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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凤衔珠-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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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笑笑,叫来了一个小丫鬟带来两把刻刀。刀锋在玉石上上下游走,不多久,能看出一个人形。我来了兴致:“你在刻我?”
“是司命星君。”沈凌摇头,手中动作利落依旧。而我听了答案一阵恍惚,竟有几分失落:“你刻司命做什么?”
“谢她给我安排的这一段仙缘。”
言谈之间沈凌已将司命刻好,我拿在手中仔细端详,这一任司命是未梳星君,沈凌刻的像却是很久以前仙帝分散藏于人界的众仙君画像上的司命形象。两相对比,我突然就笑出了声来。
沈凌将小刀递给我:“你也试试?”
我毫不客气的接过工具,选了一块纯白的玉料,小心翼翼的将它雕成了一只小兔子。
待我将成品递给沈凌,他眼里万千光彩并放:“同长安的兔子相比,我那司命倒是过于粗糙了。”
我笑笑:“我在流破山修仙的那些年,一没事儿就拿着树枝石头什么的雕呀刻呀的,技术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你很喜欢做雕刻?”沈凌问道。
我沉思许久,摇了摇头:“你也知道领我修仙的是仙界太子孟泽,他有六界苍生要看顾,所以我经常一个人呆在山上。没有人说话的时候,我就会雕出几个人来陪我说话。”
沈凌微怔,脸上的落寞一闪而过。我觉得刚才的回答太像抱怨诉苦,于是将语气变得轻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刻一只兔子么?我曾经养过一只兔子,她浑身皮毛都是雪白的所以我管她叫小白……”
“长安。”沈凌打断我的自言自语:“你可愿等我一等?”
“嗯?”
“若这一世我顺其自然,我们便只有这一世的缘分。可若我也修得了仙身,便可以同你永生永世。”
我干笑两声:“你父亲可是情圣?怎么我感觉最好听的情话都是从你这儿听到的。”
沈凌头上落下几条黑线:“关键,这之前还有谁讲过情话给你听?”
“……”
入夜有雨,更给这天添了几分寒意。我拿着沈凌送我的司命雕像端详。雕像未经打磨抛光,很是粗糙,我却还是很高兴的将它收在了怀中。
想着已是深夜,我吹灭蜡烛躺在床上。今日恰是三界乱道的日子,熹元若是趁机将那几个婴灵送走,再圆满不过。
夜里被惊醒,“哗哗”水声不绝于耳。我朦胧睁眼,犹是夜深。只是冬日里极少见到这样大的雨,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要将季节都错乱一般。
正欲推开窗子感受一下这磅礴雨势,一声惊叫自远方传来,紧接着灯火渐次亮起,嘈杂声音不绝于耳。
我微皱眉头,穿好衣裳提了盏灯笼推开门站在屋檐下,隔壁的沈凌也正好打开屋子,手里一把绘了金井梧桐图样的油纸伞。
慌张的朵香跌跌撞撞而来,急急忙忙跪倒在地,响头一个比一个磕得响:“奴婢知道二公子与王姑娘法术高强,还请二位救救我家公主!还请二位救救我家公主!”
我牵起浑身湿透了却仍旧跪在地上的朵香:“你先在这儿歇着,我和二公子过去看看。”
朵香脸上满是泪痕,红肿着眼睛说道:“请无论如何保住公主!”
沈凌将伞递给朵香,“去祠堂带个人到花园。”
“带谁?”朵香愣愣不解。
沈凌轻笑:“去了你就知道。”
他牵着我往花园走去,大雨被阻隔在我们身外,溅在地上激起点点水花。
远远看见花园里有红光冲天,园外不少仆人在围观。大雨落地发出泠泠雨声,我清冷开口:“此处妖魔作乱,你们还不离开?一会儿若是被伤了,可没人救得了!”
底下的仆人们面面相觑,渐次散去又频频回头。
我无心去理会他们的去留,和沈凌进了花园。灰黑烟雾四散,将这片小花园衬得如同鬼蜮一般。而那冲天红光,来自那一座小小的亭阁。
熹元的手腕上血痕未干,身上白衣染上血的晕色,眸子泛红,竟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熹元!”我狠声唤道,腰间鸟危剑冲破浓雾,击向那一方案台。熹元身上白纱飞速生长,紧紧勒住鸟危剑尖。我跳下身,由着鸟危剑与熹元纠缠,跑进亭子就要接近案台,熹元狠厉目光直直扫来,红色眸子里迸出骇人的光:“你不要逼我!”
