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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天香:北宋女官香药帝国-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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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道?”邓铎冷笑,“你杀人不自首,潜入宫城劫持女官,又连累我家大王身处如此险境,倒是堪称顺道坑人。”

    苏意墨并未反驳,侧首望向光线渐趋明亮的窗外,神色萧索。

    蕙罗本来对他也是满心愤恨,听他言及身世,对他虽有几分怜悯,然而自己之事姑且不提,想到赵似身陷囹圄皆因他而起,要向他说出宽慰的话却也不能。因此只是沉默。倒是赵似开口,镇静地向邓铎道:“事已至此,口舌之争无益,我们同处一艘船,所谓同舟共济,齐心自救是唯一的出路。”然后又看苏意墨,道:“你懂三佛齐语,若船上劫匪再次前来,说了什么,还劳烦你通译,我们设法寻找机会逃出去。”

    苏意墨当即颔首:“这个自然。你要我做些什么,吩咐便是。”

    这时女囚室中昏睡的女子忽然开口□□,连声称“冷”。蕙罗看看四周,除了女子身上一袭破旧的被子、身下的稻草,便只有一个棉布包裹。蕙罗过去帮她把被子掖好,又拢了拢稻草,那女子依然喊冷,蕙罗便将包裹打开,见里面只剩一些草药,并无值钱的物事,遂把草药倒于一隅,将包裹布也盖在女子身上。过了片刻,那女子忽然又推开被子□□,这次说的是“热”。蕙罗细细查看,见她并未出汗,然而面色潮红。蕙罗再轻轻试探她额头,但觉异常滚烫,已属高热。

    蕙罗取了一盏水喂女子喝了,又将她的情况告知赵似,赵似目光落于蕙罗适才倒出的草药上,让蕙罗拾起细看,蕙罗见那草药是干枯的枝叶,叶片边缘呈细锯齿状,叶片及叶柄上均有白色短毛,自己合香曾有触及,遂对赵似道:“是艾纳香。”

    赵似闻言眉心一聚,又看看仍在不住□□的女子,吩咐蕙罗:“你看看她脸上和身上,是不是有红色的疹子。”

    蕙罗依言查看,果然发现女子脸上、脖颈及手臂上都有红色疹子。

    “她患的多半是伤寒。”赵似判断道,“恶寒,发热,无汗,起红疹,均是伤寒的症状。她又携带艾纳香,这是岭南人常用来治疗伤寒的药,可见多半来自疫区,在船上病发。”

    伤寒属恶疾,患者易传染他人,病可至死,因此室内众人均闻之色变。

    蕙罗惊惧之下问:“大王如何知道?”

    赵似道:“先帝龙体不甚康宁,我便胡乱看了些医书,所以能辨出一二。”

    蕙罗不再多言,立即以水净手,又以艾纳香擦拭,并将这草药分予众人,各自含嚼,亦不忘送一些至病倒的女子口中。

    赵似目含忧色,道:“艾纳香虽可治伤寒,但若病势汹汹,也未必有奇效,这女子只怕已病入膏肓。”

    蕙罗细吮口中香叶,

    低眉思索,忽然想起此前孙夫人赠给自己的小册子,记得里面录有一些药用方剂,遂从怀中取出,凝眸细看。

    患病的女子不时□□,痛楚不已,蕙罗除了喂她水和艾纳香,暂时也无计可施,还在想是否可尝试向劫匪要些孙夫人笔记里提到的香药,忽闻门外喧哗,传来一位宋女的呼救声及数名三佛齐人的对话声,声音由远而近,最后那些人在囚室外止步,既不离开也不进来,三佛齐人叽叽呱呱地提高声调说话,似在争论。

    他们说的三佛齐语蕙罗、赵似与邓铎听不懂,都看向苏意墨,而苏意墨认真聆听后压低声音向他们解释:“他们又抓了两个人来,主要是为抓美女替换这患病的船妓,还有个男人是她的同伴。有人说要把美女直接送到将军的舱房,有人说将军儿子病危,他忧虑之极,无心女色,又有人说不如他们先享用,其他人都反对,说如果这样将军事后必发怒,最好还是先把美女关在这里,等将军处置……”

    话音未落,囚室之锁被人自外解开,那几位三佛齐人把双手被缚的一男一女两位宋人分别推入男女囚室,那男子二十多岁,咚地倒在地上,双目紧闭,似已晕厥。而那姑娘惊惶地勉力站起,凌乱的散发下明眸清亮,打量四周,眼波流转,虽仍难掩顾盼之美,樱唇微启,轻颤了颤却又抿口不言,似欲求助,又因绝望而放弃,楚楚可怜之状令众三佛齐人冷漠锐利的目光都有一瞬间的柔软。

    蕙罗看清这姑娘模样,又是一惊,已欲呼唤,然而一顾众劫匪,终于缄口不言。

    那些三佛齐人看看女囚室的两位姑娘,又瞥瞥地上躺着的女患者,商议了几句,然后两人上前,架起那女子,离开囚室,依旧将门锁好,扬长而去。少顷,船身晃动,有乘风破浪之感,显然已起锚启航。

    蕙罗立即去为那姑娘解开绳索,问道:“翘翘,你怎么会来这里?”

