转过身,向前挥舞着双臂,快步追去。
他知道,只要前面那个东西跑过的地方,脚下八成便是安全的。只要手臂没有碰到东西,身体便能通过。
没有比这更好的探路机会了!
果然,没过多久,高洋的双手便撞到了一堵墙上。多亏他反应敏捷,第一时间将前臂曲起,否则手腕估计会被折断。
饶是这样,他的胳膊还是被撞得生疼。
他现在没功夫去追究刚才那个东西跑去了哪里,是否就在自己身后。因为,就在刚才,他在墙上摸到了一个巨大的绞盘,耳中隐约还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他用力扳动绞盘,竟发现转动这个绞盘,并不用费太大气力。
很快,他便听到墙后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巨大的“咔……咔……”声,不多时,伴着一阵剧烈的震动,耳畔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面前的墙壁竟然出现了一个约两人宽的石门!一阵古怪的幽香,扑面而来。
这香味,竟然有几分熟悉?
紧接着,他便觉得眼前一花,再次陷入了黑暗。
在意识消失之前,
高洋最后看见的,是一间巨大的石室和昏暗的烛光……
………………………………
第八十四章 白驹过隙(一)
“乐儿!乐儿!”
“二哥儿,快醒醒啊!”
耳畔传来熟悉的呼唤声,隐约还夹杂着滴滴答答的落水声。
高洋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母亲娄夫人焦急的面容和妹妹鸢儿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娘?!”
高洋诧异的看向娄夫人,脱口低唤了一声,泪水已是止不住的淌了下来。
母亲一把将他搂入怀中,温柔的抚着他的头发,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头贴在母亲胸前,高洋这才发现,此时自己竟是身在王府后园的回廊之下。
廊外春雨沥沥,池中涟漪朵朵。
回廊外,何伯在雨中撑着油纸青伞,正含笑看来,神情依旧是那般的和蔼、恭谨,一如以往般让他感到亲切、踏实。
“娘,我怎会在此处?”
高洋昂起头,看着母亲问道,任由母亲的泪水,滴打在自己的脸颊上。
“娘也不知道,这两个月府里上上下下找你都找疯了!刚才,还是何伯在此处发现的你,可娘和鸢儿却怎么也唤不醒你,娘……娘险些以为你……”
娄夫人说到此处,双眼又是红了,刚刚褪去的泪水,又漫涌了出来。
“什么?!竟已过了两月?!”高洋闻听此言,惊得瞪大了眼睛,他明明记得自己下到冰宫之内,才不过一天啊?
不过,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高洋赶紧替母亲拭去泪水,搂过妹妹,安慰道:“娘,鸢儿,乐儿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们了!”
娄夫人揽紧了他,痛哭失声。
“对了”,高洋突然抬头问母亲:“突骑呢?!”
却见娄夫人抬手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神容悲怆的摇摇头道:“他……没了!”
“什么?!”这三个字,听在高洋耳中,如同五雷轰顶!
娄夫人没再多说,默默的拉起他,撑开伞,牵着他的小手,来到冰园的青铜门前。
再次站在这扇冰冷的铜门之前,高洋心痛如绞。
他想起了那个血腥的夜晚,想起了那张憨憨的胖脸,想起了门缝外那最后一抹绝别的笑容。
铜门,被仆役们无声的推开。
门后不远处,一座新垒的青砖小坟,就那样孤零零的矗立雨中。
“突骑――!”
高洋悲呼一声,挣脱了母亲的手,冲入雨中,扑倒在坟茔的青砖之上。
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他的身上,很凉……湿透了内衫,冰冷剌骨。
他的手同样很凉。
心,也冰冷得没有了一丝温度。
他颤抖着探手入怀,取出了黑衣首领那两只已经有些发黑的耳朵,郑重的摆在了小坟前,重重跪下,无语泣泪。
胸口传来阵阵绞痛,那是?
