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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权臣-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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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二人刚出内城,就远远就望见这周大官人只带着七八个随从等候在他那座极为华丽宏伟的高楼门前。秋仪之临出门之前还担心周慈景浮华铺张,带着好大队伍随自己上京,以至引人注目,现在见他轻车简行、做事也算谨慎,心里十分高兴,便迎上前去,道:“周大官人果然一诺千金,目下已是辰牌时分,我等便出发吧!”

    周慈景一躬身道:“全凭殿下吩咐。”

    秋仪之却笑着说道:“周大官人要一路上都是这么客气,那我二人行李回礼还不得累死?这样好了,在下乳臭未干,正是大官人子侄辈,便叫大官人一声‘叔父’,不知意下如何?”

    周慈景连说“不敢”,道:“殿下何等身份?这样称呼小可,岂不是无端折了周某的草料?”

    “哈哈,周大官人方才还不是说要以在下为马首是瞻吗?我看这样甚好。要是义父知道我在大官人面前拿大,回来还不知要怎样责罚我呢!”秋仪之笑道。

    周慈景再也拗不过他,说声“僭越了”,方才答应下来。

    秋仪之再看这一行人,除去周慈景本人之外内拢共七个人,其中三个车夫赶了三辆马车,另外四人均骑马而行,都是一身劲装显得十分精干。再看那马,却都不是什么好马,只比田间耕作的驽马略胜一些――乃是大汉为抗击北方突厥人,施行严格的马政,马匹均由朝廷统一管理,哪怕是死马也由专人一一登记造册,因此即便豪富如周慈景,能一次凑齐七八匹马代步也是十分不易的了。

    然而这周大官人并不骑马,一头钻进其中的一辆马车,对赶车的老者说声“出发”,这车轮便缓缓滚动起来。

    这幽燕道境是一片太平世界,广阳城周边更是路不拾遗,一行人走得十分平缓顺利。只是这日头却早早升上天空,将地面上每一丝水分都蒸发得干干净净,马蹄踏在官道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升起一缕白色烟尘。空气更像凝固了一般,四周没有一丝风,把人闷得透不过气来。

    秋仪之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不停地拿毛巾抹去毛孔中渗出的汗水,却见身前马车车棚小窗里伸出个人头,定睛一看,正是周慈景。只见他笑着挥手,轻声说道:“殿下,要是热的话,可到小可车内坐会儿。”

    秋仪之正热得无处躲藏,听周慈景有情,兴高采烈地说道:“小侄这就来搅扰叔父了。”仪之来幽燕道已有六年,这六年间没有一天不骑马的,因此马术已十分娴熟。只见他丝毫没有放慢马速,左腿从鞍桥上跨过来,横坐在马鞍上,屁股一撅就稳稳地跳上了马车,钻到棚内。那匹汗血宝马也极通人性,背上没了主人,也自跟在车后不紧不慢地走。

    一头扎进车棚之内,秋仪之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车内竟异常凉爽,同车外俨然两个世界。原来车棚用两层竹席制作,将热气隔绝在外,棚内四角又各摆了一大盆冰砖,幽幽袅袅地冒着寒气。

    秋仪之就在半化的冰水里搓了下毛巾,将脸上、手臂上积攒的臭汗擦干,顿时浑身适意,笑道:“叔父炎炎夏日之下,稳坐这凉车之内,真是好享受。若不是小侄不通文采,否则同叔父对吟几首诗,那也不枉此行了。”

    周慈景被秋仪之一口一个“叔父”叫得好不自在,半日才鼓起勇气,递过一片冰湃过的西瓜,道:“那贤侄就在我车内多休息一会好了。”

    秋仪之接过西瓜,捡着没有瓜子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大片,嚼也不嚼便一口吞下,顿时冻得他眼冒金星,脑袋生疼。过了半晌,这疼痛才消减下去,浑身上下的暑气也随之消散得一干二净。可秋仪之毕竟是穷苦出身,又就在军营之中,耳濡目染了义父郑荣爱兵如子的风范,觉得自己在此凉车之中享福,而其余随从则在烈日之下赶路,实在是不合时宜。于是他又讨来两片西瓜,说声“失陪了”,便又钻出车棚。

    刚出车棚,一阵热浪便迎面扑来,直把秋仪之熏得头晕目眩,觉得周身都被按在一直密不透风的锅子里蒸煮,只有车棚门帘缝隙中偷偷溜出来的一丝凉气让他感觉有半分舒适。

    于是秋仪之也不骑马,将手中一片西瓜送给坐在马上并排同行的赵成孝,另一片则递给赶车的老头。

    老头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咽下,霎时就连额头上、嘴角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三伏天里能吃到这样的冰西瓜,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小老儿谢过义殿下了!”