    刘翘翘含泪唤了声“姐”,然后扑进蕙罗怀里,抱着蕙罗的腰放声大哭。

    经蕙罗好言抚慰,翘翘渐渐停止哭泣,抹着眼泪向蕙罗讲述别后遭遇:“有一次,官家亲自合了一些香,送给元符皇后,元符皇后也不用,随便抛在柜子里。我无意中看见,想着元符皇后既然不需此物,白白闲置也可惜,不如我试试,我是元符皇后的养女,她便知道了也无妨。我便取了几丸去薰衣。过了两日,元符皇后剪了几枝园中的花命人给官家送去。我见领命的姐姐做事颇多,有些乏了,便私下跟她说,我能帮她送去,她也让我去了……”

    蕙罗叹道:“你私取香丸在先,贸然领任务于后,以元符皇后的性子,岂有不恼的?”

    翘翘“哼”了一声,倔强地勾起唇角,引出一抹冷笑:“还因为,官家夸我了。他闻到我的衣香,问是不是他合的香,我说是,他便笑了,说:‘也好,用在你身上,不至于明珠暗投。’我回去后没多久,也不知谁告诉元符皇后这事,她便翻脸,让人痛打我一顿,然后把我赐给了何d。”

    “何d?”蕙罗讶然问,“是以前的勾当图画院何d?”

    翘翘恨恨地道:“正是。”

    蕙罗心下泛起一阵寒意。何d历经英宗、神宗、哲宗朝,曾长期担任勾当图画院之职,赵佶喜书画,与他颇有私交,赵佶即位后即命他相从左右,委以重任,俨然成了新贵宦官之一。他于宫外置宅地,蓄美女,赵佶也不以为意,刘清菁将刘翘翘赐给他,用心也颇有几分狠毒。

    忆及往事,翘翘愤懑不已,又开始抽泣:“这个老不死的阉宦,对我无礼……”

    如何无礼,蕙罗也不便细问,只是沉默地搂着翘翘,在她悲音渐弱之后,为她拭去泪痕。少顷,一瞥男囚室那边昏迷的男子,蕙罗又问翘翘:“此人是谁?”

    “是新任的广东转运使、提举市舶司赵靖。”翘翘鄙夷道,“虽然姓赵,但不是宗室,这官,也是向何d行贿,请他在官家面前美言才得来的。”

    蕙罗有些明白了:“何d把你赠给赵靖,他带你去广州赴任,路上遇到了三佛齐劫匪,便把你们一起劫来了?”

    翘翘默认,怒朝赵靖啐了一口,道:“都是被这个灾星害的!”顿了顿,又幽幽道,“老不死的阉宦是大灾星,他的所有朋友,也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灾星。我不会死的,等着吧,总有一天,我吃过的苦头要他们所有人用命来偿还。”

    她说这句话时收敛戚容,目中有冷肃的光掠过,那凌厉杀气与她豆蔻年华的娇嫩面容全然不谐,赵似不禁蹙了蹙眉。苏意墨漠然旁观,而邓铎凝视着翘翘,目意柔和,似怜悯似安抚。 166阅读网


………………………………

88 莲花

    少顷; 有人高声呼唤船上诸人,舱房外步履声再起,三佛齐众人或呼应或奔走,似有何突如其来之事发生。舱房内宋人两两相顾,惊疑不定。

    囚室门再度开启; 进来十余名三佛齐人; 将蕙罗、赵似等舱内之人押至船首甲板上。

    船首另立着一群三佛齐壮汉; 簇拥着一位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子。那男人穿着汉人长袍,身材魁伟,肤色黝黑,五官轮廓硬朗,留着络腮须发,额上发际甚高; 脑后披散着微曲的黑发。起初他们架出囚室的患病女子已被绳索捆绑; 倒在桅杆之下。

