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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诺-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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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岫哭了起来:“我没有。”她慌了神,朝金雁尘脚下扑去,凄声叫道:“圣主,我没有。你相信轻岫,轻岫没有害你。”

    金雁尘依旧垂着眼,长腿一收,轻岫扑了个空,身体结实扑到地砖上,头磕地,“咚”一声,再抬起头来,成股的血顺着鼻梁淌,满眼都是绝望。

    徐攸南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悠悠落座,依然含笑:“没有不信你。要让人相信,就得拿出让人信服的理由。说吧,王妪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轻岫万念俱灰,原先还顾忌着在金雁尘面前,要存点身为女子的矜持。此刻却是什么都不重要了,跪坐地上,如同失了魂一般,喃喃说道:“赵妈妈说,圣主最喜欢的花就是姜花。从前姑娘为哄圣主高兴,总采姜花戴在头上,圣主见了,便格外喜欢……”

    徐攸南乐了,转头揶揄地看着穆典可:“你还干过这事呢?”

    穆典可懒得理他。

    徐攸南成精的人物,能听不出来这是王妪拿来哄骗轻岫的话?

    心中思忖王妪哄轻岫戴姜花的事,苏步言应当是知道的。此时动轻岫,也就是告诉苏步言,明宫已经查出了金雁尘所中之毒。

    过早地展现实力,只会让苏步言日后行事更加谨慎,防不胜防。

    万一苏步言设法通知到拓拔长柔,这件事想继续查下去将十分困难。

    穆典可倒不觉得轻岫是被王妪收买了,有意加害金雁尘。

    她自己也是女子,回回瞧着轻岫看金雁尘那个眼神,哪有看不明白的?

    当下望向金雁尘淡淡道:“轻岫好歹也在我身边伺候过一阵,我替她求个情,这回就算了,下次若是她再惹出什么事,不用你说,我自会亲手结果了她。”

    金雁尘这才抬起眼皮,冷冷地睨了穆典可一眼,那一眼竟似饱含了怨愤。

    穆典可觉得金雁尘简直是莫名其妙到了极点。她不过是去了趟崇德堂,换了身衣服,耽误了他吃饭,哪里就值得他发这么大脾气了?

    虽说她默认了金雁尘拿自己挡箭牌,人前陪他继续演戏。但私下里,他们俩是早就没关系了的。

    他凭什么干涉她的自由?

    但此时不是跟金雁尘置气的时候,一个不好惹怒了他,他真有可能为了跟自己对着干,一刀把轻岫杀了。

    相伴这么多年,她对金雁尘的脾气还是了解的:吃软不吃硬!

    这时候得顺毛捋。

    当下强压住心头一股火气,放软了调子:“我知道,今儿这事是我做得不妥当。你骂得对,我以后改。可是一码归一码,你就别迁怒到轻岫身上了。”

    金雁尘脸色果然和缓许多,冷哼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么厉害的人,居然还有做错事的时候?”

    这便是松口了。

    穆典可唯恐他反悔,马上掉头看向轻岫道:“还不谢过圣主?”

    轻岫一刹那里不知是悲是喜。

    她在金雁尘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深知他非宽和大度之人。从来没见过谁犯了这么大错还能得到他的原谅的!

    她知道穆典可能救自己。却没有想过能救得这么容易。

    她一片痴心情怀,头磕破,泪流干,到底比不上他的小四儿服个软,轻言细语地说上几句话。

    烟茗使劲地朝轻岫使眼色。

    轻岫这才木然转过身,双眼含泪,俯身拜下去:“多谢圣主不杀之恩!多谢姑娘。”

    穆典可嗓音凉凉的:“只一条,今天你在这个屋子里听到的话,半个字都不要泄露出去。至于你额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自己会应付吧?”

    “奴婢明白,奴婢绝不敢多说一个字。”

    “下去吧。”

    轻岫和烟茗一退下,徐攸南便笑眯眯地瞅向穆典可:“你对轻岫倒是比对云央宽容大度的多嘛。”

    穆典可眉一挑:这又是哪跟哪?

    她教训云央是为了立威,放过轻岫是为了麻痹苏步言。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她就不相信,凭徐攸南九曲十八弯的弯弯绕心肠,会想不通这点关窍!

