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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奋斗史-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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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像被一枚薄薄的刀片划过,猝不及防地疼痛起来,随着疼痛而来的,还有串串珠泪。
“颂香,我不许你这样说,我会保护你的。”话甫出口,猛然觉得耳熟,才想起成化对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说这样的话,并不是我有多大的能力可以保护颂香,保护一词,只是我的所心所愿,如果颂香一味当真,也许倒最后换得的,是个不过如此的失望吧。
心事起伏如潮水,再看一看颂香,她脸上一抹从容的微笑,正手势温柔地拿着丝绢,擦着那只宝贵的锦盒。
我不愿意颂香做这样大的牺牲,便悄悄告诉她,成化已经改变了主意,会支持钱太后合葬裕陵,暂时用不着她的这道锦盒。
刚送完颂香回长乐宫,回身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伏在路边哭泣,月嫦和丹凤连忙扶了翠夏起来,劝道:“钟夫人节哀顺变,你自己家里刚刚办完丧事,如今太后又薨了,千万千万要保重!”
我望着翠夏一双哭肿了的眼睛以及眼睛下面黑黑的阴影,眼泪也是潺潺地落下,芸薇姐姐病逝时,钱太后也正在危急之中,竟没有办法去送一程,只派了三个弟弟去钟家行了奠礼。
“翠夏已经去慈宁宫行过礼了吗?”我问。
“是的。听紫秋说娘娘一直尽心照顾我们太后,翠夏特地过来给娘娘磕头。”翠夏的声音里,有久哭之后的沙哑。
“翠夏你太客气了,我也只是尽了一点点的绵力。”
月嫦和丹凤要挽着翠夏进到昭德宫中,可翠夏却推让了,摇头道:“翠夏身上两层重孝,不能进昭德宫里给娘娘添晦气。已经向娘娘磕过头了,翠夏就此拜辞。”
望着她身影渐去,我突然心有所动,便叫住她,一起向外而去。如今宫中,都为钱太后重孝,女眷们都是一样的麻布裙衫,麻布头巾,不施脂粉,不戴首饰。我和翠夏行在一起,别人只当我是进宫祭奠钱太后的官眷,不会多加留意。
我悄声问翠夏:“声远和你一起来的吗?”
翠夏道:“他在文华殿议事,我们约好在东安门碰面,一起乘车回家。”
我把手肘轻轻碰她:“新婚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对声远满意吗?”
翠夏从沉痛中醒过神来,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大人他完美无缺,几个孩子都教得很好,翠夏这一辈子,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我们走到东安门处,已经有朝臣下朝,也有祭奠的官眷进出,我和翠夏并不显眼。我拉了拉头上的盖巾,尽量让自己的脸藏在暗处,远远地站在宫门一侧,等着钟声远。
远远看到钟声远风姿翩然与一位五十岁左右,三绺长髯,身材修长仪容雅洁的同僚一齐向东安门走来,翠夏红肿的眼睛里忽地多了一抹欣悦深情的光采。
钟声远看到翠夏后,加快了脚步,投向翠夏的目光也从和同僚说话时的沉凝变为温柔。而且,他一直凝视的是她,似乎不曾注意,翠夏身边,还有个我。
心里起了一些羡慕之情,还有着莫名其妙的惆怅,但我真心为翠夏而高兴。
他的同僚远远停住,向着翠夏点头致意之后,又将目光移向了我。我侧开头,扯了扯头上的盖巾,将面容遮得更深,又拂了拂衣袖衫裙。
翠夏与钟声远略说几句,钟声远吃惊地将头转向我,意欲跪拜:“微臣没有想到是娘娘……”
我记起他是非礼勿视的谦谦君子,心里释然,赶紧摇摇手,轻声对他说道:“这里人来人往,声远你一行礼,就把我暴露了。”
钟声远回头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是来找微臣的吗?”
我轻轻点头,钟声远略走近一步,而翠夏,则恭谨地移开几步。
我问:“今天在朝堂上,情势如何?”
钟声远眉头深锁,似乎万分遗憾地沉沉道来:“今天皇上要所有的大臣议一议为大行皇太后另筑山陵之事,引起了臣子们的激烈反对,朝堂上吵成了一团。唉……皇上真的为了对周太后尽孝,就不顾大明朝的体制礼仪了吗?”
