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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吧!火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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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康幻?”卫仰贤又不懂了。
  “她说我在幻想,”凌康说,看看嫣然,又看看巧眉。巧眉始终在倾听而没说话,脸色宁静。她听得很仔细,似乎在用心捕捉每一点细微的声音,去感应每一种她看不见的情形。
  凌康的心悸动了一下,他和嫣然谈得太多了。他转向了巧眉,经过昨晚的事后,他依然无法毫无尴尬的面对巧眉。“巧眉──”他犹疑的说:“你今天很安静,也很──”他由衷的说:“美!”
  巧眉放下了牛奶杯。
  “你刚刚提到一个日本演员,叫仲代达矢?”她问。
  “是的。”
  “他不用嘴说话,用眼睛说话?”
  “喂。”凌康哼着,心里开始诅咒自己。凌康啊凌康,你是世界上最笨的男人!在盲人面前提什么“用眼睛说话”?
  “你羡慕他?”她继续问。
  “嗯。”他再哼着。
  “凌康,”巧眉真诚的说:“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有一对会说话的眼睛?最起码,我猜,你有对很漂亮,很有神,很富感情的眼睛!”
  “我……”凌康狼狈起来,尴尬起来:“我……”
  “巧眉!”嫣然急于解围。“你猜对了!凌康的眼睛很好,事实上,他是个满英俊的男人,就像你是个满美丽的女人一样!”
  “哦,好极了。”巧眉笑了笑,那笑容动人无比。“凌康,当你使用你那对仲代达矢的眼睛去说话,而对方居然看不见,你会不会觉得很扫兴?如果你不觉得扫兴,我也会代你扫兴……这就像,如果我弹一支钢琴协奏曲,给个聋子听……”
  “停住!”凌康忍不住叫了出来,放下咖啡杯,他从位子上直跳起来,在众目睽睽下,他冲向巧眉,他的眉头紧锁,眼光阴郁。整桌的人都紧张起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却一个箭步到了巧眉面前,伸手一把握住了巧眉的手腕,巧眉惊呼了一声,他没管,把她紧紧的握住,他急促的说:“我受够了你这一套自卑自怜自损自我逃避的鬼话!我知道你是瞎子!全家都知道你是瞎子!大家都忌讳在你面前提这两个字,大家都可怜你、爱护你,你反而利用自己的缺陷,去刺伤每一个爱你的人……”
  “凌康!”兰婷惊呼:“不要太残忍!”她想冲过去。
  “兰婷,”卫仰贤伸手压住兰婷,低语:“让他说!别管,让他说!”
  “妈妈!”巧眉开始求救的惊呼,挣扎着要脱出凌康的掌握。“妈妈!妈妈……姐姐!”她尖叫。
  “不要叫妈妈叫姐姐!”凌康大声制止。“她们不会跟住你一辈子,保护你一辈子!你够折磨人了!你够牵累人了!你是不是准备继续折磨牵累她们!你看不见,你就认为你无权恋爱,无权被爱,事实上,你根本不准备恋爱,你怕恋爱,你怕男人!怕恋爱后会被一个男人带走,让你离开你依赖已久的妈妈和姐姐!你像个寄生草似的攀在她们身上,你逃避追求你的男人,把他推给姐姐,你不抢你姐姐的男朋友!哦,巧眉,你早已抢了!你不知不觉的抢了,你下意识的抢了!你现在逃也逃不掉这个事实,赖也赖不掉这个事实!你可能并不爱我,你不爱任何男人,我也不准备勉强你来爱我!今天我当你家每一个人面前说这篇话,以后我不会说第二遍!你爱我也罢,你不爱我也罢,你都早就该站起来,走出你黑暗的监牢,去‘看’,你不能‘看’,那么,去接触这个世界,用你的手,你的心,你的智能,像你接触音乐一样,去接触这个世界!去‘看’这个世界!如果你真的肯”看“,你也会看到我的眼神,即使没有仲代达矢那么凌厉,最起码也明亮也有光彩有神韵,也会说你‘看’得到的话!不信,你马上可以试验!”
  他抓起她的手来,把它放在自己的眉毛上,眼睛上,鼻子上,那发热的面颊上,那激动的嘴唇上,最后,压在他那怦怦然狂跳的心脏上。
  “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他有力的问,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强烈:“告诉我,你看到了吗?”
