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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诺-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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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眼见凌涪神色不大好的样子,立马转了话头:“啊笑笑,你说康康现在在干嘛呢?”

    黎笑笑顶看不上常奇这种前一嘴嚣张,后一嘴就立马认怂的态度,抬了抬眼皮道:“应该还在川南山里采药罢?”

    客栈伙计领着一个穿绸布裳,商人模样的男子进门,径直朝凌涪走来了。

    含笑引见道:“凌先生,这位是咱们镇上彩云作坊的李掌柜。有事要寻你家公子。”

    那李掌柜五十出头,模样干练,冲凌涪弯腰一揖,笑得喜气。

    “凌先生好。”

    凌涪忙起身回礼:“李掌柜。”

    又道:“真是抱歉了,我家公子正好出去了。李掌柜有何事,凌某可代为转达。”

    那李掌柜笑得和和气气:“既是常公子不在,我便稍后再来。”

    凌涪:“……”

    常家堡一百三十六座大药堂,六十个占地百亩的药庄子他都打理顺了,还管不了一个作坊的事了?

    李掌柜见凌涪脸色有些微妙,忙笑着解释道:“凌先生莫多心。实是常公子与在下这桩买卖有些特别。在下应了常公子不可外宣……”

    小忖一下,道:“到了晚上,凌先生就知道了。”

    那李掌柜前脚出了门,常奇后脚就跳了起来,兴奋冲黎笑笑招手:“走走,笑笑,去看看千佛偷摸着干什么了?”

    黎笑笑无语:“这还用偷摸看吗?彩云坊,不是做染布制衣,就是做花灯莲船的,肯定是为了哄四小姐开心,这还用问吗?”

    那伙计在门口听见了,回头笑道:“这位小姐真聪明。这彩云坊啊,是咱们清水镇最大的作坊,养活了半个镇子的人哩。每年上元节之前,从姑苏扬州来的大客商,为了争购彩云坊的花灯,都抢得打破头呢。”

    常奇好不容易找了事来做,又叫黎笑笑打笑,顿觉无趣,懒懒地靠回葡萄架子上,嘟哝道:“又不过节,买什么花灯,怪里怪气的。”

    黎笑笑道:“你哪里晓得,女孩子看了漂亮的东西,那都是喜欢的。哪管过节不过节的。

    就在上月,那位‘琴绝古今’的‘方弦’方公子,在姑苏的莺啭街上挂了一整街的琉璃灯,直把那花渊阁头牌姑娘玉海棠感动得当场哭了。

    听黎安安说,这位玉海棠姑娘心高气傲,从不拿正眼瞧人的。”

    常奇不以为然道:“她会哭,是因为方弦脸长得俊吧?你让娄钟去挂灯试试?”

    黎笑笑竟无言反驳。

    娄钟是铁护卫中公认的身手佼佼者,遇事沉着冷静,颇有大将之风。是良庆和毓敏一致看好并着力培养的接班人。

    就是样貌实在长得磕碜。

    平时铁护卫们在一块谈天说笑,时常拿娄钟的长相开玩笑,说娄钟这张脸,简直是止小儿夜啼的良方。

    好巧不巧的,常奇说这话时,娄钟正好从外面回来,当时就不乐意了:“怎么,长得丑就不能追姑娘了?”

    常奇咳了两声,讪讪道:“可以,可以。”

    就听“啪”一声,方显也不知道跟谁置气,把手上剥了一半的枇杷直接扔回到果盘,起身黑着脸进了屋。

    山竹枇杷蜜柑橘在身后滚一地。

    常奇看向乐姝,乐姝也是一脸惶惑。

    几人面面相觑一刻,常奇道:“这人有病吧?”

    话还没说完呢,凌涪也站起来往外走。

    常奇简直莫名其妙,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叫了一嗓子“凌叔?”

    凌叔回头看着常奇,却是一脸无事模样。常奇连连摆手:“没事,没事,闲着无事叫您老人家一声。”

    凌涪无奈笑:“你这孩子。我出去走走,你别惹事。”

    面上笑着,心里却是不得劲。

    今日,便是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穆典可这些日子一天比一天更着黏常千佛,应当是离别在即,存了过一日算一日的心思,倒不怕她反悔。

    只不过……

    凌涪想到那掌柜同他说的话,心中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似欢喜,反而有些沉重。

    今天晚上……只怕会是个伤心夜吧?

