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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奋斗史-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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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崔琦致谢,他却冷淡地一笑,说:“你一个弱女,能这样忠心爱护自己的主,我做些举手之劳的事情,又何必言谢呢!”
我收起心中的般感激,紧紧地跟在他身边,让他高大挺直的身影罩住我小小的身。
今天,我偷偷借了肖健的一身青色圆领布衫,晃晃当当地戴着他的内侍官帽,若不是将一头长发全都塞满了帽儿,只怕撑不住,就要落下额头。
崔琦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着说道:“还行,若有一处再整齐一些,就比应芝还像应芝了!”
我听了,以为是自己哪里没有穿好,赶紧低着头认真查看,腰带牙牌皂靴,没有一样不齐整,再傻傻地仰脸想问他,只看到他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的胸口,脸一下红到发紫,羞恼得拧了他手臂一下。
他假装雪雪呼痛,低低地叫道:“我要报官,你谋杀亲夫!”
现在再说什么后悔也迟了,这厮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当初对我那些忍着没有说出来的话,现在也没了忌讳,统统拿出来,刀刀伶俐见血。
我袖着手向前走不理他,他笑着追了上来,牢牢地走在我的身边。
西苑门口自然有守卫看着,但崔琦有锦衣卫的牙牌,可以放行。我假扮着监,并没有进宫的牙牌,只得等在一边,由崔琦和门口的守卫交涉,就看见他们嘻嘻哈哈,对着我指指点点了一番,然后崔琦就朝我招手,让我进了西苑宫门。
经过门口时,那两个守卫双眼发着色光,仔细打量着我,其中一个,还对着崔琦挤着眼睛:“小崔,你从哪里找了这样绝美的监,看着身挺瘦的,胸脯倒蛮胖,哈哈哈,你真有眼光哪!”
我羞得急走了一大段,才被崔琦从后面一把拉住。他倒不恼,微笑地劝我:“他们不知道你是女人,这才无心冒犯你。你不要生气,今晚我们好好在这西苑耍耍。”
我听他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顺从地由他牵着我,沿着湖边漫步。
新月如钩,斜斜地挂在天际,稍远些的天穹处,星汉灿烂。虽然已近时,但白天余下的暑气仍未完全消散,湖面上吹过的荷风,也是温热的。
我嫌着热,摘下那顶晃晃当当的官帽,任长发披在肩上,风吹过来,鬓边零乱的发丝拂上我的面颊,我只好不停地用手将它们归于耳后。
崔琦一瞬不瞬地贪看着我,眼里满是柔情蜜意,他停了下来,轻轻地环住我,感叹着:“儿,你真美!尤其这一头乌黑的长发,叫我怎么也忘不了!我真是发了痴狂,才这么不管不顾地,一心一意地只想得到你……”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着,明白他的心,就如同明白我自己的一样。
我和他,年岁相当,经历丰富。平日里的行事,哪一点不精细老道,怎么都不是未经世面的雏儿。若不是两人真情实意地动了心,万万不会放下一切,只图着这偶尔的幽会之乐。
我默默然,在心中又甜又涩地叹上一口气,也环住了他。他的腰,筋壮有力,平日里总爱拿白玉带缠得紧紧,更显得俊美风流。若他穿着一身雪白,我便有依偎着琼枝玉树的感觉,换了一袭红衣,又会让我兴起陪伴着暖日明霞的叹息……
但他却低下头来,神情有些羞赧,告诉我:“儿,切不要抱得这么紧……我怕……自己会……唐突了你,到时候,你又该怨我了。”
我一下羞臊得红了脸孔,赶紧放开他。两人牵着手,踱到湖边的一处亭前。我对他说:“这里就是四年前,我和颂香最后一次说话的地方,如今亭依旧,人却没法见到了。”四下抚着亭柱栏杆,仿佛看到颂香沉静姣美的面容,还坐在那里,神态婉婉,为我剥着莲。心里好生怅惘,眼圈也红了,崔琦默默地看着我,倒将牵着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离了亭,我又指着一片黑暗之处,告诉他:“那里是‘凭栏听涛’,也是周贵妃曾经住过的地方,我最后一次见到上皇,就在‘凭栏听涛’。那还是正统十四年,第二天,上皇就领兵北上了。”
