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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权臣-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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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捧了十几册誊写干净的节略,一路极熟谙地穿房过屋来到郑荣书房前,刚要高声通禀,守在一侧的张龙却抬手制止道:“王爷正同钟离先生说话,吩咐下来任何人不可打搅。义殿下和忆然郡主还请改日再来,王爷那里末将自会通报。”
既然是义父亲口吩咐的,秋仪之也无可奈何,便双膝跪下刚准备朝书房门口磕个头算是请过安了,却听见房内传出郑荣的嗓音:“是仪之吗?你进来好了……噢,还有忆然,你就不用进来了,下去歇息吧。”
秋仪之心想义父同师傅必是在商议机密大事,那么番邦郡主不能在侧旁听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他扭头瞅瞅身边的忆然郡主,却见她撅起了嘴,将手中帮忙捧着的书册狠狠在地上一放,也不说话,便一蹦一跳地往王府女眷所在房屋而去了。
秋仪之小心拾起被扔在地上的书,顺势站起身来,双手却都无暇整理衣冠,于是脚尖踮了两下,略略抖去膝盖上的浮尘,这才朗声道:“秋仪之来为义父请安了。”一旁站着的张龙倒也机灵,赶紧帮忙推开书房大门,好让这幽燕王义子进得屋去。
秋仪之刚进屋,身后的房门便“吱呀”一声关上了。书房四周都开了窗,又兼之今日阳光明媚,屋内倒还十分通透明亮,只是窗门紧闭、无处通风,因此显得极为闷热。
仪之两眼极迅速地扫视了一下书房,见偌大的屋子里,除了义父郑荣、师傅钟离匡和自己之外,再没有第四个人,心想:“果然是在商议重大事体,我虽然那日在博州受了好大一番训斥,义父却依旧没有见外之心。”
想到这里,秋仪之心中未免有几分欣喜得意,刚要下拜向义父和师傅行礼,却听郑荣道:“免了吧,仪之且站着说话好了。”
秋仪之听了,连忙双膝用力,勉强挺直了身体,可手中捧了二三十册节略,重心不稳,还是向前打了个踉跄,惹得郑荣和钟离匡都是一丝莞尔,紧张严肃的气氛便也稍稍缓和。秋仪之便乘机说道:“奉义父王命,仪之在钟离师傅教导下,业已将邪教藏书审阅完毕,特来交差。”说罢,就上前将手中的书册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郑荣案头,便又退回原地。
郑荣脸上早已恢复了庄重,取过放在最上边的一本,略略翻阅过几页便将其重新放回原位,漫不经心地说道:“好,此事你办得很用心。”
这检阅天尊教藏书典籍之事,本就是秋仪之极力提出要办理的要务,自己又冒着酷暑埋头苦干了有近一个月,换来的却是义父这般不冷不热的一句称赞,让秋仪之心里颇有几分灰心丧气。
却听郑荣继续说道:“你弄的这几册汇总节略……很好,本王及钟离先生得空自会详加研究。不过今日另有大事……”说着,拿起桌案上摆着的薄薄几页纸,递给秋仪之,继续说道,“这几张东西,你拿下去看看。”
秋仪之听了,连忙上前几步,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一看不过是一份朝廷照例每月会向全国各道、州衙门下发的邸报。可仪之手中这份邸报皱巴巴的,显然是幽燕王郑荣盛怒之下将其团起后,又重新展平的。秋仪之知道自己这位义父最是深沉镇定,又有什么能让他这样愤怒呢?便带着三分好奇、三分不安,仔细阅读起来。
朝廷邸报是向全国通报朝廷及各地发生的大事的重要途径,凡是有心的官员,只要细细研读,便不难揣摩出朝中形势。然而自从当朝皇帝郑雍沉迷丹药、不理政事之后,这邸报便逐渐沦为各地旱涝晴雨表,一份更比一份乏味。
秋仪之翻开前两页,也不过是朝中大臣升迁致仕或是各地天气的寻常信息,没有半点看头。翻到第三页,却把他吓得两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上面写的不是别的,乃是朝中御史言官参劾幽燕王奏章的题目。秋仪之不敢细看,赶忙朝后又翻了几页,也均密密麻麻地列满了各式各样弹劾奏章的题目,原来这薄薄六页邸报,竟有一半用来罗列这些参劾文章。
看到这里,秋仪之已是满脸大汗,重新翻回前页,扫过几个标题,却是:《劾郑荣拥兵自重心不可问疏》、《劾郑荣私迁流民意图谋反疏》、《劾郑荣越礼僭越二十事疏》、《劾郑荣狂悖不法纵子虐官十六事疏》、《劾郑荣勾连邪教养贼自肥疏》等等。这开头几篇的题目还稍微斯文,后面几条更加不堪入目,就连“巨奸涂面”、“奸佞小人”、“丧心病狂”等污言秽语都用上了。
秋仪之捧着这份邸报,瞪大了双眼低头快速地扫视,豆大一颗汗珠落在纸上,伸手去拭,却化开了一大摊墨迹,终于不敢再往下看,颤抖着双手将邸报递还给郑荣。随即长跪于地说道:“这不过是些刁刻小臣狂犬吠日,还望义父就当是乱风过耳,不要放在心上!”