    黎笑笑与常奇对坐葡萄架子下,继续翻着医书看,正入神间,听见曹珂与绣三娘的声音接连响起:“属下见过瞿长老。”

    “见过瞿长老。”

    黎笑笑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黑袍的老者背着光走进来,身量并非特别高大,却给人一种伟岸无涯,遮天蔽日之感。

    那老者手上并无携带武器,然而身形稳健,步伐沉实,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异常强大,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且是个罕见高手。

    院中铁护卫齐刷刷站起来,目露警惕地看着瞿涯。

    瞿涯径直朝着东面厢房走去。

    许是刻意为之,那步伐踩落地上,极度沉厚,一声紧着一声,如同踩踏在人的心脏上,令人窒息般地难受。


………………………………

第六十六章 让步

    东厢房的门打开了。

    闪闪发亮的铁环自敞开的房门一环接一环地飞了出来,环环扣连,一端握在尔朱非手上,另一端向瞿涯手臂缠去。

    然而这让刘妍手下的黑衣人无法招架的连环手段在瞿涯眼里就像小儿玩具一样。

    瞿涯手握成拳,气沉丹田,骤然发力,袍袖无风鼓动,摆拂间隐约可见手臂上贲张的肌肉。

    铁环甫沾上衣袂,便被击飞弹开去。

    瞿涯松开手,化拳为掌,握住铁串奋力一扯,被串联起来的铁环绷得笔直一线,片刻后发出清脆断裂声,竟硬生生叫他徒手扯断。

    尔朱非迅速调整策略,一面后退,一面扬手飞掷铁环。一来一去,一去一回,来来回回间,满空都是飞舞的铁环,密如飞蝗。

    可是没有一只铁环击中了瞿涯,反有小半之数被他抓在了手里,展开之时已然连成了串。

    二十多只铁环连成的串在瞿涯手里舞成了一面银亮的盾牌。

    又不止是盾牌。

    由尔朱非发出的那些铁环被盾牌截住去路之后以后,并没有四处乱飞,而是又循着来时的方向,朝着他攻过去。

    尔朱非狼狈尽现。

    他施展技巧的时候,瞿涯以力量对抗。他想以数量制胜时,瞿涯又有技巧。

    在绝对的实力之前,任何应变与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瞿涯的拳头落在了尔朱非肩上,尔朱非塌了一肩。

    尔朱非大声叫起来:“长老何故如此?我主并无恶意。”

    瞿涯道:“可是我主讨厌被人算计。”

    尔朱非是拓拔复的人,他处心积虑地接近穆典可,营造与之交好的假象,为的就是让外间以为明宫是拓拔复一党。

    以此绝了拓拔祁的招揽之心,甚至绝了明宫在南朝的路,好叫拓拔复收为己用。

    瞿涯说道:“你们北国皇室之间的内斗,明宫没有兴趣参与。但若五皇子想与明宫斗,我们很乐意奉陪。”

    尔朱非道:“长老与圣主皆是有能之人,他日必将成就一番伟业,彪炳青史。难道真的甘心落草江湖,与寇为伍,空将一身才能埋没?”

    瞿涯道:“人各有志。不日前,贵国的三公主拓拔长柔也说过这样一番话。只不过三公主为之游说的人,并不是贵主拓跋复,而是三皇子拓拔祁。”

    尔朱非惊住,片刻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露恍然之色。

    向瞿涯抱手行礼:“多谢长老提醒。”

    瞿涯道:“明宫两不相帮。我能告知你拓拔长柔的真实立场,也能向拓拔长柔示警。等你活着回到北国,再谢我不迟。”

    尔朱非闻言不由得面容一沉,目光之中颇多怨毒。

    拓拔长柔手段狠辣,一旦知晓自己获知了她的秘密,岂有放他活着回到北国的道理?

    此行北归,必定是凶险重重,九死一生。

    “明宫首席长老,果然好手段!”