假如没有五年前的“土木之变”,那我依然在这宫里,做着风平浪静的皇保姆。阿摩不一定会被立为,金祥也不一定会到东宫管事,我也不会遇着崔琦……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朝廷大事和自己的关系,总觉得那里是男人们精算驰骋的世界,和我这样的小小宫女没有什么相干,直到现在,蓦然回才发现,原来,我的人生,竟然是从那一天起,就被改变了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命运的涛天巨浪轰然扑来,冲塌的,也不止我一个人的命运,那不远处的紫禁城里,也有无数的女人,命运就此改变。
故地重游,才会生出感悟叹息。如果不是再次来到西苑,看到这些物是人非,我就不会兴起这样多的感叹,就不会觉得,如今牵着我的,这只有力的大手,这么的珍贵。
崔琦面容平静如水,牵着我,缓缓地对我说道:“儿,凌霄约我初七那日进宫见面。我打算和她开诚布公地谈两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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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古樟故事·琼林曲(1)
慢慢地挤在人群之后,虽然看不到殿中的人,但现场鸦雀无声,极是安静,殿内说话的声音,倒也听得很清晰。
殿内,钟声远已经开始向大家介绍起了江南一带的风貌,他的口才很是优秀,说得栩栩如生,开篇竟是先从我们身边最熟悉的花草物候说起。
在他的口中,福建一带多山,气候和暖,一年只有三季,繁花似锦,没有冬天。当地百姓都不知道雪是什么样的东西,冰又是什么。北京桃花未开,那里的桃花早已谢去,小桃子都已萌出模样。浙江和江苏在福建的北面,四季分明,春夏秋冬,迢递而来。但冷不过一个月,热却要热上九十天,那里江河密布,许多条大江大河都在那里入海,物产丰富,百姓富裕,“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都是一个热闹繁华的都市。
殿内殿外的数十人,都安静地听着他娓娓道来,我在人墙之外,看着这些人竟是纹丝不动,竟没有嫌站得累的。心想大约是钟声远风度文采,让这些平日里瞧谁都入不了眼的太监宫人,算是开了一番眼界。
他又学了许多当地的方言给我们听,大家低低地惊叹,原来南方的口音繁杂,有的妙如音乐,有的尖似鸟鸣,简直一个字都听不懂。想不到钟声远还有听音学话的本领,能学出几十种方言,这六年,他一定经历了不少地方,仔细留心过当地的风土人情。
钱皇后听出了兴趣,问了她老家海州(如今的江苏连云港东海县)的一些情况。钟声远去过海州,便向皇后讲起当地的海神庙会,渔民们拿渔网扎了龙来献舞,又有赛鱼会,看哪家船出海捕的鱼最大,当地的特产,有一种极大的对虾,大到可以比人的手掌还长。
钱皇后的声音,起了哽噎,伤感地说道:“这对虾,沿海其他地方也有,独独海州产的最好最鲜。我进宫二十多年,也就有这么久,没有尝到家乡的滋味了。”
成化平和亲切的声音,响在殿内:“母后,这次钟卿回京,带了一些地方土仪,里面就有海州的对虾,一会儿,儿臣就派人送到坤宁宫中。”
钱皇后立即感动地对钟声远道谢:“钟大人,有劳你了。”
钟声远立即补充道:“臣不敢贪功,那些娘娘家乡的特产,都是皇上的孝心,特地嘱咐微臣办的。臣沿运河,行到淮安驿,收到皇上的谕旨,让臣绕道海州,买一些娘娘家乡的特产,孝敬娘娘,臣只是遵旨照行而已。”
钱皇后略略沉吟,大概是心里有所感触,半天才温柔地一声道出:“皇帝,谢谢你,有心了。”
成化无懈可击地微笑回道:“孝敬母后,颐养天年,是儿臣的本份。儿臣也是记得幼时,听母后念叨过海州的对虾,这才下旨让钟卿办的。”
突然万宸妃一声感慨,从殿后冒出:“皇帝那时才多大,不过三四岁吧。臣妾也是记得,当年皇后的千秋宴上,说起过海州的土产。”
钱皇后,感动地叹了一口气,对成化含笑地说:“如果是那次就记下了,真是难为皇帝了,记了这十多年!”
