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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堂书话-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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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老而少假之,其有所不足于我乎复手自洗爵,固劝之。座客皆曰,

    君素饮,今何靳于一盏。犹不饮。主人举爵口边曰,不饮,当使君之衣

    代饮。少年即取爵自浇其衣,酒淋漓滴地上。顷之,主人复前曰,席将

    终矣,君卒不赐之一饮乎。执爵笑曰,此而不饮,必自沃里衣则可。少

    年从容以左手启其衣领,以右手接杯从项灌下,嘻怡缓语,酒见于足。

    主人面如土,席遂散。一时哄传以为怪谈。亦有称少年为有力量者。或

    以告朴丽子,朴丽子曰,昔王敦客石崇家,崇以美人劝客酒,曰不饮则

    斩美人头。客无不醉者。至敦,敦不顾,已斩二人矣,敦亦漫不屑意,

    崇不能强,识者知其他日必作贼。敦以强胜,少年以柔胜,吾不知其所

    至矣。闻此少年好观诸先儒语录,见先儒节概多,彼必有所本矣。夫参

    芪术苓可以引年,取壮夫及婴儿遍啖之,其亡也忽焉。故学不知道,圣

    经贤传皆足以遂非长傲,帝王官礼亦祸世殃民之资,可俱也已。近见一

    般后生少聪明露头角者,往往走入刚僻不近情一路,父兄之教不先,师

    友之讲不明,悠悠河流,何时返乎。昔人有善忧者,忧天之坠,人皆笑

    之。余今者之忧岂亦此与悲夫

    以上三则的意思大旨相近,未一则却尤说得痛切。学不知道,即上文所

    谓学焉而不得其通,任是圣经贤传记得烂熟,心性理气随口吐出,苟不懂得

    人情物理,实在与一窍不通者无异,而又有所操持,结果是学问之害甚于剑

    戟,戴东原所谓以理杀人,真是昏天黑地无处申诉矣。其实近时也有礼教吃

    人这一句话,不过有些人似乎不大愿意听,以言出典的确还不古,所以我在

    这里改引了戴君的话,庶几更有根据。对于古人的事,朴丽子亦多所纠正,

    是更具体的例。续朴丽子卷上云:

    呜呼怪哉,郭巨埋儿邓攸系子之事,斯可谓灭绝性根者矣推其故,

    在好名。推好名之故,彼时乡举里选之制未尽废,在因名以媒利禄。此

    何异易牙竖刁之所为,而世顾称道弗衰,何也。许武让产之事,赵惕翁

    诋其欺罔。世道不明,勉焉益厉,郭巨邓攸许武异行而同情,皆名教之

    罪人,必不容于尧舜之世,然安得如龙坡居士者与之读书论古哉。

    又云:

    传有之,孟子入室,因袒胸而欲出其妻,听母言而止。此盖周

    之末季或秦汉间曲儒附会之言也。曲儒以矫情苟难为道,往往将圣贤妆

    点成怪物。呜呼,若此类者岂可胜道哉。

    又卷下论方孝孺有云:

    盖孝孺为人强毅介特,嗜古而不达于事理,托迹孔孟,实类申韩,

    要其志意之所居,不失为正直之士,故得以节义终。然而七百馀口累累

    市曹,男妇老稚沥血白刃,彼其遗毒为已烈矣。

    他把古代的孝子忠臣都加以严正的批判,此已非一般道学家所能为。他

    又怀疑亚圣大贤的行事,不好意思说他不对,便客气一点将这责任推给那些

    曲儒。这对于他们不算冤枉,因为如马君所说,“曲儒以矫情苟难为道,往

    往将圣贤妆点成怪物。”那是确实无疑的。据我看来,其实这还是孟子自己

    干的事吧。我们没有时间的望远镜与玉历钞传上的孽镜台又略不同,

    孽镜须本人自照,这所说的与空间的望远镜相似,使用者即能望见古昔,假

    如有人发明这么一个镜的话。来作实地调查,那么也还只好推想。照我读

    了孟子得来的印象来说,孟子舆的霸气很重,觉得他想要出妻的事是很

    可能的,虽然其动机或者没有如郭鼎堂所写的那么滑稽亦未可知,自然我也

    并不想来保证。朴丽子的解说可以说是忠厚之至,但是他给孟子洗刷了这件

    不名誉事,同时也就取消了孟母的别一件名誉事了,因为我佩服孟母便是专

    为了她的明达,能够纠正孟子的错误,曾经写文章谈论过,若是传为美谈的

    三迁,我实在看不出好处来。孔子曾说,“吾少也贱,多能鄙事。”我们不

    知道孔子小时候住在什么地方的近旁,玩过怎样的游戏,但据他自己的话,

    可以知道他所学会的未必都是俎豆之事这些东西。如为拥护孟母起见,我倒

    想说那三迁是曲儒所捏造的话,其中并无矫情苟难的分子,却有一种粗俗卑

    陋的空气,那样的老太太看去是精明自负的人,论理是要赞成出不守礼的新

    妇的,此在曲儒心眼中当然是理想的婆婆也。

    闲话说得太远了,且回过来讲朴丽子的思想吧。在正编卷上有一则说得

    极好:

    朴丽子日:一部周官盛水不漏,然制亦太密矣,造至未季变而

    加厉,浮文掩要,委琐繁碎,莫可殚举,若之何其能久也。秦皇继之以

    灭裂,焚之坑之,并先王之大经**,一切荡然,无复留遗,斯亦如火

    炎昆冈玉石俱焚者矣。东汉节义,前代罕比,一君子逃刑,救而匿之者,

    破家戕生相随属而不悔,至妇人女子亦多慷慨壮烈,视死如归。及魏晋

    矜为清谈,以任诞相高,斯又与东汉风尚恰相反背矣。夫大饥必过食,

    大渴必过饮,此气机之自然也。君子知其然,故不习难胜之礼,不为绝

    俗之行。节有所不敢亏,而亦不敢苦其节也。情有所不敢纵,而亦不敢

    矫其情也。居之以宽恕,而持之以平易是亦君子之小心而已矣。

    又续编卷上云:

    未信而劳且谏,民以为厉,君以为谤,甚无谓。然此等岂是恒流,

    圣贤垂训,于世间英杰特地关心。大抵自古格言至教决不苦物,即所谓

    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到此时定以不得死为苦耳。古之人或视如归,或甘

    如抬,良有以耳。

    此两节初看亦只似普通读书人语,无甚特别处,但仔细想来,却又举不出有

    谁说过同样的话,所以这还是他自己所独有的智慧,不是看人学样的说了骗

    人的。“夫大饥必过食”以下一节实是极大见识,所主张的不过庸言庸行,

    却注意在能实现,这与喜欢讲极端之曲儒者流大大的不同。至于说格言至教

    决不苦物,尤有精义,准此可知凡中国所传横霸的教条,如天王圣明臣罪当

    诛,父叫子亡不得不亡,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等,都不免为边见,只有喜偏激

    而言行不求实践的人,听了才觉得痛快过瘾,却去中庸已远,深为不佞所厌

    闻者也。古代希腊人尊崇中庸之德sophrosyne,其相反之恶则曰过

    hybris,中时常存,过则将革,无论神或人均受此律的管束,这与中国

    的意思很有点相像。这所谓自然观的伦理本来以岁时变化为基本,或者原是

    幼稚浅易的东西,但是活物的生理与生活,也本不能与自然的轨道背离,那

    么似乎这样也讲得过去,至少如朴丽子自序所说,在持躬涉世上庶几这都可

    以有用,虽然谈到救国平天下那是另一回事,“其间未必悉合”,或亦未可

    知耳。大家多喜欢听强猛有激刺的话的时候,提出什么宽恕平易的话头来,

    其难以得看客的点头也必矣,但朴丽子原本知道,他只是自己说说而已,并

    不希望去教训人,他的对于人的希望似亦甚有限也。续朴丽子卷上有一

    则可以一读:

    金将某怒宋使臣洪皓,胁之曰,吾力海水可使之干,但不能使天地

    相柏耳。朴丽子与一老友阅此,笑谓之曰,兄能之。友以为戏侮,怒。

    徐谢之曰,兄勿怪,每见吾兄于愚者而强欲使之智,于不肖者而强欲使

    之贤,非使天地相拍而何二十六年一月

    〔补记〕朴丽子卷下又有一则云:

    有乡先生者,行必张拱,至转路处必端立途中,转面正向,然后行,

    如矩。途中有碍,拱而俟,碍不去不行也。一日往贺人家,乘瘦马,事

    毕乘他客马先归。客追之,挽马络呼曰,此非先生马,先生下。先生愕

    然不欲下,客急曰,先生马瘦,此马肥。乃下,愠曰,一马之微,遽分

    彼我,计及肥瘦,公真琐琐,非知道者。而先生实亦不计也。后举孝廉,

    文名藉甚,谒其房师。房师喜。坐甫定,房师食烟,举以让客。先生曰,

    门生不食烟,不唯门生不食,平生见食烟人深恶而痛绝之。师默然色变。

    留数日,值师公出,属曰,善照小儿辈。遂临之如严师。朴丽子曰,闻

    先生目近视,好读书,鼻端常墨。今观其行事,必有所主,岂漫然者哉。

    古人云,修大德者不谐于俗,先生岂其人欤,何与情远那。先生殁且数

    十年矣,今里昙溆探褰澹勘补渤莆姥г啤�

    此文殊佳,不但见识高明,文章也写得好。我那篇小文中未及引用,今

    特补抄于此。原文后边有孙子忠批语云:“王道不外人情。情之不容已处即

    是理,与情远即与道远,何道学足云。”其实原本意思已很明了,虽然写得

    幽默,故此批语稍近于蛇足,但或者给老实人看亦未可少欤。

    二月二十二日再记

    1937年3月刊青年界11卷3号,暑名周作人

    收入秉烛谈

    曝背馀谈

    从估客书包中得到一册笔记抄本,书名曝背馀谈,凡二卷五十纸,

    题恒山属邑天慵生著。卷首有归愚斋主人鲍化鹏序,后有东垣王荣武跋,说

    明著者为藁城秦书田,馀均不可详。又有一跋,盖是抄者手笔,惜跋文完而

    佚其未叶,年月姓名皆缺,但知其系王荣武族孙,又据抄本讳字推测当在道

    光年中耳。鲍序有云:

    “一日手一编授余,名曰曝背馀谈,闲情之所寄也,或论古今人物,

    或究天地运会,或正名物之讹舛,或阐文章之奥妙,名章隽句,络绎间起,

    如行山**上应接不暇。”王跋云:

    “其间抒写性情,傅核古今者十之六七,范模山水,评骘词章者十之三

    四,宏才俊思,郡人氏罕其匹也。”佚名跋中亦云:

    “卷分上下,约二万馀言,其中闲情逸致,隽语名言,率皆未经人道,

    诚绩学之士,亦未易才也。”三君所言真实不虚,我也愿加入为第四人,共

    致赞辞。秦君系乾隆时人,然则此书流传下来至少已有百五六十年,不知何

    以终未刊行,编刻燕赵丛书者亦未能搜罗了去,真是很可惋惜的一件事。

    曝背馀谈里所收的都是短篇小文,看去平淡无奇,而其好处即在于

    此。普通笔记的内容总不出这几类:其一是卫道,无论谈道学或果报。其二

    是讲掌故,自朝政科名以至大官逸事。其三是谈艺,诗话与志异文均属之。

    其四是说自己的话。四者之中这未一类最少最难得,他无论谈什么或谈得错

    不错,总有自己的见识与趣味,值得听他说一遍,与别三家的人云亦云迥不

    相同。秦书田的馀谈我想可以算是这类笔记之一,虽然所见不一定怎么

    精深,却是通达平易。书上有眉批,对于著者颇能了解,系鲍化鹏笔。又有

    朱批,署名於文叔,多所指摘,盖稍有学问而缺少见识者也。如卷上原文云:

    李笠翁论花,于莲菊微有轩轾,以艺菊必百倍人力而始肥大也。余

    谓凡花皆可借以人力,而菊之一种止宜
………………………………

第35节

    任其天然。

    於文叔批云:“李笠翁金圣叹何足称引,以昔人代之可也。”即此可知其是

    正统派,要他破费工夫来看这一类文章,实在本来是很冤枉的也。

    这两卷书里我觉得可喜的文章差不多就有三分之一,今只选抄数则于

    下:

    魏武临卒,遗命贮歌妓铜雀台及分香卖履事,词语缠绵,情意悱恻,

    摘录之作儿女场中一段佳话,便自可人,正不必于为真为伪之间枉费推

    敲也。

    人之欲学仙者,以仙家岁月悠长,远胜人间耳。世传王质遇仙看弈,

    一局甫更,己历数世。如彼所言,终天地之期自仙家当之不过一年,是

    仙家之岁月更促于人世,蝉蜕羽化不反为多事乎。

    人谓元代以词曲取士,此相传之妄,实未尝有是也。乃有明至今,

    小试之文伊然花面登场,无丑不备,士人而徘优矣。世风至此,尚可问

    乎使大临吕氏见之,当不知如何叹息痛恨矣。

    齐宣王以文王囿七十里为问,其语甚痴,孟子答以刍荛雉兔云云,

    明说文王不特无七十里之囿,并无一里半里也。其如宣王之不解何,其

    如后人之不解何。阎百诗先生必指地以实之,认蕉鹿为真有而按梦以求,

    不多事乎。

    有女同车,无是女也。无是女而是女之容色气韵佩服自为描绘,而

    又自为赞叹。历历活现如在目前者,心老回惑。眼花撩乱,高唐洛神之

    蓝本也。

    仓庚之至率以二三月,见之经书及前人诗赋者无不皆然,韦苏州以

    夏莺为残莺,韦诗,残莺知夏浅。陆放翁诗,山深四月始闻莺,盖

    异之也。今二三月奋无至者,四五月中始寥寥一见耳。古今之不同也如

    此,世岂无有心如康节其人者乎,书之以俟参考。或曰,子北人也。西

    北地寒故后至,焉知南方之不如昔。曰,余所未至诚不知何如,然古今

    作诗赋者不尽南人,幽地尤属西北,是可征矣。

    鹎,报晓鸟也,一名夏鸡,燕赵呼茶鸡,音之转也。迟明报晓,

    鸣声清婉可爱,十数年尚闻之,今亦不至。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

    乃知清妙难得,不独人为然也。

    元宵灯火不知起于何时,其发端创始之人殊乏玲珑之致。月之清光

    既受夺于灯火,灯火之艳发复见淡于月色,欲两利俱存,反致两贤相厄。

    是可乏利导之术乎,请移之中和,洗此笨气。原注,唐中叶以正月晦

    日为中和节。

    在这几则里都可以看出著者的感情与思想,他没有什么很特异之处,只是找

    到一个平常的题目,似乎很随便的谈几句,所说的话也大抵浅近平易,可是

    又新鲜真实,因为这是他自己所感到想到的,在这里便有一种价值。有些兴

    会上的话自然也不可太认真,如关于元宵批评得很对,不过要移到月底去却

    是行不通的事,盖元宵实在只是新年的一个掉尾,假如民间不能将新年的庆

    贺延长到整整一月,到得月末再来重起炉灶弄元宵,不特事实上有困难,恐

    怕实在也没有多大兴趣也。

    徐谈中还有几条小文,大都是流连光景的,却也值得一读,抄录于

    后:

    桃花以种村落篱墙畦圃处为多,探之者必策蹇郊行始得其趣,笠翁

    之论妙矣,余无以易之而意与之别。彼之所重在真,吾之所重在远,梅

    红柳绿,正妙在远望处入画也。

    春夏楼居,不惟免剥啄之烦,云霞宛宿檐端,竹巅木抄,晨昏与时

    鸟共语,亦自极仙人之乐也。

    扫室焚香,读书之乐。吾谓室可勤扫,香可不焚。盖芸檀之属,气

    味原自重浊,何况加之以烟。茶药味美,用以相代,庶于亲贤远佞之意

    有合乎。

    余**山,而所居无山,以云代之。每当夕阳雨后,信步原野,

    游目横空,会心独得,兴致淋漓,不减陶靖节篱下悠然时也。

    这是全书的末一节,我读了很喜欢也很感动,他真是率真的将真心给人家看,

    我们读笔记多少册不容易遇见一则,即此可见其难得可贵矣。廿六年三月

    十三日,在北平记

    〔附记〕梁清远著雕丘杂录卷十有一则云:

    古今纪载理之所无者,莫如王质烂柯一事。夫神仙之道欲其长生,

    正以日月悠长为可乐耳,乃一局棋便是人间数百年,数局棋便是人间数

    千年矣,由此言之,数万年不抵人间一两月,日月如是之速,神仙亦有

    何佳处耶。以此为寓言则可,以为实有此事,吾甚为神仙苦其短促也。

    与上文学仙一节意相同,文亦有致。梁君亦是真定人,与天慵生是同乡,仿

    佛觉得滹南遗老的流泽尚不甚远也。

    廿六年四月十八日校阅时记

    1937年

    3月

    21日刊中央日报,署名知堂

    收入秉烛谈

    老学庵笔记

    吾乡陆放翁近来似乎很交时运,大有追赠国防诗人头衔的光荣。这件事

    且莫谈,因为我不懂诗,虽然我也是推尊放翁的,其原因却别有所在。其一

    因为放翁是我的小同乡。他晚年住在鲁墟,就是我祖母的母家所在地,他题

    钗头凤的沈园,离吾家不到半里路。五年前写姑恶诗话中曾说起过:

    “清道光时周寄帆著越中怀古百咏,其沈园一律未联云,寺桥春水

    流如故,我亦踟蹰立晚风。沈园早不知到那里去了,现在只剩了一片菜园,

    禹迹寺还留下一块大匾,题曰古禹迹寺,里边只有瓦砾草莱,两株大树。但

    是桥还存在,虽是四十年前新修的圆洞石桥,大约还是旧址,题曰春波桥:

    即用放翁诗句的典故,民间通称罗汉桥,是时常上下的船步,船头脑汤小毛

    氏即住在桥侧北岸,正与废园隔河相对。越城东南一隅原也不少古迹,怪山,

    唐将军墓,季彭山故里,王玄趾投水的柳桥,但最令人惆怅者莫过于沈园遗

    址,因为有些事情或是悲苦或是壮烈,还不十分难过,唯独这种啼笑不敢之

    情如毛子晋题跋所说,深微幽郁,好像有虫在心里蛀似的,最难为怀,

    数百年后,登石桥,坐石阑上,倚天灯柱,望沈园墙北临河的芦荻萧萧,犹

    为之怅然,是的,这里怅然二字用得正好,我们平常大约有点滥用,多

    没有那样的切贴了。”放翁三十二岁时在沈园见其故妻,至七十五岁又有题

    沈园二绝句,其二云: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这种情况是很可悲的。家祭无忘告乃翁的绝笔也本写得好,却不能胜于此二

    首,虽然比起岳鹏举的满江红来自然已经好多了。

    再说第二个原因是我爱读他的游记随笔,即老学庵笔记与入蜀记。

    据四库书目提要云笔记十卷,续二卷,书目答问亦如是说,注云津

    逮本、学津本。但是我不幸一直没有能够见到续笔记,查毛子晋所刻

    的无论是放翁全集本或津逮秘书本的笔记,都只有十卷,民间八年

    上海活字本据穴砚斋钞宋本亦无续笔,大约这只在四库里才有,而答

    问所注乃不可靠也。复堂日记补编光绪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条云:

    “阅老学庵笔记十卷,放翁文士多琐语,不足为著述也,然吾师吴

    和甫先生最嗜此书,盖才识与务观近耳。”谭复堂亦是清末之有学识者,而

    此言颇偏,盖其意似与四库提要相近,必须“轶闻旧典往往足备考证”;

    才是好笔记也。我的意思却正是相反,轶闻旧典未尝不可以记,不过那应该

    是别一类,为野史的枝流,若好的随笔乃是文章,多琐语多独自的意见正是

    他的好处,我读老学庵笔记如有所不满足,那就是这些分子之还太少一

    点耳。

    笔记中有最有意义也最为人所知的一则,即关于李和儿的炒栗子的事。

    文在卷二,云:

    故都李和炒栗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绍兴中陈福公及

    钱上阁恺出使虏庭,至燕山,忽有两人持炒栗各十裹来献,三节人亦人

    得一裹,自赞曰,李和儿也。挥涕而去。

    赵云松著陔馀丛考卷三十二“京师炒栗”一则云:“今京师炒栗最

    佳,四方皆不能及。按宋人小说,汴京李和炒栗名闻四方,绍兴中陈长卿及

    钱恺使金,至燕山,忽有人持炒粟十枚来献,自白曰,汴京李和儿也,挥涕

    而去。盖金破汴后流转于燕,仍以炒栗世其业耳,然则今京师炒栗是其遗法

    耶。”所云宋人小说当然即是放翁笔记,唯误十裹为十枚,未免少得可笑也。

    郝兰皋著晒书堂笔录卷四中亦有“炒栗”一则云:

    “栗生啖之益人,而新者微觉寡味,干取食之则味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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