    瞿涯道:“过奖。敬人者人恒敬之,谋算他人者反被谋算。希望阁下和阁下效忠的主子,能早日明白这一点。”

    这话已然是警告了。

    尔朱非一咬牙,扶着凹塌的肩膀,迅速闪身出了客栈。

    瞿涯转过头,看向南边一排客房。

    几个小丫鬟坐在门口串珠串子,被方才的打斗惊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紧攥手中的线头。

    在瞿涯目光注视下,手一抖,指头大的圆珍珠脱了线,噼啪砸在青石板上,蹦跳着滚远。

    乐姝白着一张脸,仪态还算稳得住,只是绞着帕子的白皙五指却已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瞿涯提脚往前一步,就听身后有人叫:“瞿长老。”

    原来是凌涪去而复返。

    瞿涯回头,看着凌涪。

    凌涪道:“方大将军是我家公子的病人,还请长老高抬贵手。”

    话未说完,方显便从屋里冲了出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与明宫的恩怨,与院中其他人无关。”

    凌涪真想把方显一脚踢回去。这时候,他跑出来逞什么能?

    他说无关就无关了吗?

    幸好瞿涯并没有在意方显说了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凌涪,眼中神色莫测变幻。

    一院人的心俱提到了嗓子眼。

    容翊设局于荒原之上围杀金雁尘,方显本身就有参与,瞿涯想报这一箭之仇无可厚非。

    可是让方显死在这里,常家堡没法向建康的方容两家交待。

    所以常家堡是一定会出手的。

    瞿涯愿意放过方显就好,不答应那便是一场恶战。

    铁护卫即使实力再强,面对瞿涯这种可以一当百的高手,也不可避免地会有流血与牺牲。

    铁护卫们手握住刀剑柄,开始移换脚步,摆成阵型。

    空气紧张,一触即发。

    瞿涯突然开口:“不知凌管家可愿与我做个交易?”

    凌涪问道:“什么交易?”

    瞿涯道:“如果有一日,四小姐陷入危境,还请凌管家可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保全她一条性命。”

    一众人皆面有惑色,只有凌涪听懂了。

    如果有一日,穆典可身陷危境,瞿涯无能为力,他却有力转圜,那危险一定是来自常纪海。

    就像十四年前,那个被沉入颍水的温姓男子。

    凌涪说:“我做不到。”

    让他违背常纪海的意志,与之相抗,那是死都做不到的事情。

    瞿涯垂眼,道:“凌管家可以不必急着回答我。你我纵然都盼着没有那一日,但如果有,希望凌管家能记得六公子今日所作出的让步。”

    说罢也不等凌涪回答,径直负手而去,道一声:“走罢。”

    曹珂与绣三娘连忙跟上。

    直至三人背影消失,黎笑笑才反应过来:曹珂与绣三娘走了,那么,穆典可不会回来了罢?

    金乌西沉,冥色薄薄入人间。

    瞿涯负手行走在清水镇并不算宽阔的街道上,仿佛回到了阔别多年,绿水环绕的家乡,心境久违地平静与宁和。

    他走得不算快,步伐平稳,不疾不徐。与之身量仿佛的罂路却需要迈着大步才能追上,声音有些忐忑:

    “……逛了集市,吃了糕,据说很是亲昵……一直坐着,不曾挪动……百翎大人的意思是,要不要前去催请……”

    瞿涯望着河对岸炊烟三两家,倦极的燕子正在归巢,淡淡说道:“不用。”
………………………………

第六十七章 我要走了

    河面吹来的风渐的起了凉意。

    常千佛脱下袍子,盖在穆典可身上。怀中人儿只不动,顺从地依偎在他胸膛上,忽然说道:“千佛,你看太阳落山了。”

    千佛,你看太阳落山了。

    那声音褪了白日的软,亦不似往日那般清冷,是低哑的,如携亘古的苍凉。

    常千佛的心开始往下沉。

    穆典可今日表现得太过反常,太依赖,也太顺从了。憨软娇痴,亦笑亦嗔,像是特意哄着他开心一般。

    他早该发觉的。

    常千佛俊朗的眉目蒙了一层沉郁之色,抬手,轻轻抚着穆典可的背,嗓音柔和而坚定地说道:“太阳落了,还会再升起来的。人这一辈子,很长,有多少个日落,就有多少个破晓黎明。”