如此母慈子孝的场景,让在场的众人都跟着感动起来,大家的身影都微微有些晃动。我想着皇后在背后对成化的埋怨和计较,如果能化干戈为玉帛,真正地一家子其乐融融,该有多好。可惜,皇家的事,没那么简单。
微不可闻地唉叹了一声,阿摩,你用尽心思尽孝,但钱皇后,能理解你的苦心吗?!
半天不闻一声的周贵妃,和煦地问向钟声远:“钟大人,你在外为官,有什么奇闻异事,可以说给我们娘儿们听听吗?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钟声远思索起来,殿里殿外,一时安静异常。
“有了。”钟声远朗声回道。
“臣在外几年,是听到过许多匪夷所思的故事,但大多离奇古怪,怕不真实,不敢在皇上和娘娘们面前胡言乱语。刚刚,臣倒记起一件在福建任上的真事,也算得上奇闻,现在说与皇上和众位娘娘听听听。”
“好,好!”皇后和周贵妃等各位妃嫔都表示了赞同。
钟声远清了一清嗓子,朗朗言道:“两年前,臣在福建做学政,有三个莆田县的学生,是一奶同胞的兄弟三人。他们家里,有田产、商铺,佣人也有几十个,家境富裕。只是,这三个兄弟的父母,在老三刚刚出生没多久就双双去世了,只剩下兄弟无依无靠,相依为命。”
“兄弟之中,老大和老二年龄只相差一岁,倒比老三,长了十多岁。所以老大和老二,就丢下学业,一个在家管理田产,照顾年幼的弟弟,另一个出门经商,养家糊口。”
皇后和嫔妃们开始窃窃私语,都觉得这老大老二很不错,撑住了家业,没有叫家庭破败了。
“老大老二年龄长大了,各自成亲,娶的妻子也很贤惠,兄弟三个在一起,和和气气地过日子。老三在哥嫂的悉心照顾下,书读得很好,十五岁就进学做了秀才,臣去莆田县给他们考试,弟弟还考了优等。反而两个哥哥,因为整日忙于经营,成绩都不如弟弟,只考在三等和四等。”
周贵妃笑着插嘴:“看来他们家,光宗耀祖的人,就是老三了!”
钟声远听了,却轻轻叹上一口气,说道:“当年,我看见老三秀气英发,也以为老三是个人才,结果,根本不是这样的。”
大家都惊讶地哦了一声。
“老三到了十六岁,老大和老二便为他娶了一房美貌的媳妇,完成了成家立业的大事。结果,老三的媳妇太过精明,天天算着自己的小账,总是在老三耳边说:大哥二哥把持着家产,我们连个数目都不清楚,不如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才好。”
“老三原来心里就对老大老二管家有些疑问,见媳妇一说,心也动了。终于和老大老二闹开来,要求分家,不仅这样,还怕两个哥哥有私心,分得不公,在县里禀了状子,要求分家的那一天,县令也能到场公证。”
“莆田县文县令是微臣的好友,知道这件事后,也告诉了臣,所以分割财产的那天,臣也去他们家,看了一看。”
我听到这里,明白了钟声远的那些广见博识,都是他这几年,一步一步行走过来,没有一点虚闻,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这样的见识,真实可信,才能描摩得这般栩栩如生。
“我和文县令走进村口,遥遥望见他们家的院落,这时,突然发现了一桩奇事。”钟声远在此略做停顿,勾起听者的无限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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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古樟故事·琼林曲(2)
“他家院中,原有一株上百年的香樟古树,生得有五六丈高,要两人才能合抱,树叶四季不凋,一年都是茂盛翠绿,香味四溢。可我们却看见,好好的香樟,竟然枝枯叶落,变成光秃秃的一棵,就像是死了好多年的朽树一般。陪同的保长也是大惊,说这树,昨天白天还是好好的呢!”