    当下心中厌烦,语气便十分冲:“我高兴!你又有什么意见?”

    她简直怀疑,徐攸南哪天要是不逮上个机会挖苦她两句,夜里会睡不着觉。

    徐攸南笑道:“我哪敢有意见,你高兴就好。”

    以穆典可对徐攸南的了解,他绝不会叫自己一句话就给堵回去。

    果不其然,徐攸南抬手一拂茶盖,悠悠然又道:“昨儿个我跟你说起云央,你不大同意。我知道,你是嫌她新寡,这么快到六公子身边伺候,会惹人闲话。”

    穆典可一愣,这又是哪一出?

    徐攸南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接着道:“可是这个轻岫……我也不是很看好啊。长得不如云央就不说了,脑子还这么笨。虽说你嫂嫂远在漠北,你哥身边需要个人伺候,但也不能这么不挑吧?”

    穆典可立时就懵了。

    徐攸南这话的意思是,自己昨天同他商量往金雁尘身边塞人来了?
………………………………

第一百零二章 挑拨

    徐攸南这话说得有问题。但仔细一想,还真是挑不出一句毛病来。

    徐攸南昨天的确流露出撮合云央跟金雁尘的意思了,她也听明白了,也确实不大瞧得上云央。

    剩下的那些瞎话,徐攸南自己也说了,那是他自己的揣测。穆典可就算不认可,也不能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造谣吧。

    真真假假的话,最有杀伤力。

    穆典可明白了,徐攸南这是看云央早上碰了壁,背地里再帮她努把劲呢。

    金雁尘素来强势,最讨厌别人对他的事指手画脚。徐攸南想着给金雁尘拉皮条,十回就有八回挨了骂,剩下两回还是他头天烧了香,赶了上金雁尘心情特别好,才没跟他计较。

    这回他倒是学得精怪了,知道把穆典可也拉上。

    全明宫谁不知道,穆典可就是个箭靶子。只要有她在,任金雁尘有冲天的火气,也半分烧不到别人身上去。

    穆典可往旁边斜了一眼,果然,金雁尘刚和悦了一点脸色又暗了下去,阴沉得像山雨欲来。

    穆典可心中一口气憋得难受,简直就想跳起来骂人了。

    她是有多心宽人闲,成天想着给自己曾经的未婚夫纳小妾?

    也真难为徐攸南编得出来!

    当下手中的茶盏便摔到了桌上,顿得那茶盖子重重一跳,茶汤泼了半碗:“有病!”

    徐攸南也不恼,笑意慈爱,像一个宽容长辈看着自家不懂事的亲侄女:“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我也只是说说我的想法。终归最后拿主意的,还是你哥自己。”

    穆典可觉得自己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抓起手边的茶杯,砸到徐攸南那张笑得像朵花的脸上。

    金雁尘的脸色已经阴得不能看了:“都闲了是不是?那么闲都滚出去立着?”

    金雁尘罚穆典可最重的一回,是罚她倒立了两个时辰,愣是逼着她把一院子的石头缝数清楚了才许她落地。

    那顿罚穆典可是代方君与领受的。徐攸南记忆犹新,那之后两天,穆典可吃饭都靠昭阳喂。

    徐攸南当然不想尝试这种滋味,态度格外谦恭:“属下逾矩了。”

    穆典可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翻滚着浓云灰沉沉的天,心里糟烦透了。

    徐攸南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人说他是笑面虎,笑里藏刀。

    有人说他是一条毒蛇,冷不丁地窜出来一口咬死你。

    对穆典可来说,徐攸南就是一条阴魂不散的臭虫。

    你不招他,他都会糊你一身臭!

    穆典可看天。金雁尘看她。

    他还记得她小时候生气的样子,下巴会微微上翘,嘴巴往下一努,小眉毛皱起来,颇有些盛气凌人的架势。

    偏生样子又实在可爱得紧,他绷不住了便会笑。一笑她就急了,瞪着眼睛跺着脚,冲他嚷嚷:“我真的生气了。我是真的真的生气了。你再笑,我这的要生气了。”

    从什么时候,她再也不跟他发脾气了。高兴不高兴,都是那副样子。

    垂着眼皮低着头,一副爱理不理,随你怎么想的样子。

    每每看到穆典可这幅模样,金雁尘就恨不得跳起来将她一把掐死。

    他觉得自己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他还特地叫人备下一大桌子菜,全是她平素爱吃的,巴巴地饿着肚子等着她回来。

    结果呢?她去了一趟崇德堂,回来就做这个鬼样子给他看!

