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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诺-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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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话,不知不觉就是午时。

    常千佛叫常奇扶着回屋去换药,走之前怕穆典可一个人留在外面尴尬,问她要不要回房休憩片刻。

    穆典可笑道:“我倒是不累呢,中午的日头照着舒服,我还想在外面多坐一会。”

    常千佛见她如此说了,便放心去了。

    穆典可倚在垫了一层软毯的斜椅背上,抬眸,看着头顶上灼灼明媚的桃花,眼底蒙了一层淡淡的清凉色。

    花开不知几数。或盛放,或含苞,各缀枝头,展着妍态。她百无聊赖地在心里里默数着:一朵,两朵……

    数到第十一朵,凌涪走了过来。

    “金六公子让我转告四小姐,你也有人在他手上。”

    没有任何意外。

    金雁尘要逼她回去,最好的方法就是那方君与一干人的性命要挟她。她就是逃到了天涯海角,也得老老实实地回去。

    她眼眸不瞬地望着头顶上新桃,心中继续默数着,问道:“多久?”

    “七日。自昨日算,七日。”

    还有六天,她在心中幽幽地想。一片花瓣自枝头脱落,打着旋落下,正好掉在她的长睫上,挡了视线。

    桃花数乱了。

    穆典可坐起,转过头,诚恳地看着凌说道:“我们兄妹之间起龃龉,连累到凌管家,我在这里代六表哥向您赔罪了。”

    凌涪道:“只要不牵连到公子,都是小事。”

    这话乃是双关之语,穆典可自是听的明白,默了一会,问道:“这件事,他…知道吗?”

    “公子还不知道。”

    穆典可轻声道:“那就好。时日一到,我自会离去。还请凌管家先不要告诉他吗?”

    凌涪说道:“他总会知道的。”

    “那就让他晚一点知道八。”穆典可低低垂眉,声音软和下去,颇有央求之意:“我想晚一点,我自己跟他说……”

    依着凌涪最初的想法,是越快把穆典可送走越好。

    金雁尘给出七日限期,显然是考虑到穆典可身中碎心掌,须得时日调养。然而凌涪是知道常千佛医术的,再等黎笑笑把建康固安堂的名贵药材都搬过来,穆典可这病要不了几日就好了。

    到时候让她跟常千佛两个人浓情蜜意地处着,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数来。

    可是穆典可问他常千佛许了多长时间时,眼底流露的失落竟叫他看得心头不忍了。

    纵然知道这个女子杀伐决断,不是善类,还是狠不下心肠来欺她。

    凌涪心想,自己真的是老了,做起事来也开始优柔寡断,一点都不坚决了。

    常千佛换完药出来,穆典可已将黯淡容色收起,笑得很是温软乖巧,说道:“我刚才闲来无事,将这树上的桃花数了个遍。你猜,这树开了多少朵桃花了?”

    常千佛笑问道:“多少?”

    穆典可笑颜睨着他,见他神色柔软,满目宠溺笑容,不觉心中一荡,如水软软动摇。复抬头望着树上明灼灼的桃花,神思有些飘远,语气亦是幽幽的:“六十三朵。”

    她还记得落霞街上初次见他,那天是二月初八,今二初十了,算来正好是六十三天。

    常千佛笑着接道:“这可真是株灵桃树。也不知道它明儿会开几朵,最好啊,是一日开一朵,一朵也不多,一朵也不少,四季长开下去。”

    穆典可便知他是懂了的。挑起眼角看他,眼波软得像春水,正遇上常千佛柔情脉脉地低头看来,眼中浓情仿佛能将人淹溺其间。不由得面颊一红,含羞垂目。

    风吹花一瓣,落在伊人鬓发间,人面桃花,相映两生辉。
………………………………

第二十四章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常奇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是疯了,兴致勃勃地说了一上午无聊话,这会子还变本加厉数起桃花来了。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人真闲得去数树上开了几朵花的。而他那个平时正经八百的爷爷居然还有模有样地接了下去。

    常奇撇撇嘴,十分嫌弃的模样:“爷爷,桃花是不会四季开花的,你说的那是四季豆。”

    两人一起扭头,这才发现常奇不知何时出现不远处的葡萄架子下,嘴里叼着一根草,正懒洋洋地歪在榆木柱子上晒太阳。

    常千佛拣了块石子扔过去:“去,你怎么还赖赖蹭蹭地不走?”

