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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诺-第1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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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怕有毒。”良庆说道。

    常奇失笑:“良叔您也太会说笑了。咱们是干什么的,还怕人在酒里下毒?就是有毒,我也给它变成没毒。”

    哧溜窜了出去:“得嘞,我去验一验。要是没毒,您可别拦我。”

    良庆可算得了清静,浓眉皱起,也在思索常奇说的话。

    他和穆典可想的一样:谭周这个人,无论做何事都怀有深沉的目的,看中利弊本身大于任何风雅情趣。味藏味藏,藏的只怕不是酒之味。

    “啧啧,啧啧,”常奇晃着两条腿,在成排酒架子之间摇来摇去,叹为观止。

    “这也太多酒了吧,就是千佛那个大酒缸,一辈子也喝不了这么多酒。”常奇抬头仰望去,被悬在头顶上乌沉沉的数排酒坛子唬了一大跳,回头嚷嚷起来:“你说摆酒架子的人是不是傻,这么高,又隔这么近,万一有人不小心撞到架子上,这不跟推竹牌似的,哗啦一下全倒了。”

    拿手试探地摇了摇酒架子:“晤,倒是挺结实。”

    好似一道闪电在脑中掣过,穆典可心里霎时雪亮一片。她终于知道自己在看到那些酒架子时心中升起的异样之感从何而来了。

    架子的间距太密了!

    正如常奇所说,倒一架,架架倒。经营酒庄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而且房屋中间不设隔墙,分明就是有意让这些架子扑连……穆典可心头一惊,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谭周这样布置,就是为了等待这些架子倒下!要让这不计其数的酒瓮在发动的一瞬间全都砸得稀巴烂,酒全都泼出来。

    然后呢?

    她脑中快速掠过地窖中那些托着密麻麻酒瓮的阶状石砌,还有置着酒缸的地面方砖,砖的纹路,尺寸,还有接缝……霍然亮堂!酒窖里的酒器看似摆的稳当,可只要地下的机关已启动,石砖错动,则所有的酒缸酒坛,顷刻可覆。

    可是谭周的目的是什么?

    毁掉所有的藏酒,必然是想获得更大的受益。淹死他们?熏死他们?总不会是怕她像常奇一样,把这些酒全搬走,白捡一笔横财罢?

    穆典可托腮坐在台阶上,想得头都疼了。

    常奇扯了一只鸡腿递过来:“给你。吃饱了才有力气想问题。”

    穆典可摇了摇头,她不是不饿,只不过一点胃口都没有。

    常奇分给穆典可鸡腿是真心的,收回鸡腿也是真的开心,单手将包烧鸡的油纸展平铺在腿上,喜滋滋地啃起鸡腿肉来。

    他之所以一下子跟穆典可亲近起来,不再惧她,皆因穆典可给他买了一只烧鸡。

    烧鸡是耀甲拿给他的,还细心地配了一盅香醇的牛乳饮。常奇当时都快惊掉了下巴,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烧鸡?”

    耀乙面无表情道:“姑娘吩咐的。”

    常奇更迷了:“她什么时候吩咐你的,我怎么没听到?”

    “暗语。”天字宫耀字辈头把交椅耀甲脸都黑了:“你到底要还是不要?”


………………………………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为谁等待

    常奇右手上了夹板,用一只手吃烧鸡着实有些费劲。

    要知道那烧鸡虽然被烤得皮酥肉嫩,内外透熟,可毕竟是整鸡,想单手五根指头就将它轻轻松松地拆骨解架了,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常奇到后来,干脆直接上嘴啃了,干净白皙面庞上蹭一层薄油,虽不至于邋遢,可这一大清早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像饿过整三天似的,坐在地上大口吃烧鸡,是怎么瞧怎么有种华服公子变身丐儿的落魄感。

    穆典可不忍心了:“我帮你拆吧。”

    “不用!”

