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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堂书话-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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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称相欢,谓通欢意也,可知宁波亦有此语,惟其解说疑未确,当以唤字为

    正。

    又骂詈讥讽之谚第十六中有东瓜雕猪寨一语,注云诡随。幼时常闻

    祖母说此语,文稍繁而意亦更明显,设为二人应对之词云,冬瓜好雕猪寨么

    好雕的,好雕的。猪要吃的罢要吃的,要吃的。盖讽刺随口附和,不负责

    任者也。寨即是槽,家畜的食器,据越言释写作寨,若冬瓜本极普通,

    今作东爪,当是范君改写,以五代史为准欤。

    1944年

    5月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蠕范

    偶然在旧书店里买了一部蠕范,京山李元著,元系乾隆时人,著有

    关于声韵的书,为世所知。此书凡八卷,分为物理物匹物生物化等十六章,

    徐志鼎序云,

    大块一蠕境也。顾同一蠕也,区而别之,不一蠕也,类而范之,

    归于一蠕也。

    这可以说是一部生物概说。以十六项目包罗一切鸟兽虫鱼的生活状态,

    列举类似的事物为纲,注释各个事物为目,古来格物穷理的概要盖已具于是。

    有人序百廿虫吟云,诚以格物之功通于修齐治平,天下莫载之理即莫破

    所由推,这样说法未免太言重了,而且也很有点儿帖括的嫌疑,但是大旨我

    实在是同意的。“我不信世上有一部经典,可以千百年来当做人类的教训的,

    只有纪载生物的生活现象的

    biology,才可供我们参考,定人类行为的标

    准。”这是民八所写小文祖先崇拜里的几句话,至今我却还是这样想。

    万物之灵的人的生活的基础依旧还是动物的,正如西儒所说过,要想成为健

    全的人必须先成健全的动物,不幸人们数典忘祖,站直了之后增加了伶俐却

    损失了健全。鹿和羚羊遇见老虎,跑得快时保住性命,跑不脱便干脆的被吃

    了,老虎也老实的饱吃一顿而去,决没有什么膺惩以及破邪显正的费话。在

    交尾期固然要闹上一场,但他们决不借口无后为大而聚麀,更不会衔了一块

    肉骨头去买母狗的笑,至于鹿活草淫羊藿这种传说自然也并无其事。我们遏

    塞本性的发露,却耽溺于变态的嗜欲,又依恃智力造出许多玄妙的说明,拿

    了这样文明人的行为去和禽兽比较,那是多么可惭愧呀。人类变为家畜之后,

    退化当然是免不掉的,不过夸大狂的人类反以为这是生物的标准生活,实在

    是太不成话了。要提醒他们的迷梦,最好还是吩咐他们去请教蚂蚁,不,不

    论任何昆虫鸟兽,均可得到智慧。读一本昆虫记,胜过一堆圣经贤传远

    矣,我之称赞生物学为最有益的青年必读书盖以此也。

    蠕范是中国十八世纪时的作品,中国博物学向来又原是文人的馀技,

    除了诗经离骚尔雅本草的注疏以外没有什么动植物的学问,

    所以这部书仍然跳不出这窠臼,一方面虽然可以称之曰生物概说,实在也可

    以叫作造化奇谈,因为里边满装着变化奇怪的传说和故事。二千多年前亚列

    士多德著动物志,凡经其实验者纪录都很精密,至今学者无异言,所未

    见者乃以传说为据,有极离奇者。我们著者则专取这些,有的含有哲理,有

    的富于诗趣,这都很有意思,所缺少的便只是科学的真实。这样说来。蠕

    范的系统还是出于禽经,不过更发挥光大罢了。卷六物知第十二

    的起头这一节话便很有趣,其文曰:

    物知巫,鸂善敕,蜾蠃善咒,水鸠善写,鹳善符,虎善卜,鹳善

    禁。

    差不多太乙真人的那许多把戏都在这里了。关于啄木原注云,好木食

    虫,以舌钩出食之,善为雷公禁法,曲爪画地为印,则穴塞自开,飞即以翼

    墁之。这所说大抵即根据埤雅,本草纲目引博物志亦如此说,

    仿佛记得阅微草堂笔记里也曾提及,有奴子某还实验过云,可以想见流

    传的久远了。我们在北平每年看见啄木鸟在庭树上或爬或笑,或丁丁的啄,

    并不见他画什么符印,而这种俗信还总隐伏在心里。记起小时候看万宝全

    书之类,颇想一试那些小巫术,但是每个药方除普通药材以外总有一味啄

    木鸟的舌头或是熊油,只好罢休。啄木鸟舌头的好处何在假如不全是处方

    者的故意刁难,那么我想这仍是由于他的知巫的缘故罢。

    至于蜾蠃的故事,其由来远矣。诗小宛曰,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前汉时,淮南子中有贞虫之称。扬雄法言云:螟蛉之子殪而逢果蠃,

