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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娇-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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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守着你,候着你一直到白头,蓖芷便是这般无赖,你休想将我甩脱,休想丢下我!”

    龙葵半阖着眼听着,虽道是欢心,到底仍是涩然哽咽了:“龙葵……何德何能,得你如此倍加呵护呢……龙葵本是出于泥淖之人……艳艳红尘,戚戚俗市,龙葵……虽自视高洁,可龙葵心里明白……龙葵是清洁不了的……泥淖始终是泥淖……可世上唯独你……从未介怀龙葵出身……将我置于掌心般呵护……龙葵……若是来生,龙葵可生于寻常人家……不胜这烟柳之事……蓖芷公子……”

    “无有来生,只求今世!”蓖芷铿锵,心内极是彷徨,却要佯装安然以慰佳人。

    “扶瑄公子……扶瑄公子……”

    扶瑄忙躬身道:“扶瑄在听……”

    龙葵闭目,缓缓吐露,道:“你是不同的……”

    扶瑄黯然,垂首道:“龙葵姑娘,是扶瑄害了你……扶瑄亏欠姑娘的实在太多!”

    “无关你的事……你知龙葵另有所指……”

    “你的心思,扶瑄知晓……可……请姑娘恕罪。”

    龙葵望着他,他谈吐间仍是那般儒雅生风,那碎发因方才打斗而凌乱,乘风飞逸,悄然掩住了扶瑄的面,他那身本是恭贺喜庆的赤朱华袍只于地上血渍相融相合。

    龙葵望着扶瑄挺拔身姿,虽是跪踞着,仍具巍峨,她沉在蓖芷怀中瞧不清他的神色,但他怆然凄凉之意融汇于他一字一句中,直直叩击着龙葵的心。

    瞧得出扶瑄当真是动情难过了。

    “扶瑄公子……”龙葵面上扬起一丝涩然而难得的轻松,心中感叹扶瑄便是如此真性情,又易动情,“你瞧你……那碎发凌乱,全然未有今日寿官那般神采了……枉费……枉费了……龙葵特为你出山抚琴……亦枉费了……初梦姑娘为你一番打点……”

    初梦却是异常沉静,悄然跪坐于扶瑄身后,面无神色,只将眼帘低垂,任由地上的鲜血侵蔓自足下,染红了她身下袜衫。

    龙葵自余光瞥见初梦未作回应,心下叹息,只道:“扶瑄公子……龙葵自知罪孽深重……临别终日,只得公子一声……公子可曾原谅龙葵前时之事?”

    扶瑄一愣,只问:“前时……何时?扶瑄……不记得了。”稍顿了顿,他又有些含泪,道:“是扶瑄对不住姑娘……是扶瑄的错……”

    龙葵笑得苦楚,轻叹道:“从前在椒叶坊……王嬷嬷有日得见一名相士,大抵言说龙葵命运格局……龙葵……心内明澈的很,以致自后来创立了葵灵阁……龙葵身遁空门……带发修行……不过是为了逃脱那命中劫数……龙葵不可倾心于人,只可万般皆空,如若不然便至杀身之祸,命陨中道……只可惜……那预言又如何,知悉了又如何……人如蝼蚁,可堪渺小……仍是拗不过命运……龙葵动了心,也便丧了命,万般皆空,知不可为而为,如此因果,倒着实又不空了……”

    扶瑄一时无言,不知如何回应,便只听得厅外远处隐约间熙熙攘攘的人声,呼和声相应成片,那喧嚣似与世隔绝,而此地正如世外遗珠,无人可近更无人敢扰。

    “相士之言许是胡诌,今日意外,是姑娘心慈相救,扶瑄感激不尽!”