我抚着衣袖怅然而想,连钟声远这样对成化很了解很忠心的臣子,都不满意成化的所为,更不要说那些对成化已经心生意见的大臣们了,他们自然会抱成一团,激力阻止将钱太后另葬山陵。
难得的很,这群朝廷大臣,能和我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我露出伤感而感叹的神色,对钟声远道:“皇上有皇上的难处,要对大行皇太后尽孝,就要违了亲生母亲的意思;要对生母尽孝,又会违了大臣们的意思。大明的体制礼仪,说穿了也是因时而异,当年王下旨废掉皇上的太子之位,也没有人出来说他大顾大明朝的体制礼仪!”
钟声远听到我道出真相,也默不作声了。这些年成化平广西,剿荆襄,大量任用武官,对他们放权施用,信任备至,一战成功后,封侯进爵,气势盖过了长期把持朝廷的文官们。这些心有不满的文官们,一直想通过一两件事情,与成化试一试力量,来争回在朝堂上的掌控权。前面借天灾要求成化均分后宫雨露,就是他们的小试牛刀。
我一时护着成化,对钟声远说得严厉了些,心里又不安了,赶紧换了温柔的口气,半是叹息,半是感慨:“其实皇上也想遵先皇的遗愿,将大行皇太后同葬山陵,只是说服不了周太后。你们臣子要是体谅圣心,不妨去太庙那里哭一哭先皇,叫周太后念到先皇的好处,自然就会有所转机。”
钟声远惊讶地抬起眼来,我对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他眼里闪过一丝温和的柔情,低头道:“去太庙哭陵是微臣的主意,与娘娘无关。”
忽然之间,时光逆流而去,仿似回到景泰七年的春天,那时的他,曾给我安详如远山,温暖如春水的关心,说过:“从今后会让你看到,文弱书生的肩上,可以担着千斤之重的道义,自然也可以顾全得了一个女子。”
我感激地向他躬身施礼,他也扶正双臂,回礼。正欲离去,远远瞥见那位五十多岁的长髯官员也恭恭敬敬地向我深施一礼,我有些疑惑,想了一想,并不认识他,不过他朝我施礼,我也淡然地回了一礼,便缓缓而去。
回到昭德宫,吩咐青鸾做一些清火的汤菜,又让掌茶的红鹂冲了儋州贡来的降火鹧鸪茶,莲蓉芡实灯芯糕,专心等着从朝上听了一天争吵的成化回驾。
不想阿直跑进来传的消息是成化径直去了清宁宫,也没有交待晚膳摆在哪里,我只好交待青鸾备好晚膳,自己空着肚子,一面绣着佛经,一面等他。
可是夜深也不见成化,夜班的掌事太监梁芳见我心事重重,悄身出去了一趟,回来告诉我:“娘娘,皇上离开清宁宫后,去了乾清殿……”
指尖猛的一疼,低头一看,一点血红似冷艳的红梅迅速绽放在左手食指,蕙莲赶忙拿了丝绢帮我擦拭,我推开绣架,忍着心里的一点刺痛,对梁芳幽然说道:“让青鸾上饭吧,本宫饿了。”
上来的汤菜引不起半点食欲,青鸾看着我提不起胃口的样子,诚惶诚恐地道:“要不……奴婢重新给娘娘做一碗酸酸的肉丝艾草疙瘩汤……”
我若有所动,微微颔首:“你去做吧,拿汤罐盛起来,一会儿送到乾清殿去。”
又想了一下,道:“一会你和本宫一起去。”
夜深沉,星月无光,长长的宫巷只能见到一盏一盏昏黄的角灯,就连高大的乾清殿也是灯光暗淡,不远的坤宁殿,几只更加幽暗的灯笼,似在檐间随着夜风轻晃。
秋虫在连绵的宫墙角落里嘶嘶鸣叫,初听有些喧挠,细细听来一声一声都是寂寞。
乾清殿外,兴安见到我,遥遥地就跑了过来,轻声禀道:“皇上刚刚说了,今晚就宿在乾清殿,小的正打算派人去昭德宫知会娘娘呢。”
我点点头,道:“青鸾做了很好吃的夜宵,我给皇上送一份来。”
走到东阁门外,听到里面有竹哨的声音,便从三交六菱花窗外朝里一看,原来,成化也是枯坐无事,正一个人逗着一只肚子上长着好看斑纹的厚嘴小鸟。
这只鸟,就是二弟万通从苏州买回来,孝敬成化的活玩意。
成化轻轻吹了一声竹哨,小鸟就从梁上飞下,有时停在成化的帽子上,有时停在他的肩上和手指上,嘴里抑扬顿挫地念着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成化陪着它玩,陪着它吃小米,陪着在白琉璃水洗里过水洗澡,一个人,看似自得其乐,可眉目之间,却寂寞万分。
他终于成了一位真正的帝王,心里的事,慢慢的,变得只有一个听众,就是他自己。再亮的天光落在他的身上,也似照在一处无法照亮的角落,永远有一些寂寞和说不出的愁苦无法倾泻出来,只能自己品尝。
天降大任,给了他社稷江山,也给了他无法释去的孤独与无助。
门外怅立良久,回身对兴安低声道:“我回去了,别和皇上说我来过。”
和青鸾走下台阶,向乾清左门而去,青鸾回首几眼,在我耳边轻轻说道:“刚刚有人进了乾清殿,看身影好像是柏妃娘娘。”
成化宿在乾清殿,心里想避开的,不过是我,柏妃他也许倒乐意一见。心中感伤,却不肯在脸上流露半分,只淡淡地道:“是吗?”