  巧眉停止了尖叫,停止了挣扎,有一会儿,她在颤栗,在他那强烈的指责下颤栗,然后,她的眼眶湿润了,她的精神集中了。而当他把她的手拉到他的眉毛眼睛鼻子面颊嘴唇和胸膛上时,她的颤栗停止,面容郑重。她用种崭新的感觉,去接触那男性的眉眼和“心”。她一动也不动的站着,让自己的手贴在那颗生动的、狂跳的、充满活力的运动的心脏上。有片刻她不能呼吸,有片刻她不能思想,她只觉得室内好静好静,而她手底,那跳动的心脏在诉说一些令她惊颤的言语。
  “你看到了吗?”他再问。声音变柔和了,柔和得像一支温柔的歌:“看到了吗?”
  忽然间,巧眉所有的屏障全部瓦解,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冲出眼眶,滚下面颊,滑落在衣襟上,她哭着扑过去,把面颊倚靠在凌康的肩头。她用手摸他的头发,摸他的肩,摸他那结实的手臂,摸他的手指,那男性的、有力的手指。“我──看到了。”她终于说,呜咽的说。“看到了!”
  “噢!”嫣然喜悦的喊了出来,奔过去,她忘形的在凌康面颊上吻了一下,又笑又带泪的说:“要命!凌康,你真让我心痛,你怎么不追我呢?”
  “哦!”兰婷用手背拭去眼泪,高声叫:“秀荷!秀荷!去拿瓶酒来,虽然是早晨,虽然中国人不习惯随时喝酒,我可忍不住想喝杯酒!去拿酒来!”
  第六章
  “等一会儿!”嫣然急促的喊,侧着耳朵听:“坦克车来了。”
  真的,那咳咳咳□□□□□□□□笃笃笃笃的车声正喧嚣着驰来。卫仰贤惊奇的问:“这是什么?”
  “爸爸呀!”嫣然细声细气的说:“第三个不上班的人来报到了!”
  等不及秀荷去开门,嫣然自己反身就往花园奔去,一会儿,她牵着一个大男孩的手,兴奋的走了进来。
  “妈妈爸爸,我给你们介绍,这是安公子。”
  “安公子?”卫仰贤怔着,望着面前这个大男孩:浓眉,大眼,神采奕奕,不算漂亮,却充满活力与生气,颇有种特殊的吸引力,穿著件随随便便的蓝衬衫,牛仔裤,敞着衣领,半露着那晒成红褐色的肌肤。他挺立在那儿,高、瘦、腰背挺直。卫仰贤心中喝了一声采,看样子,今天真是个特殊的日子。“安公子?这是名字还是绰号?”
  “安骋远。”安公子微微弯了弯腰,唇边堆满了令人可喜的笑。“驰骋的骋,遥远的远。伯父,伯母,我早就该来拜访了,都是嫣然不许我来!”
  “哦!”兰婷瞪着安公子,又惊又喜又意外。原来嫣然已经有了男朋友,那么,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操心了,就再也没有什么歉疚了,再也不用担心姐妹两个都爱着凌康了。她那母性的胸怀里,已立刻打开了欢迎之门,要接纳这个大男孩了。“嫣然为什么不许你来?”
  “她说我没资格来!你们不知道,要通过嫣然的资格考试是件很难的事,我等这个资格,足足等了……”他看表:“五十四天又……”
  嫣然把他一把拉到凌康面前来:“在他开始贫嘴以前,”嫣然急急的对父母说:“我要先把他给介绍完毕。”
  她拉住安骋远,停在凌康和巧眉的面前。
  “骋远,这就是凌康。凌康,这是安骋远!”
  原来这就是凌康了。安骋远敏锐的看着凌康,后者也敏锐的看着安骋远,两个男人静静的彼此衡量对方,凌康英爽中带着书卷味,安公子潇洒中带着玩世不恭。两人都在目光接触的瞬间,欣赏了对方,也估出了对方的份量。安骋远没有忽略那半倚在凌康怀里的巧眉,还好,他想:这个长得像劳勃瑞福的家伙不是他的情敌。凌康也在想:原来嫣然选择了你,不管怎样,你仍然让人嫉妒!让人羡慕,让人心服。凌康对安骋远伸出手去,两个男人的手有力的握住了。
  “凌康,”安公子笑嘻嘻的说:“你知道吗?你差一点造成我和嫣然间大大的误会。”
  “哦?”凌康诧异的。
  “昨晚我打电话给嫣然,她居然叫我凌康,对我温温柔柔的说了一套爱情与自尊的大道理…”
  “嗯,咳!咳!”嫣然咳起嗽来,安公子惊异的回过头,对嫣然说:“啊哈!你被我的车子传染了?怎么咳呀咳的?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直接提醒就成了!”
