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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诺-第1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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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她轻叹一声,合上了眼“荥阳,我来陪你了。”
红缨枪破风而来。
疼痛并未如期而至。
一股香风从右袭来,荡偏了红缨枪的方向,随后两把流星铁锤疾追而至,铛铛两声巨响后,方圆数尺里的空气都在激荡着,充斥令人耳酸的颤音。
桂若彤掀起眼皮,只看见一个转身拂袖的红色人影,随后,再无知觉。
连生变故,霍岸面上并不见惊慌。沉着地抽枪、回步,劲腰拧转,反手一枪,如电光出云隙,穿过腋下,直刺身后。
这一枪出其不意,迅之又迅,任谁都没有想到。万鼎刚救人心切,走步甚疾,刚抛出流星锤又尚未收回,两索余劲掣着手臂,行动受阻,如何躲得过。
当下肩头中枪,闷哼了一声,右手挽着铁索用力一兜,刺球形的流星锤呼啸着盘旋,大力砸向霍岸的后脑勺。
霍岸眼明心快,歪头一闪,以毫厘之差躲过这一袭击。长枪在身后快速一划,借着破土之力,将身体仰天抬了起来,施巧力蹬开后至的左手锤。
万鼎手肘疾挥。流星锤一去一回,交错反复,直如漫天星陨。
霍岸在密不透风的星雨里横滚穿梭,手中一杆红缨枪插隙飞舞,从容不迫地将潘玉姬射发的暗器一一拨回。
当此时他腹背受敌,却丝毫不见狼狈,眉依旧沉,手依旧稳,不像是猎物,倒更像一个伺机出动的猎手。
那一枪,贴着他的项颈刺了出来,一枪挑了潘玉姬的左手手筋。
又一枪,直袭万鼎的颈侧软骨。
竹林尽头处传来一声暴喝,雨幕里的竹林上空骤现一钩弯月。
霍岸双眉微微一凛,当即撤枪,收紧腰腹,凭借一瞬爆发的劲力凌空一转,长枪划过碎石,借力纵身,往木屋后的乱草丛中窜去。
万鼎听得身后一声断喝,知是援来,精神为之一振,右臂抡圆,张手将流星锤甩出,直袭霍岸后心。
不想霍岸即便窜逃之际仍没忘记断后,如有先知地回枪一扫,枪与捶相撞,火花电闪,手臂拉长,身体荡起,藉着这一撞之力,去势反而更疾。
万鼎提身欲追,就听薄骁疾声叫道:“穷寇莫追,小心有诈!”抬头看向木屋后的芜芜深草、莽莽荒山,迟疑了一下,终是顿住脚步。
兵不厌诈。霍岸如此痛快地收手,引他紧追,难保这齐人深的荒草里头没有潜伏的杀机。
薄骁跨步上前,将已经晕厥过去的桂若彤抱了起来。
雨势如倾盆。
薄骁背着桂若彤在暴雨里狂奔,充血的眼,苍白的颊,让他的面孔此刻看起来有些狰狞。
“穆典可!穆典可!”他咬牙切齿地默念道,心中不知是悲痛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如果桂若彤今日难逃一死,他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向她讨回这笔血债。
万鼎先薄骁一步冲进了那间挂着破旧匾额的医馆。
如先前数次一样,医馆里没有一个病人,空荡荡静寥无声,一位白发老大夫靠坐在椅背上,面目安详,似在打盹。却早已没了呼吸。
“去怀仁堂!”薄骁红着眼,终是下定决心,一顿足吼道。
谭周设了好大一场局,烧掉近半个怀仁堂,亡者四十,伤者逾百,此乃深仇。可眼下,除了怀仁堂的大夫们,再没有人能救桂若彤了。
穆典可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能杀绝怀仁堂里所有的大夫。就算她有这个本事,她也不敢,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桂若彤,一定要和常千佛反目成仇。
桂若彤被人抬了进去。
薄骁和万鼎站在人来人往的益心厅,被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被雨水淋透的身体是冷的,双颊却是烫的,如同有火在烧。