    中年男子对桅杆旁的随从以目示意,两名壮汉立即分别抓住那女患者的头与足; 高高举起,奋力抛向海中。

    女子坠海; 水花四溅。蕙罗不禁颦眉闭目; 痛苦地后退一步; 而刘翘翘已惊得失声惊呼,紧盯海面; 面白如纸。

    抛女子入水的壮汉又躬身向中年男子开口请示; 语毕; 中年男子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失声高呼的刘翘翘身上。

    苏意墨听懂了他们所说内容,低声向蕙罗和赵似解释:“他们称这中年人为将军,似乎将军把儿子染病之事归咎于船上宋女,所以把那女子抛下海,接下来要处置与那女子有接触的我们了。”

    翘翘从旁听见,又见将军正注视自己,惊惧之下浑身颤抖,然而一瞥刚刚苏醒、尚在困惑打量眼下环境的赵靖,顿时目露怒色,扬声朝将军喝道:“我没病,别抛我下海,要抛就抛他!”她目视赵靖,语调中含着复仇的快意,“他病怏怏好几天了,留他在船上一定会祸害你们,赶快处置了吧!”

    赵靖闻声大惊,连连摇头:“不,不!我没病,我没病……”

    “他有的,”翘翘抬高音调打断赵靖,“他发热、虚脱无力,所以才如此轻易被你们抓住,一定是得了大病。”

    赵靖仍慌乱辩解,但已无人有耐心倾听。将军一侧首,两名壮汉上前,拖着他直往船舷处,压制住他挣扎,高高地抛了出去。

    赵靖落水后手足频动,一边拨水一边呼救,但他所有求生的动作很快被一波波涌动的风浪抹去,最后一声“救命”只喊得一个字,口鼻便被扑面而来的海水掩盖,剩下的“命”字随他的生命一同湮灭于那无边的幽凉中。

    翘翘目不转瞬,全程尽入眼底。一滴泪划过笑意暗浮的唇角,她仰面朝天,任蕴含着腥气的海风吹凉她炽热的眼。

    将军审视的眼神重又锁定她。翘翘惊觉,既说了赵靖患病,那与之朝夕相对的自己自然免不了被染病的嫌疑。她惶然四顾,最后与赵似目光相触,不禁发出一声呜咽:“救我,救我……”

    此刻戾气散去,她那小鹿般的双眸令她看上去格外单纯与无辜。赵似侧身避开她的注视,凝目沉吟。

    有人上前拉翘翘,她厉声尖叫着勉力后缩。三佛齐人哪容她躲避,似拎小鸡一般将她拎到了船舷边。

    “且慢。”赵似忽地扬声喝止,旋即对苏意墨道:“请跟他们说,我有治疗将军儿子的办法。”

    苏意墨立即将此言高声译与众人听。那端坐上方的将军缓缓开了口,说的竟是汉话:“你知道我儿子得的是什么病?”

    赵似颔首,道:“若我所料不差,此前你们抛下海的宋女服侍过令郎,而她患有伤寒,因此令郎身染此疾。”

    将军默不作声地打量赵似须臾,然而命人放开赵似,再问:“你懂医术?”

    赵似道:“家父曾悬壶济世,某虽不才,却也略知一二。”

    将军下令,将众宋人押回囚室,独让赵似随他前往其子舱房。

    一入舱房,赵似便觉气象有异。房中花香氤氲,馥郁甜蜜,似蔷薇水之味,而房中虽陈列着刀弓等武器,却也有一壁书架,上面密密摆着两排透明的琉璃瓶,里面除了蔷薇水,还有龙脑、麝香、沉香、檀香及其他各种香药,一式的琉璃瓶,均以软木为塞,排列整齐,书架也被拭擦得一尘不染,另搁着几枝珊瑚和些许砗磲,此外尚有些空处堆着几册文书。

    赵似缓步入内,见房中幔帐、被褥皆为纹样精美的丝织物,不免暗暗称奇,心道这蛮夷少年竟有如此趣致,陈设布置宛如闺阁。

    患病的少年闭目躺在床上,一头乌发在头顶绾了个髻,但想是数日未梳,鬓边有不少头发垂下,散落于枕上及他颊上。

    将军许赵似在儿子床边坐下,自己轻轻拨开儿子散发,让赵似观其面色。

    那少年看上去年不过二十,浓眉高鼻薄唇,甚是俊美,皮肤浅黑,但肤质细腻,并不似船上其余三佛齐人那般,有长年风浪烈日造成的粗粝之感。此刻他仍在昏睡,长长的睫毛上翘,弧度优雅,在眼下投出两片羽毛般温柔的浮影。

    赵似以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又看看他面颈间的红疹,向将军询问其余症状,心下肯定了伤寒的判断,遂对将军道:“适才我所处舱房有些草药可治此症,将军容我回去取些来。”