    秋仪之听了,满脸惊异,低声问道:“你竟知道我的身份?”

    那老头子“哈哈”一笑,说道:“殿下每天同那个番邦郡主走街串巷,那个叫与民同乐,广阳城中只要不是瞎子,哪个不认得?”

    仪之听了,自失地一笑道:“老人家说得在理。只是晚辈此行同你们周大官人有紧要事情去办,还望老人家不要点破身份。这‘殿下’二字更不可再说,就当我是周大官人的侄子,叫我声‘公子’便好了。”

    那老人慈祥地望了秋仪之一眼,道:“知道。我们东家出门之前就跟小老儿还有他们几个说过了,这次出门嘴巴上要有把门的,要是谁多嘴多舌,也不等回广阳,半路上就开革出周府去!不瞒殿下……哦不……不瞒公子说,小老儿是服侍了周家几代的老人了,其余几个不是东家的远房亲戚,就是贫寒时候接济过东家的邻居。东家大方,每个月给我们几个的工钱,比州县官一年的俸禄还多,我们几个全凭这份银子养家,谁敢满嘴跑舌头?”

    秋仪之听了,点头称赞道:“这周大官人赏罚分明,深通御人之道啊!”

    没想到周慈景却在车棚之中听得明白,轻咳一声道:“贤侄过奖了……”这话又有谦称又有敬称,说得不伦不类,秋仪之和那老头听了,相视都是莞尔一笑。

    仪之却不理会周慈景,问那老者道:“不知老人家该如何称呼?”

    那老人显是出自市井之中,完全不懂官场上那些互谦的无聊辞藻:“我老娘那天大着肚子还去插秧,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就把我生在一条坎里头。乡下人不认字,随口就取了个何坎的名字。我嫌这名字不好听,人活着,哪能天天带着坎儿呢?幸好我们老何家同辈的兄弟人多,我正排行老九,一开始大家都叫我何九弟、后来叫何九哥、再后来叫何九叔、现在都叫我一声何九公。我觉着这名字不错,叫着也显得我老何家人丁兴旺不是……”

    话说到一半,周慈景从身后钻出车棚,叱道:“我说何九,你在这里充什么大辈?人家是什么身份?能叫你‘九公’吗?”又换了副笑容对秋仪之说道,“贤侄不要动气,这何九虽然没大没小的,但赶车押镖却是一把好手,这么多年了他押送的货物还从来没有失手的。”

    秋仪之却满不为意道:“没事,小侄觉得这‘何九公’三个字挺好的,叫起来也顺口。叔父还是回去歇息吧,小侄正要向这老江湖讨教讨教呢!”

    周慈景听秋仪之这么一说,也不好再多说话,朝何九公看了一眼,才恨恨地缩回棚里。

    秋仪之同何九公攀谈了一番,这才知道何九公的底细。原来他今年已是六十六岁高龄,自小就服侍过周慈景的祖父、父亲,即便周家家道中落时也依旧忠心耿耿。周慈景弃笔从商之后,这何九公就是他手下第一个伙计,跟着东家走南闯北,可以说周家有今日的财富,这何九公乃应记上首功。周慈景方才嘴巴里说得虽然严厉,私底下却待何九公极好,从不拿他当下人看,月份银子都是里里外外头一份。原本周慈景已安排他在广阳城中养老,专门负责指点新收的伙计,然而考虑到这次出行事关重大,因而特意请他出山压阵的。

    这样边走边聊,秋仪之在车上摇晃了半日,身后的广阳城早已被群山遮掩在身后,也已是午饭时间了。幽燕官道两侧酒楼茶肆并不少见,一行人却不停下,又多走了几里地,才在一处颇大的酒肆门口停下。酒肆门口招呼客人的店小二见这一队人过来,也不上前迎接,反而匆匆跑回店里去。

    秋仪之见了,不解道:“我说九公,这店小二是热昏头了吧?把我们当成山贼还是响马了,不出来迎接,反倒回店里报信去了。”

    何九公回答道:“公子这就有所不知了,这店是我们东家的产业。这小二还算机灵,就怕是个近视眼,远远看见我们旗号,早就该去店里,请掌柜的亲自出来迎接了。”

    果如何九公所言,那店小二进去还没过一会,店里就鱼贯而出十几号人,一个个排得极为整齐,打头那人看衣服打扮就是店里掌柜的。只见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何九公面前,轻声问道:“敢问九公,东家就在这车里坐着吗?”

