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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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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谁在前方,杀了就好。

    斑统向王子谢近靠,在耳旁道。

    “夙鬼军在待命。”

    王子谢不再说话,点头的时候没有挣扎,或许已挣扎过了。

    ※※※

    ※※※

    自从阿娘死后,关独往就不再有家,等到赵子慕也离开,便连固定睡觉的地方也没了。

    有时候醒来,他在草堆上;有时候醒来,他在猪圈旁。

    今夜他倒在酒馆里,浑身散发着臭气,没有人会愿意去管他。

    过了很久,才有人把他往桌子上扶。

    这个人仿佛总有办法找到他。

    原本快醉了的他见到这个人,酒立刻醒了一半,却禁不住往桌子上趴。

    能让他如此郑重的,唐城里也就只有唐王。

    谢昀殇看着他,脸庞上还带着痴笑。

    他不过三十出头,岂非正是年轻时候,却怎么能是如此的沧桑?

    “是因为由小便失去了父亲吗?”

    谢昀殇忍不住往这个方面想。

    从关独往的身上,他仿佛看到失去的那个孩子。

    或许他明知眼中有几分悲伤,所以才将眸子闭上。

    他道。

    “明天把你的胡茬剃了。”

    关独往不会拒绝,点头道。

    “好。”

    谢昀殇道。

    “明天吾打算出门,你跟着走一趟。”

    关独往道。

    “好。”

    谢昀殇道。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你能见到他。”

    关独往突然不再趴卧,而是直起腰,眼睛里发着光。

    谢昀殇很平静地道。

    “吾想去看看他。”

    他们想看的人虽不同,他们想看的人却都在梦城。

    关独往思忖道。

    “需不需要把一支五人的小队带上?”

    谢昀殇摇摇头,道。

    “不用,吾想要私访。”

    关独往犹疑着,慢慢地道。

    “有些虽然不当讲,却也希望让您知道。近些年来有些人蠢蠢欲动,甚至已和王子结交上。”

    谢昀殇道。

    “哦?”

    他慢慢陷入沉默,过了许久,居然道。

    “岂非正好。”

    关独往不想听懂,只是权衡,也用了良久。

    他道。

    “王子结识的这些人里,有权势的并不算少。紧要关头,我怕护您不到。”

    谢昀殇笑笑。

    “天上地下,你在身旁,就没有什么好怕。”

    “何况,欲致死吾的人虽不少,想让吾长活的也有几个。”

    “你想不想得到?”

    关独往揣测着。

    “夹马道?”

    谢昀殇还是在笑。

    关独往摇了摇头。

    “夹马道虽也有人马,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得离开江城的。”

    谢昀殇道。

    “吾相信那个人自然有办法。”

    关独往苦笑。

    “萧云乱可算是您的对头,您却尽信他?”

    谢昀殇道。

    “有时候宁愿相信对手,也莫要相信朋友。”

    何况,作为王,他的身侧实在已没有朋友。

    虽在唐城,关独往却远离着权钱的蛊惑,于唐王的话多少还有些不懂,所以他只有一字字地嚼。

    很快,他就放开,既然不懂,就不执着。

    他道。

    “好,明天就走。”

    “运气好些,可以遇上分别多年的老友;就算运气不够,梦城处处岂非也有好酒。”

    ※※※

    关独往就一壶酒都灌在了咽喉。

    “空,空,空。”

    夙鬼军已在鸣号。

    军号的意思简单明了,一旦出手,即是把一切扫空。

    夙鬼军整齐而动。

    四十几个军士同时落脚,却只有“噔”的一声足音。他们一同向前走,便似一道墙,将原本不大的空间压缩得更小,留给关独往的恍如一处狭小的困牢。

    他们的腰中都别着刀,各式各样的刀。

    只论赶尽杀绝,刀实在是比其它武器更好用。

    他们走出三步,接着又是齐刷刷地拔刀。

    刹那,所有的光华简直都没有刀光美妙。

    刀光虽亮,却未必能把关独往吓倒。果然他不退,但也不着急着闯。

    眼前的军士果真如同一道墙,连一丝破隙也未留下。

    关独往的心头稍略有苦笑。

    固然,他是有赢过三百夙鬼军的战绩,然而一则广袤的沙场能让他任意游荡,二则本是普通较量,那些军士手中也无刀,才让他一一撂倒。

    如今的情况绝然不同。

    对面的的确确想杀他。

    他还能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他不能。即使你再问他三十七遍,他也没有把握

    然而他也不躲。无论再难,他也只懂迎上。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活得长?这样的人,简直就要命丧当场。