    常奇几乎是立刻大声回道,头一甩,身子挪出数寸,双臂护在胸前,形成一个虚抱的手势,活像穆典可会抢了他的烧鸡似的。

    “这鸡油腻得很,不要弄脏了四小姐的手。”

    他其实是怕穆典可碰过那些尸体还没洗手。

    穆典可嘴角微挑,眸光闪了一下。

    常奇立刻心虚了,扭头回避了她的目光,嘟嘟哝哝道:“让我爷爷知道还不骂死我。”

    穆典可浅笑,也不拆穿他,转头看着远处疏星暗淡的夜空。因昨日一场暴雨的缘故,刚刚回暖的天气又倏地转寒,空中有流霜,轻纱细幔也似,在火把不曾照透的半耀半明处垂天抛下,因风幻形,飘飞不定。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穆典可凝眸,浅淡梨涡里漾起一抹子温柔,坐将熨在心头那一人深深怀想了片刻,方起了身,在这充满了玄机谜团的院落里四下查探。

    她思索了这半天功夫了,仍半点头绪也无,可见是琢磨不出什么了。

    还得继续寻找更多的线索才行。

    谭周固然擅长布局。可再精妙的局,也不可避免会有疏漏之处。

    没有天衣无缝一说。

    穆典可振袖上了房檐,足尖踩瓦,点尘不惊。两个正在院中巡视的铁护卫闻得风声回头,禁不住大喝了声:“好!”

    穆典可略带赧然笑了笑,飘行上了屋脊。自高处而下窥,但见廊展栋延,长柱历历,心中复升起一股异样感。

    穆典可微蹙了眉,沿着屋脊缓行一圈,将檐下成排朱红大柱一一数看过去,她终于发现这院子的蹊跷处。

    柱子太多!

    整个五进院的酒庄,前三院、后二院,柱子都要比寻常建筑设得多。

    前三院因为起楼有三层高,需要结实的梁柱构架,兼要契合庭院布置,营造一种廊苑深深的迂回繁复之感,柱子设得多一点无可厚非。

    然而后两院的房屋构造简单,且明显只是个藏酒种花的地方,平常少有人来,却仍延续了前三院多柱多梁的风格,这就有些诡异了。

    恰此时,石拱门外一阵极重的脚步声响起,良庆大阔步地走了进来,唤一个个头敦实的铁护卫:“明勤,去把我的草图拿过来。”

    看脸色,不像是发现了有利的情况。

    穆典可纵身落地,快步迎上去。

    良庆用眼神制止了穆典可发问,径直走到廊下,伸手按柱,顺次按了三根之后,转头示意穆典可过去。

    柱子果然是有问题的。

    穆典可指尖甫一触到柱上红漆便察觉到不对了柱子不是木头的!手感冰凉,材质坚硬,是精钢。

    她于机关术上的造诣显然是高出良庆的,立刻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手掌覆在朱漆面上,内力巧施,缓缓推进。

    一股无声的气流在中空的柱身中缓缓旋走回应里面果然设有机簧弹片!

    那叫明勤的铁护卫很快就取了草图过来,良庆提起炭笔,将五进院设有钢柱的地方刷刷标出,此时穆典可也已将四进院的所有柱子查看一遍,接过炭笔对图纸进行补充,又将各柱在地窖中对应的位置标记出来。

    她一个字没说,但良庆是明白的。

    钢柱能传声,要传到地下,让躲在暗室里的谭周听到,必然会穿过地窖。

    钢管穿过的位置必然是防护的重点,很可能是寻找机关的突破口。

    脚上戴了厚棉套的铁护卫将遮挡墙面,覆盖地砖的酒瓮和酒缸移开后,果然发现了内里暗藏的机关。

    现在穆典可可以肯定,谭周在酒庄里储备大量的烈酒,就是为有朝一日亲手毁掉它们。

    他在地上布下一个窃听阵,密切地关注着他们的一言一行,伺机而动。

    他究竟在等待什么?

    他又会怎样这些藏酒,发动一场反败为胜的绝地反击?

    穆典可脑中全似一团乱麻。

    地面上传来常奇一声怪叫,分明是极惊极吓之下才会发出的声音。良庆脸色一变,腾身疾走,瞬记冲了出去。

    穆典可将将从地窖口探出一个头,就见地面上的铁护卫个个执刀相向,如临大敌。常奇撒丫子朝着良庆狂奔,情急之下连烧鸡都丢了,大喊:“良叔,良叔救我。”

    一众人目光尽头是三四院之间的夹水林带。

    此时天尚未明,火光未及,整片竹林看上去暗的,颇有些阴森诡异之态。

    一道高大的人影穿行其间。虽说看不清面容,但从那人体形和行走时龙行虎步的态势也能猜到是谁了。

    穆典可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偏偏心狂跳得厉害,扑通着都要从嗓子眼蹦了出来。

    想喊又不敢喊。

    脑中狂风巨浪,淘尽狂沙始到金。那一点微茫的,隐隐不明的念头终于在危急关头被激发得光亮大盛她终于想明白了,彻彻底底地通透了谭周究竟想干什么!他在等什么!

