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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权臣-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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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鑫面带愁容道:“他殷承良是什么人?也值得我生气?我这是在为大汉江山社稷忧虑,唯恐父皇辛苦创下的基业被这群无良官员给祸害了!”
郑鑫这话说得太大、太远,秋仪之不便插嘴,却道:“殷承良是必须严惩的,然而这般投鼠忌器之下,不知大殿下有何良策?”
郑鑫蹙眉道:“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来,这不还指望着贤弟有什么妙计教我。”
秋仪之今天劳累了一整天,整个脑子都被江南炎热的空气熏烤得晕晕乎乎,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半天才道:“小弟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哦,对了,小弟的朋友‘半松先生’林叔寒足智多谋,要么小弟向他请教请教,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郑鑫连忙摆手道:“不可!此事太过骇人听闻。说句难听话,他殷承良不要脸,朝廷和皇家还要脸呢!林叔寒虽同贤弟有些交情,但毕竟是江南士林中人,万一他嘴上有个不紧密的,可就覆水难收了。”
郑鑫这话,秋仪之虽一时不以为然,细思之下却也颇有道理。
于是秋仪之又沉思了半晌,这才点头道:“大哥这话有理,小弟受教了。”他话锋一转又道,“今日大哥从一早忙到现在,江南天气又如此酷热,就是铁打的人也要熔化了。我看我们兄弟再在这里枯想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不如现在先将殷承良仔细看守起来,待青崖观中事情查明之后,再从长计议不迟。”
郑鑫叹口气说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我看明日也不升堂审案了,先休息一日,待我整理一下思绪线索再说。明日贤弟尽管睡个懒觉,迟迟再过来议事即可。”
因次日无事,秋仪之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姗姗起床。
清早下过一场透雨,将积累了几天的高温暑气略略压服,秋仪之便抖擞起精神吃过午餐之后,又叫上尉迟霁明做护卫,到栖霞寺中同大殿下郑鑫商议事情。
因昨夜他们兄弟二人话已说得十分透彻了,因此今日并没有什么事情好谈,只选了一处阴凉僻静角落,泡了一壶凉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两人正聊得昏昏欲睡,却听有军士上报,说是“青崖观”中的老小道士均已招供,却是同殷承良有染。
此言一出,郑鑫和秋仪之满脑子的睡意登时烟消云散,面面相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郑鑫才长叹一声,说道:“唉!这个殷承良,果然做下这样的丑事来,教我等如何收场呢?”
秋仪之昨夜想了一夜,半梦半醒之间才想出一条不是主意的主意来,便对郑鑫说道:“大哥,小弟倒有个馊主意,来处置这个殷承良,还请大哥指教一二。”
郑鑫听了,眼睛一亮,立即说道:“贤弟素来智略过人,胸中必有良策,还不赶紧说给愚兄听听,你我兄弟也好参酌着办理。”
秋仪之点点头,字斟句酌地说道:“昨天夜里,大哥说得对,殷承良这人是必须严办的。然而却又不能打破砂锅彻底抖搂出来,凭白叫人看了笑话。这好比是瓷器店里捉老鼠,既不能把瓷器打破了,又要将老鼠逮住,确实是件难事。”
郑鑫被秋仪之这几句吊胃口的话说得心里着急,却又不能催促他赶快说,便道:“这点道理,愚兄也是懂得的,这才一筹莫展嘛!否则像殷承良这样的小臭虫,我随手就碾死了。”
“没错!”秋仪之说道,“殷承良就是一只臭虫。然而祛除臭虫又何必亲手去捏?就算捏死了,也要惹得满手腥臭。小弟是贫苦人出身,小时候露宿破庙中时,也同臭虫跳蚤等有过一番纠缠。当时遇到臭虫,也不必用手去捏,只要取一小撮盐巴洒在臭虫身上,它便自己齁死了。”
“贤弟的意思是……”郑鑫不解道。
秋仪之笑着搔搔头皮,说道:“都怪小弟这个比喻不贴切,让大哥疑惑了……只消……”
秋仪之便将自己心中的计策同郑鑫讲了。
郑鑫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击掌赞叹道:“贤弟这条计策可谓万全。只是不知……只是不知,可是那个‘半松先生’林叔寒出的主意?”