他感到深深的羞耻。这是他入穆门以来,第一次,深以之为耻。
潘玉姬倒是没有这么强烈的屈辱感。只不过他的左手筋被霍岸挑断,枪头磨挫,捣得稀烂,就连怀仁堂中最擅筋骨接连的大夫无回天之力了。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么久,潘玉姬才推门出来,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阴沉得能淌出墨来,也不看薄骁和万鼎两人,径直往外走。
“等等。”
在潘玉姬正要步下石墀时,薄骁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
第三百三十七章 细嗅蔷薇
一城滂沱,雨暗千家。
常千佛倚在抬了靠背的楠木躺椅上,落拓瘦削面容隐于室内昏暗的光线,叫一层薄冥色蚀得轮廓模糊,幽暗闪烁不定。
不复往日朗朗气韵。
手亦瘦得只剩了骨,指节突兀,轻搭在刻着吉祥云纹的椅柄上,双目微阖,听凌涪逐条说下去:
“……事发后,方显重整防线,四门禁闭,皆有重兵把守。”
“不只我们,明宫也派出了大量人手,紧扼住出城的各个关隘要道,谭周应当还在城内。”
常千佛未曾应言,只将头微点,示意自己在听。凌涪遂继续往下说:
“当日四小姐为营救公子,捣毁明宫一家赌场、两座钱庄合计三家产业,损失我已着人大略估算过,送了票据过去,但被金雁尘回绝了……”
常千佛这才张开眼。凌涪顿住,等他指示。
“不收,就别送了。”
常千佛缓声说道,嗓音滞涩:“金雁尘不肯收受我们的补偿,是因他心中始终觉得典可是他的人,不想她与我扯上关联。那么想来他再恼怒,出于护短之心,也不会太为难典可。反倒是凌叔此举易叫他生怒。”
几座钱庄赌坊,常家堡赔得起,金雁尘也折得起。
真正让金雁尘恼怒的,并不是穆典可毁了他多少据点,败掉多少金银,而是她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背叛了他们一直坚守的目标和信仰。
凌涪一点即明,叹道:“倒是我欠考虑了。”
“凌叔有心了。”
凌涪此举,无非是希望通过赔偿给明宫银钱,最大程度弥补穆典可造成的损失。
金雁尘对下有了交待,也不至于迫于压力去重罚穆典可。
虽说做法欠妥当,但常千佛心里是感激的。
“……想来,他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迁怒典可。”
那个男人那么骄傲,即便受伤隐忍到发疯发狂,也不屑多言一句。
可是昨天,在穆典可离开之后,他忽然转过身问了自己那样一句话:
“在七里坳,我要杀你,你事先知道,还是不知道?”
穆典可都提前设防,策反了徐攸南了,常千佛怎么可能不知?
可是他心怀侥幸,以为金雁尘为顾全大局,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举动。
又抑或,他还存了那么一点点不可曝于天日的、连他自己当时都不曾觉察的心思:他希望穆典可会因为顾惜他的性命,做出妥协,随他离开。
他自己没有觉察到的,金雁尘想到了。
他表面上看着霸道蛮横,内里却藏了一颗如此敏感细腻的心,为之计虑深远,为之防范完全。典可在他身边,自己当可以放心的罢?
“让良叔加派人手,务必要抢在金雁尘之前找到谭周。”
凌涪应下,又道:“还有一事须得公子定夺。今日一早,洛阳八俊的桂若彤身中剧毒,由老四薄骁、老六万鼎亲自护送到益心厅求诊。
蒋越和黎亭一致认为,应当先让铁护卫把人扣下,从几人身上突破,寻找谭周的下落。但良庆似乎并不想插手。”
洛阳八俊有无参与纵火一事尚且不明,但他们毕竟是穆门中人,亦属同犯。良庆的态度委实耐人寻味。
“是什么人下的毒?”常千佛沉吟道。
“明宫第三座上君霍岸。是四小姐的人。”
凌涪补充道:“蹊跷的是,凌虚门门主潘玉姬当时也在场,据称他在事发当时,曾出手救过桂若彤性命,但桂若彤并不领情,一口咬定潘玉姬是霍岸同谋。”
常千佛眼中微芒闪动,沉思了片刻,又问:“薄骁和万鼎是什么态度?”