    九公也不回答,端坐在马车上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那掌柜的连忙走到车棚旁边,略略抬高了声音,说道:“小的胡育林,不知东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真是罪过。”

    周慈景听了,这才下车,对胡育林说道:“好了,好了。我也不过是过来吃顿饭而已,你们何必这样大费周章?我看这门口停满了车,拴满了马,不知道店里还有空位吗?”

    “有有有,还有一间上等雅间空着。”胡掌柜点头哈腰道,“至于这几位大哥,楼下空位也还是有的……”

    周慈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扭头对秋仪之等人说道:“那贤侄、这位赵兄弟,还有何九就跟我到楼上用餐。你们就在楼下吃饭,记得不要喝酒,别忘了喂饱了马!”

    因下午还要赶路,众人只是简单点了几个菜,填饱肚子便罢。

    待众人吃完,周慈景又绕店上下巡视了一番,吩咐那胡掌柜道:“你这店尚好,里外也很整洁。就是马棚离客房太近,大热天的几间下房还不都被熏臭了?你这几天先抓紧修道墙,阻隔一下,等开春再把墙推了,移一排枣树过来,可清楚了?”周慈景见胡育林不住点头,又道,“就这样吧,待我广阳时,还会住你们店!”这才命众人骑马赶车继续上路。

    这一行人一路上吃饭、下榻的竟都是周慈景名下的酒楼客栈。每到一处,他便仔细巡查评判一番,有掌柜受了表扬的自然沾沾自喜、被批判的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像死了爹娘一般。

    秋仪之见周慈景管理下属如此严格,这才知道他这般豪富也不为无因。
………………………………

053 关内道

    一行人夜行晓宿,自广阳向西南方向一连走了八天,才穿越燕州、邢州地界,抵达黄河岸边。黄河对岸便是关内道下属的庆州地面。

    若要省力,只需在黄河邢州岸边登船,顺流而下,便可绕过庆州,在临州登岸,向西通过潼关便可到达京师洛阳。这样走法,截弯取直,能少走两百多里地。但是近几年朝廷疏于治理黄河,每逢夏汛或凌汛时节,黄河河道就密布漩涡暗流,就是最老练的船工也不敢在此时行船。

    秋仪之等人因赶着时间,不能为省力等汛期结束,而在黄河边上白白消磨一两个月时间,于是就在邢州渡口过河,进入关内道庆州境内。

    刚刚渡过黄河,秋仪之就见黄河边上有座不小的镇子,便对身旁的何九公说道:“这关内果然是天子脚下、十分繁华,你看靠近黄河就有一座颇大的镇子。”他这几日并不骑马,总是并排同何九公坐在马车之上,听他谈谈各地风土人情,也好排遣些旅途中的无聊寂寞。

    何九公答话道:“这镇子叫‘安河镇’。原来不过是个只有四五十户人家的小村子。自打渤海人同大汉互市以来,往来关内和幽燕的商人就多起来。我东家看这安河镇正在邢州到庆州的必经之路上,是块风水宝地,就串联了几个大商人,在这边造了酒楼马店,接待过往客商,周边的商人百姓也都聚拢过来做些小生意,这镇子才慢慢繁荣起来。”

    秋仪之原以为周慈景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贩夫俗子,一路上的见闻反让他对这位“叔父”愈加佩服起来,便称赞道:“叔父真是好眼光,怪不得广阳城中的富商巨贾都以叔父为马首是瞻呢!”

    这何九公同周家休戚与共,听堂堂幽燕王义子夸赞东家,便同夸赞他本人一般,笑嘻嘻地说:“那可不是。公子请看前头,最高的那幢酒楼,叫‘庆归楼’的便是东家的产业。东家早有吩咐,今日就在此处用饭。”

    秋仪之朝安河镇内望去,毫不费力就看见一幢四层酒楼拔地而起,比周边所有楼宇都高出一大截,楼上挂了灯笼彩缎,似乎远远就能听见酒楼内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声,无疑是这安河镇内的一处大所在。他是第一次来到关内道,少年心性也未完全消退,于是便离了大队人马,同赵成孝两人骑马便不紧不慢地往庆归楼而去。

    两人沿着官道才走到一半,却被路旁一高一矮两个官差用手中长矛拦住了,对两人喝道:“官道之上,严禁奔驰嬉戏,你们两个,快给老子下马!”

