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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奋斗史-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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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气极,骂道:“我就不信天子脚下就有你这样无法无天的混账,倒要看看五城兵马司是管什么用的!”

    公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声更高:“想不到娘子还有些见识,知道五城兵马司!但你不知道我曾祖父就是当年的杨荣老太师,他的学生遍布京城,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也是他老人家的徒子徒孙!”

    说完手一挥,几个面目狰狞的家丁就将我哄出了店门,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之中,有好心的拉住我说:“娘子忍一口气吧,这个杨晔是宣武门一霸,你进了他的店算你倒霉,他没连你都扣下来就算是幸运了。”

    另一个婆婆说:“去年有个小媳妇进了他家开的布店买布,他看人家标致,店门一关就抢回家去,人家丈夫来讨人还把人家打得半死……玩了人家小媳妇一个月,腻了之后丢到通州,告也告不了他!”

    我又惊又气,问他们:“这里就没有人做主了?告御状也行啊!”

    大伙纷纷摇头,劝我道:“现在皇上天天在宫里守着贵妃娘娘,都不出来见大臣,哪里管我们老百姓……”

    我更气了:“谁说皇上不见大臣,天天都有早朝,大臣们天天和皇上见面,你们有冤枉,请大臣们写个折子,皇上就知道了!”

    大伙更是摇头:“我们只听说皇上不见大臣,不知道皇上还办公事。再说就像杨晔说的那样,满朝的大臣都是他爷爷老爷爷的徒子徒孙,还不是官官相护?”

    ……

    我拖着沉沉的脚步,走回西江米巷,这一天的奔波,才清楚百姓的日子,并不像大臣们告诉成化的那样国泰民安,虽然放眼一看,街市繁华热闹,人们衣裳齐整,但这华丽表面的背里,却像塞进了一床破旧的棉絮,根本取不了暖,还在寒风起来的时候,让你感到刺骨的冰冷。

    心里沉甸甸地,吃不下饭,和衣眠倒在床上,眼前是万府那泼天盖地的白帐锦篷,声乐震天动地,越是富贵气派,就越没有人情味道,让我心寒,一会又想起锁锁那双安静忐忑的双眼,想起大婶的话,怎么也要为孩子打算将来,她一个寡妇,儿子瘫了还这样扒心扒肝地为他着想,而我这个做娘的,却丢下了阿衍,从此再也见不到他……

    慢慢睡去,梦里好像听见成化在用力地咳嗽,心慌得不行,他自小到大,很少生病,怎么好好地咳成这样?正要推开乾清殿的大门去探望一下,却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小床榻上,深夜如丝,子时方过,夜阑人静。

    只不过做了一个梦,可额上已经起了细细密密的汗,心也怦怦地跳动,好像要蹦出胸口。撑着床椐怔怔了半天,才抚着心口念佛叹息,幸亏,只是一个梦。

    愣愣地似想非想,忽地听到咚咚两声敲门声,我隔着门小声地问道:“是谁?”

    会馆伙计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小人,有事来找娘子。”

    我将门谨慎地刚刚开了一线,却见有人顶着那伙计撞进门来,再一看是早上的那个登徒子,伙计见到我忙说:“娘子不要怪我,徐老爷说有事找娘子的。”急急忙忙地说完话,泥鳅一般地溜走了。

    姓徐的登徒子堵在门口,满身酒气,对我油嘴滑舌地笑道:“今天早上我为娘子解了围,娘子应该怎么谢我?”

    我心知不妙,只好退到桌子边上,冷静道:“我已经当面谢过客官了。”

    登徒子转身扣了门,表情轻松,松了松衣襟,笑道:“我看娘子孤身一人,正好在下也是形单影只,长夜漫漫,不如我们两人做个伴吧!”

    我惊叫起来,狠狠地啐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怎么还会有你这样闯进房来,民妇的道理……”

    他不怀好意地嘿嘿笑着,一步一步向我行来:“娘子一个人从宫里逃跑出来,怕是不敢叫喊吧?”

    我心中不由得大是惊恐,问他:“你怎么认出我是从宫里出来的?”

    他上前一步,把我逼向墙角:“你使的锞子是宫里的银子,头上的银钗也是宫款,小百姓没见识过宫里的东西不识货,但我徐瓒,一年都要去宫里几趟,自然认得娘子的东西!只要我一喊,你这个逃婢就在劫难逃了,不如从了我,做一对露水夫妻,也好过你这样逃窜天涯!”