“薄骁站在桂若彤一边,万鼎暂未表态。”
“此事交良叔全权处理。”
常千佛不再犹疑,果断吩咐道:“尽快弄清楚今天一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特别留意霍岸和潘玉姬二人,他们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有无大宗金钱交易,都要查到。”
同时在调查霍岸和潘玉姬二人的,还有薄骁。
潘玉姬同其他身在滁州的江湖人一样,都是迫于穆沧平的压力,不得不前来相助谭周,共同对付明宫。
虽说大家同在一条船上,但这些江湖散勇与穆门中人毕竟是有区别的,很多事情谭周都没有让他们知道。
潘玉姬是如何找到了三俊的住所,又恰巧和霍岸出现在同一时候,这一点本就可疑。而桂若彤在醒来后,又一口咬定潘玉姬投奔明宫,相助霍岸给自己下毒、戕杀驻扎在木屋里的穆门中人。
但这些并不足以给潘玉姬盖棺定罪。
惨死木屋前的穆门中人俱遭铁枪重创致死,没有一人能证实是潘玉姬杀害的。
而万鼎在赶到现场时,也亲眼目睹了潘玉姬奋不顾身地从霍岸枪下救人。
“他是为了自保,为防日后遭到穆门的报复。”
桂若彤虽然苏醒,但体内余毒尚未尽除,面上仍残有一层蒙蒙的灰,目光滞缓,却也掩盖不住她此刻的愤怒:
“潘玉姬太狡猾了。我看到了他对我冷笑,霍岸大开杀戒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却什么都没做。他早就来了,并不是像他对你说的那样,是刚刚赶到。”
她没有说是椒兰给她下了毒。
椒兰毕竟是她曾经的姐妹,她也付出了代价。
“可是你没有证据。”万鼎说道。
万鼎是洛阳八俊当中,除了老大韩荦钧之外,遇事最为冷静的人。
冷静很多时候就等同于冷情。故而他不会像薄骁那样,只因与桂若彤有袍泽之谊,就无条件地相信她说的任何话。
他讲证据,讲动机。
“你不相信我?”桂若彤愤怒质问道。
“薄骁去查了。”万鼎淡淡说道:“我相信他会查出真相。”
桂若彤倔强地瞪着万鼎,期图看到他的松动。万鼎只是平静地回视她。
终究,桂若彤先低下了头,眼中星簇愤怒的火苗,被一抹不易觉察的心灰与失望所替代。
“我会自己查出来的。”
桂若彤垂着眼,嗓音冷冷,没了先前的愤怒与激越:“我知道你不信我,相比我,你更愿意相信谭周。可荥阳他是你的兄弟,荥阳死的时候,谭周手下的弓弩手就潜伏在茶楼对面,只有一街之隔……”
桂若彤喉头哽动,难以为继:“就只有一条街宽、两丈地……荥阳他,从前和我说过,他看不惯谭周……”
向来刚强示人的女子眼圈潮红,神色却异常坚定,银牙咬碎,尽是恨意:
“我知道,这件事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刺杀你和阿骁都是幌子,他真正想除掉的人是我……假的就是假的,做得再怎么像,也只是嫁祸。”
………………………………
第三百三十八章
“今日一早,薄骁和万鼎被人分头调开。穆门杀手七人尽遭霍岸屠戮,桂若彤在擦拭施荥阳的棺木时身染剧毒,攸关一刻,被去而复返的万鼎救下。”
良庆站在常千佛面前,汇报着刚刚探来的消息,沉毅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嗓音平板,毫无动容。
对于长年事杀伐的他而言,流血死人已然不能够让他心弦波动。
“万鼎行踪诡秘,尚不知他因何离开。有人则看见薄骁于卯正一刻现身城南的湫水畔饮马,三刻动身去了雨花台,一直停留到辰时二刻,刺客现身,薄骁与之交手后迅速离开。据路人描述,他应当是在那里等人。”
“等什么人?”常千佛掀眉,毫无来由地有一丝紧张。
“不知。”良庆说道:“娄钟查到薄骁昨日去过谭宅对面的金银铺。据那家铺子的老板娘说,昨日辰时五刻,曾有一个黑衣蒙面的女子进到店里,留下一块金锭,让老板娘将一包新炒出来的板栗交给一个进店打探消息的年轻人。
男子的体貌特征与薄骁相合。至于那黑衣女子,虽说蒙着面,但无论是从穿着举止上,还是身形仪态,都与四小姐极其相似。”
常千佛浓眉攒作一团。
穆典可昨日一直在议事厅中休养,有安缇如和赵平守着,还有轩辕同和赵之户等人看护,她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开这些人,亲自去一趟跑马街。
不是穆典可,那会是谁?