    “又云何感激呢……”龙葵目眺远处,“你……飞身去救她时,亦不是……想着图她感激吧?不必多言了……公子心意,龙葵……亦……亦了然于胸……”

    那一夜新露混着新血轻凝于黛瓦之上,中庭之内绿植萃折败旧倾新,四方夜色之间混杂着烁烁火光,自然,如此多的黑衣尸体,更需善后,刺杀皇帝之事远大过儿女情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初梦缓缓起身,低声道:“龙葵姑娘,且信你会渡过此劫难的……初梦替你去催促太医……”说罢便起身退步,出了厅堂,朝那火光阑珊处奔去。

    龙葵吃力抬起一只臂,那素袍淡彩本是清雅,此时却已沾染了大片血污,盈风而沉,如灌重铅,坠着她的胳膊:“初梦姑娘……你莫去了……”

    可无奈初梦已是决绝而去,早已隐没于夜色中。

    龙葵今日的淡笑比她此一生更多,她咳了一小口血,叹道:“扶瑄公子,龙葵今日便知晓了……一个龙葵从前百思不得的答案……缘何你会如此倾心那名女子……即便你已知她是刺客,仍义无反顾……那日龙葵……见公子欣然宽恕她的身份……实有窃喜……妄想公子如此秉性……来日必亦能宽恕龙葵的南岭王府探子身份……今日得见……龙葵自叹……并非公子之故,实乃那女子确是气量非凡……绝非寻常女子……龙葵一生自命清高……今日当认……龙葵确不如她……”

    蓖芷悉心听着,涩然一笑,望着龙葵,留恋不舍,道:“蓖芷亦去帮着初梦姑娘一道寻太医,想那钟太医腿脚不利索,府内太大了,又无马无车,他赶路太慢,蓖芷正可将他背来!”说罢便将龙葵轻放,一抹泪起身便要疾行,却被龙葵使出全身力气提指勾撵住了衣角。

    “世人皆言蓖芷公子最风流……最无个正形……最玩世不恭……可龙葵觉着,蓖芷公子……是世上最心思细腻,最靠得住之人了……方才那话是龙葵疏漏了,并非影射于你,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你总是这般小心翼翼……”龙葵将他的手攥过,那手掌她头一次握,心惊上头的旧伤新茧竟如此粗糙,当中多少是因她而伤,可蓖芷才是翩翩少年的年纪,不禁心头一酸,“蓖芷公子……如方才一般怀抱着龙葵可好?龙葵……有些困……又有些冷……”

    “不许睡!太医快是来了!快了快了!”

    “扶瑄公子……龙葵终了,有一不情之请……只求你可应允……”

    扶瑄连连颔首,那泪便如雨后芭蕉落珠簌簌而下。

    “龙葵那班不成器的习琴弟子们,还请扶瑄公子……若有缘……可请得动初梦姑娘……那便再好不过了……葵灵阁可烧,可毁,可灭,但琴艺不可灭……如此……便是龙葵在此人世间最后一件牵挂之事……”

    “住口!不许说什么死说什么最后,你我方才在一起,蓖芷我穷尽一生倾慕才等到你,不许你走!不许!蓖芷要听你抚高山流水,要与你茗茶言欢,把琴邀月……龙葵龙葵”

    不知何时,龙葵悄然闭上了眼,双颊浅含微微笑意,虽无血色,却静密安详。

    恰有一阵清风自外送来,轻扰了她束作修行之人冠髻上的绸带。

    她是最喜素白的装扮,清心寡欲,静念自持,可如今却是通身的鲜红血色,明艳如蔷,开到荼蘼。

    扶瑄垂首默泪,而蓖芷却如癫狂一般歇斯底里。

    蓖芷那一声撕心裂肺的“龙葵”坐持着那阵清风远播,送她去她应去之地。疾跑中的初梦戛然止住了步履,愕然回眸,望向那黑夜下形状曲折和陆离的厅堂,一行泪无声地自她面颊上淌下。