  嫣然满脸绯红,又好笑又好气。兰婷和仰贤彼此会心一笑,原来昨夜的坦克车和门铃电话都不是梦境。
  安骋远定睛看着巧眉了。
  嫣然从来没有告诉安骋远巧眉是失明的,她最初是避免谈家里的事,尤其避免谈巧眉。昨晚到今晨,时间短暂紧凑得没有时间去谈。因此,安公子并不知道巧眉看不见,在外表上,巧眉的那对大眼睛,除了有点雾蒙蒙之外,是完全看不出有何异状的。而那份雾蒙蒙,却更增加了这张无比温柔、无比纯净、无比姣洁、无比细致的脸庞上一种令人震撼的美丽。安公子心里惊叹着造物主的神奇,这少女只应天上有,不属人间!好个令人羡慕的凌康!他对巧眉伸出手去:“我想,你是嫣然的妹妹了!”他说。
  巧眉没有看到那只手,她倾听着他的声音。
  “噢,骋远,”嫣然急忙抓住了他伸在半空中的手。“我没告诉你,巧眉──是看不见的!”
  “哦!”安公子大大惊叹,而大大惋惜了。他甚至不掩饰他的感觉。“你看不见?”他直问。“从小就看不见吗?”
  “六岁那年发生件意外,就看不见了。”巧眉回答。
  “哦!”安骋远吸口气。“你叫巧眉?巧眉!”他沉吟着,点点头。“巧眉,你不要为你的失明难过,上帝不会让每样事物十全十美,你知道你为什么失明?可能你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上帝都嫉妒了。你知道你很美吗?我这一生,还没见过比你更美丽的女孩!”
  “咳!”嫣然又咳嗽了。“安公子,”她警告的说:“不要对我妹妹献殷勤,她已经名花有主了。而且,当你这样夸奖巧眉的时候,请稍微注意一下,那个丑姐姐已经在吃醋了!”
  安骋远回头转向嫣然,给了嫣然一个最深挚,最热情,最无保留的笑。
  “你不会和巧眉吃醋!”他说:“因为你比巧眉富有。你拥有很多巧眉没有的幸福……”他低叹着。“我们都是!和她比起来,我们每个人都是富翁。”
  巧眉微微震动了一下,没人注意她的震动,除了凌康。凌康盯着安骋远,很快的说:“安骋远,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来治疗巧眉的自怜和自卑,我在教她怎么看,希望你不要让我功亏一篑!”
  “凌康,”巧眉开了口,她微笑着,笑得温柔幸福而动人。
  “我再也不会自卑了,再也不会自怜了。我向你保证!我也要走出那个黑暗的世界,去‘看’这个世界!凌康,谢谢你。”
  她转向安骋远的方向,收起了笑,她正色说:“安骋远,我能不能称呼你名字?”
  “当然。”安骋远说:“如果你要叫我安公子,也无所谓,谁叫我姓了安?儿女英雄传里有个很窝囊的安公子,我不会那么窝囊就是了!”
  “你一定不会!”巧眉感叹的说。“你有一颗很敏感很有了解力的心。”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来。然后,她向前跨了两步,伸手拉住了安骋远的胳膊,低问:“我可以‘看看你’吗?”
  “看?”安骋远困惑的。“你当然可以。”
  巧眉伸出手来,很快的摸了摸安骋远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她退开,退到凌康身边去。
  “凌康,”她说:“他是个漂亮的男人,是不是?我真高兴,我会有个又高又壮又结实又漂亮又会体贴人的姐夫!恭喜你,姐姐!”
  安骋远居然脸红了,他走到嫣然身边,对嫣然咧嘴一笑,嫣然也脸红了,回了他一笑,就把眼珠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秀荷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红酒出来了。
  “要开瓶吗?”秀荷问。
  “哦,真要喝酒哇?”卫仰贤叫着:“好,今天是个大日子,喂!”他转头看兰婷:“是什么纪念日来着?”
  “管他是什么纪念日,”兰婷感动得眼睛湿漉漉的。“值得喝酒庆祝就对了!”