郑荣叹了口气,依旧坐在书桌之后,抬手虚扶了一下,道:“这是你的一番孝心,本王听了十分欣慰。可即便是疯狗,若不立即去打,久而久之就会以为是人怕了它,到时候得寸进尺反咬你一口,那就得不偿失了。”
秋仪之起身答道:“义父指教的是。可仪之就是想不通,义父在朝中权势既大,人缘又好,不知何故竟在短短一月之间,冒出这么多无稽之谈的弹劾奏章?”
“这点本王也是一筹莫展。这么多御史言官为何无缘无故要参劾本王呢?”郑荣又叹了口气。
钟离匡坐在一旁笑道:“怎是无缘无故呢?幽燕军力之强,大汉上下早已闻名遐迩。然而此次奉旨南下平叛,竟轻而易举地便将邪教叛军扑灭。王爷不要忘了,这短短一月之前,河南全道官军可是被邪教叛军打得一败涂地的。于是这有心人就要扪心自问了:‘若幽燕王有不臣之心,率军南下作乱,国中还有何人可以抵挡呢?’王爷之罪,不过在此罢了。”
郑荣抚着额头叹息道:“本王也不过是为朝廷办事、为圣上分忧而已,没料到居然迎来这番非议。然而这朝野群臣异口同声、群起攻击,想必身后必有主使之人!”
“王爷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却听见钟离匡坐在一边,摇着折扇,悠悠地说道,“朝中这群御史言官,一个个虽都是刚正不阿、直言敢谏的模样,但内心大多卑鄙怯懦。王爷是何等人?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家柱石,又深受皇上信任,若背后无人主使,他们如何就敢舍出功名性命不要,来参劾王爷呢?”
“嗯~本王也是这番想法,但不知却是何人主使?”郑荣听得极为认真,抚摸着颌下一缕美髯问道。
“若是学生猜的不错,主使之人便是当今皇上无疑。” 钟离匡同郑荣相识近二十年,早已是亦师亦友的关系,说话从不避讳,从来都是直抒胸臆、言无不尽。
郑荣听了却是一惊,问道:“先生此话怎讲?”
钟离匡收起手中折扇,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数年之前,皇上召王爷进京议事,当时学生曾在车上同王爷有一番计议,不知王爷还记得吗?”他见郑荣点了点头,便继续说道,“当日之事,同今日之事,俱为一体。当年圣上所求的,不过是王爷支持皇次子的一句话罢了,然而王爷不听学生之言,逆抚龙鳞,终于引来今日这番祸事。”
郑荣听得入神,见钟离匡停了下来,便问:“此话又怎讲?”
钟离匡却笑道:“王爷饱览史书,学问博古通今,这点小小心机怎会不知?只不过不愿往坏处去想罢了。学生乃是一介腐儒,心地卑污,不妨明言。”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爷手握雄兵、镇守北疆,若能忠心报国,便是国家屏障;若起反心,就是心腹大患。当今圣上乃是王爷兄长,尚能节制;一旦驾崩,继任的便要称王爷一声‘皇叔’。有这样一位手握雄兵的叔叔,他又怎坐得稳这龙椅呢?唉~只可惜当年王爷没有听学生一句,表态支持皇上心仪的皇次子。否则这祸事虽是迟早要来,却也不会闹出这兄弟倪墙之事啊!”
郑荣听了,“腾”地站起,说道:“长幼之序乃是国家根本,忠言直谏也是臣子本份,本王怎可……”说到这里,郑荣突然想起自己也在动着废长立幼的心思,顿时气馁下来,一屁股重新坐在圈椅之中,问道,“眼下有何对策,还望先生教我。”
钟离匡说声“不敢”,却笑道:“既是圣上之意,以王爷公忠体国之心,那不如顺水推舟,交出幽燕军政大权,就学河洛王的先例,回京城安心当个富家翁吧!”