    常奇腾地坐起,不满道:“整个院子就这地方最好晒太阳,你们俩占了,就不许别人来?煎药敷药的时候记得我,完了就把我赶走,你这叫卸磨杀驴你知不知道?”

    穆典可忍俊不禁,抿嘴莞尔笑。

    常奇越来劲:“四小姐你给评评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德行!还四季长开呢,你见过四季长开的花吗?”

    穆典可笑道:“见过啊,扶桑花,月月红,还有四季海棠,四季梅,好多呢。”

    常奇噎住,看看穆典可,一脸遭背叛了的委屈,忽然站起来,将两只袖子一撸,颇有气势道:“瞧把你能的。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连翘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吗?你知道石斛开花是什么颜色吗?”

    他说的都是药材,穆典可哪里知道。

    常千佛笑道:“你该回去好好上课了,连这些浅显的药草习性都忘了。我说一遍,你听清楚了。连翘三四月开花,七到九月结实。石斛的花色嘛,你问金钗石斛还是铁皮石斛?颜色是不一样的。”

    常奇为难穆典可不成,反被常千佛抢白一顿,好生委屈,指着两人道:“你们两个合起来欺负我。”

    常千佛道:“你自己送来给我们欺负,我有什么办法?”

    常奇道:“常千佛,你变了,你被女人带坏了。”

    穆典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见常奇怒目瞪过来,道:“前次是我不对,出剑伤了你,我向你赔个不是。”

    常奇不想她突然来这么一句,微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

    他确因穆典可伤他一事心里存着不痛快,故而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总想着给他添点堵才好。

    可这事说开了吧,也没多大个事,何况穆典可是真的有病。

    一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再计较显得自己气量小了,他常奇是这么小气的人吗?当下无趣地走开了。

    到了傍晚黎笑笑回来,该抱怨的还是要抱怨的:“你都不知道这两人有多无聊,多霸道……”

    黎笑笑把一盒一盒的药材分门别类摆上,道:“你这是吃味了吧?大哥忙着照顾四小姐,没空搭理你?”

    常奇冤枉大叫:“当然不是!我那是为了防着他当局者迷,被人骗了。你看看那个四小姐,诡计多端,伶牙俐齿的,那是能安心过日子的人吗?看她把千佛支得团团转的。”

    黎笑笑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操哪门子闲心?大哥又不是傻子,就算是他真被人骗了,他自个儿开心就好。”

    常奇想想也是。

    他就服黎笑笑这一点,什么事都想得开看得开,不像其她女孩子,成日憋着一肚子心事,悲悲戚戚的,看着都叫人难受。

    过来帮她一块摆放药材,笑道:“莫叔可真是讲究,药材要都像他这么存着,那每年光打药匣子的银子得花多少?我瞧瞧,都装些什么宝贝?”

    掀盖大吃一惊,只见里面放着一株紫红色血参,根须健实绵长,皮肉皱嵌,看形态每个千年之寿,也得七八百年了。

    又将桌上剩下的几个红漆木匣子都打开,一时惊讶无语:“乖乖,你们路上没有被人打劫吗?这可是整株的老血参啊,还有这火焰莲,这蓄微草……你是把半个固安堂的家当都搬过来了吗?”

    黎笑笑不以为然道:“怎么会?固安堂要是只有这点家当,那莫叔这些年在建康不是白辛苦了?莫叔还想让我多拿点过来呢。不过大哥说了,多了也用不上,这些就够了。”

    常奇无语:“这还叫不多?傻不傻,给别人养媳妇养得这么起劲?”

    黎笑笑道:“你就别抱怨了,也不全是四小姐要用,大哥自己也得服药吗?而且大哥说了,就这两日,要来个重病人,这些药材有些子是给他备下的。”

    “谁啊?”

    “荣国侯的二子,方显。”

    常奇眼睛一亮,激动道:“啊?就是那个被媳妇戴了绿帽的方显?”

    黎笑笑无语道:“阿奇,这些都只是流言。再说了,就算流言是真的,那也是别人的疮疤,你不用这么开心吧?”