    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这可以算是最早的说明。后汉许慎说文

    云:天地之性,细腰纯雄无子。郑玄毛诗笺云:蒲卢取桑虫之子,负持

    而去,煦妪养之,以成其子。吴陆玑草木鸟兽虫鱼疏说得更为详明,云

    取桑虫负之于木空中或书简笔筒中,七日而化为其子,里语曰,咒云象我象

    我。酉阳杂俎“广动植”有蠮螉一项,虽不注重负子,而描写甚有意趣,

    文云:成式书斋多此虫,盖好窠于书卷也,或在笔管中,祝声可听,有时开

    卷视之,悉是小蜘蛛,大如蝇虎,旋以泥隔之,时方知不独负桑虫也。以后

    注诗经尔雅者大抵固执负子说,不肯轻易变动,别方面本草学

    者到底有点不同,因为不全是文人,所以较为切实了。晋陶弘景在本草注

    里反对旧说道:

    今一种蜂黑色腰甚细,衔泥于人屋及器物边作房如并竹管者是也。

    其生子如粟米大置中,乃捕取草上青蜘蛛十馀枚满中,仍塞口,以拟其

    子大为粮也。其一种入芦管中者,亦取草上青虫。诗云,螟蛉有子,

    蜾蠃负之。言细腰之物无雌,皆取青虫教祝,便变成己子,斯为谬矣。

    造诗者未审,而夫子何为因其僻耶岂圣人有缺,多皆类此

    本草学者除一二例外大都从陶说,宋车若水脚气集中云,“蜾蠃取

    螟岭,产子于其身上,借其膏血以为养,蜾赢大,螟蛉枯,非变化也”,很

    说得简要,可以当作此派学说的结束。至于蒲卢的麻醉防腐剂注射手术的巧

    妙,到了法国法布耳出来始完全了解,所以昆虫记的几篇又差不多该算

    作这问题的新添注脚也。

    但是陶隐居的说法在文人看去总觉得太杀风景,有些人即使不是为的卫

    道,也总愿意回到玄妙的路上去。清道光时钱步曾作百廿虫吟,是一部

    很有意
………………………………

第10节

    思的诗集,其蒲卢一诗后有两段附记,对于诗疏与脚气集两

    说,加以判断曰:

    余曾细察之,蜾蠃好窠于书卷笔管中,其所取物或小青虫或小蜘蛛,

    先练泥作房,积四五虫,再以泥隔之,满而后止。虫被负者悉如醉如痴。

    能运动而不能行走,一旦启户而出。残泥零落,遗蜕在焉,似乎气感为

    确。至扬子云类我类我之说则大谬,盖蒲卢于营巢时以口匀泥,嘤嘤切

    切然,至负子时则默无声息矣。天地自然之化,不待祝辞也,且蒲卢乌

    能通人语耶,子云乌能通蒲卢语耶,古人粗疏臆断,一何可笑。

    其又记云:

    壬午秋试侨寓西湖李氏可庄,其地树木丛杂,虫豸最多。一日余在

    廊下靧面,瞥见一蒲卢较常所见者稍大,拖一臧螂贸贸而来,力稍倦,

    息片时复衔而走,臧螂亦如中酒的然,逡巡缘柱入孔穴间,乃知蒲卢所

    负不独蜘蛛青虫也。

    钱氏观察颇是细密,所云被负的虫如醉如痴,能运动而不能行走,与李时珍

    引解颐新语云其虫不死不生相同,很能写出麻醉剂的效力,别人多未注

    意及此,却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气感之说,一定要叫自青虫以至臧螂都蜕化

    为雄蜂,岂不是好奇太过之故乎。同治中汪曰桢著湖雅九卷,记湖州物

    产,文理密察,其“记蠮螉”乃取陶说,并批判诸说云:

    案陶弘景云云,寇宗姡Ю钍闭浼岸乓聿⒋犹账担且病I劢�

    涵尔雅正义力辟陶说,王念孙广雅疏证既从陶说,又引苏颂谓

    如粟之子即祝虫所成,游移两可,皆非也。生子时尚未负虫,安得强指

    为虫所化乎

    汪氏对于好奇的文人又很加以嘲笑,在“记蚊”这一节下云:

    道光辛卯,吾友海宁许心如丙鸿与余论近人山海经图之诞妄,

    时适多蚊,因戏仿山海经说之云,虫身而长喙,鸟翼而豹脚,且日,

    设依此为图,必身如大蛹,有长喙,背上有二鸟翼,腹下有四豹脚,成

    一非虫非禽非兽之形,谁复知为蚊者。余日,是也,但所仿犹嫌未备,

    请续之曰,昼伏夜飞,鸣声如雷,是食人。相与拊掌。笑言如昨,忽已

    四十馀年,偶然忆及,附识于此,博览者一笑,亦可为著述家好为诞妄

    之戒也。

    我对于蠕范一书很有点好感,所以想写一篇小文讲他,但是写下去

    的时候不知不觉的变成指摘了。这是怎的呢我当初读了造化奇谈觉得喜

    欢,同时又希望他可以当作生物概说,这实在是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得兼,

    也是没法的事。总之蠕范我想是还值得读的,虽然如作生物学读那须得

    另外去找,然而这在中国旧书里恐怕一时也找不出罢。

    二十二年十月

    1933年

    10月

    14日刊大公报,暑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颜氏学记

    读颜氏学记觉得很有兴趣,颜习斋的思想固然有许多是好的,想起

    颜李的地位实在是明末清初的康梁,这更令人发生感慨。习斋讲学反对程朱

    陆王,主张复古,“古人学习六艺以成其德行”,归结于三物,其思想发动

    的经过当然也颇复杂,但我想明末的文人误国,总是其中的一个重大原因。

    他在存学编中批评宋儒说:

    当日一出,徒以口舌致党祸;流而后世,全以章句误苍生。上者但

    学先儒讲著,稍涉文义,即欲承先启后;下者但问朝廷科甲,才能揣摩,

    皆骛富贵利达。

    其结果则北来之时虽有多数的圣贤,而终于“拱手以二帝畀金,以汴京与豫”;

    南渡之后又生了多数的圣贤,而复终于“推手以少帝赴海,以玉玺与元矣。”

    又年谱中记习斋语云:

    文章之祸,中于心则害心,中于身则害身,中于国家则害国家。陈

    文达曰,本朝自是文墨世界。当日读之,亦不觉其词之惨而意之悲也。

    戴子高述颜李弟子录中记汤阴明宗室朱敬所说,意尤明白:

    明亡天下,以士不务实事而囿虚习,其祸则自成祖之定四书五经

    大全始。三百年来仅一阳明能建事功,而攻者至今未已,皆由科举俗

    学入人之蔽已深故也。

    这里的背景显然与清末甲申以至甲午相同,不过那时没有西学,只有走复古

    的一条路,这原是革新之一法,正如欧洲的文艺复兴所做的。“兵农钱谷水

    火工虞”,这就是后来提倡声光化电船坚炮利的意思,虽然比较的平淡,又

    是根据经典,然而也就足以吓倒陋儒,冲破道学时文的乌烟瘴气了。大约在

    那时候这类的议论颇盛,如傅青主在书成化弘治文后一篇文章里也曾这

    样说:

    仔细想来,便此技到绝顶要他何用文事武备暗暗底吃了他没影子

    亏,要将此事算接孔孟之脉,真恶心杀,真恶心杀。

    这个道理似乎连皇帝也明白了,康熙二年上谕八股文章与政事无涉,即行停

    止,但是科举还并不停,到了八年八股却又恢复,直到清末,与国祚先后同

    绝。民国以来康梁的主张似乎是实行了,实际却并不如此。戊戌前三十年戴

    子高赵撝叔遍索不得的颜李二家著述,现在有好几种板本了,四存学会也早

    成立了,而且我们现在读了颜氏学记也不禁心服,这是什么缘故呢从

    一方面说,因为康梁所说太切近自己,所以找了远一点旧一点的来差可依傍,

    其因乡土关系而提倡者又当别论。又从别一方面说,则西学新政又已化

    为道学时文,故颜李之说成为今日的对症服药,令人警醒,如不佞者盖即属

    于此项的第二种人也。

    颜习斋尝说,“为治去四秽,其清明矣乎,时文也,僧也,道也,娼也。”