    我被他逼得再无退路,面白如纸,在极度的惊恐中,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拿起茶盅向他砸去:“你这个禽兽,快给我滚出去!”

    他被茶盅连水带杯地砸到身上,气急败坏地扑过来:“你这个不知好歹的逃婢,本大爷不嫌你徐娘半老,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我又向他掷了茶壶,茶壶在地上摔得粉碎,在静夜里声响极大,也把他吓愣了一瞬,我乘机绕过他扑向大门,刚刚打开门,就被他扯住发髻,狠狠地说道:“今天,你是跑不掉了!”

    我向门外叫道:“杀人了……”

    他拉住我行动不便的左臂,我使不上劲,几乎被他带进怀里,登徒子也发现我左手不灵,吃吃地淫笑起来:“原来是个废人!”

    我觉得我的一生从来没有如此惊恐过,冷冽的寒意从脚底闪电般一路窜起,冲进脑中,当他的手扯在我胸口的衣襟上时,我只知道紧紧地用右手拽住……

    他就要动手动脚地我……

    这时,门外一声暴喝:“放手!”我转头一看,却是那位黑脸的官人,正是昨天住店时帮过我的嘉兴知府杨继宗,就见他和另外两位客官正在门口,用力撑开房门,把我拉了出来,护在身后。

    登徒子徐瓒恼羞成怒道:“这是我和我娘子的家事,劳动不了大伙围观!”

    我朝他啐道:“我根本不认识你!”

    徐瓒无赖道:“你不认识我如何放我到你房间,你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和我拉拉扯扯?”

    杨继宗喝断了徐瓒的话语:“你胡说,这位娘子住店时独自一人,是我亲眼所见,她如果真是你的娘子,你可知道她姓是名谁,家住哪里?”

    徐瓒答不出来,气恼道:“我的事,你管不着!”

    杨继宗正色道:“天下的事,民不管官管,由不得你纵法自误。杨诚,”他向身边的一个客官道,“取我嘉兴知府的名片,去五城兵马司走一趟,看有没有人管你的事。”

    徐瓒听了,冷笑着傲然道:“知府知府,不过是个六品小官,本大爷明天就是传奉的锦衣卫士镇抚使,堂堂的从四品带俸,你们告得了我?”

    我气极了,骂道:“凭什么皇上会传奉给你这样一个败类?”

    徐瓒哈哈大笑起来:“说出来吓死你们!我伯伯是司设监首领太监徐福,皇帝身边的红人!由我伯伯保举,我自然做得了传奉官!”

    大家见他说得有条有理,也知道锦衣卫镇抚使得罪不起,只好面面相觑,放了徐瓒。

    只听到杨继宗一声长叹:“传奉传奉,皇上可知道传奉的尽是这样的人渣!”

    我忧虑万分,心想阿摩坐在深深的宫城之中,他的天下,都是一道一道的奏折,一本一本的圣贤书,他哪里有机会看到这人间百态,世道凶险呢!

    杨继宗为我唤来会馆老板,另外换了一间安全放心的房间,叮嘱我不要久住,才放心离开。

    这一天来的经历令我迷失错乱,再一次关好房门后,身子不由得软倒在了地上,原以为离开了紫禁之城,我起码可以得到一点暂时的安宁,可现实,却像一只无情的大棒,趁我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了狠命的一击。

    深重的失落与迷茫无法寄托,一连几天我不断的受到打击,仿似人生出了错误,所做的一切变成了辛辣的讽刺,一直以为宫外的天地就是自由的,为了这种自由我一直在路上不懈地狂奔,可当我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后,才发现四壁都是高高的铁墙,我想要的那种东西依然远在天边。

    宫廷有宫廷的阴暗风险,市井也有市井的惊心动魄,到哪里都有复杂的环境,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从前我没有意识到,却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惆怅和失望浓密得如初冬时节的大雾,迷迷茫茫,重重翳翳。

    我花了一天两夜来思考自己余下的人生。
………………………………

第二百八十七章 前路苍茫·问斜阳(3)

