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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艾尔弗兰特-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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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某一天,卡拉斯骑士接到了达利斯特附近村落与城镇的求援信。
照理说,敌人的数量远远多于他这一万五千的守卫部队,而且敌方动向不明,就算说这封信是引诱他们出城的陷阱也值得相信。因此,对于达利斯特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按兵不动、见死不救,以保存自己实力为第一要务。但是卡拉斯知道自己是骑士,骑士手中的剑就是用来守护弱者和挑战强者的,就算此次进军凶多吉少,他也必须要去。卡拉斯的血管里流淌着骑士的血液,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有平民百姓在他的面前被人杀害,自己却龟缩在乌龟壳似的城墙里面作壁上观――他无法容忍弱者不被搭救的情况发生。
于是他告别市长,告别市民们,告别自己的侍女艾丽莎,率领着五千士兵出城,直奔之前发来求救信号的城镇而去。
达利斯特的人们开始担心他们敬爱的卡拉斯骑士的安危,却整整十几天都没有听到半点消息从骑士那里传回来――无论是战胜敌人的捷报,还是不幸战败的悲歌,他们迫切地希望得到关于卡拉斯骑士以及他手下五千人的消息。
最后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却只得到了一个坏透了的消息――卡拉斯与士兵们中了叛乱军的奸计,被团团围困在某座村庄里进退不得。人们顿时陷入了慌乱当中,留守的士兵们更是群情激奋,他们纷纷高呼着要去拯救自己的长官,还差点引发了暴动。迫于全城的压力,善懦的市长不得不组织起剩余的一万士兵以及主动请缨的三千市民义勇军,平时拿惯了羽毛笔的手第一次握住了埃尼斯帝国的军旗。
一万三千人的增援部队火速出发,赶往卡拉斯骑士受困的村庄。
然后,其中的一半多再也没有回来。
包括之前就已经英勇阵亡的卡拉斯骑士,以及毫无作战指挥经验、轻易地钻进了叛乱军包围网而战死的文弱市长。还包括几乎全部的义勇军以及将近一万名达利斯特的士兵。
这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结果,这座豪华的市长府邸就这么人去楼空,城北的军营里面也再也没有传出来过号角和战鼓的声音。”
艾丽莎满怀惆怅地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向远方,虽然看不到被建筑物的墙壁所遮掩的夜空,但她心里清楚,这普天之上一定有那么几颗星星是为卡拉斯骑士以及其他英勇阵亡的达利斯特战士们所闪耀的。
“抱歉,让你回忆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没关系的,主人。生逢这种战争再起的乱世,我虽然只是个不成材的小小侍女,但我至少还懂得学会坚强。毕竟作为一个普通人,要想在这世道上生存下去,便不能过多地指望着他人的庇护与施舍,只能依靠自己。”
“唉,要不是因为有骑士团与城防军在原则上各自为政、互不干涉这条规定的话,我想骑士团应该早就可以接管达利斯特的城防军务,也就不至于使局面发展到如此被动之境地了。而且,作为团长大人的副将,我当时本来应该劝阻四年没有打过仗、已经变得有些刚愎自用的克利夫兰团长,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至少就算是要去奇袭也不应该自己亲自出马才对,结果我却……总觉得,事情演变成今天这个被动挨打的局面,全都是我的错。”
“不不不,您严重了,主人。”
听到爱丽丝一脸苦闷地倒出妄自菲薄的话语,艾丽莎忙不迭摇头否定:
“要不是您在吉斯坦因将军过世、达利斯特风雨飘摇之际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扛起整座城市的命运的话,不仅仅是我,可能现在整座达利斯特城里的百姓们都已经成为了叛乱军的俘虏任人蹂躏和宰割了。”
“可是――”