    “圣主,就是这里。”是千羽的声音。

    穆典可心中一股邪火上窜,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师重教,只想把这添乱的糟老头子倒栽进河床里吃泥。

    “你给我站住!你跑什么?”她陡然拔高声调,从地窖里窜了出来。一路疾行,一路朝金雁尘猛使眼色,嗓音尖利,像个市井骂街的泼妇:“你以为我就想看到你吗?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常奇目瞪口呆:四小姐这是,失心疯了吗?


………………………………

第三百四十七章 圆满

    金雁尘转身就走。

    与穆典可多年来并肩作战养成的信任与默契使他立刻意识到:这座飘着异香,格局怪异的院落里一定隐藏着巨大的凶险!

    穆典可应付不了!即使他们两人联手也应付不了!

    穆典可从后面追了上来。她从未走得这么快过。从良庆那个方向看去,根本就看不清她的背影,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淡影拖过,凭空出现一般到了金雁尘的身后。

    如妖邪鬼魅。

    穆典可攫住了金雁尘的手臂,迫着他加快步伐,跟上自己的速度。

    过耳是呼啸的风声。

    风是不怎么好闻的风,打翻的香灰的味道,馊掉的隔夜饭菜的味道,还有从前三院地上满铺的残尸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道,闻之令人作呕。

    但金雁尘却在这一刻,奇异地感到了一种圆满。

    是的,就是圆满!

    这一幕他无比熟悉的场景,这么多年来,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他梦见长安城外的琼华林里,开满漫山遍野的十里梨花,精灵一般的女孩子拉着他的手,在簌簌落雪的山坡上奔跑,清脆的笑声飘荡在山林间,仿佛落在哪里,那一片青草地就将在明年开出一大片花来。

    他们一直跑啊跑,跑到那个女孩长大了,头发也长了,身纤窈窕依稀是少女模样。

    然后,一道焦雷劈下,他们站在了沟壑的两边。

    ……

    这么多年,一直折磨着他的梦境,在穆典可拽着他的手飞跑起来的那一刻,如同一个巨大的溃烂的创伤骤然得到了抚慰,终于不再疼痛。

    他能感觉到穆典可的紧张,因为过分的紧张,她甚至都在发抖。

    但她将他抓得又紧又牢。

    因为长年练刀的缘故,他的手臂上肌肉盘结,坚硬如铁,寻常根本不会感觉到痛。但此时,他却分明能感受到从穆典可手指上传来的力量,一根根锐利如鹰爪,似乎要抓破他的皮肉,嵌到骨头里去。

    “发生了什么?”他低声问道。

    穆典可不应,只是拼命跑。

    疾行带起的风,将她未绾的半数青丝撩起来,露出一个紧绷的下颌。

    她在害怕!她已经很久都不会害怕了。

    金雁尘心冰破裂,蓦地就那么一软,有刺痛的感觉。

    天亮了!

    金光破云,乍泻万里。穆典可靠在街边错落的石墙上,好似刚刚经过一场酷烈的战斗,身瘫骨软,目光空涣,鬓角碎发已然汗透。

    “发生了什么?”金雁尘又问了一遍,嗓音里有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柔软。

    “地下有火药。”穆典可靠着石墙,瘦削面容上覆了一层薄晕光,像涂了金粉的人蜡像,给人一种疲极弱极的感觉,连声音都是虚浮无力的:“谭周在酒庄下面埋了火药,只等你一出现,他就会推翻所有的藏酒,燃起大火,引爆地下的火药。”