    我还是决定离开京城,去昌平的万寿山区,找菊姐过一段安静的日子。

    变卖了腰间的汉玉环,我去车行订了一辆马车送我去昌平,约好了第二天上路的时间,我最后一次去到小时雍坊。

    今天,是爹爹万贵出殡的日子,我这个做女儿的,别的做不了,送他这一程,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爹爹这一次的葬礼成化安排了礼部祭谕,可弟弟们却乘机抬高了规格,安排了锦衣卫开路,宫里的太监举旗举牌这样浩浩荡荡的队伍,隆重到让人咋舌,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一个公侯王爷。大小时雍坊的百姓街坊又被赶到街口跪拜爹爹的灵柩,我穿好麻衣,带上孝帽,远远地混在人堆里,心情复杂地为爹爹送了最后一程。

    灵柩走后众人自然是一哄而散,嘻嘻哈哈地扯了麻衣孝帽扔在地上,也有穷人家赶紧捡了做用处的。有个小孩子一直跟在我的身边,两眼巴巴地等着我脱了麻衣孝帽送给他,我想想真是又嘲讽又心酸,却又说不得,只好苦笑着瞪了瞪他,解下了麻衣交给了这个孩子。

    交完麻布孝衣正欲抬脚离开,眼角扫到二丈开外也有个妇人,披麻带孝,容色沉寂地望着我,我只带了一眼,便转身离去,眼角慢慢,慢慢有一滴清泪斜斜地滑出。

    我沿着来路,走回西江米巷的悦宾会馆,她也不近不远地一路相随,跟着我进了会馆,又跟进了我的房间,扣好门后,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娘娘……”月嫦泣下如雨,声音哽咽,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我已经从这两个字里,明白她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

    我心头一酸也落下泪来,扶起她道:“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娘娘了,你我是姑嫂关系,叫我一声姐姐吧。”

    月嫦面孔雪白,颓然苦笑:“娘娘做了月嫦十多年的主人,就永远是月嫦的主人。”

    我心力疲乏,见到她如此的神情却也不觉心肠软了几分,只道:“我已经对他死心了,你这样称呼我,我真的觉得刺耳的很。”

    月嫦顿了一顿,声音干涩,勉强回我道:“既然娘娘已经死心,就应该是跳出三界外,不在红尘中,对他没有任何感觉,又哪里来的刺耳呢。”

    我一时答不上来,只好低了头,哑声问她:“你怎么找到我的?”

    月嫦膝行到我面前,说:“前天在孝棚那里,我就好像见到了娘娘,可再仔细看,到处都是人,哪里能再找得见娘娘呢!也是娘娘和奴婢的主仆缘份不该绝,晚上又听到管家说了一声,不知道谁在簿子上写了皇上的名讳,大哥和三弟都在拿这事开玩笑,说皇上大概心痛那二万两银子,特地过来领了一两平衡平衡。奴婢多了个心眼拿了簿子看了看,虽然不识字,可娘娘的字迹总是认得!第二天把绣镜叫来一问,才知道娘娘已经一个人出宫了,皇上现在封锁着消息,总在等老太爷的丧事办完,万事平稳了,再找个由头对外宣布娘娘的事。”

    胸口处一阵酸楚翻腾上来,吃力地问她:“家里都知道我的事了?”

    月嫦摇摇头,道:“只有奴婢一人知道,奴婢这两天一直守在府门口,就希望能再见到娘娘,好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老太爷突然就走了,娘娘和皇上也没法收拾了……”

    我让月嫦起来,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几天发生的事情,讲到伤心处,月嫦和我都是抱头恸哭,又怕四周走动的人听到,引起他们的注意,只好抱了被子掩着口,吞声悲泣。

    月嫦唏嘘道:“奴婢听了娘娘的话,一会儿为娘娘难过,一会儿又为皇上难过。听起来娘娘没有错,但皇上考虑的也对,可为什么正确的事情,却是各奔东西呢?”

    我叹息道:“我想了很久,才看清在阿衍的事上,我和他没有对错,只不过是我俩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设身处地,但凡他肯站在我的立场,为我周全一些,也许……”

    月嫦没有再让我往下说,痛婉的声音就阻挡了我:“娘娘不也是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不愿意多为皇上想一下吗?”

    月嫦的话,字字挑动了我这一二天想出的道理,便喃喃而念道:“由爱生忧患,由爱生畏怖,若无爱与憎,亦无羁绊苦。”

    月嫦的脸色似震惊到无以复加,握住我的手,急急地问道:“娘娘说的话,月嫦不懂,听着像是佛谒,该不会是看透人生,想出家做姑子去吧!”