    她不是自恃冷静的吗?不是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的吗?

    怎么见了常千佛就全都不一样了?

    金雁尘心中恼恨异常,却不知是恼穆典可还是恼自己。

    墙角沙漏静缓缓地流淌。

    房里只听见徐攸南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茶盖的声音。

    穆典可看天看得无趣,又转过头来,问道:“昨天离开竹林以后,你还碰见过什么人?”

    这话显然是在问金雁尘。

    既然他暂时没想发飙,抓紧谈正事要紧。她可没有徐攸南那么闲,一天到晚替金雁尘操心着宠姬纳妾那点事。

    不问还好,一问金雁尘心里一股邪火又上来了。

    穆典可看金雁尘的脸色,就知道他又不高兴了,只道他是着了拓拔长柔的道,耻于提起的缘故,好心地解释了一下:“这场局,代价太大。牺牲了许添,暴露了王妪……”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斟词酌句:“所以他们动手前,一定要确认万无一失。”

    所谓万无一失,就是要确认金雁尘是不是真的中了美人香。

    那么从金雁尘昨天晚上离开竹林后,到他进入浴室前,碰见的人就都有可疑。

    金雁尘脸色沉郁,道:“我碰到苏步言了。他从七姑姑房里出来,说七姑姑刚刚发了噩梦。”

    苏步言是人是鬼,已经不用再讨论了。

    问题是,金采墨在整件事情当中,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她发了一个噩梦,就惊动了隔着好几间房的苏步言,且让苏步言出来时,正好遇上了金雁尘?

    哪有这么巧的事!

    穆典可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也别多想。王妪既然是穆沧平的人,帮苏步言用药物控制七姨,让她发梦,也不是不可能。”

    金雁尘道:“不用你安慰我。我还没那么脆弱。”

    语气硬邦邦似铁。

    穆典可好心被当驴肝肺,遂不说话了。

    金雁尘经过昨日一夜,已经彻底接受了事实。不管真相如何酷烈,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避是没有用的。

    沉声道:“一会让阿西木去给七姑姑诊个脉,看看她昨夜发梦的事是真是假。”

    徐攸南为难道:“这个……阿西木怕是诊不出来吧?”抬头看了眼穆典可,嘴角一挑,带了三分谑意:“要不你出面,去请常千佛过来瞧瞧?”

    穆典可心中一口恶气,憋到此时终于憋不住。当下眉一挑,就要发难。

    金雁尘先她一步吼出来:“用没用药他诊不出来?诊不出来就让他滚蛋!你也给我滚蛋!”

    徐攸南从善如流,十分识时务地站了起来:“是,属下这就去办。”

    闪走的速度之快,简直是习武以来,未曾到过的巅峰。

    金雁尘一腔火气自然而然地撒到了穆典可头上:“怎么,这就憋不住了?刚才不还坐得稳稳当当的,一副诸事不相干的样子吗?怎么一提到你的老情人,你就按不住了?”

    简直莫名其妙!

    穆典可蹙了蹙眉,尚未开口。金雁尘腾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身旁的桌子,桌子带翻椅子,又撞上墙边的珐琅架。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茶壶杯盏,瓷器摆设一股脑地摔到地上,或碎或满地打滚,茶汤遍地流。

    一室狼藉。

    穆典可也火了:“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脾气?”
………………………………

第一百零三章 辜负了谁?

    金雁尘回过头来,寒着一张脸,阴恻恻道:“我发的哪门子脾气?拓拔长柔给我下毒的时候,你就在那竹林子里躲着吧?躲着看我的笑话是不是?我没被她毒死,你心里很失望吧?”

    穆典可听着他莫名其妙的话,一时气结。很快反应过来:金雁尘又开始找自己茬了!