    别的且不论,其痛恨时文我觉得总是对的。但在性理书评里他又说,“宋

    儒是圣学之时文也”,则更令我非常佩服。何以道学会是时文呢他说明道,

    “盖讲学诸公只好说体面话,非如三代圣贤一身之出处一言之抑扬皆有定

    见。”傅青主也尝说,“不拘甚事只不要奴,奴了,随他巧妙刁钻,为狗为

    鼠而已。”这是同一道理的别一说法。

    朱子批评杨龟山晚年出处,初说做人苟且,后却比之柳下惠,习斋批得

    极妙:

    龟山之就召也,正如燕雀处堂,全不见汴京亡,徽钦虏,直待梁折

    栋焚而后知金人之入宋也。朱子之论龟山,正如戏局断狱,亦不管圣贤

    成法,只是随口臧否,驳倒龟山以伸吾识,可也,救出龟山以全讲学体

    面,亦可也。

    末几句说得真可绝倒,是作文的秘诀,却也是士大夫的真相。习斋拈出时文

    来包括宋儒及以后的一切思想文章,正是他的极大见识。至于时文的特

    色则无定见,说体面话二语足以尽之矣,亦即青主所谓奴是也。今人有言,

    土八股之外加以洋八股,又加以党八股,此亦可谓知言也。关于现今的八股

    文章兹且不谈,但请读者注意便知,试听每天所发表的文字谈话,有多少不

    是无定见,不是讲体面话者乎学理工的谈教育政治与哲学,学文哲的谈军

    事,军人谈道德宗教与哲学,皆时文也,而时文并不限于儒生,更不限于文

    童矣,此殆中国八股时文化之大成也。

    习斋以时文与僧道娼为四秽,我则以八股雅片缠足阉人为中国四病,厥

    疾不瘳,国命将亡,四者之中时文相同,此则吾与习斋志同道合处也。

    性理书评中有一节关于尹和靖祭其师伊川文,习斋所批首数语,虽

    似平常却很有意义,其文曰:

    吾读甲申殉难录,至“愧无半策国时难,惟馀一死报君恩”,

    未尝不泣下也,至览和靖祭伊川“不背其师有之,有益于世则未”二语,

    又不觉废卷浩叹,为生民怆惶久之。习斋的意思似乎只在慨感儒生之无

    用,但其严重地责备偏重气节而轻事功的陋习,我觉得别有意义。生命是大

    事,人能舍生取义是难能可贵的事,这是无可疑的,所以重气节当然决不能

    算是不好。不过这里就难免有好些流弊,其最大的是什么事都只以一死塞责,

    虽误国殃民亦属可恕。一己之性命为重,万民之生死为轻,不能不说是极大

    的谬误。

    那种偏激的气节说虽为儒生所唱道,其实原是封建时代遗物之复活,谓

    为东方道德中之一特色可,谓为一大害亦可。如现时日本之外则不惜与世界

    为敌,欲吞噬亚东,内则敢于破坏国法,欲用暴烈手段建立法西派政权,岂

    非悉由于此类右倾思想之作祟欤。内田等人明言,即全国化为焦土亦所不惜,

    但天下事成败难说,如其失败时将以何赔偿之恐此辈所准备者亦一条老命

    耳。

    此种东方道德在政治上如占势力,世界便将大受其害,不得安宁,假如

    世上有黄祸,吾欲以此当之。虽然,这只是说日本,若在中国则又略有别,

    至今亦何尝有真气节,今所大唱而特唱者只是气节的八股罢了,自己躲在安

    全地带,唱高调,叫人家牺牲,此与浸在温泉里一面吆喝“冲上前去”亦何

    以异哉。清初石天基所著传家宝中曾记一则笑话云:

    有父病延医用药,医曰,病已无救,除非有孝心之子割股感格,或

    可回生。子曰,这个不难。医去,遂抽刀出,是时夏月,逢一人赤身熟

    睡门屋,因以刀割其股肉一块。睡者惊起喊痛,子摇手曰,莫喊莫喊,

    割股救父母,你难道不晓得是天地间最好的事么

    此话颇妙,习斋也生在那时候,想当同有此感,只是对于天下大约还有指望,

    所以正经地责备,但是到了后来,这只好当笑话讲讲,再下来自然就不大有

    人说了。

    六月中阅学记始写此文,到七月底才了,现在再加笔削成此,却已

    过了国庆日久矣了。二十二年十月

    1933年

    10月

    25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一岁货声

    从友人处借来闲步庵所藏一册抄本,名曰一岁货声,有光绪丙午一

    九○六年序,盖近人所编,记录一年中北京市上叫卖的各种词句与声音,

    共分十八节,首列除夕与元旦,次为二月至十二月,次为通年与不时,末为

    商贩工艺铺肆。序文自署“闲园鞠农偶志于延秋山馆”,其文亦颇有意思,

    今录于后:

    虫鸣于秋,鸟鸣于春,发其天籁,不择好音,耳遇之而成声,非有

    所爱憎于人也。而闻鹊则喜,闻鸦则唾,各适其适,于物何有,是人之

    聪明日凿而自多其好恶者也。朝逐于名利之场,暮夺于声色之境,智昏

    气馁,而每好择好音自居,是其去天之愈远而不知也。嗟乎,雨怪风盲,

    惊心溅泪,诗亡而礼坏,亦何处寻些天籁耶然而天籁亦未尝无也,而

    观夫以其所蕴,陡然而发,自成音节,不及其他,而犹能少存乎古意者,

    其一岁之货声乎。可以辨乡味,知勤苦,纪风土,存节令,自食乎其力,

    而益人于常行日用间者固非浅鲜也。朋来亦乐,雁过留声,以供夫后来

    君子。

    凡例六则。其一云:“凡一岁货声注重门前,其铺肆设摊工艺赶集之类,

    皆附入以补不足。”其二云:“凡货声率分三类,其门前货物者统称货郎,

    其修作者为工艺,换物者为商贩,货郎之常见者与一人之特卖者声色又皆不

    同。”其四云:“凡同人所闻见者,仅自咸同年后,去故生新,风景不待十

    年而已变,至今则已数变矣。往事凄凉,他年寤寐,声犹在耳,留赠后人。”

    说明货声的时代及范围种类已甚明瞭,其纪录方法亦甚精细,其五则云:“凡

    货声之从口旁诸字者,用以叶其土音助语而已,其字下叠点者,是重其音,

    像其长声与馀韵耳。”如五月中卖桃的唱曰:

    樱桃嘴的桃呕嗷噎啊

    即其一例,又如卖硬面饽饽者,书中记其唱声曰:

    硬面唵,饽啊饽

    则与现今完全相同,在寒夜深更,常闻此种悲凉之声,令人抚然,有百感交

    集之概。卖花生者曰:

    脆瓤儿的落花生啊,芝麻酱的一个味来,

    抓半空儿的多给。

    这种呼声至今也时常听到,特别是单卖那所谓半空儿的大约因为应允多

    给的缘故罢,永远为小儿女辈所爱好。昔有今无,固可叹慨,若今昔同然,

    亦未尝无今昔之感,正不必待风景不殊举目有山河之异也。

    自来纪风物者大都止于描写形状,差不多是谱录一类,不大有注意社会

    生活,讲到店头担上的情形者。谑庵文饭小品卷三游满井记中有这

    几句话:

    “卖饮食者邀诃好火烧,好酒,好大饭,好果子。”很有破天荒的神气,

    帝京景物略及陶庵梦忆亦尚未能注意及此。清光绪中富察敦崇著燕

    京岁时记,于六月中记冰胡儿曰:

    “京师暑伏以后,则寒贱之子担冰吆卖曰:冰胡儿胡者核也。”又七

    月下记菱角鸡头曰:

    “七月中旬则菱芡已登,沿街吆卖曰:老鸡头,才下河。盖皆御河中物

    也。”但其所记亦遂只此二事,若此书则专记货声,描模维肖,又多附以详

    注,斯为难得耳。著者自序称可以辨乡味,知勤苦,纪风土,存节令,此言

    真实不虚,若更为补充一句,则当云可以察知民间生活之一斑,盖挑担推车

    设摊赶集的一切品物半系平民日用所必需,其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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