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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宫墙作者:清霜洗阶-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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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柳心讶异道,楚天青将选秀的事情交给她,究竟是在想什么?
淡淡瞥她一眼,贤妃安然笑道:“不必担心,皇上自有计较。”
兴许是路上吹了冷风,回宫的当晚柳心便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睡了三个昼夜才恢复些精神。修养了些时日,等到准备妥当往永乐宫时已经过去了十几日。
早听见小内监通传,贤妃的贴身婢女引着柳心一路穿过回廊,直在光线明亮的书房停下。屋中摆置得甚是简单,想必平日里是给韶玉帝姬看书用的,此时贤妃正倚在桌前,双手推开一卷画像,仿佛是在欣赏。
“清妹妹来了?”贤妃将柳心带到书桌前。
只见桌上放了三只较长的木匣,各有十几卷画像在内,贤妃携柳心看了一会,皆是容貌美丽的女子。
柳心对选秀要求并不熟悉,听贤妃的意思,宫嫔不仅要容貌秀美,更重要的是温柔贤淑,两人先选了二十多幅长相清秀的,再根据家世才貌细细讨论,这个工作竟是甚为耗时,等到筛选妥当,已是月上柳梢。
遂在贤妃处一同用了晚膳,养娘携韶玉帝姬过来,那小小的女孩顽皮劲全然不减,一会儿嚷着要母妃为她拣菜,一会儿又说要将膳食端到走廊吃。想来是平日宠爱女儿惯了,贤妃温柔地拍拍韶玉帝姬的小脑袋:“茗茗,为何要端到廊中吃?”
“母妃,今晚的月亮好漂亮呢!”韶玉帝姬脆生生道,“茗茗想去外面赏月。”
柳心莞尔:“韶玉帝姬如此有闲情逸致,娘娘不妨准了。”贤妃无奈一笑,吩咐养娘替女儿端了几个爱吃的菜过去,在廊边设一只轻巧小几,让婢女好生照看着。
谁料那丫头不过片刻又跑了回来,唇边还有未干的油迹。“母妃,”她拽着贤妃的袖子,“门那边来了大批的人,吵吵闹闹好讨厌呢。”
随即只见一个小内监猛地扑倒在地,身后跟随而来的宫女亦急急忙忙跪下道:“娘娘,嫣贵嫔动了胎气,好像是要生了!”
“什么?”贤妃突然站起,“嫣贵嫔的孩子还不足八个月,怎会要临盆?”
“奴才只知道今日午后贵嫔娘娘一直腹中不适,传了太医来看,也开了安胎的方子,不料晚膳时嫣贵嫔忽然胎动,一个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角……”
“娘娘,还是赶快过去一趟吧!”柳心急道,心中实在担忧晏流苏出事,两人速传了肩舆往翠微宫赶去。
翠微宫南殿已是一片混乱,陆淑容手足无措在厅堂等消息,而内室几个太医围在床榻前忙碌,不时还能听见阵阵痛呼。
“怎么回事?”贤妃向陆淑容道,“昨天不时还好好的么?”
“嫔妾也不知道……”陆淑容虽是经历过生产的人,到底年纪轻些,听闻晏流苏难产已经急得不知所措。她不擅医术,只听得几个太医隐隐约约说什么“生不下来、怕是要雪崩,”焦急间也只有请贤妃娘娘过来出主意。
“清妹妹,产房乃不洁之地,先勿进去。”看着柳心步履微急就要往内室走,贤妃连忙出声制止。上前将柳心拉回来,一同在楠木椅上坐着,“妹妹不用担心,有太医在,嫣贵嫔定会平安。”
天色渐沉,柳心扭头望着殿外簌簌摇晃的树影,只见一盏微黄的纸灯笼缓缓移了过来。女子一身素雅的白纹昙花雨丝锦裙,身后只有两名宫女跟着,灯光映着她清丽的容颜,显得柔和而高雅。
“晏昭仪?”贤妃微微一怔,“你也来看担忧嫣贵嫔?‘
“……流苏是我唯一的妹妹。”只见晏流苏的贴身宫女从内室冲了出来,先施了礼才急急忙忙道,“我家主子说内室不洁,还望诸位娘娘不要进去,她自己心中有考量,不碍事的……”
三人皆是满目疑惑,猜不出晏流苏为何不让探视。
“晏昭仪,近来可好?”贤妃双目微垂,轻轻扳弄食指上一枚碧绿通透的玉戒指。
“多谢贤妃娘娘关心,”晏云遥心思显然不在闲谈上,一边应着,一边忍不住往内室看,“流苏身子向来就不好,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柳心瞥过她一眼:“昭仪娘娘回宫也有一个多月了吧,怎会不了解自家妹妹的情况?莫非这些时日来都不曾过来探视?”