    果然,二十几把势大力沉的刀当头劈下。

    关独往知道,如果迎对不及,又或者收招拖泥,另外的二十几把刀已准备着要命。

    关独往想也不想,出掌。
………………………………

夜阑人静 (3)

    何解风的“八字狂怒斩”终于出手。

    这一招“狂”在电闪一般的速度、“怒”在惊雷一样的力度,何解风手持着两把十工斩刃大快刀,宣泄也似地以至极的速度和力度挥开,一旦被缠上,便不死不休。

    死的方法有三种。

    一、你无以承受两把势大力沉的快刀无止境地厮绞,精疲力竭,被乱刀砍死。

    二、你遗落了破绽,被狂刀分尸。

    三、你窥见了缝隙,一击将何解风钉死。

    前两种死法经常出现,最后一种死法还从未发生。

    无怪江湖人都说何解风难缠,像这样一生一死的绞杀,绝不会有人心甘地经受。

    快刀在破空,可是中年人的神色却丝毫没有变动。

    于这般最残酷的厮斗,中年人简直见惯不怪。

    和年青人一起,坐在江边,高楼。

    这几乎已再不会错,每一个江边,都有一座望江楼。

    今夜夜阑人静,中年人和年青人便在楼中喝酒。

    一动一静;中年人喝的是厚重的醇酒,只有那些埋藏在泥壤中数十年的佳酿,才能在恰落酒封之后,便有绵延扑鼻的香梦。年青人则喝的是烈酒,往往有那么点粗劣,有那么点呛喉,却能在刹那间将人的身体点热。

    现在,年青人的脸上已有些火红,更衬得出眼睛的生动,时不时便眨眨,随着何解风的刀剧烈地跳动。

    年青人忍不住道。

    “林凡说的是他?”

    中年人只是往细润的酒杯里浅浅倒酒。

    “看看吧。”

    随后中年人将酒杯轻轻置在唇前,任由酒滑入了咽喉。

    像中年人这样静的人,一对碧青色的眸子随时都沉浸在闭合的眼缝,也是偶尔才偏头,稍略望一望他的手。

    其实,隔着高楼,或许根本看不清手,可是中年人却瞧得真切,退后的他身子上的每一处关节无疑都在动,一动不动地却是他的手,他的手只按在木匣上,仿佛随时从其中摸索出致命的杀凶。

    倏尔间,何解风的快刀将他两侧的衣袂碎裂,空中立刻有稠红的血。

    年青人禁不住呼道。

    “差一些。”

    “如果老何的脚步再快一点,如果老何没有负水……”

    中年人从容地道。

    “可是小何负了,所以小何慢了。”

    “现在,他把阿风的分寸都拿捏到。”

    年青人的肩膀一跳。

    “什么?”

    人也当即跳了起来,蹲在楼栏前,眯紧眼,细细去打量。

    然后何解风就不动了。

    何解风的刀向来不死不休,直到一方心脏停止跳到,才会住手。现在,却不动了。

    这时候,中年人的态度也变了,虽还是淡静、从容,一双眼目却凌厉起来。

    中年人盯着他的手。

    事实上,中年人由始至终,都只在看着那只手。

    茫茫的夜太漆黑,中年人却依旧想看一看那只手能够带来什么。

    这时候,年青人的心却稍略顿了顿,仿佛已经感觉到了什么,道。

    “老何一定要死么?”

    中年人淡淡道。

    “怜悯?”

    年青人叹气。

    “毕竟,是老何带我入的堂。”

    中年人道。

    “带阿风入堂的是我。”

    中年人的声音里既没有一丝惆怅,当然也没有叹惋,理智得可怕。

    “可是梅花烙的事必须要有人扛。”

    “或者,你想用自己的命跟阿风换?”