    秋仪之这才想起自己并非是在广阳城中,摆不得王爷义子殿下的威风,连忙同赵成孝一起滚下马鞍,站在那两个官差面前,听凭发落。

    其中略高的差役将二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见秋仪之鲜衣怒马,是一位富家少爷打扮,而赵成孝显然就是这少爷的随从,便“哼”了一声道:“老爷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是从幽燕道过来的乡巴佬。告诉你们,这关内道乃是皇上御辇之下,规矩多得很,你们在官道之上无故纵马奔驰就是一条大罪。这么着,老爷我见你们初犯,就饶了你们这通杀威棒,各罚白银一两。”说着伸出右手道,“快,拿来吧。”

    秋仪之心想,若刚才骑马的速度叫做“奔驰”,那自己在幽燕官道上疾行赶路就该叫做“飞翔”了。但他记起“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俚语古训,赶忙诺诺连声着在身上、袖中摸索银两。可这不摸还好,一摸之下才想起自己的细软包裹全都放在马车上没有带出来。于是忙对那官差抱拳拱手道:“这位差爷,在下随身未带银两,但只要稍等片刻,后队马车随后就来,到时再支付罚银可好?”

    另一个稍矮的官差听了,“嘻嘻”一笑:“老子只听说过百姓等官差的,还没听说过让官差等百姓的,今天倒是开了眼了。告诉你,老子就要换班了,没空等你!”

    秋仪之自从当了幽燕王的义子,何曾被受过这等刁难,勉强压住性子说道:“要不这样,我们两人之中差爷随便选一人回去拿银子,另一人在此处为质。想必不过半盏茶功夫,就能把银子送来,还请两位差爷行个方便。”

    “我呸!”那矮官差啐了一口道,“我们给你行方便,谁给我们兄弟俩行方便?回去拿银子可以,也不要你们留在这里碍手碍脚,就把这两匹马押在我这里,你拿银子来赎。”

    秋仪之这才知道这两个官差是看上自己的两匹马了。可他们胯下这两匹骏马,一匹是无价之宝的汗血宝马、另一匹也是难得一见的草原良驹。仪之心想着这两个官差到时耍起赖来,拒不承认扣押过自己的宝马,那到时候可是百口莫辩了;眼下就只有同他们多纠缠几句,只待大队人马赶来,多赔几两银子也就算了。

    可是这赵成孝自幼便受官差欺负,见两个官差这般咄咄逼人,心中义愤,嘴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话。那高个子官差倒是好耳力,被他听见,登时火了,抄起手中长矛披头就往赵成孝脑门上打去。赵成孝眼疾手快,右手一伸,一把就将那支长矛单手捏住;他手劲又大,也不用力,只摒住力气,就让高个官差双手握着长矛杆子不能动弹半分。

    这时四周已有人渐渐围上来瞧热闹,秋仪之眼看事情就要闹大,忙想上去打个圆场解劝几句。没想到方才还在跟他说话的矮个官差不知何时悄悄绕到一边,扎个马步,挺矛就往赵成孝腰眼里扎去。

    秋仪之眼看这一招下去,赵成孝不死也得是重伤,毫不犹豫抽出腰际挂着的宝刀,随手就往矛头劈去。这口西域宝刀削铁如泥,烈日之下一丝寒光不见,众人只看到半空之中划过一道漆黑的毫不滞涩的弧线,那近半尺来长的金属矛头便被轻轻削断、重重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两个官差及四周围观的闲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一个个长着嘴巴却说不出半个字,方才还熙熙攘攘的官道竟鸦默雀静般不闻半声咳喘。