    穆典可扭身抱住常千佛,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久久寂寂。

    再开口嗓音有些哑,好似哭过:“千佛,我冷……我们走罢。”

    常千佛说道:“好。”

    他将袍子给穆典可披好,从大青石上站起来,长腿跨上岸,双手托了穆典可的臂膀,接她过来。

    绸布料的袍子略滑,从穆典可肩头滑了下来,被常千佛眼疾手快抢住,逆着风一抖,复将她围裹其中。

    穆典可垂眉看着脚下,长长的袍摆几乎拖到地面。

    怕空气太默,她提了提袍子,仰脸冲他笑了笑:“你看,你比我高这么多。”

    常千佛最爱看穆典可笑,此时却怕她笑。伸臂将她圈到怀里,托了她的头抵在胸膛上,在心口位置比划了一下:“在这里。”

    穆典可抗议道:“我哪有那么矮?”

    常千佛固执地说道:“就在这里。”

    穆典可微怔,随后笑了,装傻卖痴地转到他右边,与他并肩而立,手搁在头顶上平划过去,正好抵到常千佛的脖子中,道:“你看,都到这里了。”

    猝不防地手指一紧,被他握住手,拿到面前,俯首吻住。

    指尖湿润而燥热的触感叫穆典可浑身一激灵,脸顿时就涨红了:“你……”

    只是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明知该躲,却是收不回手,只怔怔地看着垂柳夕阳下,男子高大的身影微弯下来,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染了淡淡余晖,眼中渐渐起了水雾。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她还能这么近,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他了吧?

    他原来……长得这么好看。

    常千佛放下穆典可的手。

    穆典可这才回过神来,眼睫一垂,遮住眼底蒙蒙水雾,面上浮有一层薄晕:“你真的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常千佛抚着她的发顶,微微地笑。

    两人沿着河流往前走。

    斜阳在河面铺了一匹橘红色的缎子。杨柳依依,光影荡漾。

    赶完集的庄户菜农,商贾小贩,赶着车,担着担,迎着夕照出镇。

    一行走,一行谈笑风生。说着今日收获几何;谁最孝顺,用买油的钱给老头换了杆黄铜大烟斗;谁最疼媳妇儿,上回刚扯了两块花布,今儿又买了一大盒胭脂记的香粉;哎哟,你小子今儿卖了那么多地皮菜,怎么连块饼都不舍得带给家里娃儿,太抠太抠……

    是红尘烟火里最平凡实在的幸福。

    穆典可看着看着,就有些羡慕。

    再往前就是两条分岔路,一条是往客栈方向的路,一条是出镇的路。

    有卖茶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在沿路兜售还没卖完的茶花,竹篮里整整齐齐码了十五六朵茶花,花瓣上沾着水珠,娇嫩可人。

    常千佛叫住小姑娘,转头问穆典可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半篮子茶花,有白色的,有粉色的,有嫩黄色的,还有大红的,各种颜色都有。有的盛放,有的半开,或妖娆或典雅,俱是娇艳。

    穆典可认真地看了会,说道:“都挺好看的。”

    常千佛挑了朵粉白色的茶花,把剩下的银两连同那只钱袋子都给了小姑娘。

    小姑娘受了打赏,连声道谢,开开心心地去了。

    常千佛抬手将茶花簪在穆典可头上,凝神端详了片刻,笑说道:“好看。”

    穆典可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常千佛笑意凝在唇角,神情却并不意外,反倒是她自己察觉自己哭了,有些不知所措,扭头看着一边。

    过了一会,轻声说道:“千佛,我要走了。”

    足有一刻钟那么长,常千佛没有说话,风吹得两人衣摆飘飘缠在一起,心却那么远。

    前一刻还在咫尺,转眼就天涯。

    他说道:“我知道,我等你回来。”

    穆典可眼角刺痛,手指在衣袖里死死地掐着掌心,才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迎着心肠不回头,咬着牙,目无所寄地看着远方。

    目之所及,杨柳萧条,沿河黑瓦白墙的房舍被暮色蚀去轮廓,连成一片昏糊的影,有种荒凉凄清的味道。

    “你不要等我。我不会回来了……永远不回来了。”

    常千佛道:“你知道永远是多远?”