    金雁尘眼眸淬冰,冷意透骨。

    他知道穆典可为什么这么害怕了。就在刚刚,他们为之奋斗了十年的梦想,十年隐忍,十年吞悲含痛,就差一点,全部付诸东流。

    “谭周的目标是你,你不能再到这里来了。”穆典可的双脚短暂失去知觉后,又重新恢复了力量,转身往回走:“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金雁尘拽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穆典可挑眉,看到了他眼里的慌张。她感觉错愕,更加无所适从,故作轻松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笑:“谭周要炸我,早就动手了。我这颗小虾米,不值当他毁了整盘棋。”

    ***

    一把乌黑的厚背刀,笔直地插进泥土里。

    泥下三寸,有坚岩。铁石相撞,竟然奇异地没有发出声音。

    良庆沉着脸,小心地控制着乌铁刀上的力道,慢慢将刀身从泥土里抽了出来。用炭笔在木标杆上做下一个记号。

    二十多根标杆全都有了画痕之后,轩辕同和娄钟执着铁锹谨慎地往下挖土。

    黄花簇新的小怀香,花到荼蘼的迷迭香,被毫不怜惜地连根铲除。黑沃的泥土下是一块石碑,篆字密密麻麻,记述着石碑主人的生平何时生人;生平经历;而在死亡这一块,更是不惜耗费大量笔墨,将其死因,遇害的地点、时刻,仇家何人,死前惨状一一详细记载,不厌精细。

    石碑上的最后一块污泥被拂去后,良庆看到了整篇碑文最关键的字眼金鸾杰!

    回头看穆典可,一贯隐忍的女子眼中蓄着大颗泪,却坚持没让它掉下来。

    “往下挖。”她用口型说道。

    娄钟和轩辕同用木铲撬起石碑边角,几个铁护卫一起上前,合力将这块足高八尺厚逾五寸的巨型石碑抬了起来。

    石碑下的情形让见多识广的铁护卫们瞬时停止的动作。

    穆典可说得没错,味藏味藏,藏的不是酒味,而是火药味。

    石碑下面,全是盘着引线的火药箱!

    ***

    “谭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吗?”

    说话的是一个叫王芒的人,到谭周手下做事有些年头了。志大才疏,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故而谭周很多事都并不瞒着他。

    “还能怎么办?”比起王芒的焦虑躁动,谭周反倒格外平静,听不出对失去这个杀死金雁尘的大好机会的惋惜:“金六能活到今天不是没有原因的。你以为等你把酒打翻,弄出了天大的动静,他会返回来一探究竟吗?他只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必须在金雁尘完全进入四进院之后再点燃引线。届时五座院落下堆藏的火药一起爆炸,彻底断绝他的生机。对于这个总是绝地逢生,制造意外的对手,谭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掉以轻心。

    “我们还有机会下手吗?”这是王芒最担心的问题。

    如果金雁尘就此一去不复返,岂不意味着他们要一直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的食物,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王芒所不知道的是,他们藏身的这间地下暗室的顶板并没有牢固到可以抵御一整个酒庄五进院同时爆炸所产生的冲击力。

    金雁尘不来,他还可以像只老鼠一样活着。金雁尘来了,就是他粉身碎骨,长眠地下的那一日。

    这座暗室,是谭周为他们备下的墓室。

    “他一定会来的。”

    谭周说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至死迈过不去的劫。金雁尘的心劫,就是十一年前,被他的祖父强行锁进密道里,在全家人遭遇屠杀的时候,他却独自走上了求生的道路。

    他的叔叔伯伯们是怎么死的,被谁杀死的;他的兄弟临死前发出什么样的诅咒,他的姐妹受了谁人凌辱;我不信他不想知道。

    ……

    我都给他准备好了。”

    谭周的脸隐在地底的黑暗里,尽管看不到表情,却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种极度嗜血的残忍和兴奋。

    “小穆四,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

第三百四十八章 威胁

    “你让我调兵给你挖渠?”方显问道。

    “不是给我挖。”穆典可道:“大将军若是不愿意,我大可以放一把火,炸了味藏酒庄。”

    如果穆典可所说属实,味藏酒庄的地下埋藏着数量惊人的烈性火药,那么这一把火起,方圆数里的住户都要给谭周陪葬。更不要说,爆炸声一起,引得地面震动,房屋塌落,人畜惊慌,这种混乱情形下,伤亡还将进一步扩大。

    继水患、瘟疫之后,滁州城会彻底沦为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你威胁我?”方显嗓门抬高,怒火难遏:“穆典可,我原你以为你只是行为不检,没想到你还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人命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那在方大将军眼里呢?”