………………………………
第二百一十五章 百年悲笑·何时了
自那日文华殿君臣争辩以来,成化一连四天未去上朝,除了天天早晚去慈宁宫祭拜之外,只在乾清殿里看书逗鸟听佛号,外头的大臣见此情景,更是义愤填膺,由一位礼部侍郎万安牵头,加上钟声远暗中鼓动,终于在七月之初,上百位官员披麻带孝,一起拜倒在太庙门前,哭起了先皇英宗。
这是自永乐在北京建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奇景,上自彭时、商辂、姚夔这样的一品内阁大臣,下到京中六七品的闲散文官,全部跪在太庙前,静坐哭陵。
一般百姓都知道,如果周围人好好地哭起了你死去的老爹,无非是绕着弯子在说你这个儿子不孝,或是你不如你老爹那么好。
上任刚过半年的司礼太监怀恩急急地跑到慈宁宫,将太庙前发生的一切禀告给了成化。成化听了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早已料到会有这件大事发生一般,连眉毛都没有跳一下。而周太后敬香时,手抖了一下,三支香忽而折断了一根,成化在一边,默默地拾起那根断香,用力地将它插进了香炉。
奠仪之后周太后有些头晕不舒服,就借了慈宁殿歇了歇,我冷眼看她,一向平稳的脚步在上台阶的时候,竟然有了一些细碎错乱,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因为自己的任性胡闹,让成化背上一世不孝的骂名,这样的代价,她是得好好斟酌掂量。
太妃们和晚馨云萝都上了慈宁殿陪侍一侧,我落在最后,照看着紫秋绛春将几支雪花的菊花换进钱太后灵牌边上的白玉花瓶里,白花配白瓶,好似钱太后的一生,平淡得只有一个颜色,便静静地对身边的月嫦交待:“去剪几枝富贵团龙来,那才是皇后用的花。”
月嫦告退,可我的耳后,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回头一看,竟是张敏。
他略有一些不敬地平视着我,眼底的东西,有些我不认识的感慨,还有一些难得一见的,温暖的东西。
“你还真像你的义父金祥。”他低低地,喃喃自语似地说。
我不以为然地抬了抬眉,缓身上了台阶,进到慈宁殿,悄无声息地站在一群披麻戴孝的太妃后面。
周太后撑着头靠着凤椅,杏花在她身后,手法温柔地用指尖在她两侧太阳穴上转着,成化坐在一边不动声色,而司礼太监怀恩正在展读一份礼部尚书姚夔的进言。成化听完姚夔的上书,对怀恩言道:“你帮朕答复他们,慈懿太后是朕母后,皇太后也是朕的母后,如果朕不听皇太后的,导致皇太后身体欠佳,岂不也是不孝?慈懿太后无论葬在哪里,都是父皇的原配,朕自会崇敬有加。”
我低头暗赞一声,成化此语,表面上拒绝臣子的建言,但一言一句里,却在暗示周太后,慈懿太后的名份早已注定,不让她合葬意义不大。又事先用话堵了周太后,不要拿身体不适做借口。
果然,周太后听了成化此言,放下了撑着头的手,仔细地,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成化一眼,然后拿眼睛,扫了扫云萝和我。
怀恩刚刚帮成化回复了姚夔的建言,又有太监呈上了翰林院和詹事府等三十六人所上的建言、礼科等科给事中等三十九人所上建言,都是要求成化将慈懿太后与先皇同陵合葬的奏折。
