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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行天下-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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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仲文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的喉头动了动,感激的话却被卡了回去。
那是三万两银子啊!
这钱是报社出的,跟富可敌国的夏家没什么关系,所以真的是个很大的人情。
有心夺嫡的皇子需要养望,而捐钱为朝廷分忧正是其中最好的一种方式。
如此一来,父皇也会注意到我吧?
陈仲文又是深深一揖。平复心情后,他随意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夏府。
眼见着陈仲文的车渐行渐远,送到门口的萧靖准备回去了。就在这时,有个小厮忽然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萧靖的脸一下就变成了青紫色。他不顾身体尚有不便,重重一脚踢在了身边的廊柱上。
只是为了转移焦点,就可以人为制造事故让近百人丧生?
那群畜生!
一盏茶的时间后,呼吸渐渐均匀的他沉声吩咐道:“来人,备车。我要去一趟浦化镇。”
身边的仆役吓了一跳:“姑爷,这可使不得,您现在还在禁足呢……您要是去了,老爷非扒了小人的皮不可!”
萧靖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此事是我的主意,岳丈怪罪下来也没你的事,大不了我再挨顿打便是。走!”
仆役还想再劝,却见夏晗雪穿戴整齐地走了过来。她上前搀住了萧靖,淡淡地道:“你不必担心,爹问起来就说我和夫君去办点事,去去就回。”
那人苦着脸应了,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夏晗雪小声在夫君耳边说了些什么,萧靖冷峻的神情才缓和了些。
不多时,马车绝尘而去。
就在当晚,瑞都的很多人都收到了消息:前一天夜里,七十里外的一处堤坝发生了溃堤,附近乡村有九十三人淹死;如果算上被水冲走的、尚且生死不明的人,死亡人数很可能在百人以上。
这样的伤亡堪称惨重。因为地点距离京城不远,那里的一些人也与京里的居民沾亲带故,所以这件事很快就成了瑞都新的热点。
人类自来都是喜新厌旧的。大家在茶余饭后有了新的谈资,先前河东之事的热度很快就开始下降了。
要结束一个话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推出新的话题取代它!
对于决堤之事,坊间也有人感到蹊跷。
现在正值枯水期,附近几条河流的水量都不怎么丰沛,河堤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才是,怎么莫名其妙的就溃堤了?
幸亏水量不足,否则造成的损失会数倍于此!
尽管有人提出质疑,但这样的声音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只有萧靖这种消息灵通的人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趁夜掘开了河堤!
至于是谁做的,不言自明。
在他们的眼里,人命或许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到了第二天一早,各家报纸纷纷拿这件事做了头条。
当然,镜报也不例外。
出乎幕后之人预料的是,镜报报道此事的篇幅比其它报纸都要大:之前为募捐而造势的版面反而大幅收缩,让人感觉他们也把精力用在了新的热点上。
这是几个意思啊?
赵王等人有些搞不清状况了。
为谨慎起见,一群人放下身段观望了一段时间;待渐渐确认镜报已把河东的事“丢到一边”后,他们终于忍不住开始弹冠相庆,颇有些“赢回一阵”的骄傲与自豪。
久违的笑容也回到了赵王的脸上。
这一日,他在府中大摆酒宴,宴请这段时间劳苦功高的幕僚们。
一开席,赵王便与众人饮了一杯;接着,脸色微红的他放下杯子叹道:“这次本王能避过他人的奸计,各位先生出力不少。不过还有一人不得不提,他才是厥功至伟……来人,把人带上来吧。”
当下,就有下人带着潘飞宇来到了桌旁。
赵王马上摆出了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起身相迎,又用不无得意的语气道:“这位是《早报》的潘社长,也是本王的智囊。他……”
话说到一半,有个管事略显慌张地走了过来。
赵王的面色微变,蹙眉道:“可有事吗?”
………………………………
第四百八十六章 问策
尽管心中忐忑,但赵王还是尽量保持着风度,毕竟这是当着一干下属的面。
管事四下张望了一番,面露迟疑之色:“王爷,您看……这……”
赵王知道这是想私下汇报,但不想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的他还是沉着脸道:“此处都是本王心腹,但讲无妨。”
管事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地道:“王爷,镜报那个什么募捐的事又出来了……这次,他们好像把两件事绑到一起了,说是为了发大水的地方还有河东一起捐款……”
幕僚们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潘飞宇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赵王的面色愈加阴沉,不过他还是故作轻松地道:“这不过是小伎俩而已。本王乃是堂堂亲王,行得正、坐得直,又岂会怕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幕僚们纷纷称是,口中马屁一个接一个的像不要钱似的。
这时,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在场的人都认得,他是赵王的贴身侍卫之一。
只见他快步走过去,到王爷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这次,赵王再也无法假装淡定了。侍卫走后,他咬着牙转身拂袖而去,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留下。
幕僚们不禁面面相觑。主人都走了,这饭还吃个啥?
赶紧去给王爷分忧吧!