    常奇嘿嘿讪笑道:“好奇,我就是好奇。”

    黎笑笑还能不知道他:“总之呢,你别当着别人的面说漏了嘴。大哥也说了,咱们这回跟方容两家的梁子结得有点深,正好这是个化解的机会,你可别给弄砸了。”

    除了这些入口的汤药,黎笑笑还从固安堂带了一盒舒痕琼脂膏来。药膏装在翠玉薄胎的圆形盒子里,中间隔了一道,分作阴阳两极形状。

    一半色如白羊脂,是促肌理愈合的琼玉脂。另一半呈半透明状,颜色红烈似火,涂抹可使皮肤不留疤痕,是舒痕膏。

    穆典可用药不过两日,左手臂上被幽冥十三鬼用爪钩抓出来的伤口就愈合大半,腿上刀伤更是几乎全好了。

    大是惊奇,道:“我从前倒没听过有这等奇效的伤药。”

    黎笑笑笑道:“这药膏子不好制,得几十味名贵药材掐准了火候分批投放熬制,工序繁复,五六人辛苦一月才得这么一盒,所以价钱贵。

    寻常人是不会买它的。倒是宫里的妃子们和一些富贵的官家太太们爱用,所以仅固安堂存了几盒,还是分成一小份一小份卖出去的。别处都没有。”

    穆典可好奇问道:“那这一盒得卖多少银子?”

    黎笑笑想了想,道:“好像是两千金吧,那是去年的价了,现在不大清楚。”

    穆典可诧然。

    黎笑笑看她惊讶起来,微张着嘴的模样,倒是比她沉着冷静的样子可爱,打趣道:“你放心好了,大哥是不会收你银子的。你就是跟他把整座固安堂要过来,我看他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穆典可自不会向常千佛要固安堂,却从黎笑笑的话里咀出了一丝特别的意味,甜丝丝,稠绵绵的,回味甘长。

    抿唇一笑,罕见地有了羞涩之态。
………………………………

第二十五章 求医上门

    黎笑笑给穆典可上完药便出门洗手去了,不一会儿端着一盘枇杷走进来。

    熟透了的琵琶果色泽金黄,一只只溜圆,上挂着剔透的水珠,煞是可爱。

    黎笑笑笑道:“大哥叫我拿来的。说中午的饭食油腻了些,你又不能吃茶,吃点水果清清口。这琵琶果能促消食,和胃气,性味甘平,多吃两个也无妨。”

    穆典可见黎笑笑对食物药理顺手拈来,颇有些羡慕,由衷赞道:“你知道得可真多。”

    黎笑笑失笑道:“我这还叫知道得多呀?小时候跟堡里的一群女孩子一起上学,就我的课业最差了。你不是习医的,自然感觉这些东西陌生。赶明儿让大哥找两本医书你看看,你就会发现这是最浅显基本的学问了。”

    穆典可笑了笑,黎笑笑性情爽朗,与云锦有几分相像,却又更活泼跳脱些。率性而为,毫无拘束。穆典可想,她生长在常家堡的那些岁月,定是自由而明媚的,否则养不出这般开阔的性子。

    常家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她是头一次,想起这三个字,心里升起的不是畏惧,反而有一丝丝向往。

    最后她又想:常家堡里还有一群女孩子……听起来似乎很不少。

    两人坐在床边将一盘四五个枇杷分吃了,黎笑笑又去打水来洗手,站在门口同人说话,穆典可隐约听得“韩少侠”“李姑娘”的字眼。

    一会黎笑笑端着水盆进来了,穆典可一边洗手一边问道:“可是韩少侠有下落了?”

    荒原一役,一行人逃出后便与韩一洛失散了,也不知道他是否安然脱身。

    常千佛这几日正派铁护卫到处打探着,想来是有了消息来通知黎笑笑的。

    黎笑笑道:“人是没找着,不过听隔壁镇子上的村民说,他前几天带着小师妹把一个当街强抢民女的恶霸狠揍了一顿,那恶霸残了一只胳膊一只腿,到现在还躺床上起不来呢。早知道他这般逍遥快活,就不用替他担心了。”

    穆典可拿干毛巾擦着手,笑说道:“韩少侠侠义心肠,锄强扶弱,真让人钦佩。”

    黎笑笑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的,我大哥还是医者父母心肠呢,你怎么不钦佩他?”

    她快人快语,原也没什么用意,不想穆典可听了先是一怔,旋即垂下眉眼,面颊酡色轻泛。

    倒是把黎笑笑给看愣住了。自己刚才是说什么了吗,她怎么又脸红了?