爱丽丝欲言又止,但在踌躇了一会儿之后还是继续说道: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到――无论是卡拉斯骑士还是克利夫兰团长遇害的时候,我都是只能震惊于噩耗的发生,却无法改变什么。在此之前我还能大言不惭地称呼自己为‘智谋之士’并为此沾沾自喜,但现在看来,我的‘智谋’却派不上任何用场,只能在事情走向最糟糕的方向之后出来收拾收拾残局罢了。这并不是我所期望的自己,也不是这个战乱之国家真正需要的‘智谋’,所以我还是不够格,无论是海雾骑士团代理团长兼任达利斯特城防司令这个位置,还是我这个人,都还不够格啊。”
从高处流下的清水继续在温热的水面叮叮咚咚地敲出清脆的音阶,仿佛不知道烦恼为何物似的,显得一派轻松、悠游自在。但对于已经被种种烦心事和自我厌恶的情绪所逐渐淹没的爱丽丝来说,这声音听在耳朵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欢快,反而像是乌鸦的悲鸣一般令她的心绪愈发零乱不堪。她恍然发觉,从前的自己只不过是个一心想要爬到一个更高的位置的野心勃勃的普通人――应该说是比普通人要更努力一些的一个积极进取的年轻人;但是等到她真正坐上了梦寐以求的位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然找不回当年曾经在梦里想象过一万次的那种无上的快乐与骄傲,满心里面就只有对自己的否定与责备。
爱丽丝终于达成了目标,也终于失去了目标。她爬上了无时无刻不想要登上的山峰,在终于登顶、环顾四周之后却甚至就连自己的身影都丢失在视野当中,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见一片又一片宛如云山雾海般的迷茫。
“我现在终于爬到了当初做梦都想坐上来的位子上了,但战争却把一切美好的前景都给毁坏殆尽。艾丽莎小姐,你知道达利斯特郊外、里尔顿河沿岸的那些肥沃广袤的农田吗?平常在这个时候,小麦早就应该结满了饱满的果实、谦逊地在秋风中低下头来,等待着人们唱着丰收的歌儿把它们收割了。然后,往年的这个时候城里应该已经开始丰收庆典的准备了――用稻草和麦秆扎成足足有三四纳尔高的、象征着丰收的黄金牛,再用轿子架起来,健壮的男人们把它抬起来满城满街游行,其余的人们跟着游行的神轿载歌载舞、欢度佳节。大麦酿造的啤酒、苹果酿造的苹果酒与葡萄酿造的葡萄酒被一桶又一桶、一杯又一杯地摆在沿路设置的一张又一张木制长桌上,甘甜的果脯、酥脆的薯条、喷香的烤肉与鲜美的煎鱼也被装进大小不一的盘子里,点缀在美酒之间,供饮酒狂欢的人们尽情享用。等到太阳落山,月光接管了沉睡的大地的时候,游行的人们纷纷点起火把,在大街小巷当中如同金鳞巨蟒一般自由自在地盘桓穿梭,最后聚集到中央广场。黄金之牛就在这里登上祭坛,浑身上下涂满香油,迎接众人一边许下来年也是丰年的愿望一边掷出的火把,接着熊熊燃烧起来,如同夜晚里的太阳一样照亮失去了火把的黑夜,点燃祭典最后的篝火和最后的狂欢。人们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职业、不分贵贱,大家一起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在篝火四周围成一个大圆圈,一起高唱着感谢丰收之神赐予他们一年的收成的愉快歌儿,一起跳起献给丰收之神的狂野、热烈而奔放的欢快舞蹈,直到半夜,直到后半夜,直到神圣的火焰熄灭,直到所有人的热情全部燃尽,祭典才会宣告结束――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才对,达利斯特的人们本来应该是要结束一整年的辛勤劳动、欢庆汗水所换来的丰收的才对。
“但是这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些农田,那些已经被秋风染成一片金灿灿的农田,那些放眼望去仿佛黄金的海洋一般连绵起伏、波光粼粼的农田,它们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毁掉它们,毁掉农民们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毁掉农民们望眼欲穿即将盼来的丰收的,却并不是席卷了半个埃尼斯帝国、如今依然不肯停下前进脚步的漫天战火,而是我,和我手中握着的、燃烧着罪恶的火炬。那跃动的火苗仿佛正在嘲笑我的恶魔的笑脸,那劈啪作响的希望破灭的声音宛若一阵又一阵尖利刻薄的奸笑声,那升腾而起的滚滚浓烟好似预兆着绝望与毁灭的黑暗巨龙般盘踞在看不见太阳的天际,遮蔽住了垂怜这片正在遭受苦难的大地的一切温暖的光线。