少顷,众人齐聚在了议事厅。
“现在外面已是群情鼎沸了……那萧靖实在欺人太甚!”赵王已然怒极,眼中如欲喷火:“本王不愿跟他一般见识才没计较河东的事情,没想到他居然还得寸进尺,跟在后面苦苦相逼!是可忍,孰不可忍?!”
连同潘飞宇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这位王爷从小骄纵惯了,基本上就没吃过亏,所以遇到任何一点挫败就会暴跳如雷。
斗智斗勇不就是见招拆招嘛,人家既然要算计你就没准留有后手……难道他还真以为天老大、他老二,自己才智无双了?
王爷看萧靖不爽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他有本事干掉人家吗?谁不知道萧靖背后是夏家,哪里是那么容易下手的……既然对付不了,那这么乱发脾气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赵王在上面厉声宣泄了半天,站在前面的幕僚脸上溅了不少口水。
过了半天,嗓子都有点沙哑的他终于消停了。安静许久后,他将目光投向了潘飞宇,用带着些鼓励的口吻道:“不知潘社长有何良策?还请指教。”
幕僚们心里打了个突,开始默默为潘飞宇默哀。
王爷做事独断专行,许多时候询问幕僚的意见就是走个过场,以此博得礼贤下士的名声。当然,真正遇到问题时他也会放下身段问策,但被问及的人必须拿出既让他满意又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否则那下场……可能会惨不堪言。
在他们眼中已是半个死人的潘飞宇却极是气定神闲,看样子应该是早已打好了腹稿。
“王爷不必忧虑,此事尚有回旋的余地。”他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平静地道:“萧靖虽然做了谋划,但王爷亦可想方设法予以消解。”
赵王眯着眼,饶有兴味地望着他道:“哦,计将安出?”
潘飞宇微笑道:“王爷是位善人,这一点远近皆知。”
幕僚们点头应和,心里却十分鄙夷:这种正确的废话还用你说?
潘飞宇继续道:“善人之名是如何来的?自然是经常修桥补路、扶危济困才积下的好名声。可这些事哪一件不要花钱?就算王爷再仗义疏财,手里的钱财也不是无穷无尽吧?”
听到这话,在场的多数人都陷入了沉思。
潘飞宇扫视了一圈,正色道:“既然连萧靖都在大肆吹捧王爷,那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借着这个势头度过难关。王爷做善事花了多少钱,外人只能猜测,真正的数字只有府里的少数人才知道……这样的话,我们便把花销说得大一些,只要听上去符合常理就好。
另外,依附王爷的世家大族、豪商巨贾应该也做过些好事,不妨将这些全算在王爷的头上。萧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把一切来龙去脉都查清楚……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让更多人知道王爷的善行,也能让大家明白:王爷为了做好事几乎已散尽家财,很难再拿出大笔的钱财来了。
萧靖不就是想要王爷出一笔巨款吗?到时候,您再做出为难却又坚定的样子拿出笔钱来……不需要多少,只要让天下人觉得您已尽力就是。如此,不仅封住了那些想看热闹的人的嘴,又能举重若轻地赢得巨大的人望……请王爷决断。”
潘飞宇很是自信的侃侃而谈——就好像他说的不是谎言,而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旁边的幕僚终于琢磨出了味道。
“王爷,此计堪称一举两得,甚妙啊!”
“如此一来,王爷爱民如子、安贫乐道的形象也建立起来了……潘社长果然大才!”
年轻一些的几个幕僚望向潘飞宇的眼光多了些敬重。
这人看着比我等还小不少,没想到还真的有几分本领!
面对赞誉,潘飞宇表现得非常平静。
他深知《早报》没有能力独自扳回来势汹汹的舆论,所以才出了这么个可以及时止损又能有所收获的法子。
只要最后出的钱相对王爷的家底来说是九牛一毛,那他应该能够接受吧?
一旦出现无法挽回的事态,应当第一时间止损——这也是萧靖教他的。
与潘飞宇等人的神色各异不同,年长些的幕僚都是老神在在地捋着胡须,站在一旁不置一词。
年轻人,还是嫩了些!
果然,赵王听到对策后的反应没有达到潘飞宇的预期。思索片刻后,他淡淡地笑了笑,道:“潘社长的确才智过人,一出手便解了本王的难题,殊为难得……却不知其他各位先生有何方略?”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一方面夸奖了出谋划策的潘飞宇,另一方面也在考校那些没有发言的人,似是在对尸位素餐的幕僚表达了不满。
可是,潘飞宇却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这样的应对,他都不能满意么?
………………………………
第四百八十七章 悔不当初
潘飞宇自以为拿出了最好的方案,谁知赵王殿下竟然不满意。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一旁某个年长的幕僚望着这个终于露出了几分慌乱之色的年轻人,嘴角噙着冷笑。
自打进来就是一副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的模样,还不都是装的?到底还是年轻人啊!
王爷岂是这么容易被说动的?要是那样就好了!老夫鞍前马后地跟着王爷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满地乱跑呢!