我并不害怕,没有从卿尧那里借来魔力的熹元,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当然,她现在这个样子,更像个妖人。
我念起《安魂曲》,盘旋在案台上的躁动灵魂虽仍旧纠缠一处,却开始安静下来。
“心儿!”熹元的声音悲怆,“心儿,你不要娘亲了么?”
那一团已经喝了熹元鲜血的魂灵猛地颤动,我回身看向亭外悠然自若的沈凌:“你不来帮忙?”
“自有人帮忙。”沈凌下来将我的鸟危剑制住,熹元得空,更死死护住哪一方案台。
空中魂灵已隐有实体,我不无忧虑的看着沈凌,他眉头一挑,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湖岸边浑身湿透的朵香身前,沈沁撑着油纸伞一脸的不忍。
“这才是能帮得了她的人。”沈凌在我耳边轻轻说道。
熹元果然惊惶不已,却又不愿停下手中的动作,坐下身来继续她的聚魂。
从魂魄聚成形体的那一瞬我就决心不再拦她,大错已铸,那八名婴灵已经没有了生的机会,不如就遂了她的愿。
沈沁自亭外走来,映天红光映出他手中油纸伞的金井梧桐图样。熹元抬头看他的眼神里,几多眷念几多愤恨几多不忍。
“娘亲。”白嫩的小姑娘身上穿着件绿衣裳,甜甜叫道。我打量那小姑娘,这才发现她是九个魂灵聚成。而少了的那一个魂灵,熹元选择让他管疼痛和眼泪。
也就是说,沈心这一生,无痛无泪。
………………………………
24 雨落倾盆
“娘亲。”沈心在一旁甜甜唤道,落在地上行走有些跌撞,扑进熹元怀中。
随后跟来的朵香喜极而泣,一声公主叫得婉转又凄凉。熹元将沈心紧紧搂在怀里,对上沈沁一脸的凛冽:“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低低一声叹惋,沈沁手中油纸伞落在地上,躬下身伸出手像是要拉熹元起来。熹元将手递到沈沁手心,正勉力要站起,却重心不稳跌回原处,一口鲜血喷洒,落在素白油纸伞面,如同点点红梅。
沈心一惊,吓得哭喊起来,眼角却是干干的。我看着张皇失措将熹元抱在怀中的沈沁,说不清出于什么目的开了口:“对她好些吧。”
沈沁点点头:“她是我明面上的妻子,我自然以妻子之礼对她。”顿了顿,又看向怀中血迹斑斑的熹元,补了一句:“就像她对我一样。”
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也罢,正反是你们两夫妻的事。她只剩一两年的性命,随你怎么对她。”
沈沁身子一震,猛一回头,眼睛里滔天惊怒,不觉间竟已沾染了泪意:“一两年性命?!”
“不然?”我看着熹元安静的侧颜:“一命换一命的道理,从来都没有变过。”
熹元常年自幼体弱,又多年抑郁,用着各种药物将养着才平安到现在。我在梧桐院把药递给她时,便知道她的性命不过三五年。今日这出戏唱成这样,实在伤了元气。
“既如此,”沈沁抱着熹元,似是沉思,片刻,望向沈心:“心儿,跟爹爹走。”
沈心却后退两步,大眼睛里满是不解,扑到朵香怀中:“姨娘,快把娘亲抢过来。”
朵香愣愣的,似是没有反应过来,茫然看着沈心。半晌,伸手摸着沈心的脸,眼泪直直落下来。
“一命换一命。”像是轻笑,朵香贴在脸上的湿发犹有水滴:“姑娘,你可能把我的命换给我家公主?”
我和沈凌俱是一怔。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忠心的仆人,却也没有遇到愿意送出命给主子的仆人。
我摇了摇头:“长安并不会这么高深的法术。”
“姑娘可以学啊!那本书就在梧桐院,公主总是将它藏在梧桐树下的。我去把那书找出来,姑娘你学快点儿就好!”朵香有些语无伦次,声音都颤着。
“我早就提醒过你熹元做的事情不会有十全十美的结果!你自己不听劝,由着主子乱来。现在事情已经成了这样,沈心虽然不完满,但终究活了过来,也算是圆了她的愿。朵香,人要知足。”
“姑娘怎可如此狠心?”朵香恨恨说到。
我不理会她的癫狂,蹲下身示意沈心到我身边来,她清澈眸子里汪汪水意甚是惹人怜,却没有眼泪。
对视良久,沈心走到我身边。
我将沈心抱起,略沉。沈凌见了,将她从我手中接过。
“姑娘~”朵香跪在我身前,还欲哀求,“你就让公主和心儿长久团圆,不好么?”