郑荣摇摇手道:“本王若是一朝交出兵权,那便无异于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忽又想到这钟离匡聪明绝顶,如此简单的道理又怎会不知道,自失地一笑道,“先生说笑了。”转眼却见秋仪之呆呆在一旁站了半天,便问:“仪之你看该当如何?”
秋仪之听义父这么问,欲言又止道:“义父既问,仪之不敢有所隐瞒,只是……算了,仪之还是不说了,免得又挨一顿责骂……”
秋仪之这么一说,让郑荣不禁“扑哧”一笑,说道:“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你秋仪之不敢说的话。本王恕你无罪,你但说无妨。”
秋仪之听了,清清嗓子说道:“这古人传袭帝位除了立嫡、立长之外,还有立贤之说。况且上古三朝,兄终弟及也并非没有前例……”说着偷眼看看郑荣脸色,见他面无表情,索性壮起胆子说道,“义父不如就势……”
“你放肆!”还未等秋仪之说完,郑荣便使出浑身力道猛拍了一下书桌,桌上放置的笔墨纸砚都被震得为之一跳,就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天尊教藏书节略也撒了一地。
秋仪之被郑荣这一击吓得就连跪地谢罪也忘了,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就一双腿在不停打颤。
却听得端坐着的钟离匡缓缓地说道:“仪之所言,正是学生想说的。当今圣上昏暗,两位皇子也无德无能,若是王爷有心登极大统,便是天下之福、社稷之福、万民之福啊!王爷如有此大志,学生定会殚精竭虑以供驱驰!”
郑荣听了,长叹一口气说道:“本王从未有此打算,你二人莫要陷我于不忠不义之地。今日便罢了,只是此话从此往后请勿再提。本王已快马传郑鑫、郑森、郑淼回来,到时我等再作商议吧!”
………………………………
049 幽燕王深夜访寒舍
郑鑫、郑森、郑淼三兄弟均已被封为侯爵,朝廷邸报照例要分给他们一份。三人读了之后无一不坐立不安,一收到父王的召唤,便立即将手中正在办理的公事托付给手下干练之人,自己驱快马连夜就往广阳城赶来。
这三人之中,郑鑫、郑淼在山海关外办理甄别邪教爪牙及安置流民事宜,郑森在博州协助崔楠、韦护二将组织军队休整操练,紧赶慢赶飞奔至广阳城中之时,都已是第三日早晨。
朝中纷起参劾之事虽然重要,却有别于军情战事,并非刻不容缓的急务。郑荣知道几个儿子星夜敢来,必然疲惫不堪,便让张龙传令下去,要几人安心休息一天,从容用过晚膳,到申时再夤夜求见。郑鑫等三人听了无奈,只好草草吃过午餐,胡乱睡了一觉,吃饱晚饭之后再进王府议事。
三兄弟进入郑荣书房之时,父王已在屋内同钟离匡及秋仪之说话,也不知这二人来了有多久了。三人磕头请安完毕之后,便听郑荣吩咐,依次坐在早已摆放好的绣墩上。
郑鑫是长子,对所议之事早有准备,一拱手,刚要说话,却听郑荣说道:“父王十万火急叫你们几个过来,所为何事,恐怕你们几个都已知道了吧?本王已同钟离先生商议了几日,也觉得此事十分难办。不知尔等有何主张?”
郑鑫终于逮到话头,说道:“我以为这些弹劾奏章不过是无中生有、捕风捉影而已。父王或亲笔、或由钟离师傅代笔,写下一篇辩诬奏章,直达天听。以皇上对父王的信任,想必这吠尧桀犬便会作鸟兽散。”
郑荣听了,心想这郑鑫思虑不过如此,若此事如此简单又何必召你们几个过来商议?口中却道:“郑鑫此话,深合本王心意,本王今日已同钟离先生拟下一篇奏辩文书,正要用黄绫装裱,直送北阙。”
郑鑫听父王夸奖,颇有几分欣欣然。
身旁的郑森是个急性子,还未等父王问话,便道:“大哥好修养,我却没这份耐心。要我说,就连什么奏章也不用上。眼下我们幽燕南下的军队已全部凯旋,士气正盛。只要将接临几道的关隘统统封闭,再派重兵把守,朝廷又能拿我们怎么样?等他们脑子想清楚了,自然就会派人过来认错。到时候父王也不用给他们面子,干脆就摆摆架子,狠狠骂他们一顿,也好出出这口恶气!”