殿内殿外起了一阵小声的私语,听者纷纷猜测那香樟树,究竟怎么了。
“我和文县令到了他家,更是吃惊,香樟树叶厚厚地落满整个院子,像积了一层厚厚的树叶地毯。只是那树叶,不是正常那样绿油油的颜色,都是干枯灰黄的,像得了什么病一样,半点香味都没有。”
“我和文县令自然要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刚一开口,老大老二就嚎啕大哭起来。原来,他们兄弟三人,前两天登好了分家的账册,昨天,老三媳妇提出来,这棵香樟树,也得分一分。老大老二都说,米谷田地商铺,都好做三份分掉,但就这么一棵大树,如何分成三份?老三说,锯倒后截成三段,一家一段。老大老二见兄弟态度坚决,不能商量,只好同意。谁也想不到,这边厅堂中的话音刚落,外面香樟树的叶子便开始簌簌地飘落,真和下雪似的。到了今天一早,就发现这大树,竟和死了一般!全家人不知道要有什么样的横祸,都吓得魂不附体……”
宸妃和德妃俩人一起说:“这草木是有灵性的,一枯一荣,都有兴衰有关,这兄弟分家闹意见,家里一定鸡飞狗跳,只怕是衰败的前兆呢!”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只有钱皇后和周贵妃各自沉吟,没有出声。
钟声远向两位嫔妃作揖道:“二位娘娘说的极是。这株古树在他们家已经有一百多年,守护着宅第,也是祖先庇护子孙,舍不得离开,将精魂都托付在这古树上,如今,听说要兄弟不和,分家分业,肯定痛心疾首,便托这古树转达出来。”
“祖宗创立家业,是如何的艰难,如今闹些意见,轻轻一毁,又是如何的容易!微臣将这番道理向兄弟三人劝导了一顿,他三人,都羞愧得哭了,抱在一起,说树都有情,人哪里能不如一棵树!再不提分家的事情,一定同心同德,好好地过日子。三人转过身,当着县令和臣的面,烧了分家的契约,兄弟三人抱拥在一起,真是让人感动。”
“草木荣枯,也许是根里生了虫,或是断了水,迟早要死,只是巧合罢了。给钟大人遇上,倒做了警世劝善的理论,这是大人的才智,算不得什么奇闻。”周贵妃淡淡地笑言,似乎并不愿意相信钟声远的说辞。
“娘娘,微臣的故事还没说完,等讲完以后,娘娘再断一断是不是奇闻。”钟声远恭谨地回答着周贵妃。
“臣和县令断了家事,便打道回府,刚走出不到二里地,忽然听得云头上一声霹雳,响了个极大的炸雷,吓得轿夫们都放下轿子,扶住心口,直说害怕。臣与文县令下轿来看,天气晴朗,艳阳高照,并没有变天,这声惊雷十分古怪。臣两人正在惊疑的时候,村里的保长一路跑来,说是臣等走后,老三的媳妇在树下高声叫骂,怪这古树装神弄鬼,怪臣多管闲事,突然一个霹雳打下,竟然将她劈死。当时院子里全家都在,几十口人都没有事,独独老三媳妇被雷打死,这不是香樟树显灵,还是什么!”
这一下,就连不肯全信的周贵妃也没有话说了,和婉地言道:“刚刚还说古树枯死可能是偶然,如今这雷劈死了三媳妇,断断再不是偶然了,一定是他们家的祖宗,看见这三媳妇撺掇着老三要分家,给了警醒还不罢休,留着也是祸害,就拿雷打了她。”
钱皇后也淡淡地问着:“后来呢?”
钟声远赶紧恭敬地答了:“那兄弟三人看见樟树这样灵验,知道是祖宗不叫他们闹意见,以后就一心过日子,不生芥蒂,老三新娶了一位贤惠的媳妇,一家子齐乐融融,生意越来越好,老三也中了举人。而那香樟古树,竟然又发了新芽,过了几个月,依然茂密如初,香气四溢。各位娘娘,你们说,臣所见的这桩事情,奇,还是不奇?”
颂香笑道:“是呢,真是奇事一桩!家和万事兴。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德妃宸妃也是附和地说:“那树木真是成了神仙,遇上喜事就生发,也知道家庭和睦的道理。”
周贵妃突然笑言:“姐姐,看来今天,钟大人是借着这故事,给我们姐俩上课呢,你说,是不是?”