“朵香。”沈沁平静的声音传来:“莫要难为王姑娘,她是修仙之人,婀儿的法术,却是引人入魔的。”
“难为?”朵香一声冷笑,“你也知道是难为?你既知道什么是难为,这么多年又为何一直难为公主?”
朵香忽地站起身来,拔出头上的银钗插入沈沁的胸口。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看顾着沈心的我和沈凌都没有来得及阻拦。
钗子从血肉里面缓缓拔出的声音分外吓人,我慌忙用白绫缚住沈心的眼睛。
朵香拿着染血的银钗在亭子里大笑,身形跌撞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亭外雨下如注,砸在湖上“叮咚”作响,朵香走到亭边望着那冷雨,忽而回过头止了笑声:“我真恨我下不了手!五年前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沈沁仍然紧紧抱着熹元,我看了眼他的伤口,伤口较深,也偏离了要害。于是放下心来:“你们俩带着她们俩先走。”
沈凌担忧的看了我一眼,我摇头示意他放心。他会意:“你要小心。”
沈沁呆愣愣走进雨幕,我拿着那把绘了金井梧桐的油纸伞递上去,伞柄上的“沁”字被摸得光滑:“熹元受了重伤,经不起风寒了。”
“哦。”呆愣愣的一声回答。
我手起暖风笼在朵香身上,片刻,她身上全已干了。我将熹元早先设的案台上那个香炉点燃,放进不少银炭后搁在朵香脚边:“还冷么?”
或许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和颜悦色,也或许是仍旧沉浸在方才的激烈之中。朵香环脚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我也不急,在旁边坐着。大雨在亭子上空的琉璃瓦上汇合成溪,哗哗落下,成了天然的幕帘。
“金井梧桐秋叶黄,”我缓缓念到,“想登秦岭更凄凉。”
“安仁纵有诗将赋,一半音词念悼亡。”朵香续道,红肿的眼里又涌起泪水,似是歉疚似是后悔:“是我害了公主。”
我不动声色将案台打整干净,铺了一件眠衣:“你要不要先睡一觉?”
朵香显然没有回过神来:“睡一觉?”
我郑重点头:“反正你都打算把这些故事告诉我了,那么早点迟点都没有关系。我看你今天精神不好,不如你先在这儿歇歇,歇好了再讲给我听。”
朵香愣了愣,看我的眼神里又冒出了怀疑。我扯出一个笑:“我是担心你今天情绪起伏太大,一会儿说到动人之处语无伦次或是记忆淆乱,该多麻烦啊!”
“那我回房休息。”
“……”
撒出一把迷迭香花粉,我轻松的跳进了朵香的心境之中。在我的各方推阻之下,朵香终于决定了先在亭中小憩一会儿。
打动她的理由,是她回到梧桐院会打扰到沈沁熹元的治疗。
入目是深重梧桐影,荫得一室阴凉。窄窄的小门,深深庭院,坐在梧桐树下刺绣的姑娘十四五岁粉衣娇俏,正是未长大的熹元。
朵香端着一方小椅过来,椅上放了黑白棋盘:“小姐要不要下盘棋歇歇?”
熹元点了点头,放下手中针线。用手遮住眼睛抬头看天,半晌,愣愣埋下头:“娘亲种下的梧桐,又长高了。”
………………………………
25 江南有雨
这样的场景何以成为朵香心中的念念不忘还没有想清楚,天地便旋转起来。我只当是场景切换,却不料身旁梧桐渐次倒下,竟是幻境的瘫灭。
逃离幻境也不免惊出一身汗来。我站在亭边,一只手按在鸟危剑上,冷眼看着手拿铜炉的卿尧。
“仙子不必如此惊慌。”卿尧揭下脸上的桃花面具,侧颜俊美无匹,“我只是来把你落下的东西还给你而已。”
言罢,将那桃花面具递给我。我仍是紧紧按着鸟危剑,并不敢放松分毫。
铜炉上袅绕烟雾飘开,卿尧的声音里有嘲讽意味:“仙子以为自己能打得过我?”