是心在疼。
原来,心真的会疼。
“突骑……你起来,我活下来了!我还有好多的话要对你讲……我答应你的烘糕宴,你还没尝到呢。你起来啊?一共有二十二种烘糕……”
高洋嘴中喃喃的念着,最后泣不成声。
身后传来了母亲和鸢儿低低的抽泣。
丝雨如泪,青天似墨……
一个月后,
高丞相终于与元修开战了,双方决战于洛阳城外,高洋也随着兄长,来到了战场。
中军大营外旌旗蔽日,鼓角震天。
惨烈的攻城战打了足足三十余日,城下尸积如山,城墙如被血浣。
城,终于破了。
他看见,二爷高昂,挥舞着长槊望天嘶吼!一骑当先,杀入了城中。
他身后,蹄声如雷,无边无沿的披甲骁骑如惊涛拍岸,紧紧相随。
他看见,父亲拨出了长剑,兄长胯上了战马,身边立时“杀!”声震天。
无数的人潮,状若癫狂的举枪嘶吼。如蝼蚁般,层层叠叠的蜂拥向那小小的城门。
突然,
他看见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男子走上那浓烟滚滚的巍峨城头,身披皇袍,长发飞散,高举着一柄染血断剑,指天怒问:“为――何――不――佑――?”
一个一袭白衣的娇弱身躯,被他从城头抛落,缓缓下坠,如流莹,似落花……
“雩儿――!”身后传来母亲惊骇欲绝的悲嘶!
高洋的眼前泛起一片血红,手足俱颤,胸中只觉一股冲天的悲痛和愤怒无处撒泄,胀得耳鼓嗡嗡作响。
“杀!!杀光他们!”
他泪流满面,声嘶力竭的大吼着,举起了那柄从黑衣首领手中缴来的锋利弯刀,也加入到了面前那狂暴的人潮,冲向城门……
城里,
已是满目疮痍。
这座名满天下的千年古都,只剩下了遍地残垣。
他看见,一只独眼野狗,正叼着一只小小的手臂,快速的钻进了一片废墟。消失前,朝他投来的一瞥,透露着无尽的恶毒与凶残。
他看见,一个小女孩正紧紧抱住父亲麾下一名士卒的腿,嘶声哭嚎着,那士卒手中的长枪,却仍是毫不留情的剌进了女孩身旁一名妇人的身体。
不远处,一名鲜卑军士纵马而来,正狞笑着驱赶着胯下高大的西域战马,向着面前地上哭爬着的一个婴孩踏去……
“不要――!都住手!”
高洋失声大叫着!却没人往他这里看上一眼,也没有改变任何结局。
他失魂落魄的来到皇城方向,却见到无数浑身浴血的甲士,正簇拥在父亲马前,欢呼如潮。
姨父段荣领着众多叔伯拥上前来,笑闹着,将黑色皇袍强行披在了父亲的身上。
“万岁――!万岁――!”
“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瞬间淹没了周围的一切……
十数年光阴转逝,
晋阳,早已成了新的皇都。
父亲终于完成了江山一统,成为了天下的主宰。
他看见,自己的家变得陌生了。
那里,现在叫作皇宫。
华门重重,殿宇层层。
一群头顶白羽飞鹰盔,身披鱼鳞三段甲的高大胡兵,正凶神恶煞的拖着一名满身污血、头发散乱的白发老人,快步走向午门。老人抬头看来,高洋认出,那竟是何伯。
“何伯――!”
高洋失声高呼,却见到许久未曾谋面的兄长高澄,正身着黑色华袍,在一群黄门的簇拥下,从另一侧的宫廊下走来。他颌下不知何时竟生出了黑色长须,使他看起来更加的肃穆庄严,正微笑着向他伸出双臂。
“大哥!他们……”高洋向高澄跑去,指着何伯的方向,刚一开口,高澄身后的一名黑袍黄门,却指着他怒喝:“大胆高洋!竟敢对太子无理――!跪下!”
他惊怒的站住,难以置信的看着那黄门,又看向高澄。
却见那平日一向容宠着自己的兄长,此时却面带微笑,在廊中负手而立,一语不发。
“太子赐酒――!”
随着方才那黄门的一声尖声高喝,一小黄门手捧托盘,碎步而来。
盘上的陶盏中,酒水浊绿,如同蝎液。
身后响起了长刀出鞘的轻响。
高洋猛的回头,却惊见不知何时,他身后不远处竟围上来层层叠叠的幽州铁卫,目光凶如恶狼。
高洋惊骇莫名,扭头看向仍挂着和煦笑容的兄长,不禁手足冰凉。
“报――!十万火急――!”
一声尖厉的高呼,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一名头顶白翎的值门羽林,正手举三角讯旗,高声尖叫着,跌跌撞撞的朝皇城大殿狂奔而去。
“何事惊惶?!”