    穆典可面朝墙壁躺下了,小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面颊浮粉,嘴角不自觉地扯出笑意。

    她钦佩韩一洛的侠义为怀,钦佩秦川的君子之风,钦佩李慕白重情重义……她唯独不钦佩常千佛。

    不是不钦佩,而是她想到他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啊。

    一觉甚是香甜,醒来身上有些湿凉意。

    穆典可翻身,自敞开的窗往外看去,只见墙角修篁葱翠,颜色如新,微风里挟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清香味,原来是刚下过一场雨。

    黎笑笑不见了踪影。

    穆典可入睡前她她还捧着看得津津有味的小画书被搁在床头,叫风吹得来回翻页。

    穆典可心中暗笑,自己什么时候警觉这么差了,不足三尺地,有人进出都不知。

    这一觉深眠,睡得当真是舒爽,由身至心都是愉悦而妥帖的。

    她扶着床柱下地,虽说身子乏力,却也走得稳当了。

    客栈房屋四面合围,俱临着中央庭院。唯独穆典可跟黎笑笑住的这间屋子稍微隐蔽些,设了道凸起弧状的回廊,修篁三两丛,挡了外头的视线。

    良庆抱手站在廊檐下,身形如定,岿然不动,像守卫在帝王陵寝外的石像战士。

    见穆典可面上浮露惊讶,良庆道:“公子在南边厢房给人治病,命我在此守护四小姐。”

    这事穆典可听常千佛说过。

    据常千佛说,方显先天不服一味叫紫菀的药材,入口便气喘腹泻,乃至晕厥。

    偏偏要解徐攸南的飞镖毒,就非得这味药材不可。

    宫中太医保守,至多想法子稳着方显的病情,而不敢冒险与之解毒。方家最终还是得找上门来。

    看这情形,果然让常千佛料中了。

    穆典可往南边厢房望去,只见一顶四人抬的小轿落在南厢房前,四名轿夫端立一侧,人人俱佩刀,身形笔直而立,一看就知是行伍出身。

    凌涪陪着一个鬓发花白的老者坐在门口喝茶。

    那老者穿了一身靛青色福纹绸缎袍子,脚下踩一双云豹图案的虎皮靴子。身上并无甚华贵饰物,既不刻意低调,也无张扬之气,自有一股富贵从容的底蕴。

    那老者一手执茶盏,一手把玩着一只颜色红亮的文玩核桃,见凌涪抬头,便跟着转身看过来。

    穆典可这便看清了他的样貌。

    那老者虽说年事已高,眉目间见老态,颇有苦愁之意,但五官生得清隽雅致,却仍可以想见其年轻时的风姿。

    看他的形貌态度,倒与方君与有一两分相似。

    穆典可一时拿不准那老者的身份,就见那老者低声吩咐了一句,身后站着的中年带刀侍卫大步朝穆典可走了过来,道:“四小姐,我们侯爷有情。”

    方家只有一位侯爷,那就是荣国侯方之栋。

    凌涪与方之栋笑说了几句,起身告辞了,明显有回避之意。

    凭容翊以她为饵,诱杀金雁尘的行为,若是在别处遇见了方之栋,穆典可断然不会轻易善了。

    但眼下她处在常千佛的保护中,一举一动自会叫人联想到常千佛的立场,自是不可胡来。

    常千佛因为她,已将方容两家屡次得罪。此番方之栋亲带方显来求医,无疑是个化解前嫌的大好时机,不可再因她有任何闪失。

    当下穆典可走上前,略微欠身,声音平板板道了声:“见过侯爷。”

    方之栋转过头,目光在穆典可脸上淡淡扫过,看不出何情绪,说道:“坐。”

    穆典可坐下了。

    方之栋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也不绕圈子,单刀直入道:“听说你与方远交情颇厚?”
………………………………

第二十六章 怀安之子

    穆典可问:“方远是谁?”

    方之栋转着手里的文玩核桃,眼眸微眯起,有不耐,更有一丝丝看人戏耍的玩味与嘲弄,道:“四小姐,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贵宫的情报网无孔不入,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说的这个人,他是谁。

    同样的,我在你们身边也有眼睛。你九年前进西凉,被方远收作书童。他还因为你,杀过一个年老好色的左燕贵族。他教你弹的第一首曲子,是一首叫做《梦西洲》的古曲。”

    方之栋有备而来。

    他既然已经查清方君与的身份,再抵死不认也没有任何意义。穆典可垂下眼睫,神色漠漠:“侯爷想跟我谈什么?”