艾丽莎小姐,那些农田,那些即将迎来大丰收的农田,那总共313索斯克的金黄色的生命与希望,就全都毁在了我的手里,如今已经成了一片触目惊心、寸草不生的焦炭,就像是在艾尔弗兰特的皮肤上刻上了一道结了漆黑的痂的、却又在不断地流淌着鲜血与脓液的伤疤。我曾经不停地暗示自己:这是任务,这是为了拯救这座城市与城内所有人而不得已才为之的任务,带来毁灭的是这场该死的战争,不是我。但就算如此,这种几乎算是强加给自己的‘杀人者兵也’的思想却仿佛恶性的诅咒一般在我的脑中愈演愈烈,就好像有无数凶神恶煞的农夫正拿着锋利的镰刀与沉重的连枷,他们要把我绑起来,像个稻草人一样竖立在已经被烧成一片漆黑坟场的麦田当中,然后利用手中的工具将我的身体肢解,来告慰已经离开这里远去了的丰收之神。我知道这是我犯下的罪孽,就算用任何借口来推诿搪塞,现实也依旧无法改变――被烧毁的农田无法再度结出金黄的麦穗,死去的人们也无法再度回到这个世界。一切已经成为定局,我是战争的帮凶,摧毁了本该去用生命保护的那些农田,却靠着这些‘丰功伟绩’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位子。所以,我真的不清楚自己当初为何如此拼命努力地想要一步一步往上爬了。最初是因为能够得到更多的军饷寄回家里,但直到现在都已经六年了,这些寄回家里的钱究竟寄没寄到我也不知道,家里的回信也一封都没有收到过。听说北方也爆发了起义之后,我现在甚至都怀疑我的故乡――那个贫穷破落、天寒地冻的小村子究竟还是否存在。后来,我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渴望权力,渴望得到更大的权力。克利夫兰团长毕竟年事已高,难免已经开始骄傲自负了起来,属下们的进言他也很少去聆听了――就包括烧毁城外农田一事,我的主张是可以选派机动性高的奇袭部队,趁着敌人前去收割麦子的时候从城里迅速冲出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但他却不以为然,坚持要用坚壁清野这种伤人害己的稳妥手段。我作为一个副将,我的职责就是辅佐团长,一旦他某个地方出错了,我就必须要尽快找出来、然后据理力争要求他赶紧纠正。但是我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很快就放弃说服团长改变主意、转而变得逆来顺受了起来――因为那时我的心里对这件事并不以为意,反正农田也不是我种的,就算烧毁了也无所谓。但等到我真正去给这些即将丰收的庄稼执行死刑的时候,面对农民们的哭喊、咆哮、质疑、抗议与咒骂,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准备做一件什么样的事――这无疑就是逼鱼儿离开水面,逼鸟儿离开天空,是让靠着那些农田、那些庄稼为生的人们失去活路啊!”
“所以,这又怎么了?”
“哎?”
听到艾丽莎不屑一顾的反问,爱丽丝愕然地看向身旁的侍女,却看见她的眼睛当中闪耀着某种说不上来是危险还是黑暗的情绪,显得与平时那个十分温和、但偶尔又会十分严厉的艾丽莎截然不同。
而艾丽莎并未等爱丽丝反应过来便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我说,这又怎么了,主人?不就是牺牲掉了一些农田吗?农田就算今年毁掉了,明年依旧可以继续播种、然后结出麦子来。您只想着那些粮食被自己毁掉了真可惜,但您也要想到,万一您于心不忍而没有执行那个烧毁农田、坚壁清野的命令的话,叛乱军就会得到粮食,而又有谁能否认他们不会靠着敌人慷慨馈赠的这些粮食最终坚持了下来、攻破城池了呢?就算您怜惜农田,今年的庄稼也势必不会属于您了――既然如此,反正是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那就干脆毁掉它、不让敌人白捡便宜岂不是更划算一些?再说了,您要是连烧点庄稼这点事都会感到惴惴不安的话,那么您手下那些杀人如麻的士兵们岂不是都该下地狱啊?既然想要从强盗恶徒的手中保护弱者,那么您至少也要举起手中的剑来才行,否则又有哪个恶人会惧怕您这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使者呢?如果一点代价都不需要付出的话就能够随随便便守护他人的话,那么所谓的‘骑士精神’也就根本不需要了,不是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艾丽莎皱起眉头强硬地打断了爱丽丝支支吾吾的辩解,语气也变得分外严厉:
“有付出才有回报,有得必有失,一切都处在一种守恒的状态――您想要从这里拿走一些,就势必要将自己原有的拿出来一些,这是这个世界永远不变的真理。我知道主人是一个非常关心别人的善良之人,这点达利斯特的其他人也知道,否则他们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就接受您唐突地接管整座城市。但是‘善良’并不应该与‘善懦’划等号,就像我们说‘忠诚’但不说‘愚忠’、说‘勇敢’但不说‘鲁莽’一样。您看不惯也不愿意去杀戮、破坏,可是这些也是这个世界物质之间生生循环的一个环节,没有任何存在能够跳脱这个范畴――如果树叶不落,来年就没有新芽;如果草不枯萎,来年就没有绿草茵茵。同样,现在尽管是百年不遇的战争年代,但是头顶的乌云终将散去,战争也终有迎来终结的一天,而我们现在之所以会付出如此之多的牺牲,就是为了加速令乌云散去、让战争终止的这一进程,好让艾尔弗兰特能够早一天迎来崭新的朝阳。
“再说了,那些被烧毁了田地的农夫们就算一时记恨于主人,但他们最终一定会明白您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的――就算今年的收成没有了,但明年只要在地里撒下种子,依旧会重新长出庄稼来;但假如种庄稼的人死去了的话,那么就算有再多等待收割的庄稼、再多等待播种的良田,此时都已经失去了意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想就算是目光再短浅、脑袋再愚笨的人,这种浅显易懂的道理他们应该也都能想明白吧?
“所以主人您又为何要烦恼?我知道您这个人爱较真、爱钻牛角尖,总爱抓住一丁点小小的过错就绝不放手。确实,您可以凭着这种品质见微知著、明察秋毫,可以通过察觉某些蛛丝马迹从而推断出大量的情报,在战争中取得先机;但是您如果这样对待自己的话,未免也有些太过刻薄了――您是个严以律己、严以律人之人,这点大家都清楚,大家就算被您责备往往也会心服口服,因为但凡您拿来要求别人的所有要求您自己都能够做到,因此我们也就无话可说了。不过也有句话说的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要求严格固然算是个好习惯,但正所谓‘物极必反’,为人如果过于刚直、不知变通的话,反而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最终过犹不及、铸下大错。
“所以说,您啊,既然都已经实现了自己现阶段的人生目标了,为何不先在心里好好地庆贺一番,然后再将目光放开,去寻找一个崭新的目标呢?您现在只知道一味地盯着脚下的地面原地踏步、固步自封,照这样下去您既不能获得心灵上的解脱,也无法完成帝国交给您的保护好整座城市以及城内所有人的使命,岂不是得不偿失?所以啊,主人您今天就好好放松放松身体,顺便也放松放松心情吧――您平时总是沉默寡言的,刚才却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没什么重点的话,可见您平时也是给自己憋坏了才总是胡思乱想的。反正这里只有咱们两个,您说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的,所以您要是还有什么御姐在心中的纠结情绪的话,就趁着这个机会全都使劲往外倒一倒吧,可千万别再委屈自己、把自己给憋坏了。”
说完,艾丽莎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又与之前那个仿佛黑暗化身的艾丽莎判若两人了,这让爱丽丝感到眼花缭乱,甚至已经无法分清楚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艾丽莎了。
也许两个都是,也许两个都不是。
毕竟她对艾丽莎的了解程度就跟自己对只出现在传说中的古代魔龙的了解程度差不多――她与艾丽莎才相处了一天的时间,直到现在她甚至连对方的全名都不知道,更别说关于这位有着罕见发色与肤色的侍女的其他事项了。
(如果能有一本关于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的说明书就好了……)爱丽丝脑子里这样想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要是能有艾丽莎小姐这样直来直去的思考方式,就不会吃这么多的亏了。”
“直来直去?主人该不会是在变相说艾丽莎我脑袋不好使吧?”