怀恩不急不许,一字一句地将几份奏折念完,成化的脸上一直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目光从不看向我这一边。而周太后的面色却越来越虚白,显得焦急而烦躁,几次举起茶杯又忘了喝水就又放下。
慈宁殿里气氛压抑,众人都屏住气息不敢动作。赐了座位的太妃们只是静静地添茶喝茶,这件事,本来就与她们没有多大的关系,她们终老后,葬在西边的金山之畔,并不能迁入帝陵。德太妃和淑太妃在宸太妃薨逝后位份最高,本可以说上两句话,可看看周太后,又看看成化,再看看我,猜不透这局棋是要下个和棋还是胜负立定,就互相丢丢眼风,只是叫了添茶。
其他人,坐得久了,也是张来望去。有些站在后面的年轻侍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无法像经历过许多场面的太妃们一般保持淡定,多少有些兴奋,却又不敢造次,只能以眼神与相好的伙伴交流内心,兴安皱着眉毛,默默无闻地赶走了好几个过于兴奋的家伙。
司礼太监覃包去宣旨后又匆勿折返,拿回姚夔等上书的奏折,怀恩展读的时候,我因为靠得近,竟瞧得出这份墨迹未干的奏折,出自钟声远的笔迹,不禁微微探了头,看着那篇临时草就,却是字迹工整如规的上奏。
“……臣等以为母后之命固所当重,而祖宗之法尤所当重;母后之意固未可违,而先帝之意尤不可违;母后天性聪明、敦厚伦理,其意未必不可回,在陛下处之而已。礼曰:‘起敬起孝,说则复谏’,若母后之意果不见从,则当断以大义,亦在陛下处之而已。”
我听着这份奏折,虽是上给成化的,可是字字都是在说给周太后听的,用字浅白易懂,但道理深刻到位。最后两句暗含敬告,这大明朝当家做主的人,是成化,而非周太后。
是钟声远的文字,他不是那种喜欢卖弄才学,爱用偏僻典故的才子,往往会根据阅者的不同特点撰文而叙。果真,他的学生成化,听完这篇上奏,深沉的目光扫到了我所在的角落。
“母后,儿臣扶你进东阁休息一下,可好?”成化向着周太后,拱手而言。
周太后无力地点了点头,母子两人,不带任何仆从,进到了慈宁殿东暖阁。
我抬头望着坐在我对面的颂香,就看到她眼里含着温暖踏实的笑意,也在寻找我的目光。
不一会儿,成化从东阁之中出来,对着怀恩,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帮朕拟旨,就说众位卿家的意见,甚合朕意,着即为大行皇太后举行合葬之礼。”
众人从上午已时(9…11点)一直待到下午申时(3…5点),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得了成化的旨意,纷纷告退。我走下几级慈宁殿的台阶,只听得脑后一声沙哑而冷厉的叫唤:“儿!”
我赶紧转身,垂下双眸面对站在高处的周太后,俯身施礼道:“太后娘娘。”目光向下时,正看见周太后的右手紧紧扯住身上的麻裙,用力之大,连指节都微微泛白,骨节里发出格格的声响。
我悚然一惊,不禁抬眼望向她,当着众人的面,她的面容一瞬之间,倒变得温柔而笃定,对我轻声说了句:“没有什么,你走吧。”
我回首下了台阶,迎上了颂香哀伤复杂的目光,她拖着我,远远地落于人后,紧张地叮咛了一声:“儿,要小心周太后啊,刚刚我可是亲眼瞧见了她看你的眼神,怨毒之深之切,虽然只有一刹之间,但那种目光,真是能杀人的!”