秋仪之忙摇摇头说:“大哥的话,小弟怎会违逆呢?这确实是小弟一人想出来的。只是此法虽然出于公心,却依旧是项鬼蜮伎俩,于光明正大四个字上有所缺损。大哥不如这就草封书信,向皇上通报一下,得到他老人家的俯允,这才可以施行。”
郑鑫听了点点头,当即唤来随从备下笔墨纸砚,文笔加点地写了一封书信,略略吹干些,便递给秋仪之,说道:“这便是大哥写给父皇的书信,贤弟过目一下吧。”
秋仪之毕恭毕敬地接过书信,草草阅读了一遍——只见信中将郑鑫南下之后审案的过程进展简要说明了一下,就将如何处置殷承良的对策详细写了。
只是这条计策原本是秋仪之一人想出来的,在郑鑫笔下,却成了两人一同商议出来的。
秋仪之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郑鑫心里的这点小算盘,却也不好当面点破,却道:“大哥这笔字真是越来越好了……我看这封信写得很好,也没什么可以修改的。”
郑鑫还以为秋仪之没看出自己的春秋之笔来,自得地点点头,说道:“好,那我就立即遣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到京城洛阳里头去,想必三四天之内就有回音的。”
秋仪之道:“大哥办事雷厉风行得很,小弟佩服得很。只是能不能借这八百里加急,送封信去广阳?”
“哦?”郑鑫警惕地看了秋仪之一眼,“贤弟写信去广阳做什么?”
秋仪之忙解嘲般地笑笑,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小弟贴身侍候的小厮瑞寿,打从讨逆之役以来就在广阳城里头看家。大哥也知道的,广阳现在还有什么事情,他闲着也是闲着,我想调瑞寿过来帮办些文书罢了。”
“原来如此。”郑鑫似乎松了口气,却道,“兄弟这想得就偏颇了。常言道‘狡兔三窟’,广阳乃是我等的根本所在,贤弟若是在广阳城中没了心腹之人,将来万一在江南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连条退路都没了?”
秋仪之边听边想:郑鑫话语之中似乎另有深意,却也并非全无道理——自己立足于世上的根基全在于皇帝郑荣的信任而已,然而所谓“伴君如伴虎”,这皇帝天心实在是变幻莫测;就算是郑荣始终信任自己如一,待到皇帝百年之后,新君拥立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想到这里,秋仪之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朝郑鑫拱拱手说道:“大哥真是深谋远虑,小弟现在想想,也确实是留个故人在广阳城中打点打点为好。”
郑鑫笑道:“贤弟既然肯听大哥一句话,那便再好不过。瑞寿这小子虽然机灵,却不是个安分人,唯恐他闲久生事。这样,我赐他一处庄园让他管理,收项也全归贤弟支配,让他有些事情好做,手头也宽裕一些。”
“这就是在笼络我了吧?”秋仪之暗想,口中却道:“那我就先谢过大哥了。”
郑鑫大度地笑笑,说道:“你我虽然不是血亲,情分却同亲兄弟一般无二,又何必这么客气呢?贤弟方才不是说县衙之中少了书办主簿么?不妨事的,我此次南下,身边带够了人,贤弟若是不嫌弃愚兄手下这些人愚钝,尽管挑一两个在身边好了。”
秋仪之听了一惊,心想:这怕才是正题吧,原来大殿下郑鑫是要借此机会,在我身边安插下一只耳目。
然而秋仪之现在却不能当面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感谢道:“大哥美意,小弟先谢过了。”心中却在盘算:留在我身边是一回事,我用不用就是另一回事了。