    他抬手去触她的眼角,指尖分明沾了湿意,轻声说道:“人这一辈子,时光很长,变数太多。没有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不要轻易说永远。”

    穆典可忽然就有些崩溃。

    这个人一直都这样!永远都这样!

    她冷淡他,疏远他,拒绝他,说最狠的话刺伤他,他依然坚信她心中有他,锲而不舍地守候在她身边,慢慢融化掉她坚冰垒筑的心防。

    现在她要走了,他还是这么说:我放你走,但我知道你终会回来。

    他总是主掌着一切,让她困顿其中,苦苦挣扎而不得解脱。

    她突然回过头,冲他大声吼起来:“你为何总是这么固执?为何我说的话你统统都不信?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我不会再回来,我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你,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忽觉懊恼,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喃喃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常千佛心痛如刀绞,伸手来抱她,被她伸手一挡,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神色慌张而茫然,不知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

第六十八章 许来生

    “是我的错。”她喃喃说道:“不是你的错。是我太自私,太贪心。你待我好,我便心安理得地受着你的好。总觉余生再无温暖,能抓一点,便多抓住一点……

    可是我不后悔,千佛。与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你带给我的快乐,可能是你无法想象的,也是我从不敢奢望的。

    此生能有这么一遭,我觉得很满足。”

    她的声音哽咽,却依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落泪。

    “其实我知道,那天在树林里,你跟我白蚁堤的毒,是在骗我。我假装信了,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再与你同路一程。

    可现在,我也是真的想要离开你了。

    千佛,你很好,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

    可是在我心里,你比不过金家的满门血仇重要,也比不过我的尊严重要。

    我是穆四,是金震岳的外孙女。即便叫人踩进烂泥里,我也有我的骄傲。

    我不可能为了你,去忍受你爷爷,忍受常家堡一堡人对我的嫌弃和轻慢。”

    常千佛道:“为何你总是不信,我可以为你把风雨遮挡在外面?”

    她其实从无不信。

    穆典可摇头:“那都不重要。你应该去爱一个值得你爱的姑娘。像黎小姐那样,知书达理,心地善良,是个干净的好姑娘……你原不必要这么辛苦。”

    春四月的风,居然如此寒。刮过眼角,像刀子刮过一样疼。

    她的发丝也被风吹乱,扑到脸上,愈发显得那脸色苍白,白得像一张薄脆的纸。

    常千佛说道:“典可,我自识得你以来,无时不想把你揣在怀里,小心护着,更舍不得对你说一句重话。可是你……真的很霸道。

    你想爱了就爱,想放手就放手,你有你的苦衷,我不怪你。

    你有大仇要报,我尊重你的选择。

    可是你,也不能干预我的选择。”

    穆典可与他朝夕相处了多日,看他神色,便知他生气了。

    他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

    她知道只要她愿意服软,或像从前那样,抱着他的胳膊,撒个娇,赔个笑脸,他一定立刻就舍不得同她生气。

    可她到底忍住了。

    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此去无会期,还请常公子……你多多保重。”

    转身走了三两步,心痛欲裂,终是忍不住,转身扑到他怀里,飞快地抱了他一下,头顶抵在他的胸膛上,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遇到你。”

    在我还配得上你的时候,就遇到你!

    她来得快,去得也快。

    发丝的清香犹在常千佛鼻尖萦绕,人却已飘然离了他的怀抱,去得远了。

    常千佛伸手一抓,只抓到袍子一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滑过,一直凉到了心里。

    穆典可的身影迅速汇入人流之中。

    一直到她走出很远很远,常千佛还是能够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她。

    她身上披着他的银色袍子,脖子以下的头发全笼在衣领里。墨如鸦羽的鬓发间,插着一朵粉白色的山茶花……

    深春的夜,依旧寒。

    不知何时天已黑,沿河家家户户亮起灯,有殷实人家门口悬挂灯笼的,烛火透过红彤彤的纱布,映亮河水,摇动一波一波的彩色流光。

    河尽头不知谁在唱歌,渺渺茫茫的,叫人听了心悲伤。

    常千佛在一只船头有的乌篷船上坐了很久。

    那乌篷船的做工十分精致,四面有栏,舱板刻花,舱口悬着三重乌月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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