    那高山流水只可与一人听,琴音清淑,弄弦鸣玉,伯牙之后,再无子期。
………………………………

第二百九十章 芒寒色正

    太医来了,可龙葵姑娘已无回天之机了。扶瑄只觉着这空气热得煞人燥热,灼得人心肺闷痛,目眩神迷,头脑早已混沌不堪,无从思索,唯有倚着雕门凭栏望那瞧不见的月,方可偷得一丝喘息。

    蓖芷搂着龙葵的躯体,蜷在地上,泪涌入柱,任凭来人如何相劝全然不理睬,也不许来人碰龙葵的身子,稍靠近一些,便叫他嘶吼着骂着驱赶走。

    “蓖芷。”少时,谢安来了,入那门时稍稍睨了扶瑄一眼,见他失魂落魄,心中已知一二,又见蓖芷在厅中撒泼,唤了他声,并无应答,便亲自上前,轻拍了拍他肩头,道:“你的痛彻……老爷深有同感。”

    蓖芷听闻,此次倒并未嘶嚷,他知谢安所指便是南康公主之事,此情此景,极是相似,便渐渐停了哭泣,换做大口大口的喘息,听着叫人心痛。

    “趁她身子还软着,有些事需打点起来。”谢安的语调从未如此柔软,又道,“张炳,过来帮蓖芷打点。”

    这头张炳方才得令退出厅堂,迎面便是锦庭步履匆匆前来汇报:“父亲,黄帝已安全抵达皇宫了,一路无恙。旁人只道是皇帝仍在乌衣巷呢。”

    谢安颔首:“那便好。今日本是喜庆之事,却落得如此结果。”说罢瞧了一眼龙葵那处,又扫视了一圈屋檐之上正清理着刺客尸体的景象,半晌叹道:“不幸之中万幸,皇帝无恙。”

    “倒也不算全然的坏。”锦庭语带轻快,恭敬低首回话,这才瞧见倒在地上苦痛地不成人形的蓖芷,忙压低声道,“陛下似对司马王爷不再信赖了,来时和去时全然两个模样。自赵中官手下宦臣处打探来的消息,陛下回了寝殿脸色难看极了,时不时摔个物件,口中碎碎骂着司马王爷。”

    “府里那小丫头呢?”

    “留在府内了,已然控制起来了。”锦庭稍作迟疑,“有一事,锦庭不知是否合适问。”

    “你既然如此说了,便是想问了?”

    “父亲明鉴,锦庭造次了。锦庭只好奇,父亲为何不问那刺客身份,依锦庭拙见,刺客行刺方是今日头等大事啊……”

    谢安不语,只凝了锦庭一眼,冷冷道:“今日行刺之事,是何人所为,你心中亦是有答案了吧?既然是他所为,又怎会留下痕迹呢?怕是早已埋好罪证栽赃嫁祸了。如此一箭双雕,一贯是他的行事风格。想来也算稀奇,我与他二人相斗这二十几年,他从未改变,时至暮年,仍是年轻时这般负气妄为。”

    谢安将思绪抽离回来,问道:“你妾母可还好?”

    “说好,倒也还好,只有些受惊了,太医瞧过了,开了几副方子,如今正说着难以睡眠,许是正在诵经呢。”锦庭道,“父亲不必担忧,不过妾母若是知晓父亲关怀她,应会很高兴。”

    “那你便帮我传话,今夜我需处理的事务太多,无暇去探望她,明日稍得空闲便会去。我知她因扶瑄遇刺之事太过震惊,叫她不必忧虑,我自会处理妥当。”

    锦庭听罢,面露欣喜之色,又大大得行了个礼:“知道了父亲,锦庭这便去说!”