  卫仰贤拿着瓶子,转动瓶塞,瓶塞“啵”的一声跳开,酒味浓洌的洋溢出来,大家欢呼一声,又鼓掌又笑又叫又跳。秀荷拿来玻璃杯,大家纷纷举杯,互相庆祝,嫣然啜着酒,眼光扫向巧眉和凌康,巧眉在笑,从没有看到她笑得如此幸福,凌康万岁!她想,对凌康遥遥举杯,凌康没注意她,他全心在巧眉身上,他望着巧眉。嫣然不自禁的又去看巧眉,巧眉在笑,幸福而温柔的笑。忽然,嫣然心底有什么东西惊悸的跳动了一下,为什么凌康眼神中有迷惑和担忧,她回头看安公子,后者正开怀的大笑着,边笑边举杯,豪迈的嚷着:“为天下苍生干一杯!为生命的存在干一杯!为这么美好的家庭干一杯!为世界上最可爱的一对姐妹干一杯!凌康,”他一把抓住凌康:“为我们两个所拥有的幸福干一杯!”
  凌康和他碰杯,杯子“叮”然一声,发出清脆的响声。巧眉很可爱的侧着头,倾听着那碰杯的声音。
  安公子一仰脖子,干了杯中的酒。
  秀荷再给他斟满,他连干了好几杯。
  “喂,”嫣然忍不住喊:“安骋远,你以为你在喝汽水吗?”
  “洒脱一些吧!嫣然!”仰贤兴致颇高的喊:“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有酒量,何况是这么淡的红酒,不会醉,难得今天大家都高兴!”
  “是呀!”巧眉居然接口,平常她是从不凑热闹的。她的脸上漾着红晕,手里举着杯子:“我也要干一杯!为──为──为这个早晨干一杯!”
  她干了杯子,阳光在她的水晶玻璃杯上折射着美丽耀眼的光华,映得她整个脸庞都是光彩。
  嫣然注视着巧眉,一时间,她觉得满眼满屋里都闪耀着那杯缘的光彩,像一屋子跳跃的星辰。
  接下来的日子,卫家的气氛完全变了。
  忽然间,这家庭就变得热闹起来了。每晚,琴声、歌声、吉他声,两对年轻人的笑语声,辩论声,叫闹声,甚至吵架声……都应有尽有。星期天,小坦克会呼啸而来,四个年轻人就都上了那令人担心万分的小车子,摇头咳嗽叹气浑身颤抖的闹上好半天,才跌跌冲冲的驶出去。事实上,凌康有辆很好的跑车──野马,性能极佳,几乎是全新的。凌康是家中的独子,父亲的事业做得很好,凌康在自己家里要什么有什么,大学毕业的礼物就是这辆野马。按道理,四个年轻人出去玩,怎样都该坐野马而不该坐坦克。但是,安公子坚称他的坦克“老当益壮”,“性能绝佳”,必要时还可以让大家运动运动(推车子),何况有“音乐效果”……反正安公子那张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他那个人又要强,觉得坐野马是对他的“小坦克”一种莫大侮辱,他的歪理是:“这就好象一个女人,遇到富有体面的男朋友,就把原来那个已订终身的穷小子给甩了!”
  反正,大家拗不过他的歪理,而一向不大出门的巧眉,也完全附和安公子。
  “那个小车很好玩,它真的会唱歌,一路唱着走,唱累了,它还会停下来,叹口气再走。它有生命,真的,它是活的!它的歌也很好听呢!”
  于是,四个年轻人还为这小坦克作了一支歌,歌词是安公子和凌康的杰作,歌谱是巧眉写的,嫣然做的总整理,加上了吉他和弦。他们四个每次爬上车子,就会跟着那车子的“口克口克□□□□其其”一起唱起来:“口克口克□□,□□其其,飞过高山,飞过平地,老爷车一日奔行几万里!口克口克□□,□□其其,又会唱歌,又会叹气,老爷车有情有意又有趣!口克口克□□,□□其其,任重负远,履险如夷,老爷车勇往直前不犹豫!口克口克□□,□□其其,有美同车,有情相聚,老爷车摇头摆尾真神气!口克口克□□,□□其其,口克口克□□,□□其其……”
  尾奏是在一连串“口克口克□□,□□其其”中重复减弱直至无声。别看这四个人都二十几岁老大不小了,他们又唱又闹起来,就完全像四个孩子。兰婷和仰贤是太高兴太高兴了,做梦也没想到有这样的幸福。尤其是听到巧眉又笑又唱的时候,怎么会想到那双目失明的巧眉,也会被日光晒得红扑扑的,也会笑得滚到地毯上去,也会在狂喜中去拥抱每一个人,也会丢开她的“悲怆”,而在琴键上敲击下无数喜悦的音符。
  转眼间,秋天来了。
  这晚,天气变了,打下午开始,天空中就飘起鹅毛细雨来,气温骤然下降了十度。晚上,四个年轻人在卫家相聚,都决定这晚不出去了。他们在客厅聊了一会儿,嫣然亲自煮了一壶咖啡,她说喜欢闻咖啡那股香味,有温馨,有宁静,有家的气息。花园里有棵芭蕉树,雨打芭蕉,尴尴瑟瑟,又很有中国人的诗意。
  “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凌康情不自已的念着前人的句子。
  “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嫣然笑着接下去。凌康也笑了,望着嫣然,他最近常想,如果当初嫣然不那么早把他带回家来,不让他见着巧眉,历史会改写。人生,每个偶然,都在改写着历史。
  “前人多事种芭蕉,”安公子冲口而出:“后人心绪太无聊!风风雨雨常常有,管它潇潇不潇潇!”