    穆典可静静地看着方显,眸光凉微,仿佛能透过人的皮肉,看进内心的最深处去:“这把火,我不点,谭周会点。还是大将军觉得,只要他放火前没来知会你一声,就非你之责?再新添多少冤魂,也都不是你的业?”

    方显脸色铁青,是寒九天里露冻了一夜的青梨的颜色。

    穆典可像是一个会读心的怪物,总是能轻易能轻而易举地,将那些他内心深处最阴暗,最耻于让人看见、甚至连自己都不想去面对的私隐找到。

    然后,一刀挑出,赤果果置于天光烈日之下。

    让他难堪,屈辱,甚至痛恨自己。

    方显浑身僵硬地坐着,俊颜紧绷,等待着来自穆典可的再次羞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在酬四方,在清水镇,她用她的尖嘴利牙让他颜面尽失,且无可还击。

    穆典可却默了下去。

    她安静地坐在临窗位置,羽睫低低地垂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低落。过了一会,她说:“我哥默许徐攸南发动滁州民变,向朝廷发难的时候,我心里,对他是有些失望的。”

    她的两弯黛眉皱起来,似极不愿想起:“曾经,他的祖父,我的外祖父;他的叔伯,我的舅舅们,为了保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流血舍命……”

    “可是你们呢,又比他强多少?”她忽然掀眸,看着方显笑,笑容明艳耀目,却始终笑不达眼底:“方大将军,当朝一品,食禄飨俸的父母官,民在水火,你问我是不是想威胁你?”

    她面带微笑地直视方显,嘴角一抹微弯的弧度,辛辣讽刺极了。

    方显满腔的怒火让穆典可这个笑容浇得熄灭下去,于焰尽处,暗生一抹羞愧与自恼的根芽,如三月见了雨水的野草,拼命地疯长着。

    他的牙越咬越紧,神色开始不自然。

    但仍未松口。

    穆典可站起身来。“我答应过良爷,若非逼不得已,不会行此下策。所以刚才那个不是威胁。”她敛了笑,又恢复一贯清清冷冷的样子,抬手将随身携带的长剑按在了桌上。

    古鞘落在沉水梨木公案上,发出沉厚而滞闷的声响,像一记闷闷的雷。

    “这才是。”

    穆典可越窗飞了出去。

    意外地,良庆居然在外院等她。黄衫铁刀立檐下,身前一棵蓊郁的藤椒树,青珠累垂,正是挂果时。

    “他怎么说?”良庆问道。

    穆典可摇了摇头:“软硬都试过了,他应当是顾忌家族利益。”

    如今的方容不比往昔,在顺平帝的刻意打压下,势大不如前。既有宁氏积怨在前,枕戈以目,更有苏氏虎视眈眈,一心想要取而代之。

    两姓中人谨慎,人密事密,暂时未有什么大的把柄让人拿捏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就此放松警惕。

    倘若任由味藏酒庄爆了,方显固然逃不掉一个失察之罪;可若他顺了穆典可的要求,凿渠引水,冲淹民宅,在谭周私藏火药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此举后果就很难预测了可功可罪大功或是大罪!

    方显不能赌。

    顺平帝分明是想削弱方容在朝的势力,让四姓相互制衡,从而掌握主动,将权柄牢握在自己手中。

    这种情况下,论功行赏是不能奢望了,夺官下狱、罪及族人倒是极有可能。

    容翊退了,方显在朝的重要就显现出来了。再怎么方刚正直的男儿,在家族的荣辱兴衰面前,也不得不犹豫止步。

    “看来要另寻对策了。”良庆对此行的预见本就不乐观,倒也没有太失望。

    “谭周在四进院留下碑文,显然是为了引金六公子入瓮。你与他交过手,彼此的实力心中都有数。若你迟迟不作出反应,他就该知道你已经识破他的布局了。”

    良庆郑重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两度遭遇失败,谭周会在疯狂之下做出什么举动,谁也无法预知。

    “再等等吧。”穆典可说道:“我还是觉得,我认识的方显,是个有血性有担当的男儿。他当不会让我失望。”

    “四小姐对方大将军的评价很高。”

    穆典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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