    瞧见锦庭回去,谢安目视周遭,各项事务有条不紊,也便迈步离去,行至门口时,只见扶瑄仍戚戚然倚靠那处,便淡淡道:“瑄儿,随我来。”

    扶瑄还神,低应一声,便追随谢安一道去了书房,一路上只觉得天地失色,那漆黑天地本也无色,不过一水儿的墨黑,又混杂了些灰蒙蒙的阴郁,而今夜瞧来,却分外的寒。

    那书房的门颇是厚重,彰显威威王侯之权,一合上,外头的嘈杂喧嚣瞬时不闻,仿若与世隔绝。书房内寂静无声,扶瑄但听自己有些紊乱的气息与有力的心跳声。

    “瑄儿,你一早便知她的身份了,是么?”谢安眼神极冷,冷过今夜星辰寒芒。

    扶瑄并未接话,只沉肃了片刻,低声道:“父亲如今说这些,还有何意义呢……”

    谢安抬臂便是一巴掌,重重落在扶瑄侧颊上,那广袖盈风,掀得扶瑄觉着一阵寒凉又一阵**。

    “混账!愈发自以为是了是不是?”谢安竟一反寻常冷淡容颜,有些怒了,“你以为你年少成名,你以为你是逸群之才,其实你什么都不是!若不是王谢世家,你什么都不是!是平日为父太纵容你了是么?平日叫旁人吹捧几句便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自己可堪重用,小事也便罢了,如此大事,自作主张,如今落得如何结果?今日万幸陛下无恙,若陛下有事,你便是亡国罪人!”

    那“亡国罪人”四字格外重声,扶瑄心中陡然一震,屈辱夹杂悲愤涌上心头,按耐了一夜,终究未按耐住,顶撞道:“瑄儿已不是三岁黄毛小儿了!父亲为何总觉得瑄儿长不大?莫非只是因为儿子在父亲眼中始终为儿子么?若父亲将那些大事多与瑄儿沟通,让瑄儿一同知晓,谈不上出谋划策,但总多一份智谋,今日之事,何至于此?”

    书房内一时悄然寂静。那沉默尤为可怕,如同空气凝滞,叫人窒息。

    谢安未抬眼,但扶瑄心知,他听得分明。

    那书房内掌着的烛火不似前时厅堂内明亮,大抵是未想及今日喜宴之日,竟会用及此处,乌衣巷如今又倡导节俭,可此情此景之下,却有些凄凉之感。

    扶瑄的身影由那烛火微光拉得许长,投至窗棂上,朦胧,庞大,却很空洞。

    如此沉默,足有半晌,谢安先道:“不早了,天也将亮了,我去你妾母那处了。”

    扶瑄心中痛苦难平,但未声张,只恭垂回道:“父亲……是瑄儿方才无理失言,瑄儿目无尊长,妄自尊大,不堪重用,父亲教训得是。请父亲责罚处置。”

    “你已弱冠,好自为之。”

    那扇与世隔绝的门由谢安自己拉开,室外一股清凉泠冽之风扑面而来,霎时驱散了扶瑄身周团着的燥热之气。原是外头天已将白,如此星昼换移,那般不安,那般无力之感,他是头一次如此深刻的体会。

    他望见父亲谢安的身影渐行渐消,最终融入于一片白芒之中。那微末而朦胧的光勾勒着谢安的轮廓,那双鬓有些碎发垂落,扶瑄心中有些触动,父亲竟也有如此憔悴而不修边幅之时。

    那迎风轻舞的碎发,不知何时已染了厚霜了。
………………………………

第二百九十一章 兴师问罪

    待父亲走后,扶瑄亦自书房离开,不知为何,虽与初梦分离许久,而她此刻处境必是危急,可扶瑄并不急迫去寻她,自然他心中也有所觉察,初梦亦刻意回避着他。

    思来想去,也未知思索出了些何物,只浑浑噩噩地走着,不知不觉仍是走回了长公子屋苑。

    抬眼望去,长公子屋苑仍是张灯结彩,那檐下喜灯已燃尽了烛,未有新剔,少些光亮,但赤色朱华,配着那锦缎彩绸,光鲜亮丽,仍是一派喜庆繁荣之貌。扶瑄低首,又瞧见身上同是彰显喜庆的金锦祥云纹朱色锦袍,上头血渍已凝做黑块,腥气颇重,不禁心生梳理荒谬之感来。