钱皇后也难得有了些笑意:“钟大人这故事很好,但要听到心里去,只怕有的人做不到。”
颂香几个都接了话说:“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是最贤德的人,由两位姐姐领着,一定祥和如意,万事兴旺。”
钱皇后开口:“钟大人讲了一下午,也是辛苦了。你讲得很精彩有趣,该听的,我都听到心里去了。翠夏,将备下的文房四宝赏给钟大人。”
我身前的太监宫女,忙着要伺候主人离去,四面散了开来,正让我看见翠夏捧了几件纸笔,交给钟声远,钟声远一边接了,一边向她躬身作揖,那翠夏脸儿一红,眼波一转,袅袅而退。
从钟声远说起香樟古树的故事,成化一直便端坐在御座之上,面容平静安和,一语未发。
这边,周贵妃也有东西赏给钟声远,连德妃她们也有。颂香没有急着表示,只是月嫦,远远地举着一小罐茶叶,招手叫我,让我也送给钟声远。
我不想在众人面前和钟声远照面,尤其被阿清那样的宫女看见了说三道四,只好等皇后贵妃她们的凤驾都散了去,正举步而去,却被成化身边宣旨的覃包在身后叫住,他低声告诉我:“万姊,皇上让你陪钟大人去乾清殿,皇上要留钟大人一起晚膳。”
我心里一阵暖意,成化一定知道,钟声远与我久别重逢,老朋友间,会有许多话要说。
早春的黄昏来临得很快,西方的天际,一会便暗淡了霞光,由暗紫变成深灰。夜的黛蓝色大幕,从远处向头顶之上张开,灰黑色的云影间隙,几粒明亮的星星闪烁起来,似乎欢乐,不知忧虑。
我和钟声远,一前一后,行进在去往乾清宫的路上。夜风徐徐吹来,还是有些森冷的寒意,就像我和他之间,当初的狠心拒绝,也是寒过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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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往事堪哀·蜜果子
天顺元年正月十六日夜晚,正统皇帝的几个旧臣,从宫里得到孙太后传来的消息,说是景泰帝生了重病,朝不保夕。他们商量了一番,决定投机一把,从南宫接出了囚禁了七年的太上皇正统,迎进皇宫大内,再由孙太后颁下诏书,宣布废去景泰的帝位,仍为王,正统重新恢复了皇帝的身份。
那一年,正统三十岁,景泰二十九岁,阿摩十岁,我二十七岁。而崔琦,却在二十几天前,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将他的岁数,永远地留在了景泰七年的二十八岁。
正统复位之后,手段如雷霆风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据说,御药房的几个太监因为怠慢正统的用药,被凌迟处死。
太监冯火烧沂王,以叛逆论罪,虽然已经亡故,也打开棺材,骨扬灰。
天顺元年正月二十二日,正统帝下令,将当年建议立王为皇帝,打赢了蒙古瓦剌的兵部尚书于谦王文等人,以谋逆罪名,斩首处死在崇文门外的西四。
天顺元年二月十三日,正统的庶长子阿摩朱见深,再一次被册立为皇太子。
天顺元年二月十九日,被废去了帝位的景泰,死于西苑“凭栏听涛”。
身外已经春光明媚,慈宁宫中,我却病恹恹的,万事无心。
自我被接回皇宫,孙太后就命我在慈宁宫养病,由晴霞和碧霞两位姑姑对我悉心照料。我的风寒早已痊愈,唯一不能愈合的,是心上的那道伤痕。
孙太后和正统知道了崔琦之死的忠义,十分感动。正统想要追封崔琦,孙太后却拦住他,指着坐在下首的阿摩说:“崔护卫的这个恩,等阿摩长大了,由他去报吧,你这个父皇,就别越俎代庖了。”
正统想了一想,觉得太后说得有理,便默默点头同意。
阿摩回到了紫禁城,暂时住在生母周贵妃的景福宫,与年长他一岁的姐姐重庆公主柔、只有二岁的弟弟阿泽骨肉团聚。他自幼孤身一人生活,没有享受过天伦亲情的欢乐,如今与父母姐弟骤然相见,重逢的喜悦,很快被各种陌生、不适应的忐忑代替。
他的身边,被安排了许多新面孔的太监服侍,如今他的贴身太监,是一个叫做张敏的中年内官,管他读书的,还有老太监牛玉,掌管文书印玺的,则是王纶。
陪了他多年的青鸾丹凤、任诚肖健应芝,都被当做景泰的党羽,暂时扣在某一处牢狱之中。
阿摩每天都到慈宁宫来探望孙太后,他和祖母的感情,要比对自己的母亲周贵妃,来得自然亲和。在祖母这里问了安后,他逗留最多的地方,反倒是我的小屋。
相比于景福宫里那间独住的华丽殿堂,他似乎更喜欢我这里的普通清淡,可以在我这里不说一句话,静静地呆上一下午,他看他的书,我绣我的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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