    他故意找茬的时候,根本就没办法同他讲道理。

    深吸了一口气,强按下心中火气,冷冷道:“随便你怎么想。”

    起身往门外走。

    就觉背后一声风刮来,金雁尘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

    穆典可返身欲躲,却哪里抵得过金雁尘手长脚长,叫他三两步追上,伸臂一捞,便被拎小鸡一样被他拎在了手上。

    穆典可肩胛上剑伤裂开,疼得眉头一紧,怒声道:“金雁尘,你疯够了没有?”

    金雁尘眼中怒意奔腾,叫得比她更大声:“没有!”

    一摔手,将穆典可狠狠扔回到椅子上,弓背欺上来,鼻尖快抵到她脸上,咬牙阴测测地瞪着那张清美而冷漠的容颜,声音里满是恨意:“很疼是吧?你也知道疼?既然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疯子,那我就疯给你看,不疯够怎么对得起你?”

    穆典可几乎是被金雁尘砸到了椅子上,后背硌着硬木,疼得全身都要散架。眉头紧拧,狠狠地回瞪着他。

    金雁尘恶声又道:“怎么,很疼吗?你这种人,也知道什么叫疼?”

    穆典可望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满布着纠结恨意的脸孔,忽然就失了力气。

    “我是哪种人?”

    她望着他的脸,神情有些倦,嗓音淡漠,没了往日那种冰冷凌厉的气势,只剩下无尽疲惫:“像我这种人……我是哪种人?”

    金雁尘满目恨意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双手紧紧地握着椅子上梨花硬木扶手,直握得那两截硬梨木劈裂作响。

    穆典可盯着金雁尘的眼睛,执着地又问了一遍:“那你说,我是哪种人?”

    金雁尘不说话。双目狠狠地瞪着穆典可,目色隐忍而沉痛,一如此时窗外欲雨的天空,阴沉的仿佛能滴下水来。

    穆典可低下了头,不再看那张近在咫尺的扭曲面孔,垂眸静静地看着自己鼻翼的阴影。

    良久轻笑一声,笑得嘴角发苦,声音里尽是荒凉和自嘲:“我是穆沧平的女儿,生了一张你最讨厌的脸。所以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你只要不高兴了,就可以拿我撒气……”

    “可是凭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金雁尘,眼中泛出一星子水光,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肯让那眼泪流出来:“我也是个人。我自问从没有对不起你。”

    仿佛利箭穿心,金雁尘只觉得胸膛里疼得都快要炸裂开来。只得将牙关紧咬,努力维持住那股子蛮横的气势。

    “你没有对不起我吗?”

    穆典可盯着金雁尘看了一会,忽然低声笑起来:“我对不起你?”

    她像听了一个最好听的笑话,笑得满脸是泪,分不清是到底是伤心了还是开心:“你要我做你的亲妹妹,我认了。你要悔婚,我便让你悔了。我唯一对不起你的,便是身不由己,生成了穆沧平的女儿。可是穆沧平欠你的债,我也替他还了你这么多年了……究竟,你还要我怎样?”

    金雁尘黑如曜石的眼眸中有水光涌现,双掌紧紧抓着扶手,儿臂粗的梨花硬木被他徒手握断。断桩扎进掌心里,血水成股地往下流,他浑然不觉。

    因为隐忍,他的嗓音不如往日那般掷地有声,格外低哑:“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觉得委屈?你以为只有你心里最苦?那你可知道我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可知道我”

    他险些失言,生生将话头扼住,猛地扭头起身。身边已无物可摔,他只好又转身一脚踢在穆典可坐的那张梨木椅子上。

    到底收了力,没将她连人带椅踢翻了去。

    穆典可歪在大敞椅里,随着椅身一颤,浑身又是一痛。这一回,却是连皱一下眉头的力气都没了。

    入定般静坐了半晌,她缓缓开口道:“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最苦,也没有觉得你不苦。我也尝试过去体谅你的苦处,可是……你并不需要。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离你远点,不要让你看见,你就能稍微好过一些?”