    将军首肯,命人押赵似回到囚室。

    甫入囚室,赵似便让众人收集房中的艾纳香,蕙罗招手请他走近,再询问将军之子情形,赵似耐心说明,又道:“如今漂于海上,无处觅药,只能以艾纳香试试了。”

    蕙罗低语道:“适才我细查孙夫人给我的小册子,见其中有一个苏合香丸的方子,以苏合香为主入药,称可治伤寒。”

    赵似细问药方,蕙罗附耳将所需诸味药及用法逐一告之,十之八九是香药,亦不算珍稀。赵似沉吟,联想到将军之子房中香药,暗觉要配齐似非难事,但转念一想,对蕙罗道:“苏合香药性甚猛,且这方子目前无人试过,稍有差池,恐危及患者性命,还是先以艾纳香治疗。”

    蕙罗亦认同,收拾了室内剩余的艾纳香交给赵似。

    赵似向将军称蕙罗是自己学徒,请他许蕙罗出囚室,以艾纳香煎汤给将军之子服用,二人又燃艾纳香,日夜烟熏舱房内外。如此二日,赵似再观将军之子,见他面色潮红,似有汗珠渗出,立即唤来蕙罗,命她用艾纳香煮热水,稍后给将军之子拭擦脸及脖颈。

    艾纳香热汤备好,蕙罗盛入盆中,以棉帕浸入汤中,拧干,去拭将军之子额上的汗。棉帕在他脸上来回拭擦,掠过眉间,那少年忽然睁开了眼,冷冷地打量蕙罗。

    蕙罗浑然不觉,却发现拭过他两眉间的帕子上多了两道乌黑的痕迹,与人脸上寻常的污渍不同,不是黄色,而是类似画眉所用青黛的黑色。

    此刻将军守在门外,并不看儿子拭洗。蕙罗于是微笑对赵似道:“这三佛齐人挺奇怪,男子也画眉。”

    床上的少年忽然发出一声低吼,伸手将盛热汤的盆拂落于地,再用嘶哑低沉的嗓音对蕙罗喝道:“滚!”

    门外的将军立即冲进来,双目炯炯扫向蕙罗。蕙罗惶然站起,赵似一牵她袖角,示意她出去。蕙罗低首疾步而出。

    少年冷眼看看赵似,将军遂命赵似:“你也出去。”

    赵似闻言朝外走,走到门边侧首回顾,见那少年已背转身,不再理他,也不像想与将军说话的样子。

    此后大概是少年拒绝他们接近,将军不再命赵似蕙罗入儿子舱房,只让蕙罗每日煎艾纳香汤呈上。而少年病况似有反复,一日夜,将军又匆匆命人召赵似与蕙罗入内见其子,命他们迅速诊治。

    那少年依旧躺着,却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全无反应。赵似试其鼻息,几乎感受不到呼吸,再探手足,皆触手冰凉。赵似与蕙罗对视,蕙罗从他凝重的表情看出不容乐观,轻声问:“他死了?”

    语音未散,一痕冰冷的刀刃已架于她脖子上,将军持刀,沉声道:“快救活他,否则我杀尽这一船宋人为他陪葬。”

    赵似有一瞬的沉默,然后回首继续观察少年,忽然掀开被子,朝少年胸口摸去。

    那少年穿着宽大的衣袍,整个胸部却用白色丝帛密密地缠着,赵似伸手摸到的便是数重织物。

    将军一惊,厉声喝道:“住手!”

    赵似收回手,对将军道:“令郎心窝尚暖,还有救。”

    赵似让蕙罗检查舱房琉璃瓶中香药,按孙夫人方子拣选出合制苏合香丸所需的苏合香、沉香、乳香、龙脑、麝香、檀香、丁香、木香、安息香、香附子、白术等药,从船上厨具中找到石臼和杵,将固体香药研磨成粉,与苏合香及蜜相合,制成芡实一般大的蜜丸十数枚,再问将军要来黄酒一壶,用酒注子温好,然后让蕙罗坐于床头,扶少年半坐着,自己掐住他下颌令他张嘴,将一枚捏碎的苏合香丸塞入少年口中,并提酒去灌。

    起初少年仍无知觉,药随酒液溢出,赵似毫不放弃,命蕙罗调整少年姿势,令其头部略呈仰状,再以酒灌药。少年唇舌渐动,开始不自觉地嚼药丸,赵似继续将药丸一枚枚塞进他嘴里,少年不住吞咽,忽然胸口起伏,噗地吐出一口药液,然后扑倒于床边,又呕又咳。

    呕过一番,少年在蕙罗搀扶下躺回床上,面色已转红,然而气喘不已,捂着胸口,似十分难受。

    赵似观察着他,忽然伸手去抓他缠胸的布。少年又惊又怒,立即扬手要去拔帐中悬挂着的剑。赵似一把握住他手腕,沉声问道:“你要脸,还是要命?”