    好半晌,那矮官差才反应过来,怪叫一声:“好小子!你这是要造反啊!”说着就撇了那支被砍掉半个脑袋的长矛,扑上来就要抓秋仪之。

    秋仪之唯恐这官差一不小心撞到宝刀刀锋之上立时就送了性命,连忙将刀收在身后,终于中门洞开,被这官差抓住衣领,就要往一边拖。

    还在同那高个子对峙的赵成孝见状不妙,抓着矛杆的右手使劲向后一拽,瞬时将长矛夺在手中,又轻舒猿臂将这杆长矛扔出十几丈开外,随即挺身上前两手死死握住那矮个子官差的手腕,十根手指仿佛刑讯逼供时用的夹棍一样用力攥住。那矮子双手被赵成孝捏得钻心般的疼,早已松开了秋仪之的衣领,偏又无法脱身,只有一张嘴“咿咿呀呀”不停地叫。

    眼看事情就要变得不可收拾,从看客人群中忽然传出一个老者的声音:“那不是张头、李头吗?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秋仪之和赵成孝随着众人目光循声望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赶车的何九公。只见他极熟练地跳下车辕,将马鞭轻轻甩在肩上,只朝那两个官差远远地拱了个手,却走到秋仪之面前深施一礼,说道:“这么一小会儿,公子都跑到这里了,东家找你半天找不到,原来在跟张头、李头说话呢!”

    赵成孝见这高矮两个官差同何九公认识,觉得不好再多得罪,鼻孔中轻轻“哼”了一声,便松了手。那矮子如释重负,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还想上前挥拳去打,两只手腕却都胀痛地使不出半点力道。他肚子里虽咽不下这口气,心里却明白得紧:就是七个八个自己,也打不过眼前这个黑脸的家伙,于是转身问何九公道:“原来是何九公,怎么?你同这两个人认识吗?”

    何九公好似没有看到刚才那尴尬的一幕,答道:“这位公子是我东家老爷的侄子,老爷来关内办点事,正好带着公子出来见见世面。”

    “哟!原来周大官人也到我们安河镇来了啊?”一边的高个子差役接话道。

    这时,周慈景才从何九公驾驶的马车棚中缓缓地探出半个身子来,缓缓地说道:“两位差爷同我这侄子说什么话呢?要是小侄有什么做的不是的地方,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这周慈景是何等样人,同州牧、县官老爷把酒共欢也是常有的事,这姓张、姓李的小小衙役平时那有同他说话的份?高个的差役稍懂事些,听周慈景这么说,忙道:“不敢不敢。都是小人同贵贤侄的一点小小误会罢了。”

    周慈景听了略点了点头说道:“既是误会就好。何九啊,你去取两份礼物来,给这两位差爷卖酒喝吧。”说罢又缓缓地缩回了车棚。

    何九公高声回一句“得嘞”,便从衣襟里掏出两封纸包,递给张头、李头。那两个官差接过纸包,用手掂了掂,只觉得手心发沉――这纸包内定是赤金无疑,少说也有二两重,能值二十两上好的雪花白银,足抵得上自己大半年的薪俸了――顿时眉开眼笑,好似全没方才丢脸吃亏的事一样。

    秋仪之见这两人贪财下流的模样,轻蔑地一笑,收起手中宝刀,牵过马便随着周慈景坐的马车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半柱香功夫,旁边再无围观指点之人,周慈景才轻轻撩起车棚一侧的窗帘,露出半张脸,对秋仪之说道:“贤侄,你既叫我一声‘叔父’,那周某也不管是真是假,就要劝贤侄两句了。”

    经过这场风波,秋仪之这才想起离开广阳时义父和师傅反复交代的“缜密”二字,正自反省之中,听到周慈景这么说,连忙回道:“还请叔父指教!”

    “周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最后才在幽燕道扎下根来,贤侄是否知道这其中有何缘故?”周慈景叹了口起,自问自答道,“唉~你别看我们商人表面风光,其实做的都是仰人鼻息的生意。我买卖做得再大,可只要朝廷里哪位上官说句话,便能叫我倾家荡产。为保住这份家业,周某不知同官府打了多少交道,做了多少昧心事。这大汉十道近百个州府,依我看来只有幽燕道官员还算清廉,所以才做好了在广阳城内长久经营下去的打算。”

    他话说一半,似乎有些口渴,从车里取出两块冰镇西瓜,一块从车窗递给秋仪之,一块自己咬了一口,润润喉咙继续说道:“我也希望幽燕王爷长命百岁,可……俗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周某也要有些长久之计,这才削尖了脑袋,想托着王爷的余福,不嫌大小捐个官做,就能和这群官员平起平坐了。不瞒贤侄,我周家小一辈的子侄,没一个经商的,里里外外全指望着哪个能够考上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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