    “傻妹妹!生是皇上的女人,我就是想做姑子,也不见得有什么庙敢收我。”我怔怔地出神一笑,感慨地一叹,并不肯道出去找菊姐的打算,只是对她说,“明天我就要走了,从此以后,天涯海角,各自平安。”

    月嫦有些恍惚,泪水蜿蜒地滑下脸庞,目光定定地停驻在我脸上,里面转过无数的心事,最后颤着声音,问我:“娘娘就要走了?”我认真地点点头。

    她凄楚地又问:“想清楚,丢得下一切?”我还是点头。

    月嫦低下头,最后道:“就让月嫦再侍候娘娘一回,为娘娘整整妆容吧。”

    我也怅惘难舍,便微合双目,轻声同意了。

    月嫦出了门,须臾便回,几乎是跟着月嫦的脚步,会馆老板和伙计也捧着热水盆,拎着热水桶,蜂拥而至,进到房里,扑通一声就跪在我的面前:“小店不知道娘子是万皇亲府上的宝眷,多有怠慢,多有得罪,求娘子饶恕小人,小人全家十九口人天天为娘子念经颂佛……”

    伙计也是跟在老板身后,磕头如捣蒜,求饶道:“那天晚上得罪娘子的事,都是那个徐老爷逼着小人做的,小人如果知道娘子是宫里万娘娘的亲戚,借小人一身的胆子,小人也不敢做那种事啊……”

    月嫦一听老板和伙计里话中有话,气得柳眉倒竖,双眼圆睁,走上前来一脚踢翻了伙计,喝问道:“你们狗胆包天,对娘……我姐姐到底做下了什么事情,快说不来,但有半个谎字,看我不拆了你们的招牌,叫你们在京城里混不下去!”

    老板和伙计都得魂飞魄散,他们做的事也不敢讲,只好扑到我脚前拼命磕头求饶,我本无心和他们这样的人纠缠,便道:“都是些小事,你放了他们吧!”

    老板和伙计立刻千恩万谢,月嫦咬牙轻斥道:“给我滚!”

    老板和伙计刚出去,就有梳头铺子的人送来一套崭新的妆奁,又有京城最有名的首饰行“碧凤栖梧”送来一套精工细作的纯银嵌白玉钻石水晶头面,紧接着,全城最富盛名的成衣店“聚青蚨”也派人拿来十几身淡色居丧所穿的长衫,从湖灰到石绿、蓝紫,各色齐全,还有搭配的鞋袜,供我挑选。

    我奇怪道:“也没见你出去多久时间,怎么事情办得这么快?”

    月嫦放下我的头发,一边为我清洗,一边讥嘲道:“眼下在京城里提一下小万府,哪一个店铺不麻溜地巴结?只可惜,这样的日子,如今也算是到头了。”

    我怅然沉默,过两天成化定会宣布我病了或者薨逝了,没有后宫里的恩宠,大小万府上上下下几百口的好日子,确实,到了头。

    月嫦却说:“不过,娘娘放心,我们万家不偷不抢,大不了回霸州卖布去,娘娘一切都由着娘娘的心意,娘娘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

    兄弟们身娇肉贵地过了快十年,当真能放下身段去卖布?向来都是由贫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这一走,我这一走,真是连累了一大家子。月嫦越是安慰我说没有关系,我反倒越起了歉疚的心思。

    月嫦帮我揩着头发,见我神色愀然,试探道:“娘娘此去,想到江南还是山东?总不会去找翠夏吧?她那里山高路远,几年前才闹过造反,不太平。”

    我看她一眼,道:“我去钟声远那里,就是给他添乱,给阿摩添堵,天底下没有这样害朋友的。”

    月嫦垂着眼睛,将头发盘成一圈用银簪插牢,去到门外,那里已经有两个老妈子守着一只崭新的红漆描金的澡桶,一见开门,就呵嗤呵嗤地搬了进来,又提了热水,浇了牛乳、菊花花瓣,洒了百和香的浴豆,恭恭敬敬地对月嫦道:“就是我们家老板孝敬万皇亲的。”

    月嫦为我更衣,将我扶进浴桶,由我在水汽缭绕氤氲之中,慢慢缓解多日以来的心力交瘁。

    趁我养神之机,月嫦收捡起我的东西,抽噎了几声,道:“娘娘出来,也不多拿些宝贝,只取了你义父的佛像、崔护卫的诗簪、阿保的艾虎和顺太妃的骨殖罐子……连身换洗的衣裳也不带!”