  “噢!”嫣然鼓掌,兴高彩烈。“骋远,”她由衷的说:“你就是这些小地方可爱!你思想敏捷,反应迅速,而且,你说得好!有时候,我就觉得中国古时的文人太酸了。仅仅一棵芭蕉,作了十万八千首诗。中国人喜欢芭蕉和梧桐,还有雨!提到芭蕉是雨,提到梧桐也是雨,什么梧桐树,三更雨,空阶滴到明。什么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中国人有很好的联想力。”凌康插嘴,不大服气。“你不能否认古诗词中这种联想和隐喻非常含蓄动人。尤其他们用植物来比喻的时候。其实,岂止芭蕉和梧桐?任何植物,都可成诗。例如‘牡丹带露珍珠颗,佳人折向堂前过……’例如‘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例如‘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例如‘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例如‘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例如‘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百丈托远松,缠绵成一家。’例如‘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例如……唉,实在太多了!什么牡丹、芙蓉、柳树、杨花、枫叶、桃李……全可以入诗,也全可以入画。”
  “你知道吗?凌康!”安公子慢吞吞的插嘴:“你很博学,听你把中国诗词倒背如流,让我觉得渺小起来了!明天我一定去猛K唐诗三百首!”
  “算了吧!”凌康席地而坐,半躺到地上去,他注视着安骋远。“安公子,别人说我博学,我会照单全收,因为我真的念过不少书。你呢?你说的话,我会认为你在讽刺我,那天你和嫣然谈哈姆生,谈散文小说,谈山林之神和葛莱齐拉的比较,听得我眼睛都直了!”
  “啊呀!”嫣然伸手去拉巧眉。“巧眉,我们走吧!这两个男生彼此标榜得真肉麻,他们再恭维下去,我的鸡皮疙瘩就都起来了。”
  巧眉笑了。坐在地毯上,她把下巴放在膝头上,笑容满溢在眉端唇角。
  “哦,”巧眉说:“我喜欢听呀!他们说得那么好,我不懂诗,不懂文学。小时候,真该多念两年盲哑学校,妈妈就怕我受罪,请了家庭教师来家里教,等我一学了琴,就什么书都不太肯学了。听他们这样谈,我才知道我真学得太少太少了。”她轻轻叹口气。“听起来好美好美,那些诗词!”
  “巧眉,”安骋远定睛看着她,认真的说:“你不需要了解诗,了解文学,你本身就是诗,本身就是文学!”
  “哦!”巧眉整个脸都发亮了。“别骗我,安公子,我会骄傲起来呢!我看不见自己,你怎么说,我会怎么相信!”
  “没骗你!”安骋远一本正经。“不信,你问凌康,她是诗吗?是文学吗?”“巧眉吗?”凌康叹息的说:“她不止是诗和文学,她是画,是歌,是音乐。”
  “嗯哼!”嫣然重重咳嗽。“巧眉,我走了。”她站起身子来。
  “你走到哪里去?”巧眉惊问。
  “这屋里又有诗,又有文学,又有画,又有歌和音乐,太挤了!这屋子挤得我都没地方呆了!所以,我走哩!走出去跟那个芭蕉一起淋淋雨吧!淋湿了,说不定身上也有点诗气了!可不是作诗的诗,是潮湿的湿!”
  大家都笑了起来。安骋远一把拉下嫣然来,嫣然站不稳,几乎滚进了他的怀里。安骋远就用手臂圈着她,看着她那红红的面颊,红红的唇,他差点想吻上去。嫣然挣扎了一下,他用力箍着她,他那手臂如此有力,又如此温暖,她也就放弃移动了,就这样半靠在他怀中。安骋远想着刚刚谈论的诗词,想着嫣然那调皮的“诗气”与“湿气”,忽然间,他大笑起来,不可遏止的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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