    那少年一愣,安静下来,凝眸端详赵似。须臾,喘着气启口:“沙恭尼,”他看着赵似,但是在命令一侧的将军,语气全无儿子对待父亲应有的恭敬,“你带着我身边的女人出去。”

    名为沙恭尼的将军也毕恭毕敬地朝他躬身,然后命蕙罗随他出去。

    蕙罗犹疑,以目意请示赵似,赵似微微颔首,蕙罗遂随沙恭尼离开舱房。

    见房中只余赵似,少年平静地问赵似:“你刚才想做什么?”

    他说的是大宋官话,语音比沙恭尼将军所说的更接近宋人。

    赵似道:“解开你裹胸的布,有利于你顺畅呼吸。”

    少年闻言,徐徐仰面躺下,双目看向幔帐上方,有奇异笑意在唇边漾开:“来。”

    赵似并未上前,驻足于幔帐外,面无表情地道:“你能动了,自己解。”

    少年想了想,也未坚持,起身坐好,自己引手将睡袍褪至腰间,并将裹胸的布一道道解开。摇曳的烛红影中,布缕层层松释,帐中之人低眉又仰首,发带垂落,一头乌发飘拂着搅动了夜色,被释放的上身在浮香游动的丝缕间起伏。彼时的“少年”已摇身化作少女,引臂舒腰,盘腿坐于床上,曼妙丰盈的身段如莲花初绽。

    她含笑看着赵似,见他目光并未躲闪,依然注视着自己,遂问:“你在想什么?”

    她眸光脉脉,声音也不似起初低沉,软绵绵地,带着一种娇媚的慵懒。

    “我在想……”赵似不疾不徐从容开口,“你身上仍有红疹,药还得吃几天。”

    少女的笑容便僵了僵。

    赵似转身欲离开,少女急切出声唤他止步:“等等,告诉我你的名字。”

    赵似暂缓步伐,但未回首:“萍水相逢,素不相识,何必问名。”

    “那么,如果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那我们就不是素不相识了。”少女笑道,并不给赵似反驳的机会,很快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阿迦梨。”

    这个名字她是用梵语说的。

    赵似道:“我不懂你们语言,也记不住番邦之人的姓名。”

    “无妨,我的名字也可以用你们的文字写的。”少女笑颜明朗,一字字清晰地解释,“我叫阿迦梨,迦,是迦陵频伽的第一个字,梨,是棠梨的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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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 潮生

    “你既知道了我的名字; 必须告诉我你的,那才公平。”阿迦梨重复要求。

    赵似略一思忖,回头道:“我姓沈,家中排行十二,人称沈十二郎。”

    阿迦梨笑逐颜开:“好的; 我记住了; 沈十二郎。”

    赵似未再与她多话; 迅速离开。

    此后数日,阿迦梨每日均召赵似前往其舱房供药,赵似也以协助配药和薰香为由,每次都坚持让蕙罗随行。在苏合香丸及艾纳香的治疗下,阿迦梨一日好似一日,越发活泼; 一双野鹿般的黑眼闪着焰火的光芒; 常在赵似身上逡巡,不时以言语挑逗; 然而赵似并不为所动,看阿迦梨的目光与看其余三佛齐男人无异; 平静而淡漠。

    船一路朝南开; 众人感觉天气渐趋炎热; 越来越不似中原气象。这艘船很少停泊,若停也只在荒无人烟的小岛附近; 找到淡水稍作补给之后便继续航行; 一路远远避开大宋商船、渔船和望舶巡检司的兵船。苏意墨留意听船上三佛齐人说话; 得知这里是广东溽洲岛附近,已入南海,再往前开不久就会摆脱望舶巡检司宋兵的巡察。这时蕙罗觉得口腔疼痛,赵似让她张嘴,探看之下发现她口中长了好几粒溃疡。船上缺乏果蔬,他们每日所食只是三佛齐人给的粗粮,赵似一时也一筹莫展。蕙罗道:“其实不妨事,一点溃疡,若还在宫里,用龙脑香末点点,或者把龙脑搁在香炉上薰着闻闻,很快便好。就算没有,一般过几天也会慢慢消了。”

    两人站在男女囚室两边,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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