    我苦笑:“不想拿他们朱家的东西,不过,你也别当我真的气傻了,小银锞子和方便拿的宝石,我装了两把。”

    月嫦扑嗤笑道:“还好,没有真的傻掉。”

    一会又问:“这个锦袱里包的是什么?”

    我想了一想,才记起来:“是临走时兴安送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就听到绫罗被抽开的轻微声音,然后有纸张在簌簌抖动,再就是月嫦一声比一声高起来的啜泣之声,我隔着飘渺的热汽,惊讶地问她:“月嫦,你怎么了?”

    月嫦赶忙收起伤心,抹了抹眼泪,回答道:“没有什么,一会儿娘娘看到就明白了。”

    等到我收拾完毕,月嫦扶我坐到床边,从解开的锦袱下,抽出一本册页,递给我,说道:“这就是兴公公送给娘娘的念想。”

    我狐疑地望了月嫦一眼,才将目光淡淡地飘向那本册页,素洁牙白的绵纸上有些碎乱的金箔,还有一些淡淡的,影影约约的香气,只是那香味并不是薰上去的,倒像是因为有人长年积月地把玩,不小心将自己身上的味道沾染上去一般。

    我将册页拿得近一些,才闻出这若有似无的香味,是沉香,和成化身上的味道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些空空落落,原来,我真的会忘了他,现在是忘了他身上的香味,再后来会记不是他的容颜,到最后,一定能把和他的前世今生,恩恩怨怨都忘掉的。

    可是,一想到此,还是有些酸酸的惆怅,因为,在我忘掉他的同时,他也会忘掉我吧。这心底微微的怅惘,如秋风隔着帘栊吹过花叶,沙沙地,有一些东西飘零下来。

    “娘娘想起了什么?”月嫦的语气意味深长之中透着一点古怪,她一向热情慧黯的眸子里竟有暗沉而同情的悲悯。

    我从沉思中惊过来,对她摇摇头,怅怅地微笑,信手翻开了册页。

    可刚刚一见,便仿若有森冷的风生生擦着眼眸吹过,眼里又涩又痛,硬生生地将泪意逼了出来。

    原来是一幅小画,画着一个妙龄女子与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拦腰相拥。这幅画已有年头,纸质已经有些淡黄,着笔也很软糯,像是阿摩十二三岁时的画风,但那个女子长发委地,微微而笑,一看就是我当年的样子。

    我忍住眼泪,打开第二幅小画,画的还是我和阿摩,两个人一起逗着肥猫儿,他已经长大,我却还是那样微笑的眉眼,阿摩的画技越加熟练。

    第三张,是我们在月亮布景下面双双携手,第四张,我抱着一个欢笑可爱的婴儿,应该是阿保,第五张,是阿保的脸庞,画得栩栩如生……整整十幅画,记下了我和他在一起的瞬间,每一张画,都是我和他最快乐的时刻,可以看得出,焦笔勾勒的衣着神态,精确而到位,他画的时候,情绪幸福而饱满。

    可是我,越看,越是伤心,月嫦持了绢子,一边为我拭泪,一边揩着自己通红湿润的泪眼。

    翻到最后一幅画,只是一张半成品,淡墨描就的轮廓好像要画的是阿衍,但浓墨颤颤地勾了几下后就停下了手笔,似乎是作画的人心情难以平静,无法再继续画下去……

    我拿手指,一笔一笔地顺着阿衍淡笔描就的脸庞,也是颤颤抖抖地画将下来,终于千言万语汇成一道倾盆泪雨,扑簌簌地止也止不住,嘴唇在抽噎之中抖得厉害,想说的那两个字变成了一长串不成音的泣声,几乎连呼吸都堵在那胸臆之间。

    阿衍,阿衍……我心里越发清明,知道自己想说:阿衍,娘亲真心舍不得你呀!

    月嫦为我上册页,哭道:“皇上还是有心,希望娘娘不要忘了从前……”

    泪眼朦胧中,我发现底页有数个小字,抹净眼泪,努力地念着: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月嫦抱住我大哭起来:“皇上舍不得娘娘,娘娘干嘛这样狠心!”

    我痛哭之后,平静了一些,苦恼地向她解释:“我和他不适合再做夫妻,多做一天,也是怨偶。”

    月嫦气极,对我说:“你走吧你走吧!用不着管阿衍病成什么样子,走你的就是了!”

    我似一脚踩空,落下了山崖,惊出一身冷汗,转身死死地掐住月嫦的左臂,问道:“阿衍怎么了?你快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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