“……有些事耽搁了。“晏云遥声音微微暗哑。
柳心一声冷笑:“什么事如此重要?竟连自家妹妹的性命也比不上?”
——她依然记得那日晏流苏神色黯然,隐隐约约地跟她说起一些陈年旧事。看晏流苏的样子,对于这个唯一的姐姐是十分重视的,而晏云遥却始终不闻不问,只知维持着自己的云淡风轻。如果说晏云遥是因着对楚天青的绝望而隐退,这么决绝地丢下妹妹与家族不顾,未免自私。
听得柳心的话,晏云遥面上只是隐隐掠过一抹难过,她并不反驳,只不时望向那面隔断内室的珠帘。交织辉映的灯光落在她纯白裙角。恍若一层绸纱,夜风将珠帘吹得叮咚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婴儿的啼哭声忽地划破了夜的寂静,众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起身,见稳婆怀抱一只襁褓从内室中走出来。
“贺喜娘娘,嫣贵嫔生下一名小皇子。”稳婆道。
明黄色的锦被中,一个绵软小小的身子紧缩成一团,双眸紧闭,唯那柔长的睫毛在面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像是睡着了,肉嘟嘟的小手毫无意思地抓着被子一角。不时扭动下身子,换个更为舒服的姿势。
他是那么小,那么柔软,仿佛只要微微用力就会弄疼他。
贤妃将孩子抱在怀中,姿势甚为娴熟,逗弄了一番,向着晏云遥道:“晏昭仪,你要不要抱一抱?”
晏云遥淡淡摇头,“嫣贵嫔如何了?”她转向稳婆道。
“这……”那稳婆神色瞬间黯然下去,“方才太医说,母子只能保其一,嫣贵嫔喝令太医全力保皇嗣,这会儿,这会儿已经……”
第一百零八章 却道此生应不悔(二)
“清妃娘娘,昭仪娘娘,我家主子请您们二位进去。”晏流苏的贴身宫女由内室步出,双眼依稀有哭过的痕迹,“主子说,有一些话想单独说给两位娘娘听……”
柳心与晏云遥并肩步入内室,偌大的屋子中只点了两排蜡烛,窗口拉着厚重的帘子,依稀可见蝶恋花纹样。内室无风,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然而却有一股更为浓烈的熏香硬生生将那股味道覆盖。柳心沿着四合如意天华锦纹的地毯缓缓踏过,每走一步,心情便会沉重一分。
有些不敢掀开那薄薄的帷帐,这样的时刻,总是害怕着即将到来的生离死别。
晏云遥坐在床榻边,“流苏。”她轻声道,帷帐被掀开,晏流苏面色苍白得好似一堆即将融化的雪。
“你来了……”晏流苏向自己的姐姐笑了笑,随即望见柳心亦站在一旁,“柳姐姐。”
“你……”话说一半,生生哽在喉中,柳心仓皇地别过头。
——印象中的晏流苏总是伶俐聪慧的,懂得审时度势,亦会利用时机谋取所需,她的容颜娇艳而明丽,恍若春日枝头绽放的花朵。她绽放得这样欢快,这样无可替代,所以柳心从未想过,她也会有凋零飘落的一天。
“流苏……”上前抓住她苍白无力的手,柳心已经泪流满面。
要说这深宫中能与她交心的,除了司空晓颜,便只剩下晏流苏了。这三年间,她身边的人们来了又去,见证过最美的舞姿,也目睹过最惨烈的消亡。她经历了太多,亦失去了太多,哪怕是一丁点仅存的温暖也舍不得放下。
柳心的泪落在晏流苏的手背上,望着她哭泣的模样,晏流苏只是淡淡笑了笑。
“姐姐,”转过头向着晏云遥,“若我想将这孩子托付于你,你可愿意?”
“……这是你的决定?”晏云遥垂眸,微黄灯光中,帘帐上的投影清晰而柔和。
“是,从知晓腹中怀着的是皇子时,我便打定了主意,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将他生下来。”晏流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姐,如今朝野动荡,我们是晏家唯一的希望。一个孩子,一个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实在是太有用了……他可以为晏家吸引到更多的盟友,亦可以保证晏家不被人轻瞧了去。”
“所以呢?”