    昨夜星辰,昨夜浮华,昨夜妙音,昨夜杀戮,火然泉达,宛若梦境。

    正出着神,身边行径一串碎步轻点石板的声响传来,一瞧,原是一小队婢女正端持着一套簇新乌色官式制样的袍子往前头匆匆行去,小队经过,便有阵阵檀木熏香气息幽然传来,混杂着扶瑄本身那股血腥之气,颇是奇异。扶瑄不必思量,便知那是送去给父亲谢安的,昨日风波撼天动地,今日建邺城中流言蜚语必定沸沸扬扬,谢安承作主家,必定得给皇帝一个交代。

    不必思量的还有,初梦此刻定也叫父亲谢安禁锢起来了,但必安全,莫说扶瑄此刻不想见,若想得见,亦见不到。

    “兄长……兄长……”

    扶瑄揉揉惺忪之眼,恍然惊觉方才竟在长公子屋苑前的石阶上睡着了。

    “锦庭,有何事么?”扶瑄那混沌似还未醒,下一弹指便又惊呼,“是何时辰了?初梦呢?父亲呢?”

    锦庭面露难色,支支吾吾,扶瑄心觉不妙,只听锦庭道:“兄长……你莫慌张……你需先是应承,耐心将话听完,可好?”

    “说。”

    “初梦姑娘……定了……绞刑……”

    “……”

    “扶瑄兄长你莫跑啊,听弟弟把话说完兄长!兄长”

    谢安书房的门沉闷一声由人踢开,虽有所预料,但仍惊了里头之人陡然心头一颤。谢安回首,只见扶瑄立于门口,他身后极亮,便叫谢安瞧不清他容色,只听得一通气势汹汹之言:“父亲!初梦为何……是谁定的主意?!”

    谢安不慌不忙,只作平常般凌冽肃然,提起一盏慢饮了一口,道:“瑄儿么?进来说话。”

    扶瑄又“砰”的一声将门合上。

    谢安似毫不为身前慌乱无力之举所扰,只以他一贯肃然口吻问:“是锦庭去知会你的么?”

    “人命关头,事已至此,问是谁告诉瑄儿的,重要么?”

    “锦庭这孩子。”谢安叹道,“我谢家的子嗣怎都如此重情义,将那情义看得比法则道理都高。我本以为锦庭与你不同,是个守礼守节之人,不曾想,你兄弟二人骨子里是一般秉性。”

    话音未落,扶瑄“噗通”一声忽的跪下了,那染血的华袍未换,袍沿本是细腻柔软,此刻却因沾了血而板结沉重,直直地坠在了谢安足上。

    谢安的瞳仁促然一睁,旋即便又归复深潭般的平静无澜。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地,跪君父,你如今要为那女子跪么?”

    “请父亲恕罪。可……瑄儿在那女子面前,无谈尊严,只求父亲,替儿向皇帝求情……瑄儿知晓,此事陛下需是听过父亲意见才做决断的……请父亲,务必务必宽恕她!在陛下面前提她说些好话,饶她一条性命!父亲也知,她是个良善女子!瑄儿愿任凭责罚!国法家法,在所不惜……”

    “是为父,建议陛下,将此女子,绞刑示众。”谢安一字一顿,缓缓道,“时定于十五日之后。”

    “父亲!”

    “皇帝金口已开,不可更改,此事无需多议,还有旁的事么?若没有,你回去罢。我乏了。”谢安说罢便兀自踱回他案前,盘腿踞坐下来,为自己斟了口茶,候着茶凉之时,便以手撑额,闭目养神。

    可半晌未闻见扶瑄起身的动静,谢安便又幽幽然睁开了眼,冷淡道:“你在此跪着是无用的。”

    扶瑄涩然:“父亲……为何……如此绝情……偏要至她于死地呢?”