兄长高澄高声喝止。
那值门羽林躬身小跑到近面,匍匐于地,痛哭失声:“启禀监国,陛下大败!下落不明。天柱大将军高昂战死!鲜卑叛军昨克并州!南梁二十万人马已在京师三十里外扎营……”
“什么?!”高澄一声惊呼。
高洋面前的陶盏瞬间滑落,落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纷乱:
他看见无数的宫人在四下惊叫奔逃;
他看见不少平日谦恭卑微的黄门、宫女正在肆无忌惮的大肆抢夺宫内珍宝;
他看见兄长如疯了般手舞长剑,点燃了皇宫正殿,披头散发的缓缓走了进去;
他看见楚楚动人的鸢儿衣衫不整的流着泪向他奔来,身后跟着两名满脸淫笑的高大胡兵;
“鸢儿!”他大吼一声,冲上前去,眼前却是寒光一闪,
他双眼一黑,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他被人从皇宫之中救了出来,
是父皇身边最忠心的黄门令,褐发白面,神情落寞。
见他醒来,老黄门伏地痛哭,他的面前只有一望无际的幽幽深山和一座破败的草堂。
高洋扶起黄门令,相拥而泣。
深山幽谷,花开花落,光阴流转……
高洋学会了耕田,学会了牧羊,学会了劈柴,学会了纺织,学会了活着……
他,成了一名垄下贱民,一个陌上农夫,
没人知道他曾是皇子,也没人关心他的身世,
英雄们都在忙着争夺天下,豪杰们都在自顾相互征伐,山下的村民们都在各谋活路。
天下,仍是乱世,
只有这深山幽谷,似被人遗忘,依然鸟语花香。
………………………………
第八十五章 白驹过隙(二)
转眼间,他与老黄门相依为命,已过经年。
鸡鸣而起,月升而息;一老一少,陋食粗茶。
他已经习惯,觉得这样简单的日子真的挺好,至少无忧。
有时,他也会仰望苍穹。想起爹娘,兄长、大姐、胞妹、突骑、道豁、何伯,还有那早夭的小弟。想起曾经的渤海王府,想起儿时一家人欢聚的快乐时光。
他决定,等老黄门死了,自己便下山娶一个村妇,生几个孩子,安安静静的过完此生……
他决定,将自己的前半生刻在木椟上,写成书,只是为了怕自己银霜满头时,再也想不起曾经……
光阴如流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静的逝去。
直到一日清晨,
隆隆的战马蹄声,踏碎了深谷薄雾……
浑身浴血的彪悍士卒,黑压压跪满草堂前的小院,
他,终于还是被人找到了。
“这,便是宿命吗?”
当老黄门颤抖着,将闪亮的钢甲披挂在他胸前时,他却在心中悲叹。
他有家仇国恨,他有血统正朔,
他们说:只有他,才能结束这乱世,这是他必须担负的责任!
“请为天下计!”
“请为苍生计!”
一张张陌生却又刚正、激昂的面孔,如走马灯般出现在他的眼前,
句句义正词严,不容驳斥;却没人问问,他究竟想要什么。
在千军万马的疆场,
在血腥弥漫的城池,
高洋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渐渐变得麻木,变得陌生。
长靴踩在被浓稠的血水浸透的石阶上,有些滑脚,
高洋目光悲怆,
他矗立在晋阳城头,凝望着城内那无数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还有远处那座巍峨雄伟的皇城。记忆中,那里曾经是他的另一个家,却陌生而又充满了悲伤。
一枝流矢飞来!
在一片“护驾!”的惊呼声中,高洋仰面倒下。
那一刻,
他看见了头顶的高天流云,碧空如洗。
那一刻,
他仿佛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渤海王府的玉阶之前,拾级而上,眺望着蓝天。
他听见了母亲和鸢儿的浅笑,看见了笑迎上前的王府家仆。
他,又成了那个无忧无虑的乐哥儿。
……
“陛下……陛下……”
有人在轻轻推搡。
高洋再次缓缓睁开双眼,夜色茫茫,他却感觉有狂风扑面,耳畔有轰鸣如雷;
他,竟站在一处海边的悬崖之巅,持杯肃立。
高洋茫然四顾,
发现脚下是波涛汹涌的万丈深渊;
身后是滚滚旌旗、万军阵列;
远处天际,一轮盈月高悬,将他的杯中酒映照得光华四溢。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父亲的红黑龙凤九章袍,宽大的袍袖,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眼前珠帘晃动,那是天子的十二旒冕!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潮如麦浪般跪倒,
如山呼海啸,震天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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