“所以,我要定了他。”她的笑容极为宁和,“姐姐,你可知道这七个月来我是如何过的?每日忐忑不安,不敢冒然服用任何药物,甚至在怀孕之初还必须将这消息瞒着,直到胎象稳了才告知皇上……冷嘲热讽的人,虎视眈眈的人,我面对了太多……姐姐,我已经不能回头。”
“流苏,你是在逼我。”
“我就是在逼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否则,我死不瞑目。”
“……你不懂……”
“我宁愿不懂。”晏流苏望着她。
窗外骤然起了风,吹得门窗沉闷作响。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三人只是静静相对。“罢了……”不知过了多久,晏云遥终于重重一叹,“流苏,你赢了。”
晏流苏苍白的唇微微勾起,眸中也瞬间有了光彩。
“姐姐,谢谢你。”
恍然又是年少之时,两个韶龄少女跑过开满白蔷薇的绿墙。拉着手,裙摆上还沾着甜美芳香的气息。她笑着对她说:“流苏,若你不快些跑,就永远追不上我啦!”而那个略小的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我会努力。”
——努力分担你肩上的重担,甚至连你不曾触碰的那一份也一同担了去。
“流苏,或许应该是由我来说,谢谢你。”
走出内室的时候望见唐圣语站在殿中。
“慧贵嫔来了?”柳心素来对她并无好感,“也是担心嫣贵嫔么?”
“听说流苏诞下了皇子,特来贺喜。”唐圣语的衣饰比往日华丽些,她在前殿与陆淑容说了会儿话,却没看见皇子,“嫣贵嫔可好?”
柳心冷冷一笑:“流苏如今的状况,慧贵嫔功不可没。”
“……清妃娘娘向来喜欢说笑。”唐圣语悠然一笑带过,见几个太医已经离开,便准备往内室去。珠帘脆响,只见晏云遥怀抱着婴儿步出。
“昭仪娘娘?”唐圣语连忙屈膝道,“不知娘娘过来……”
“都退下吧。”晏云遥广袖挥甩,竟颇有气势,待殿中宫女尽数退下,她怀抱婴儿,缓缓走到唐圣语面前。
“流苏为何会思虑过甚,以至难产,我想其中缘故没有人会比慧贵嫔更清楚。”晏云遥冷冷望着她,声音清如裂冰,“我不管你唐家私下里与皇上约定了什么,往后的日子,若你敢动这孩子一指头,我必将追究到底!”
“娘娘莫不是误会了什么……”唐圣语强笑道。
“是与不是,你心中自然清楚。”晏云遥怀抱婴儿立于殿中央,面色清冷,宛若寒梅傲雪凌霜。这一刻,柳心终于在晏云遥面上看见了她昔日的风采,如此高贵傲然,容不得半点尘埃。在这样强势的逼视下,唐圣语终是忍不住微微垂了眸子,再不敢与她对视。
贤妃似笑非笑道:“昭仪可是要再出山?”
“在长信宫住久了,总是要走出来看看的。”晏云遥颔首笑道。
襁褓中的婴儿还是睡得那样沉,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风沿着屋角肆意游走。
永安八年十一月末,嫣贵嫔甍,追封昭容,仅同正二品妃,葬入皇陵。
同年十二月初四,承佑帝楚天青大胜还朝。
初冬,第一场雪。
柳心随各宫嫔立于承天门楼,纷纷扬扬飘散的雪花落满了肩膀。漫天尽是极为纯净的白色,盘旋着撞上那砖石城墙,惨烈而温柔。
纯白的雪地上,大片银灰色骤然绵延开来,仿佛来自天的那头,旌旗迎风,重甲铁骑,寒冷而萧杀。四十万大军密密麻麻一眼望不见边际。
她微微弯起唇角。
…有些人,不论放到何处都是耀眼夺目的。
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凝望,经过城门之时,白马上身穿金色铠甲的年轻皇帝忽然抬头,视线中尽是飘落的雪花,在那片空灵纯净的白色里,女子的笑容熟悉而遥远,风吹拂着她宽大的袖摆,好似一只起舞的蝶。
他拉着缰绳,她靠在城墙边,只是这样简单的对望。
雪还在无声地飘落着。
第一百零九章 纵青史千载何为
楚天青迈入蘅芜宫的时候正值傍晚。
殿外是簌簌落雪声,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清冷的味道,他从前厅走过,偌大殿堂中不见一人。掀开那浅碧色门帘,一道女子的身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屋子里充斥着极淡的薰香,却并不燃暖炉,任由那风沿着屋角吹拂低吟。
“柳儿?”他尝试着唤道。
将那螺黛笔轻轻搁下,她从妆镜中望见了他的面容。“皇上来了?”柳心浅笑道。
“是,朕回来了。”楚天青点点头,并不提及这几个月征战的日子是如何辛苦,“让你等了那么久,抱歉。”
“不碍。”她笑道,“皇上来的正好,臣妾有些话想和皇上说呢。”
她起身取了桌上白玉瓷壶,倒了一盏奉在他面前,缕缕茶香模糊了她的面容,楚天青捏着那瓷杯:“……你想说什么?”