杀死穆门中人的霍岸是穆典可的心腹,照理说这个局极有可能是她布的,可是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人模仿自己?如果不是穆典可,是谭周所为,那么谭周的目的何在?他为何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依然如此坚定执着地对自己人下手?又如何解释出手的人是霍岸?
“能找到那个女子吗?”
良庆摇头:“毫无踪迹。薄骁也在找她。”
薄骁上了这么大一个恶当,会去究根溯源这一点都不奇怪。越是线索全无,他越会认定此人就是穆典可。
常千佛无意识地抬手摩挲着雕花椅柄上的硬质纹路,沉思片刻,忽然转了话题:“良叔放走桂若彤,是想借力打力?”
西药库起火之时,良庆趁机撤走看守的铁护卫,让薄骁轻而易举地救走桂若彤,一来是出于对桂若彤的欣赏,想看看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而来确然是看准了桂若彤与谭周之间嫌隙已深,推波助澜一把,让二人互生猜忌,阖门自斗。【1】
这事他原没打算瞒着常千佛,只不过之后诸事沓来,桩桩利害攸关,皆重过这一件,也就一直没找到机会同常千佛说。
“公子爷明鉴。”
良庆说道:“桂若彤与谭周之隙,不仅仅在于余欢被杀一事上,谭周阴险布局,将她置于死地。更深的心结,还是施荥阳的死。”
常千佛挑眉,旋即明悟:“桂若彤怀疑谭周借刀杀人?”
谭周联合擎苍派左伯良等人,于深巷设伏狙杀穆典可,机关紧扣,一局套着一局,至今想来仍觉后怕。但撇去他关心生乱这一层,施荥阳仅凭着一块玉,和一个不入流的小人物三两句谎言,就想蒙骗住穆典可,置她于死地,想法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施荥阳可以自负,但这种错误,绝不像是谭周会犯的。
良庆点头:“施荥阳遭四小姐断喉而死的时候,谭周派去的连弩手一十三人就埋伏在韵来茶楼对面,没有一人现身救援,桂若彤很难不这么想。但事实上,以四小姐的身手,莫说是那些连弩手,就算是我,想要隔着一条街从她剑下救人,也几乎不可能。就大局而言,谭周的做法不算错。”【2】
“救不救得下是一回事,救不救又是另一回事。”
常千佛冷冷说道:“谭周在茶楼外重重设伏,甚至不惜诓骗擎苍派入局,为自己增添胜算,可见他对于施荥阳单枪匹马地对付典可并没有信心。既然如此,他为何要留下这个漏洞,让施荥阳置身与他无力揽罩的局面?”
常千佛一语点到了要害,良庆恍然。
“这就难怪谭周不惜冒着得罪韩荦钧和其他八俊的危险,也要将桂若彤走成一颗弃子了。”良庆道:“据我所知,施荥阳死后,桂若彤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谭周应当是有所觉察,选择了先下手为强。”【3】
“依良叔看,今日之事,会是谭周所为吗?”
“疑窦太多,不敢断言。”良庆简短答道。就已知的线索来看,他更倾向于是穆典可自己为自己设了一个遭陷害的苦局。
常千佛岂能看不出良庆所想。
“不管真相为何,”他垂下眼,敛藏住眸中锋芒,语意里的冷酷让良庆感到陌生:“这件事只能是谭周做的。他有动机,就是他做的。”
见惯了公子爷温眉煦眼的模样,乍见得他冷静决断的一面,良庆一讶之下反应倒也平淡。
“属下明白。”
常千佛的意思很明确。他不在乎真相是什么样的,背后做局的究竟是穆典可还是谭周,他只需要良庆抓住这个机会,将八俊引向谭周的对立面。
这种事情对良庆来说,并不难。
于是乎,桂若彤的病情变得复杂反复起来,不得不留在怀仁堂中随时听诊。
薄骁和万鼎自然猜得到怀仁堂是有意为之,安全起见,两人不得不留下轮流看护桂若彤,便有了听怀仁堂的女学徒和丫鬟们嚼舌根的机会。
除了得出常千佛对穆典可迷恋无度的结论,两人还从丫鬟们断续的闲言中拼凑出一个事实,那就是患病的穆典可被常千佛重重保护起来,根本不可能在昨日辰时单独离开怀仁堂,去跑马街的金银铺留下一包板栗。
依照昨日那种兵荒马乱的情形,她甚至不太可能想得起薄骁这个人。
随后薄骁在一名外出应诊的大夫的诊室里找到了一本穆典可由亲手抄誊的脉案,字迹与他手中字条上的墨迹几乎一模一样,唯独“明日辰时”的“辰”字钩笔收势略有不同,虽说区别不大,不细看难以察觉,但顿笔习惯明显不一样。
脉案上所有带钩画的自己都显示穆典可在提钩时腕力沉着,有下按的习惯,控笔极为利落。而他收到的那张字条,收笔略浮,从某种程度上说更加契合字面上飞扬的气势,但毕竟不是穆典可真迹。
文字书画,完美无缺的是赝品,真迹往往都有缺陷。
紧接着,桂若彤迎来了再一次投毒,毒就下在汤药里,被前来探视的张姑当场识破。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是一向亲近谭周的万鼎也不得不相信,他与薄骁遭遇刺杀真的是一个幌子,对方真正想除掉的人,是桂若彤。
桂若彤掌握了什么秘密,威胁了什么人?