    她的眼中见了湿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全都不在了。可是我们两个,究竟是为了什么,一定要相互折磨?你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我?这种日子……其实我也很累了。”

    她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有粼粼水光。良久,松手,眸子里又恢复了清明之色。扶着断掉的扶手试图起身,骨骼太酸,一下没能起得来,又摔坐回去。

    金雁尘看着她颓然无力地摔在椅子上,一颗心如同在油锅沸水里滚过,却硬起心肠,扭过头不再看她。

    穆典可靠着椅背歇了一会,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刚刚哭过的嗓音略有些哑:“明天,我就去滁州,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你给我的那卷羊皮,我已经破得差不多了。明天一早,你让瞿涯过去拿。”

    她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事来:“忘了跟你说了,七姨一直很讨厌我娘,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从这里着手,或许能查出点什么。”

    烟茗惴惴不安地侯在门外,见穆典可一瘸一拐地出来了,慌忙跑上前来扶,被穆典可用眼神制止了。

    烟茗明白穆典可的意思。她已是金雁尘院里的人了,再跟穆典可走得太近,只会惹得金雁尘不满,引火烧身!

    烟茗的眼圈儿迅速红了,一低头,闪让到一边,眼睁睁看着穆典可艰难地走出门去。

    暴雨将至,天色越发阴沉,屋里的光线暗得像天黑时分的光景。烟茗掌着灯去关外面的窗户,路过雕花的隔断门,忍不住回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室内一片狼藉,金雁尘站在一地的碎瓷片之间,高大的身躯蜷起来,十指深深地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无助的孩子。

    烟茗不懂,圣主为什么一定非要这么伤害姑娘,非要这么折磨自己。

    她关好窗户回来时,金雁尘又恢复了往常的状态,伸腿坐在屋里唯一完好的一张梨木椅子上,脸色阴沉,神情坚忍,像个无往不摧的活阎王。

    只是目光有些倦。隔着暗沉沉的天光和一丈之地,烟茗都能感受到那种疲倦。

    瞿涯走了进来。

    金雁尘垂目歪坐在椅子上,听见瞿涯的脚步声,这才抬起头来,问道:“都解决了?”

    穆典可挑战李慕白当天,有十一个杀手现身饮剑台,试图在穆典可比武紧要关头,刺杀于她。

    千羽和百翎亲自带队,将这十一个杀手揪出来,杀了十个,放走了一个。又跟着这一个,顺利地找到了一窝。

    瞿涯不是王书圣。就算再怎么处于劣势,有再多变数,他都能这些困难克服,将事情办得稳妥漂亮。

    对于他,金雁尘一向信任,而且放心。

    瞿涯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解决了。一共十八个,杀了十六个。还剩下两个骨头软的,交给执刑宫审问了。”

    金雁尘淡淡应了声,便再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瞿涯说道:“我进来之前,碰见姑娘了。”

    “她说什么了?”

    “她让我明天一早去取羊皮卷。”

    金雁尘道:“羊皮卷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不用理她。”

    瞿涯沉默了一会:“说句公道话,姑娘这些年,待你可谓尽心尽力,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应该这么对她。”

    “那我该怎么对她?”

    他又能怎么对她?

    瞿涯叹了口气:“所以我当年,不愿意让玉儿嫁给你。她这个傻孩子,心里明明什么都知道……”

    “是我辜负了玉儿,愧对你们父女。”

    “那是玉儿自己的选择,与你何尤?”瞿涯道:“你我既已是翁婿,自当不必如此见外。但有些话,我还是要提醒你。你自己选的路,自己得认。

    既然你已坚持走到现在了,就再咬咬牙,把最后一程走完。不要既辜负了她,辜负了你自己,到最后,又还是辜负了你母亲。”

    金雁尘心口已痛到麻木,此刻只剩下无处发泄的躁郁,手肘支在椅背上,托住额头:“我知道。你放心,这一世,我的妻子只有玉儿。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你们觉得,你们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

    窗户边忽然划过一道亮光,撕破外面黑压压的天际,照得金雁尘脸色一白,白中带点青,看上去凉冰冰的,不带温度。

    一记沉闷的炸雷在天边炸开。随即门外响起急促的雨点声,像自天穹倾泼而下的豆子,漫天漫地,密集而嘈杂。千珠万点,凶猛地落下,打得头顶上的屋瓦“啪”“啪”“啪”作响。

    金雁尘尤其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这种天气,总是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一些不好的往事。

    他还记得,五年前他跪在乔雨泽面前,把嗓子哭哑的那个夜晚。门外暴雨倾盆,仿佛也是这样的情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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