“打不过。”我如实回答,“但是我总不能不战而败。”
“有骨气!”卿尧笑道,慢慢转过身来,我打量着他那一张妖娆的脸,差一点儿就没把持住。使我定下心神的症结,在于卿尧的右脸上,有一条狭长的疤痕从耳畔开到下巴。
许是注意到我看的目光不寻常,卿尧摸了摸他脸上那条伤疤:“啊!我忘了把伤口给藏着了。如果仙子因这伤疤而受到了惊吓,那么仙子就忍一忍,忍一忍就习惯了。”
我无奈擦汗:“这逻辑强悍无比,魔君果然不是凡人。”
“唔,我以为仙子的关注点会放在那一句习惯上。”
“……”
卿尧的表现实在友好,而我一直拿着剑委实不像话。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当真是好意来还东西的?”
卿尧点头又摇头:“不全是。”
于是我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鸟危剑被按得更紧,卿尧却轻轻笑出声来:“黎婀那里放了不少好书,如今她已用不了,我自然该收回去。不然,”卿尧的话语略有停顿,“若是魔界邪书流传于世,六界,岂不乱了套?”
虽然我仍是很怀疑他的目的,但还是很有自知。将鸟危剑藏起,我拿过他手上的面具:“魔族被禁锢万年,仙界却蓬勃生长了万年。魔君若是顾惜六界和平,就不要再犯万年前的错误。中曲山是个好地方,魔君应该懂得知足常乐。”
“开口闭口怎么尽是些大道理?”卿尧有些不悦,“我有说过要攻打你们仙界?”
我心虚的埋下头:“我只是担心……”
“担心你自己?”
我猛地抬头对上卿尧的眼,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我眼里的冷冽。卿尧笑笑,抬手掀起我的刘海:“这里不是有一朵芍药?万年前我可是听过了那一首歌谣的。”
见我不说话,卿尧更加高兴起来,提了铜壶站起身:“仙子也知道活太久了容易无聊,有好戏看我自然不愿错过。只要天还在,地还在,我还在。六界湮灭又如何呢?过个千千万万年,没有机缘的从此消失,获得机缘的自然重生,不又是一个暂新的六界?”
我被他这一番理论气急,却又无言以对。指着他手中的铜炉:“既然六界的生死都不重要,那你又为何要帮林月见养着魂魄?”
“谁说我是给林月见养魂了?”卿尧反问:“我当年刚从中曲山出来,**尚未复原,借了个凡人的身子修养。那凡人自愿与我交易,用他的身子换了林月见的魂魄圆满。”
“凡人?”
“李君同。”
事情越来越向着扑朔迷离的方向发展,我好奇卿尧为何对我这样友善,他却只淡淡的一句,你像我一位故人。
卿尧脸上的狭长伤疤近在眼前,他笑得邪魅:“我劝仙子自己去九重天见见孟泽。他最近忙着婚事,可能没时间理会仙子派去的小小花精。”
话刚说完,眼前却又空无一物,卿尧突然离开就跟他突然出现一样。雨声响动依旧,亭子里没有半点儿声音。我将朵香扶起,她睡得极沉。
远远是沈凌撑着伞过来,他笑容里有一丝轻松:“送了沈心到梧桐院,我猜你不会直接回房,所以过来看看。”
我轻轻笑起,因卿尧而焦虑的心,瞬间就安定下来。
一夜无眠,一夜好眠。
第二日我躺到了日上三竿。醒时雨已经停了,天空是干净的碧蓝色,白云高悬,竟不像是冬日里的天气。
醒来后打算去找朵香,昨夜里我将她安置在了外间。房门传来三声轻响,我插上最后一朵细小绢花,上前开了门。
却是沈沁。
他憔悴的样子与前几回见到的风流lang子形象相去甚远,以至于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是沈家最懂得生活的大公子。
“大夫说她醒不过来,是被魇在了梦里。我知道姑娘会一种奇术,能穿透人的梦境与现实。还请姑娘帮一个忙,把她救出来。”他脸色苍白,唇上不见血丝,声音轻轻地,像是飘在空中。
我不解:“你不是不在乎她?”