郑森最是粗率愚钝,然而他今日这番主张虽然简单,却也在理。若幽燕王真的下定决心,就这么锁闭关防、据险守要,那以他今时今刻的兵力、财力和人望,朝廷上下还真是拿他毫无对策。
这条建议深合郑荣之心,他却不动声色,既不夸赞也不训斥,又问郑淼道:“郑淼,你怎么说?”
郑淼眉头拧成一团,谨慎地一字一顿说道:“大哥二哥所说的,均是一时良谋。可依我愚见,这弹劾奏折如雪花一般,若是每封都要反驳,自己就先累死了;而拥兵自保,虽守得了一时,却守不了一世。以上两条可都不是长久之计……”
郑荣自被封为幽燕王,又领幽燕一道军政要务以来,朝廷上下都是十分信任,从未有过这样群起而攻之的情况。郑淼一心为父王出谋献策,早已忘了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韬晦”二字,短短几句话便把两位兄长得罪了,也似未察觉,但听他继续说道:“依我看,群臣如此攻谀,其后必有主使!当今之计,是要查明是何人在背后挑唆,然后或按兵不动、或釜底抽薪、或欲擒故纵,才能针锋相对。不怕父王怪孩儿卑劣,到时就是效仿专诸聂政,也未为不可!”
郑淼向来温良敦厚,今日之言却杀机四伏,三伏酷暑之中竟让此屋中人听了不寒而栗,尽皆沉默不语。
良久,郑荣才道:“郑淼此话,虽然有失偏颇,但也有可取之处。本王同钟离先生连日商议,也正是要查明是何人在同本王为难。只是我广阳同洛阳远隔千里,实在是鞭长莫及,本王正打算派遣一人进京查访,不知尔等有何人员可供推荐?”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一旁沉默许久的秋仪之却挺直了身体,说道:“仪之不才,愿赴进城为义父效劳解忧。”
郑荣听了,笑问道:“你秋仪之何德何能?如此紧要的差事,怎就见得非你莫属了?”
秋仪之见义父笑容可掬地望着自己,知道已遂了他的心意,离凳一躬身,嘴角略带了一丝笑意说道:“义父请恕我狂妄,仪之乃是此事当下唯一人选。”
郑荣“哈”地笑了一声,道:“你狂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然而本王麾下战将如云、谋士如林,怎就见得挑不出第二个人去办这件事呢?”
“这原因有三。一则义父心腹虽多,但能确信无疑的只有在座的钟离师傅、三位兄长和我而已。只有这五人才能忠心耿耿、殚精竭虑地帮义父做好这件大事。”秋仪之看了郑荣一眼,继续说道,“二则眼下这个局面,义父片刻也离不了钟离师傅,因此师傅是断然不可轻动的。而几位兄长都是义父血脉,又都封了爵位,派入京师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不利于办理隐匿事务;又或为别有所图之人挟制,不免让义父掣肘。三则么……”秋仪之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下来。
“第三条理由是什么?你但说无妨。”郑荣道
秋仪之抬头盯着郑荣的眼睛,缓缓说道:“这第三条,我若说出来,唯恐伤了父亲舔犊之恩……”说着说着,竟带了几丝哭腔。
钟离匡在一旁摇着折扇,听得清楚。派仪之去京城打探消息、办理事务,是他同郑荣商议已定的,既然这秋仪之现在能够自告奋勇,那是最好不过。但他叹息:自己这个学生教了这么多年,竟和自己年轻时候一个毛病――不知道韬光养晦的道理――何苦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话说得如此透彻呢?
于是钟离匡接话说道:“仪之不必再多言,我已同你父王商议过了,正是要派你去洛阳办事。眼下已是酉时,你且回去准备准备,要尽早出发,莫要空耗时日以至错过时机。”
秋仪之回到自己不大的府邸之时,已是戊牌时分。因肚中饥饿,草草吃下看门老王下的一碗阳春面,又洗漱一番躺下之时,已是申时了。
小小的后堂卧室之中实在是闷热不堪,便干脆将床上枕席搬到院子里,光着膀子,点起艾香,慢慢躺下,半梦半醒地望着头上的夜空。“噜噜”察觉到了主人的行动,从窝里慢慢爬出,适意地伸了伸懒腰,便在主人身旁趴下。
秋仪之抚摸着“噜噜”身上又浓又长的白毛,仰望着银河繁星,不知自己已经去世的父母化为哪颗星辰,是否高挂苍穹之上也正注视着自己?