    年青人已低下头,溜溜转的眼珠都开始透出了红。

    中年人平淡得仿佛在说着故事。

    “没人愿意看到阿风死,可更不能看着杜八指不依不饶,我们‘第二房’的声势在堂里已经越来越小,绝不能再留出把柄给别人抓到。”

    年青人捏紧了拳头,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定夺,更改不了,只是总该为何解风做些什么啊!

    年青人的心也同拳头一样揪着,眼睁睁看着将临的死亡,如何不煎熬。

    中年人道。

    “难受?”

    拳头重重擂在桌上,年青人心中有无尽的愤怒,却不能发。

    中年人的眸子变冷,道。

    “这就是世道,血淋淋。”

    “断舍离,每一个字你都要认清。”

    “倘若你无以适应,便该离去;否则,被玩弄股掌之中的人将是你。”

    然后,二人看见了一道光,那光绚丽、洁莹,也很快地终止一条生命。

    何解风死的时候,胸膛挺立。

    中年人冷冷的眸终究化开,吐露了些悲悯。

    这是中年人该断的腕,只余伤情。

    那丝悲悯还未褪去,中年人已开始思寻,要把残断的臂弯接上去。

    中年人道。

    “剑冥,你去。”

    “跟着他,无论如何将其请进第二房。”
………………………………

夜阑人静 (4)

    月色在夜色下更浓,偶尔飞掠过漆黑的快影。

    大地沉静,还有秋色的乱风刮起。

    杜八指只穿了单薄的衣襟,将整片黝黑健壮的胸膛露在风里。在黑夜里,也闲不了心,于是举起一把虎刃,逆着风,挥展。

    虎刃将瑟瑟的枯叶碾碎了一地。

    所有人都束手在身后,感受着秋风的凉寒和从杜八指战舞中透出的压迫。

    虎刃狂挥、乱舞,既没有炫目的招式,也没有惹眼的花俏,简单直接,每一次挥舞,刃尖的呼啸把狂风也掩盖了。

    一段闪着红的烟霞蹿在天上,于是舞乱的虎刃立刻手下。

    堂内奔出几个仕女,为杜八指拭汗,为杜八指宽衣。

    杜八指裹在暗红色的长袍里,去了长庭。

    长庭闲置着两把摇椅,杜八指闭眼,沉坐在那里。

    长庭对于旁人实在是禁地,便是杜夫人想进去端茶送水,大多时候也是不行。所以众人只有杵着,在距长庭二十七步的木栏岸前等着。

    杜八指也在等,等一个人在其身旁坐下。

    这个人来了,风正凉。

    忍不住的,这人咳嗽;文弱,身体也一向不好,恐怕普普通通的凡人,弹动手指也能将其推倒,满院的人却都毕恭毕敬地在等着。

    等到这人开口,杜八指胸口的火就更难浇灭了。

    这人道。

    “何解风死了。”

    杜八指沉住的眼眸突然绽开,皱巴巴的脸上全是快意的笑。

    “姓吕的可还有什么打算?”

    这人道。

    “吕慕青手底折了人,自然要找寻新鲜血液补上。”

    “剑冥已经动身了。”

    杜八指的笑戛然,指尖杂乱地敲在椅托上,发出如蝗虫嗡鸣的焦虑声。

    “如此快就物色到了?”

    这人道。

    “杀得了何解风之人,岂非就是不二人选!他无名无姓,连师承出自都查不清,这般没有底细的人通常最险,也最利。”

    “在用人之际的吕慕青无论如何都会赌一把的。”

    杜八指锁了锁眉头,沉声道。

    “宋老对他又怎么看?”

    这个姓宋的人又感了寒,捂嘴咳嗽,撕心裂肺地,仿佛内脏随时就要由口中喷吐出来。许久,才喘着吁气,将身上月熊皮织的大袄裹得更紧。

    这人道。

    “是友,便如虎添翼;是敌,则芒刺在背。”

    杜八指跳了起来,囔道。

    “那吾就在吕慕青招揽他之前,让他归于吾的门下。”

    这人稍略摆手,道。

    “不急。”

    只两个字,已能让性急的杜八指留下脚步。这些年来,杜八指于其简直是言从计听,才致今时今日在墨雨堂的显赫。

    这人接着道。

    “切莫心底只留眼前之敌。大荒茫茫天下,一个吕慕青并不足惧。”

    杜八指坐下身,探头贴近,询。

    “那是什么留下宋老的心底?”