沈沁不作答,只一再重复道:“请姑娘帮忙。”
我无奈摇头,跟着沈沁去了梧桐苑。院里众多凌乱的脚印,让人轻易就猜出昨日的慌乱。
熹元已经被清理干净,双眼紧闭着,向来不带表情的脸上挂有一丝笑意,竟是格外的好看。而一旁的沈心却是满脸哀色,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沈凌笑笑:“我才刚刚把心儿送过来。”
我瞪他一眼:“把我叫过来,是你的意思?”
沈凌点点头:“我以为你会对熹元感兴趣。”
“……”
将迷迭香洒出,房间里出现朦胧雾气,我转过身去看沈沁,“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沈沁摇头:“不必了,她若见了我,只怕更不愿出来。”
我点点头:“也好。你便在门外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门来。”
沈凌很自觉地走上前来:“我跟你一起去。”
沈沁带着沈心走出房里。我关好梧桐院院门又关好房门。沈凌不解看我,我解释道:“这个,多一层防护总是好的,防患于未然嘛,嘿嘿。”
沈凌:“……”
我拉着沈凌的手带他入梦。梦里,依稀江南雨。
那一片雨气散开,入目却是建业风景。马铃摇摇,辘动萧萧,一大一小两顶轿子朝着同一方向行去。喜庆的唢呐和锣鼓敲敲打打,敲打出一路笙歌飘摇。
沈凌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建业北城,普陀寺方向。”
………………………………
26 颜色如花
此时恰是春至,满山荒草未经打理,一寸一寸生长开来,竟成燎原之势。而这绿意深处又有重重紫色花影,四月梧桐,如烟似霞。
普陀寺,便藏在这绿意紫霞之中。
两顶轿子在寺门口停下,熹元自前头那顶轿子上走出来,身上衣裳是粉紫色,一如寺门前那株耸入云天的梧桐枝上密麻铺排的花衣。
一个小和尚自门中走出,端然施了个礼,将熹元和朵香引了进去。
这是楚国天顺十九年四月中旬,熹元公主入普陀寺,见她两月前出家的夫君。
大概是害怕惊了公主尊驾,普陀寺虽寺门大开,却连一个香客也没有。
大殿之中佛祖金身庄严肃穆,佛前盘坐的身影有些瘦削,原本压得很低的声音因着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楚,那人声音中夹着倦意:“非有想非无想众生之中……”
“公主,你看驸马。”朵香指了指诵经人,轻轻跺脚。
熹元摇摇头:“无碍,等一会儿便是了。”
跟着进来的小和尚极有眼力劲儿,搬了张宽大的梨花椅进门,放在熹元身后。
朵香也再无言语,只侧过身,将熹元扶到椅上坐下,轻轻为她捏着肩。
熹元叹了口气,右手放在腹上,悄悄地闭上眼。而这世界,便在闭眼时倒转,重回到那江南的朦胧雨雾之中。
楚天顺十七年,春寒,微冷,天色阴阴。
彼时熹元未获诰封,仍只是江南一地颇引人注目的闺阁女子黎婀。
阴沉天色中,黎婀站在一座豪华的陵墓面前,身着缟素,头别白花,面上覆了层薄纱。
这是黎婀的十五岁,被锁在梧桐院的第三个春天――黎府的梧桐院,是黎婀自幼居住的地方。后来沈府的那个院子,不过是仿着黎府的院子修了个一样的。
我感觉到黎婀心里的忐忑与悲恸,像是隐忍多年。朵香上前布置好贡品,随着黎婀对面前的坟茔拜了三拜。
“小姐,该回去了。”朵香小心的提醒:“夫人长眠于此,一定感受到了你的心意。”
“真的么?”黎婀轻声问道,像是低吟:“朵香,你说爹爹对娘亲,多不公!”
“朵香不敢妄言。”朵香敛了目光。良久,阴沉天幕中落下细密雨丝,朵香小心翼翼开口:“落雨了,若是小姐着了凉,朵香担不起。”
“你该知道我不是外界传的那种经不起摔的玉人儿。”黎婀冷冷扯下面纱,“我只是想不通,既然爹爹娶了娘亲,又为何要将她逼入死地?”
“至于这陵寝……”黎婀苦笑:“入不得黎氏祖坟,再豪华也不过孤坟一座!”
“小姐……”朵香似是无奈,“我们悄悄出来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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