在赵王的要求下,很快就有幕僚站出来言语激昂地指点江山了。
于是,在别人眼中很是尴尬的潘飞宇也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他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忐忑的心情也随之渐渐平复。
某个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萧靖的一番话:
“判断一个方法好不好?很简单。除了看它本身是否具有可执行性、能否解决问题,也要考虑应用该方法的人是否能够接受它,并且有没有将它妥善执行的性格和能力。当内在与外在两种条件都具备,事情才能办得漂亮;否则不过是镜花水月,弄不好还要闹笑话……”
潘飞宇悚然一惊。
原来如此!
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赵王是个极其骄纵狂傲的人。这种人往往刚愎自用,且很难真正接受失败并承认自身的不足。
这样的人怎会对萧靖低头?
在他看来,只要王府在镜报的汹汹之势下被裹挟、心不甘情不愿地掏了钱,那就是自己输了!
就算刚才的计策有这样那样的好处,能帮他扳回一些局面、减少损失并挣来人望……在胜负面前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潘飞宇恨不得用头去撞墙。
这样的情况下,不符合赵王心意的谋划都不可能入他的眼!
再者,潘飞宇也对另一些事情有所耳闻:
赵王爱财如命!
虽然王府富可敌国,但这位王爷对钱财之事可谓锱铢必较。除了需要收买人心时要忍痛割爱外,平时他对自己很是慷慨,对别人则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想叫他掏钱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让赵王破一大笔财去救助流民?别做梦了!
潘飞宇终于明白,这位王爷关注的并不是出的钱多钱少,而是——他一文钱都不想出!
这不是止损,因为人家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想损。
这样的人又怎会认可他的办法?
在此事上,自己犯了两个错误!
一个幕僚口沫横飞地在堂中讲述着自己的主张。潘飞宇看了那人一眼,又悄悄低下了头。
他的心中生出了几分悔意。
把自己的身家和前程押宝在色厉内荏的赵王身上,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突然间,他有点想念在报社的那段日子了。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我潘飞宇岂能久居人下?镜报于我不再是助力而是桎梏,只有脱离了这个枷锁,我才能一飞冲天!
只要赵王有朝一日君临天下,我便是从龙之臣,荣华富贵自不在话下!
渐渐的,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本能的淡漠。
且看吧,看谁笑到最后!
这一次的问策最终以一种看似“皆大欢喜”的方式圆满收场。
赵王选择了最符合自己心思的主意,一群幕僚也没有遭受池鱼之殃,好歹算是过了关。
不过,短短几天后赵王就开始后悔了。
第二波的募捐来势汹汹,其热潮竟然比第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前定下的策略付诸实施后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反倒是愈演愈烈的声浪让他左支右绌。
“你们听说了吧,合阳侯一次就捐了三万两哩!他家已没落多年了,现在就是有点清贵而已,居然一次就拿出了这么多……估摸着家底都掏得差不多了吧?真是令人敬佩啊!”
“可不是吗?听说京里不少贵人都捐钱了,虽然钱都不多,但多少是那个意思。对了,不知赵王殿下那边如何了?”
“还没听说有什么动静,不过你发愁什么?赵王殿下这等大善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然非同凡响,你只等着瞧好就是了。”
类似这样的言论在全城蔓延着。
此时,被架在火上烤的赵王已是焦头烂额。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焦虑不安的他在屋里不停踱着步子,全然不顾地上到处散落着的碎瓷片:“早知如此,不如采纳潘社长的计策,唉……来人,把那个姓郭的穷酸打断一条腿,再给本王扔出去!
他说什么‘王爷乃是堂堂之师,既如此也应用堂堂之法对敌’……真是可笑,苦心算计你的人哪会跟你玩什么堂堂之师?一厢情愿罢了!”
矗立良久后,他用力一挥手,马上就有手下人过来躬身领命。
“吩咐出去,就按潘先生那天说的办!”
第二天,宣扬赵王乐善好施的文章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与镜报报道的事情大都有事实依据不同,这些花团锦簇的报道在萧靖看来大都是东拉西扯后强行安上的,其中的一些明眼人只要一看就知道禁不起推敲;但是,奈何这类文章以铺天盖地之势涌来,渐渐的便成了“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局面。
虽然坊间的议论仍然维持着热度,但有一部分人在不知不觉间渐渐认同了“赵王已倾尽心力帮助百姓”的观点。
浦化镇,报社。
上一次萧靖无视禁足令出门后夏鸿瀚并没有怪罪,所以伤势大好的他终于能隔三岔五过来一趟了。
“这样的事……一看就是潘飞宇的主意。”萧靖放下手中的毛笔,重重叹了口气:“如此一来,赵王固然还是翻不了盘,但我的计划也会打上折扣,难以让罪魁祸首付出永生难忘的沉重代价……”
一旁的董小雅微笑着收起了他阅览过的文章,柔声道:“您也不必太自责了。世事艰难,就算是您也无法事事顺遂,更何况赵王势大,扳倒他绝非一日两日之功……社长还是保重身子要紧,奴看您的脸色大不如前,还要安心调养才是。”
正说着,外面有人递来了一张纸条。
萧靖只扫了一眼,便不顾形象地放声大笑起来。
成了!
皇子当为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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