    这人道。

    “一个人,萧云乱。”

    杜八指讶异道。

    “夹马道,萧云乱!”

    大荒三百年来,江湖里最大的三股势力便是墨雨堂、引君坊、夹马道。如今墨雨堂渐渐有天下第一大帮的势头,其中什么掺杂着许多朝堂的暗涌,风头一时无两;倒是引君坊也有与之一匹的实力,却到了世代更替之期,固然未有何动荡,此时此刻也无法扛旗;至于夹马道,则一向稍逊,皆因其庇佑的常是些农、工,既无财资、更缺人脉,确实鲜有人看得少。

    偏偏这人却一口咬定是夹马道的萧云乱,杜八指的眉头不由轻拧。

    杜八指道。

    “宋老的心里如何就留了一个萧云乱?”

    这人道。

    “宋某于杜公门下多年,算可有漏?”

    杜八指斩钉截铁地。

    “没……”

    突然一顿,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人道。

    “有,梅花落。”

    “六天前,我才知,原来我输了一手萧云乱。”

    杜八指道。

    “这个人吾也曾听闻过,是连余殇寻来的,在文人的‘苏秦榜’里并未有,入夹马道也半年不足。”

    这人道。

    “羽翼未丰,已能教我棋差半招,怎敢留下!”

    “所以我稍略出手,教训了一下。”

    杜八指道。

    “宋老做了什么?”

    这人道。

    “我差人杀了林凡,也命人将线索留下。很快,他就会误以为林凡的死同夹马道有关,他想同夹马道对敌,墨雨堂的势力他岂会不碰?到时候,吕慕青又怎能不耗费精力在夹马道上?固然,有了个好帮手;却也是推着其堕入深渊的一只手。”

    杜八指的眉目不禁舒开。

    “那我们呢?”

    这人道。

    “待两败俱伤之后,我们坐收渔翁。”

    于是杜八指攥紧了拳头。
………………………………

夜阑人静 (5)

    疲倦。

    这样的夜,这样的静,这样的冷,这样的疲倦。

    他已顾不得身后是否有人的追逐,他也不在乎那人对自己有何所图,每当他了结一条性命的时候,疲倦便将他倾覆,连同生的欲望。

    他走了一路,跌跌撞撞的一路。

    一路上,任何人攥着玻璃向他的胸膛扎刺去,都能得手,只是这样的夜*详了,安详得让他必须活下去。

    疲倦,也是厌倦。

    有人说:面对过死,才学会活。

    只是他却面对了太多死,渐渐麻木,也悄悄让活变得无助。

    和别人绞杀在一起的时候太多,以至于让他忘记了如何平凡的生活。他欲发泄,欲酗酒,而酒精过后,脑海里却仍是深烙着各式各样的脸孔;他欲舒压,欲嫖妓,又在交欢过后,陷入了更深沉的空洞。

    实在,他已有些不知该如何活。

    他也想对人诉说,这样的人却没有。

    林凡?

    也只是这条杀人道上的朋友,那些疯狂的心声,如何吐露?

    所以他瘫软在草堆里。

    没有归家,随意软到在一家马厩的草堆里。

    马厩的蓬有缝,遮遮掩掩仍是挡不住微亮的星光,皎洁落在他的面容上,没有人的时候,那对眉目里才多出了些惆怅。

    我们一直叫“他”,是因为他连名字也没有留下。

    无名无姓,因为他举目无亲。

    绝不会有人知道孤零零的他是怎么在这个看似安逸的世上活下来的,他嘴里咽了多少自己的血,他腹中吞了多少难言的苦,他手中沾了多少生命的血,都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躺着,手悄悄地拂到面魇上,用力将那双目掩下。

    大概是这样安静的夜吧!才让他无眷无恋,只想着发狂。

    晨初,有光后,他就会走,一方面是逃脱何解风可能的亲友,一方面也是对于林凡的闪躲。

    每一次做完一单,他都会躲上几个月,虽然终究还是会被林凡找上,那几个月的平静却已够。

    这几个月里,他会做任何普通人做的事。清晨去吃三文钱一张的葱油饼当作早点;中午会在集市里买些蔬菜,或是叶子菜,或是土豆;晚上在河里钓起几条鱼后,可以红烧着做。他做鱼的手法委实不错,用刀的时候,甚至连每一根鱼骨都能挑剔出来,稍略用一层面粉将鱼肉裹一裹,在油锅里煎后,香气便四处溅透。

    这样的生活绝对平庸,却很让他享受,直到林凡又出现,将一切打破。

    如此听来,林凡实在是他的灾星,他委实应该将其赶走!