守夜人“笃笃笃”的梆子打更声,从浓重的夜色之中悠悠传来。
秋仪之心想:自己此番远赴京城洛阳,前途便如这黑不见底的深夜一般,危机四伏、扑朔迷离。细细回味,自己又为何要强出头揽下这份差事呢?无非是义父郑荣对自己恩同再造、视若己出,便是豁出自己这区区皮囊、卿卿性命也无以为报。可是万一此去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义父、师傅、兄长、忆然、赵哥、瑞寿、还有“噜噜”、还有……还有这花花世界,果然就能抛下么?
想到这里,秋仪之只见遥远的繁星在沉沉的夜空中闪烁不定,蟋蟀振动翅膀,青蛙鼓喉鸣唱,甚至远处军营中士兵的呼噜声都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直吵得他不能入睡。
正在秋仪之寤寐难眠之际,身旁的“噜噜”忽然跃起,一下蹿到院门前,朝着院外不停地大声狂吠。秋仪之昏昏沉沉的神经被它惊得瞬间清醒,刚要去呵斥这半夜扰民的狗,却听见门外传来叫门之声:“是我,仪之开门吧!”
即便是在急促的犬吠声中,秋仪之依然清楚地分辨了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义父,幽燕王郑荣。慌得他光着脚板、赤着上身就去开门。
大门洞开,一看果然是郑荣站在门口。只见他亲自掌着灯笼,就带着钟离匡一个人,笑盈盈地看看狼狈不堪的秋仪之,又低头看着那条大白狗,说道:“没想到当年在破庙里那条狗,如今也长得如此威风,若是哪天跟主人在战场上立下功劳,本王还得赏他个将军当当呢!哈哈哈!”噜噜见面前此人气度不凡,居然停止了吠叫,后腿一曲,端坐在地上,耷拉了舌头直喘粗气。
秋仪之正恍如梦中,这才发现自己竟还半裸着身体,忙道:“仪之这厢失仪,先赔罪了,还请义父容我更衣。”
郑荣笑道:“本王也是带惯了兵的,这广阳城又本就是一座大军营。要是军中将士衣冠稍有不整就要谢罪,事还办不办,仗还打不打了?你且去吧,直管随便些,不用穿得跟请安议事一样。”
秋仪之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后堂快步走去。这时瑞寿和看门老王也被吵醒,正一边穿衣一边朝外走,仪之赶忙说是有军官要跟自己商议紧急军务,吩咐二人都回屋睡觉,不能出来偷听。
待秋仪之胡乱穿上单裤、套上坎肩,出卧室来迎时,郑荣已同钟离匡坐在正堂之中喝水了。
郑荣见仪之府邸的陈设都极为普通,除了挂在墙上那口刀是无价之宝外,其余物件都极粗陋,至于官宦人家常备的字画、花瓶等雅物更是没有半样,便斥道:“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看你这屋子,要有的一概没有,刚才义父跟你师傅找了半天,连片茶叶都找不着,只好喝这凉水……倒也解渴。”说到一半,竟把自己逗笑了。
仪之忙点头称是,说道:“父王既问起,那仪之就便哭个穷吧。我家里连‘噜噜’这条狗,有四张嘴巴要吃饭。这广阳城中米贵,我每月五两月例银子买些柴米油盐也就差不多了。至于要购置衣服鞋帽,则全赖义父佳节赏赐。幸好忆然有钱,我是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去找她打打牙祭,否则肚子里这几条馋虫可对付不过去!”
郑荣没想到秋仪之清贫如此,又问:“那你这次南下河南平叛,立了不小战功,记得本王发了你一百两赏银,钱呢?”
仪之听了,伸手抓抓脑袋,尴尬地笑笑说道:“义父别提这事了。那赵成孝等人划归我麾下义父是知道的,既然来了我便要尽地主之谊,饱餐一顿又置办些衣服鞋帽,就花了我五十两银子。后来师傅派来的阮文远等书吏在我府中办事,我也不能亏待了他们,前前后后一个月,剩下的五十两也没了……不瞒义父说,我现在是不名一文,这个月我还得去跟忆然打几次饥荒,真不知道她要怎么笑话我呢!”
郑荣见秋仪之身上这套寻常居家衣服,虽然没有什么补丁,却也是浆洗了无数遍都褪了颜色的旧衣服,感慨道:“你不像郑鑫他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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