    “你与她之间如何纠葛牵绊,为父不想管,但你身为王谢世家长公子,是可随便叫人行刺的么?今日来了个初梦,你赦免了她,明日来了个二梦,三梦,你谢扶瑄是铜铁所铸的么?经得起几次行刺?如此随意叫人行刺且无需追责查办,我王谢世家威威颜面又何在?”

    “可……可她不是南岭王府公主么?司马锡那头怎么说?”

    谢安睨了仍跪在地上的扶瑄一眼,心中感叹他果真是乱了方寸,以至于乱了心智,病急乱投医了,便不回答,只提起那只仍散着袅袅热气的翠玉麒麟杯盏,小啖一口。少时,扶瑄哂笑一声,自答道:“是呢,瑄儿糊涂了,司马锡才正要她的性命呢……昨日那班黑衣人刺杀皇帝不成,便转向她……她知晓太多事了……”

    “可她自禁锢以来,只字未提。”谢安将杯盏置于桌案上,清脆一叩的声响通透空远,“我倒有些佩服此女子了。她身上有太多秘密,刑部廷尉想尽了方法想撬开她的嘴,可她偏是安忍不动,故而至今毫无所获,才将那行刑之日定在十五日后。依此女子如此性子,若生在男儿身,必成大才,倒是有些可惜了。”

    扶瑄瞪大了眼:“廷尉对她动刑了?”

    谢安不语。

    “她是关押在刑部大牢么?是我睡过去的那段时间送过去的?为何我身在府内毫无消息呢……是……那阵香气……那一小队送官服的婢女……行径我时我便闻到一阵异香……莫非……莫非那是……迷药?”

    “你倒还算有点长进。”

    “父亲!”

    “此女子你不要再去寻了,你寻也寻不到,此事便到此为止了,从今往后忘了她。十五日后她绞刑之日,你若忍心去瞧,便去瞧她最后一眼罢。”

    “父亲!”

    “对了,那班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物证,想必你亦可猜到,自然是嫁祸于鲜卑人了,孙渊亦是关进大牢了,陛下暂未想好如何在司马锡与孙渊二人说辞之间取舍,办了孙渊也便是显露了他对此事的态度,故而拖着,虽陛下待司马锡冷落不少,但皇叔毕竟是皇叔,手掌兵权,牵一发而动全身,有动摇朝政之患,动亦不会轻易而动,但不动又难平陛下心头郁愤,故而此事,依我之见,最终大抵不了了之。为父说得如此明白,算是在谋略大事上与你沟通商议了么?”
………………………………

第二百九十二章 蔷出苑中

    扶瑄失魂落魄回了长公子屋苑,他也未知自己是如何过来的,只觉眼前星星点点黑黢黢一片。

    半道之时倒隐隐约约见着一名少年身形之人,衣衫褴褛,放浪形骸之姿颇似蓖芷,躺在果园树丛草茵里一壶接一壶地饮着酒,酒撒通身,气味刺鼻,醉生梦死。

    屋苑内,锦庭似一早候着扶瑄了,见他来了,步履不稳,忙过去搀扶,小心问道:“兄长……你去见父亲了么……”

    见长公子回屋,一旁战战兢兢的婢女便将烘好熏香的热帕子递上以供扶瑄擦手。扶瑄见她一身淡粉色的团锦刺绣制衫颇是眼熟,又依稀记得昨夜厅堂中人群四散时婢女一水儿皆是淡绿的制衫,陡然心头一惊,意识此婢女身上所着正是从前初梦从前所着款式……

    那婢女模样俏丽,朱唇杏眼,妆容浅淡相宜而不落庸俗,细瞧之下更有几分初梦清水芙蓉般的神采,明眼人一瞧便是张炳亲自自外头精挑细选新买来的。

    “小婢蔷……”

    还未及那婢女将她芳名报上,扶瑄便是一通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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