她并不急着回答,慢条斯理地替自己也倾上一杯,这才笑吟吟在他面前坐下。
“皇上,臣妾一直在想,像您这样才智不凡的人物,怎会在韩家败落时忘了提防……直到韩家余党报复于松寒,您才骤然想到有这么个可能?”
他缓缓抬眼。
“皇上应该知道,有个名叫闻尘关的男子是陪同松寒一起出征的,而早在臣妾回幕府探视之时,也正巧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闻尘关才华如何臣妾并不了解,但粗略看来,他的性格应该是放荡不羁,甚至可以说是肆意妄为的,这样的一个人,怕是任谁都拘不住。”
她唇边始终维持着一抹笑意:“而更为巧合的是,在陪同出征的旅途中,这个闻尘关与松寒身边的女医者成了朋友,平西大军返回京城之后,闻尘关继续领军平叛,而那个女医者却不见了踪影……直到几个月前,臣妾忽然在唐大人的私宅再次见到了她。”
楚天青掀了掀眉毛:“唐奉业?”
“不过,唐大人好像并不认识那个女医者,只将她当成一般的大夫来为臣妾看诊。”她接着道,“如果不是闻尘关刻意安排,那么,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
“……所以呢?”他静静望着她。
“所以……事到如今,皇上已经不用再瞒着臣妾了吧?”她笑道,面色极为柔和,然而那声音却冷到极致,“您是不是该开口对我说,从一开始,您就没准备让松寒活着?”
风从窗口灌入,吹得屋角的风铃叮咚作响。
楚天青偏过头,窗外的雪依旧下的这样大,簌簌飘落的雪花覆住了屋檐、树木,整个世界望上去尽是一片纯白宁静。
——若是能被永远覆盖住,该多好?
他苦笑道:“你都知道了。”
“是。”她字字冰冷,半点情意无存,“全部,所有。”
早在初次派遣慕松寒出征之时,他并未引起楚天青多少关注,年轻帝王在意的只是那大好河山,欲尽收贤才为己用。楚天青的计划甚为周全,先培植人手,秘密安插到各个要害部门,再缓慢夺权,他手下的文士不少,但能够驰骋沙场的武将却只有慕松寒能入眼。只是,楚天青没有想到,在这个看似儒雅安静的青年男子身上,他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壁——慕松寒完全忽视他提出的诱惑,甚至连商讨的余地都不留几分。大隐隐于市,不受任何掌控,淡定得好似那天边一朵云。
直到有一天,楚天青极偶然地发现,原来柳心与慕松寒并不是真正的兄妹关系。帝王的直觉向来敏锐,他很快吩咐手下去查了,结果让他振奋而惊异。紧接着,他便以放柳心出宫为条件,逐渐迫使慕松寒参与到他的计划中,而那个眉目清冷的秀丽女子也渐渐走进他的视线,变得不可忽视。
——是从何时起,习惯了她那清傲姿态的呢?她只是远远地站着,控制着他们间的距离,只一步,却遥不可及。她笑得狡黠,灵动得好似指尖穿梭的风,她会温言温语坐在他身边,计算着自己的小心思,他很喜欢捕捉她唇边那丝得意,若隐若现,仿佛什么都无法让她困扰。
这样的女子是适合留在深宫中的,没有任何追寻荣华的执念,也无半点庇护家族的私心,她的冷静并不亚于他,在这九重宫阙,他需要一个聪慧的女子相伴。
——哪怕只是相敬如宾,无关感情。
他对她的喜欢与大业并无冲突,甚至可以相辅相成,有时候他便会觉得可惜:她已是他名义上的爱妾,为何自己要拱手将她送回慕松寒身边?