………………………………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
向午雨歇,芭蕉簇新。
水洗过的天空,像一盅倒扣过来的酸葡萄冻子,凉沁沁的,透蓝透蓝。
一只大雁风筝在白云隙里高舞低旋。雁是双雁,一青一红,青的矫健雄壮,红的略小一些,更为精巧。
双雁原是一副骨架子,只不过安了双斗线,一索双系,互不缠绕,手法颇是巧妙。
穆典可歪头欹在木轩窗上,一头青丝泼如黛,顺灰白砖墙一路蜿蜒到墙根下,左手握着一只同窗前芭蕉一色的碧玉线轴,隔窗闲闲地放着风筝。
她似有无限心事,手指勾着线,目光却不知所寄何处。只在那风筝快要飞不稳的时候,才会一掀眼眸,皓腕雪指贴着线,疾拉缓掣,将风筝徐徐抬高。
含烟眸子随着并翅雁儿忽上忽下,一时飘散,一时又凝了。仿佛隔着那风筝,看着什么人……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啊……”徐攸南笼袖站在院里绕花石径上,一脸愁容望天,悠悠感叹道。
穆典可没理他,继续摆弄大雁风筝。
徐攸南凑过来,从敞开的窗牖往里看,见谭千秋正端坐屋里一张梨木书案前,眉锁眼苦地翻阅着案上成堆的书信。
书信的封缄徐攸南认识,正是六门三十七扇“随风潜入夜”送来的情报。由于近期要事频发,分散各地的“扇子”和“锦衣行”传回的密信也比从前多了许多。一些他还没来得及看,就被金雁尘派人取走了,不想竟是送来了穆典可这里。
“看得懂吗,千秋?”徐攸南慈眉笑目,乐呵呵地问道。
谭千秋脸皱了一下,徐攸南这是挖苦人有瘾吗?穆典可不理他,就来找自己。
她的确然看不懂。
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随风潜入夜”的密信哪有那么好破译的。
“看来你在怀仁堂的日子过得不错啊。”徐攸南侧过身,一直手支着窗框,微笑地看向穆典可:“你哥知道你躲懒吗?这么机密的情报随便给人看?”
穆典可不为所动。
谭千秋却是瞬时脸色变了,倏地立起,像抓了块烫手火炭似的将手中信纸扔了出去。
“长老,我…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好。”徐攸南微笑颔首,笑意清雅,叫人不寒而栗。
“你不用故意吓她。”至此,穆典可方才淡淡开了口,目光仍未从那两只高舞低回的大雁身上移开:“千秋位居上君,情报宫的信,她有什么看不得的?总有一日,我会走,这些事总要有人来接受。”
“哟!”徐攸南笑着打趣道:“等不及嫁人了?还有整三年呢。”
“早些准备,有备无患。”穆典可不愠不火,淡淡言道,转头瞥了谭千秋一眼:“你继续破译,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话是这么说,一上午了,穆典可一副消极厌世、等闲勿近的架势,谭千秋也不敢问啊。
谭千秋讪讪应下,又坐了回去。
“将来的事还远着呢。”徐攸南从墙角撷了一支淡黄色月季,花半颓,一碰便是落瓣簌簌。徐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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