    他却从未如此想过。

    毕竟,那是他唯一的一个朋友。

    他已闭上了眼,心中稍略有着对明天的盘算。

    趁着清晨,他先去城东的十七里铺子,那里的汇通钱庄开放得早,恍如以往一样,林凡会将一笔钱存入他的户头里,通常,都是一笔不菲的款项。接着,顺着城东而下,路过两三个市集,就能到牲畜市场。他准备好好挑一只驴,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去下一个栖息的城。

    下个城有什么?

    他不知道,他好奇。

    悄悄,又有些孤寂。

    无论下个城有什么、在哪里,都不会有等候他的人群。

    他没有想下去,不让伤感将自己的占据,很快就陷入了梦里。

    噩梦。

    梦里只有血,没有哀嚎,因为他即便是死,也不会叫。是的,在梦里,他死去。死在一把猩红色的短刀下。那刀很轻易地从身后而来,幽幽架在他的脖颈上,稍略一划,咽喉就渗出了血花。

    这样的梦,已经是第三次了。

    有时回想,也许是宿命,命里,他要死在一把红色的短刀里。

    却没有一丝恐惧。

    因为这条性命并非有意义,所以即便失去也不值得可惜。

    他是这么断定。

    梦里的他,喉头已被割破,睁着死鱼一样的眼珠,在血泊里稍略的抽搐,他清楚接下来会涌出一股无力感,然后漆黑了眼边的风景。

    突然,这个梦变了。

    血泊之中还是躺着一个人,眼睛里只有倦怠和死期,脸却不是他自己。
………………………………

困兽 (1)

    偶之发生,又无以解释的,通常称之为意外。

    这个世上,总有不少意外。

    爱上好朋友的妹妹,也是种意外。

    像他这样的人,最痛恨的,往往都是意外。意外可以将他置地于囹圄,有时候甚至会逼着他迎面死亡。如今他还能活下来,实在是硬生生击溃了十数个意外。

    认识林凡,也是一种意外。

    那时林凡要穷死了,那时他要饿死了,两个快“死”之人居然就这般遇上了。他们是因为一个馒头遇上的。

    林凡囊里的钱只够买下一个馒头,他距离枯槁也只差一个馒头。

    林凡拿着馒头,走来依赖着斑驳古墙的他身边,他一口气奄奄,死鱼一样的眼珠翻转了一般,已不能再多动弹。

    林凡在他一旁坐下,脸上带着笑,掩饰了所有阴郁以后的笑。

    馒头给了他。

    他吃。

    没有咀嚼,几乎是吞咽下。

    虚弱本已使他不再挣扎,过了一会儿,他的肚子却在绞痛。那是仅剩的、不多的胃液在酸磨着硬邦邦的面皮。饥饿时,突来的食带来的不是饱腹,而是痛,却因为这种痛,让他企图活着。

    他的眸里虽然惨淡,却已有了欲望。

    他开始挣扎,他道。

    “我帮你。”

    林凡怔住。

    林凡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林凡甚至还在笑,活泼的笑。

    林凡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出来的,林凡没有拒绝,林凡道。

    “好。”

    林凡要钱,快钱,大钱。

    天底下赚快钱的方式不少,赚大钱的办法却不多。幸好还是让两人找到。

    城墙上有布告,布告里有悬赏,悬赏里画着一个虬髯大汉的面相。大汉长得莽,眼似三角,鹰也一般的钩鼻,两鬓以下就是杂乱的胡茬,咧着嘴,恶狠狠地,仿佛随时要将人吃掉。

    这样的人说好找也好找,说难找也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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