我低下头,为钱太后争得了她应得的待遇后,我的心情宁和从容,听后反而平静,“那样也好,索性挑明了真刀真剑,也比躲在暗处,暗箭伤人要好。”
日月如梭,因钱太后丧仪之争而喧嚣过的朝堂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成化辰时上朝,下午在文华殿或者乾清殿批折子,与从前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再隔三岔五地召见自己的内阁大臣,对他们有些渐疏渐远。晚膳仍旧雷打不动地在昭德宫用膳,入夜的缠绵,还是紧一搭,闲一搭地保持着碧水横波般温吞而活泼的流动,只在两人唇齿相依时,依旧有一种细微如电的脉脉温情随波而生。
我因秋凉风寒,总是半边头疼,成化唤了施全过来延医问药,施全说我的病,是前面病痛留下的风疾,以后每到秋冬都会犯,治的方法,除了喝药,还要带暖不吹着风。我只好拿着一条黑锦缎子裁成一条宽宽的抹额,包在头上,又嫌太素,就拿小粒的珍珠在黑锦上打成字不到头的格纹,下垂珠络,再戴上为钱太后戴孝用的白色鬏髻,翠云钿儿,素白衫裙,宝蓝色的宫绦压翠绿玉,只因得着了成化的一声称赞,慢慢地倒成了后宫里的时新穿着,以至于十几岁的小宫女,也打起了黑锦包头。
我犯头疼的时候,无论再忙,他总要坐到床榻边坐一坐,帮我揉一揉痛处,虽然再揉也缓解不了半分,但我还是在疼痛中开心。有时,抬眼正望见他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温柔的眼神里有一些哀伤与愧疚在躲躲闪闪。
他这样悉心体贴的照顾,我心里生起了一小团温温暖暖的火焰,倒忘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我当初得的是气郁伤肝后的昏迷,为什么好好地,倒留下了头疼的后遗症?
还有,那些催促成化开枝散叶的折子,为什么近来会从南京的六部中雪片一样飞来?
还有还有,云萝的如意宫中,听说悄悄地种了花草,单开了小厨房,一间朝南的寝殿,新换了樱粉色的帘幕,就连床帐,也是三月桃花相映红的浪漫春色,似乎有的人,就要跳过了深秋与寒冬,直接融入到泼辣辣的无边春意之中。
………………………………
第二百一十六章 暮色苍茫·来时路
又到了八月十五,一年一度,人月两团圆的日子。
我坐在妆奁前,开着明镜,却完全没有对镜贴花黄的心情。虽然早在十天前,我就接了清宁宫皇太后的正式懿旨,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也好好地把今天的情境想过了一遍,可到了此时此刻,我还是做不到心平气和地接受。
月嫦已经犹犹豫豫地进来两次了,见我发着愣,又犹犹豫豫地退了出去,只把一殿的细碎夕光与空旷,留给我自己。
在明镜之中,我见到她已经装扮好了自己,一身大红的宫嫔喜装,玉带丝绦,髻畔挽了一朵深红的通草赤金彩菊。
终于,再次进来的人,换成了蕙莲,老实本份的她,嗫嗫嚅嚅地说了半天,才说出实情:“如,如意宫派来的宫女忠忠问娘娘,可不可以借一借咱们宫里的青鸾姑姑,柏妃娘娘怕如意宫里做的菜不合皇上的胃口,特地来讨娘娘的示下。”
我抬了一抬眼皮,平静地道:“让青鸾去就是了。”那人都给了,没得在这些事上小气的。
蕙莲又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来:“奴婢帮娘娘梳头吧。”
我思虑了一会儿,道:“你就帮我打一条辫子,一点珠玉都不要戴。”
蕙莲疑疑惑惑,拿起玉梳,帮我将一把丰盛的头发在脑后一束,除了黑锦的珠络抹额外,没有半点饰物,这样的发式,比刚留好头的小宫女还清素一些。
丹凤拿来了衣物,都不甚合我心意,最后从橱柜深处找出一套青绿色瑞草云鹤的宝蓝素衫,裙边系了玄青色宫绦,联珠云纹,穿起来,就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宫人。
“我想出去走走,如意宫那边,如果还有什么要添要加的,你们看着办吧。”在宫门前,我交待董进梁芳,又低了头,对牵着裙裾,闹着要和我一起出门的阿直说:“阿娘一个人转转,你一会儿好好洗个澡,晚上可以陪阿娘睡。”
阿直一直吵着要睡月嫦和蕙莲守夜用的描金海棠金鱼纹样金玉满堂贵妃榻,说自己已经长大,可以保护阿爹和阿娘了。月嫦和蕙莲嘲笑他还是个时常尿炕的小娃娃,每回他要偷偷爬床榻,都毫不留情地轰了他下去。
一个人,缓缓地绕过宫巷,向南行去。今儿秋高气爽,天空凝成了一汪碧蓝澄澈的秋水,西边的天际,有一些轻轻的粉红。
空气里也飘着甜蜜馥郁的桂花香,就连老天也知晓这世间要有一桩喜事,特意在天空中布了些云蒸霞蔚,做一幅热闹的天然锦绣,送给人间的君王当做贺礼。
我轻叹一声,云萝远比我有福,我与成化的第一次,老天给的是一场烟白凄急的豪雨,而今,花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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