愚兄郑鑫和秋仪之又各怀心思地说笑了一阵,这才作别。
今后几日,因要等皇帝郑荣的回复,因此秋仪之只每日去栖霞寺中签个到、点个卯便不再同郑鑫议事。
秋仪之这两年之中,先是南下平定天尊教之乱,后又几次深入京城办事,紧接着九死一生救出义父郑荣,随即投入讨逆之役中,大功告成之后为了在科举之中讨个功名又潜心复习了一两个月,就是来到山阴县赴任之后也是一刻不停地同各方势力争斗。
因此这短短几日的空闲,对秋仪之而言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
他又本是活络人,因此就抖擞起十二分精神,当做操办正经事情一样冶游起来。也亏得这金陵是六朝金粉荟萃之地,风景名胜数不胜数,玄武湖、紫金山、雨花台等等都是文人墨客梦寐以求的名胜之处。
于是秋仪之时而约了大殿下郑鑫,在无数侍卫拱卫陪伴之下屏退周遭游人,独享钟山风雨气魄;时而约了林叔寒和吴若非,同驾一叶扁舟,在玄武湖上吟诗作对、谈古论今,空耗去一整日光阴;到了无人可约之时,则带着尉迟霁明在金陵城繁华街巷之中四处乱窜,饱览江南民情风貌。
他这样肆无忌惮地游玩了五六天,终于接到郑鑫派过来的传令之人的消息:说是皇上的回信已经到达,要秋仪之过去共同商议对策。
接到消息的时候,秋仪之正在“半松先生”的庄园之中同林叔寒闲谈,知道这件正正经经的正经事之后,秋仪之不敢有片刻怠慢,立即别过林叔寒,连尉迟霁明都来不及呼喊,独自一人便策马往栖霞寺中而去。
………………………………
068 死生有命
栖霞寺秋仪之这些日子几乎天天都到,寺中的护卫、僧人等都是极熟悉的了,见他今日匆匆忙忙过来,也不拦阻就放他一路进去,跑到大殿下郑鑫下榻的禅房之中。
秋仪之在门外通报一声,推门便进了禅房,果然见到郑鑫正端坐房内,捧着一张书信阅读。
他见秋仪之进来,抬手示意秋仪之坐下,说道:“父皇的回信到了,请贤弟也看一看吧。”说罢,便将手中拿着薄薄的宣纸递给秋仪之。
秋仪之恭恭敬敬地接过纸张,捧在手心仔细阅读。他见纸上所写是一笔十分沉稳持重的魏碑楷书――乃是当今皇帝郑荣的亲笔,于是便屏气凝神小心阅读起来。
只见郑荣对郑鑫和秋仪之办理案件的进展十分满意,更对他们遇到殷承良这样敏感大事能够及时向自己请示表示赞赏,不惜溢美之词地夸奖了一番。
秋仪之看得心中高兴,便继续往下读去。
却见郑荣毫无起承转合,紧接着将殷承良痛骂了一顿,说他一则为官做人不修身、不修德,做下君子难以启齿的丑事来;二则为掩盖罪行,居然私自调兵,对秋仪之兵刀相向;三则挟制江南百官,为虎作伥,将江南官场风气搅得污浊不堪――有这三条大罪,殷承良即便是千刀万剐,都难恕其罪。
秋仪之看到这里,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知道郑荣平日里最是宽大为怀,对自己的几个儿子还算是严格要求,对手下的官员将领的罪过则是能赦就赦――就连曾经囚禁过他的施良芝,也不过是降三品留在礼部尚书任上戴罪立功。
然而郑荣今日这番笔法,显然是对殷承良不想有半分宽恕,又捎带脚对整个江南官场做了定性,可见皇帝是下定决心要狠狠整顿一番吏治了。
然而又见郑荣笔锋一转,写道:郑鑫来信说得甚好,殷承良虽龌龊淫 秽,朝廷却要讲社稷体面,他这罪行确乎不能昭告天下;依朕看,郑鑫同仪之共议之策极好,朕已同钟离先生参酌过了,可依计办理施行,若有不解或不能自专之处,尽可来信请示。
秋仪之见皇帝郑荣对自己的计划十分满意,心中也觉欣喜,便笑着对郑鑫说道:“大哥,既然皇上已经准许,那我等便依计行事好了。”
郑鑫心情也是颇佳,说道:“不忙,贤弟先将书信看完,后面父皇还专有话带给你呢!”