“没,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见艾丽莎一脸狐疑地望向自己,爱丽丝连忙直摆手,顺便还溅起一阵水花,弄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是吗?那就好。啊,对了,我也知道您不是个会出言讽刺别人的人,因此刚才只不过是说着玩儿的,您就不必当真回答了。”
“嗯……”
爱丽丝这才明白自己刚刚被耍了,心情有些低落。
一会儿严肃一会儿诙谐,刚才明明还在大段大段地说教,现在竟然已经开起了玩笑,她果然还是搞不懂这位侍女小姐脑子里到底有着怎样的思考回路。不过她唯一确信的是,自己是肯定应付不来这种人的。
这种时候就该乖乖投降,反正就算硬撑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反而还会被耍得更惨。
“好了好了,我投降,我认输,艾丽莎小姐你以后就别总是拿我寻开心了。”
“啊哈哈,艾丽莎哪敢拿主人您寻开心啊――我是想让主人您开心一下啊。”
艾丽莎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爱丽丝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上当受骗,但就算这时候再抱着头不住叹息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因此她只是露出一副懊悔万分的表情,同时不悦地将身体猛地沉入水中,只留下脑袋露出水面。
水面正好抵在她的双唇附近,温热的触感令她的身上不禁传来痒痒的感觉,就好像正在被无数轻飘飘的羽毛胡乱地搔痒似的。但这种仿佛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深呼吸的奇妙感觉却意外地让她感到十分舒适,身体沉积下来的所有疲劳与困顿也都受到缓缓流动着包裹住身体表面的热水的感召,纷纷投身于水中不翼而飞了。
直到这时,爱丽丝才终于彻底理解了艾丽莎要她来好好泡一个澡的原委,也总算是了解了艾丽莎刚才种种举动的良苦用心――不知为何,听完艾丽莎的那些嬉皮笑脸说出来的玩笑话之后,她竟然也像是受到了什么感染似的不由自主地跟着微笑了起来。她确信自己的面部肌肉绝对没有出什么毛病,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明明之前自己还说了那么多沉重的话题而已,明明刚才自己只是一味地在倾诉一大堆的丧气话而已,但爱丽丝此时却已经感觉不到方才还像是一块压住腌菜缸的石头一样沉重地压迫在心头、令她感到呼吸困难的心情了。心中的乌云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是仿佛雨过天晴之后见到彩虹高垂于天边一般开朗明快而轻松欢愉的感觉。
爱丽丝想到这里,总觉得自己最近一直在被这位才上任不过一天多而已的聪明侍女给牵着鼻子走,因此有些不开心地在水面上吹起了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清脆声响。当然,在某种程度上她还是很感谢艾丽莎的安慰的,只不过自己实在是不好意思当面说出来,尤其是艾丽莎正一脸坏笑地盯着自己看的时候――“你、你笑什么笑!”
“没什么,呵呵呵……”
“别笑了!”
*3围城第四天。
正当爱丽丝奥尔维亚苦于久等不来的援军,并且不得不因为此事而大费周章地安抚军心的同时,第三军阵营里也同样弥漫着一股低迷的气息。
不,或者应该说事态更加糟糕了――毕竟革命军可是主动进攻的一方,他们这边一旦士气低落下来的话,导致的结果将是显而易见而且十分致命的。
不过,虽然现在整个军营到处弥漫着一种像是刚从葬礼上回来一样的沉闷气氛,但是招致这种后果的起因其实很简单――今早德布洛斯特将军下令将攻城部队后撤五千纳尔以避开来自达利斯特城的箭雨和投石。也许这么做也是为了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损失,但在连打了三天败仗的士兵们看来,这道命令无异于让他们转身逃跑。
不,甚至还不如逃跑,打着“战略撤退”这种冠冕堂皇的幌子反而会更丢人现眼――不仅达利斯特的帝**会笑话他们这些残兵败将,甚至就连他们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布洛斯特的这个决断证明了他已经放弃了尽速攻下达利斯特城的这个计划,转而开始考虑究竟应该如何从敌人的地盘里全身而退了――至少他已经连继续攻城的勇气都没有了。
战争这种东西,靠的就是气势――尤其是像他们革命军这种装备差劲、人员又毫无作战经验的、临时拼凑出来的部队,若想要赢过强大的敌人的话,只有气势是绝对不能输的。但结果他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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