一点点欲望,一点点期盼,缓慢累积成了厚重的石块,偏执地不愿移动半分。
——好吧,只要那个男子消失就可以了。
他是楚天青,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心爱女子幸福而甘心牺牲的人,爱了,便要将其牢牢抓住,便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她留在身边。美人与江山,他哪一样都不想放弃。他与她是如此相似的两个人,若能长相守,也未必不幸福。
只是他不曾预料,慕松寒,竟能一次次地逃过劫数,仿佛是上天刻意眷顾一般,就连他派去作为内应的闻尘关都心意动摇。大小战争百余场,他不止一次吩咐心腹让慕松寒独往险境,直到最后,他听闻那道死讯。
那一刻心头是兴奋的,却不如想象中那么轻松,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女子的眼泪。
如果说终有什么能胜过伤痛,那便是时间。
时间会将回忆冲淡,会愈合得就像不曾有过一般,他可以慢慢的等。也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在陵山别宫居住的那些日子里,她终于走到他身边,即使只是微乎其微的情愫,他也可以等着它生根发芽。
望着河山,百废待兴,这已是一个属于他的时代,一切都完美得不可言。
他从未想过,闻尘关的胆子竟这样大。假死、欺君,直到他亲眼望见那银骑上的男子,心中才骤然明白。然后她迅速抽离他的手,几乎毫不犹豫地转身,只留给他一个歉疚的眼神——绕了如此大的一圈,她最终还是选择回到慕松寒身边。
心头的妒火燃尽了他的理智,一道密令迅速传到唐奉业手中,化为最后三只直射向慕松寒的白翎长箭,终于将那个生命完全湮灭。属下禀报慕松寒是身负重伤跌入护城河中,连尸首也寻不得。
——河水湍急,东流入海,三千浪花翻涌,日升月沉又是新的一轮。
他却错得彻底。
窗被风吹开,有细小的雪花簌簌飘入,落在她的手臂上,不觉得冷。
“你应该是恨我的吧?”他的语调软了下去,再不掩饰什么,也抛去甚为矜持的帝王身份,只是简单地凝望着她的双眸。
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你做错过什么,因为,我也曾是这样的人。”她侧向飘雪的窗,“爱本来就是偏执的东西,容不得一点儿沙子,更不允许他人分享,不过凭着本事各取所需,有何对错之分?”早在那个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最初,她与司空晓颜也是这样争过,最终的结果确实两败俱伤,从此深陷于深深宫阙。之后的故事,更是始料未及。
他从她面上看不见愤怒,唯有一片平静——可是这样的平静却让他越来越觉得绝望。
“那么,你想怎么做?”最后,楚天青道。
她望着他,唇边竟有浅笑的弧度:“我的选择与晏昭仪一样。”
——“只求一处宫室,能让我自此隔了人事更迭,偶尔品茶祝酒,想念一下心底深处的那个人。”
女子的眼波明亮而柔和,却也十分坚固,再无什么可以侵入。
“画屏宫已经修复完毕,你便准我搬回去吧。”
“……你永远不想再看见我了么?”他喃喃。
“不,”柳心望着他笑了,“你还是可以来看我,一起喝茶、聊天,就像……知心朋友一样。”
——清幽竹林间,两人并肩听雨,看时光如水缓慢流去。
“朋友?”他亦笑了,“……柳儿,谢谢你。”
他该是庆幸么,在经历了这么多得事情之后,还能继续留在她的身边。像是朋友般,细细聆听彼此的心事,面对面坐着,隔一只八仙桌,伴两盏清茶,简单而宁静地相望。
——却已是永远不能逾越的距离。
推开门,却见一人执伞静静立于漫天飘白之中。
伞面下,是女子素雅而熟悉的容颜。雪花落在她的肩头,鞋尖。
这一刻,仿佛无数的往昔骤然重现。
“云瑶。”他向她点了点头,“你回来了。”
“是,我不再离开。”雪影疏竹之下,晏云遥宁和地笑着,她移开伞面,让她看见了怀中那个明黄色襁褓,“往后的路,总要勇敢地走下去。”
“嗯。”他走到她的伞下,四周尽是纷纷扬扬的白雪。
“皇上,这个孩子还没有名儿呢。”晏云遥笑道。
“……子言。”他垂眸,婴儿在襁褓中睡得极为香甜。
——前番思绪,只能无言。
第一百一十章 终曲
永安九年,在结束了持续半年的征战之后,天朝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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