    “谈方远的身世。”

    方之栋转头看着雨洗后一簇色如新发的修竹,神色颇有些沉凝,徐缓说道:“方远出身高贵,他是前朝遗孤。”

    穆典可心头乍凛,就听方之栋继续道:“他的母亲,是前朝哀帝的第九位公主怀安公主。”

    穆典可心中长舒一口气,再看方之栋满意的神色,便知他在试探自己。

    前朝遗孤和前朝公主之子,是完全不可相提并论的。

    一国亡后,王子不得留存,公主却不是非杀不可的。

    历代许多开国帝皇为了笼络前朝臣民之心,甚至会主动纳前朝皇族之女为妃。

    就算方君与的母亲是前哀帝的公主,血脉已经两代,仇怨淡化,方君与又是外姓,实在不算什么了不得的身份。

    方之栋看出穆典可的心思,道:“四小姐大概高看了刘姓皇室心胸与气量。”

    穆典可不想方之栋竟会这样堂而皇之,毫不避讳地议论天家,笑道:“侯爷是天子之臣,是新朝的爵爷,说这话是否大不敬?”

    方之栋抬手摘茶盖,拂了拂边沿的茶沫,低头浅呷,淡淡说道:“我方容两族,皆是前朝旧臣,侍奉两朝天子。在天下人嘴里,在史官笔下,都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在天子眼里,也不是忠义之臣。”

    听他的语气,倒像是全然未将这些虚名放在心上。

    穆典可道:“可是在侯爷自个儿心里,方容两族却是千百年来最忠最义之人,玉碎守节之臣固然忠烈,蒙羞含辱,负重前行者才是真勇士。”

    方之栋这才抬眼看了穆典可一眼,说道:“承四小姐吉言了。方容两家走到今日,是忠臣是叛臣,已然是分不清了。唯求保全二字,使我合族千口,天年安度而已。”

    穆典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疲倦,心中有不安,不知道他此番找自己商谈,究竟是怀揣着恶意还是善意,说道:“侯爷的意思,是方远的存在,对方姓的合族安宁造成了威胁?”

    “可以这么说。”

    方之栋目光深沉,有累世沧桑之意,语气怅然若失:“读书之人,卷书执笔的初衷,都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显达于朝堂,忠君事国,建立功业,载誉万年。

    可惜这世上少有两全之事。

    太祖武皇帝弑君篡位之时,我只有十岁,之霖七岁,怀安当时六岁。

    临淄王的贴身侍卫带着怀安和襁褓中的临淄世子逃到方家,那时候我的祖父已经摘冠去绶,打算为前朝死节了。

    我的母亲虽是个女子,却也烈性刚强,安抚着哭泣的家人。所有方家人都已做好了流放下狱的准备。

    然而因为怀安和世子的到来,父亲改变了主意,屈膝降节,递上了恭贺新帝即位的贺表。

    并与容家伯父一道,牵头拟定改朝的诏书,大告天下。

    那一日,武皇帝在殿前斩杀了不愿屈从的武官六十三人,撞柱明志的文臣多达一十八人。

    这些人都被载入了史册,万古流芳。

    而我的父亲,踩着同僚们的鲜血,成为新朝新宠,无上荣耀,又无限屈辱。

    方家和容家分别收留了临淄王家的世子和怀安。

    临淄世子在两年后死于一场肆虐京城的热症。怀安在容家长到一十六岁,嫁与我的三弟之霖为妻,后来生下了方远。

    怀安不到三十岁就过世了,在她死后第五个年头,她的身世被别有用心的人翻出来,成为打击方容两家的利器。

    出事之前,父亲已有所感。当时方远正好闯下大祸,父亲明知他有冤屈,为了保全他只得将错就错,借着这个契机将他驱逐出府。

    外则称他身子孱弱,不堪杖责,高烧病亡。

    一年之后,怀安之事被揭露,方容两家大厦倾颓,他却得以保全。”

    原来方君与是被方家驱逐出去家门的,难怪他从来不提过去之事。

    方之栋接着说道:“然而他为了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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