秋仪之听了心一动,连忙往后面读去。
原来是郑荣知道了秋仪之只领区区十八个人就抵挡了江南上万节度军整整六天,便写道:“仪之以少胜多,可见用兵之道日益精进,诚堪大用;然而江南地方节度军战力之羸弱也可见一斑。仪之久办军务,朕是信得过的,日后可协同左将军崔楠多在江南练兵,整饬地方军务。须知南疆尚未太平,或有用兵之日。”
所谓“尚未太平”指的就是郑荣的兄弟――岭南王郑贵;而“用兵之日”说的便是郑贵手握重兵,素有不臣之心,年纪又比郑荣要小,看来要消除这心腹之患,恐怕仅凭圣人教诲、兄弟情谊是不够的。
这是一条重要性比起整顿江南官场来也毫不逊色的大事,秋仪之读到最后已是心潮起伏,久久说不出话来。
郑鑫早已将这封信翻来覆去读了不知多少遍,当然知道这项重大军务,嫉妒之余便也明白秋仪之现在正在忧虑什么。
于是他轻咳一声,说道:“父皇之后的军令都是后话了,眼下还是要先办好殷承良一案。来来来,贤弟一定是口渴了吧,待愚兄为你亲自沏茶,我们先商议一下,应当如何同殷承良讲话。”
大殿下亲自为自己沏茶泡水,这是何等样的荣誉,放到平常官员身上,可足够他回去吹嘘好一阵子的了。然而秋仪之心中却明白这是大殿下笼络自己之举,只好装作没有体味到其中深意的样子,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却用余光观察郑鑫并不熟练地为自己倒茶。
郑鑫忙活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水来,喘了口气说道:“贤弟请用茶。”
秋仪之再也不能装聋作哑,略拱手算是谢过后,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水,问道:“这几日殷承良在大哥这里还好么?”
郑鑫也喝了口水,答道:“这个殷承良倒是好涵养。明知自己被软禁了,居然也甚是淡定,既不喊冤也不胡闹,设身处地想想,我还真是有些佩服他呢。”
秋仪之说道:“殷承良也不是什么无能之人。先帝倦怠政务,各地军政多有荒废,幸亏江南道稳定繁荣,国家才没有失了财税钱粮供应之地。大汉天下能维持到今日,殷承良也算是有些功绩呢!”
郑鑫却道:“可是他在江南经营日久,以至于一手遮天,父皇要创立大汉盛世救非要搬开这块绊脚石不可!若殷承良早几天能够体察父皇心愿,主动上表请求致仕或是调任,或许还能保全下来。可他偏偏不识抬举,还要调集重兵围攻贤弟,这可就犯下了滔天大罪,已是赦无可赦了。”
秋仪之听了,点点头说道:“殷承良这人,在江南士林之中名声极好,为百姓民生所做的兴利除弊也不在少数,以小弟愚见,大汉天下说不定还没有几个想他这样的能吏呢!大殿下惩办他之后,不知谁人能够接任他的位子,只要江南一时半会儿不出什么乱子,就算是上上大吉了。”
郑鑫凝眉道:“我看贤弟就是个好人选,偏偏你淡泊名利不肯坐这把交椅。算了!这件事情不是你我能够操心的,派谁不派谁的,恐怕父皇现在还在同钟离师傅一起斟酌着呢!我们两人才薄学浅,眼下只要平平安安将殷承良拿下,就算是大功一件了。”
秋仪之赞同地点点头,啜了口茶再不言声。
过了半刻功夫,郑鑫见秋仪之已将眼前那碗凉茶喝尽,便道:“愚兄看现在时辰不早不晚,正好前去会一会殷承良,能依贤弟妙计今日将他这桩案子办下来,就更好了。”
秋仪之听了,连忙起身答应道:“全凭大哥吩咐!”
郑鑫下榻的栖霞寺乃是江南名刹,香火繁盛,信徒之中又多有一方豪富,因此捐献给寺中的施舍银钱也是极多。而栖霞寺中都是和尚,没有什么用钱的法子,只好凡是将香火钱攒到一定数目,便在寺旁购置土地、兴建庙宇。
上百年之中,栖霞寺已建成一座极大的寺庙群,单论占地面积比起秋仪之治下的山阴县城也不在以下。
因此郑鑫和秋仪之两人在护卫的指引之下,穿过不知多少道月门、做过不知多少条小径,这才来到一座僻静禅房门前。
禅房前守卫的七八个兵士,见是大殿下来了,慌忙行了军礼,其中领头一人上前半步,说道:“原来是大殿下来了,可是要见殷承良吗?”
郑鑫点点头,问道:“今日殷承良情况如何?”
那军官拱手道:“回禀大殿下,殷承良还是如往日一样,吃喝作息没有什么异常。今日他出屋子散步了有半个时辰,同一个和尚说了五六句话,都有我手下兵士在旁边听着。除此之外,就只是在屋子里头写字。”
秋仪之听郑鑫将殷承良监视得如此紧密,心中暗觉佩服,却听郑鑫吩咐道:“我要与殷承良说话,你带你手下兄弟在禅房二十步外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知道了吗?”
那军官听了,立即拱手道:“得令!”随即转身下去,召集起麾下二三十个士卒,略训几句话后,便按照郑鑫的指令,在离开禅房二十步以外的地方,寻找顽石、古树、假山等处隐蔽起来。
秋仪之见状,赞叹道:“大哥以军法治人,这样雷厉风行、令行禁止,可真让小弟大开眼界了!”
郑鑫莞尔一笑道:“我们都是老幽燕道出身,这点雕虫小技算什么?贤弟过誉了。”寒暄之间,他便亲自推开软禁殷承良所用的禅房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秋仪之也紧跟着进了禅房,果然见到殷承良如方才看守他的那个军官所言,正端坐在书桌前头屏气凝神地写字。
殷承良抬眼见郑鑫过来,也不停笔,口中说道:“原来是大殿下来了,请等下官将这几个字写完了,再同大殿下说话。”
郑鑫听了也不动怒,静候殷承良将这幅字写完,说道:“殷大人真是一笔好字,就这幅字,我不知练多久才能望大人项背呢!”
殷承良将自己刚刚写完的这幅字从头到底看了一遍,这才答道:“大殿下这是过奖了。下官也知道大殿下的泰山便是秦广源老先生,他的字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下官这两个涂鸦,怎好入大殿下法眼呢?倒是大殿下有缘能够将下官这几个字送到秦老先生面前,请他指点指点,就算是下官的福分了。”
说罢,殷承良便将身前这幅字捧起,送到郑鑫面前。
郑鑫接过一看,写的却是小儿启蒙的“千字文”――从“天地玄黄”开始,一直到“焉哉乎也”整整一千个字都用柳体正楷写作,没有半个敷衍潦草的字。
于是郑鑫说道:“殷大人书法以行草闻名天下,没想到楷书写得也是这样端正隽永,真是不同凡响。”
殷承良听了自失地一笑,道:“下官往日都喜欢附庸风雅,就连几个字也觉得是越草越好、越花越好,却不想落了个哗众取宠的名声。这几日在栖霞寺中,每日晨钟暮鼓,聆听诵经之声,才悟出返璞归真的道理,觉得书法也是一笔一划的楷书,方为立身之本。”
说罢,殷承良居然一笔一划地向郑鑫介绍起自己这副字来,写得有些瑕疵的他也不掩饰,指指点点地说哪一笔有可推敲之处;写得好的,他也毫不谦虚,说是仿效古来先贤云云。
饶是郑鑫也是好耐性,听他这样说了有小半个时辰,也没怎么插嘴。
………………………………
069 富贵由天
秋仪之在一旁听得却是另有感触――去年讨逆成功之后,他曾经去探访过三朝老臣、两朝宰相的杨元芷;当时杨元芷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临死之前却同自己谈论什么园林布置的心得,也说是过于矫饰而失了天然野趣――同今日殷承良这关于书法的感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秋仪之正在感慨间,却听殷承良说道:“大殿下请看,这一千个字里头,我看得过眼的也就七八百个,二三十个难看一些,其余的字则平平而已。不过就是古来欧柳颜赵几位古人,所写的字,也颇有几个有可推敲之处。就拿前朝苏黄米蔡四位来说……”
眼看殷承良就要滔滔不绝地谈论起书法来。
秋仪之却接过话头,说道:“殷大人真是博古通今啊!下官不通书法,不知殷大人所谓‘苏黄米蔡’四位,各指何人?”
殷承良恨恨地看了一眼打断自己的秋仪之,说道:“秋大人乃是进士出身,这点通俗的典故岂会不知?‘苏黄米蔡’指的是苏辕、黄庭柔、米复、蔡阳四位……”
(原典为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此处为模糊朝代,故化名。)
秋仪之点点头道:“哦,原来如此,下官其实曾经也是听说过的。不过似乎这四位之中,蔡阳的书法比之前三位要略逊一筹,不知怎么就同他们三位平起平坐呢?”
殷承良听了顿时一愣。
一旁的郑鑫对典故也是极为通晓的,知道秋仪之说这话中深意,勉强忍住笑,装起一本正经的模样来,说道:“这秋大人就有所不知了。原本这位蔡阳并不在四大家之中,其中这个‘蔡’指的是蔡师。此人书法堪称卓绝,四人之中只略逊于苏辕而已,其在世之时,即极为士林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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