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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娇-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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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路径那些流光溢彩,五色缤纷却一路无话,直至马车立定于一座稍显古朴的楼台,青青才道了声:“瑄哥儿,到了。”

    扶瑄打起绛紫宝萃车帘,朝那座楼台望了望:“是此处呢,青青好记性。”

    青青反常地并未因扶瑄夸赞而喜乐,只道:“青青便不入内了,驾车于此候着瑄哥儿。”

    “我需是去好几个时辰呢,四更之前,大抵不归了。夜间倒又些倒凉,这几个时辰守在车边亦是无聊,倒不如你去一旁葵灵阁那处,去此不过几步路,龙葵姑娘素来寝得迟,替我与她问声好。”

    “可瑄哥儿你又不去与她问好,叫青青一人去,这算什么……龙葵姑娘虽深居简出,可她洞悉灵敏着呢,你来了摆花街,她必然已知晓了,瑄哥儿不亲自登门造访,倒叫我这个小仆从去那处打发无聊,恐怕不妥呢……”

    “你这小青青。”扶瑄挠了挠他未束的散发,温和笑道,“吃了龙葵姑娘的毒了,倒不像是我的仆从,而是她的仆从了。不是我不去见她,是今时今日,我的情状,不宜再见她了。想必她亦明白。青青代我去,最合适不过。”

    “当真?”

    “瑄哥儿何时欺瞒过你?”

    “是呢!瑄哥儿虽已不是从前的瑄哥儿了,但仍是从前的瑄哥儿呢。”

    扶瑄漾起浅浅笑容道:“你在说什么呢。”

    “那我去了,瑄哥儿保重,有事差人来葵灵阁唤我便好。”

    扶瑄轻弯着眸目送青青远去,又遥望着身前这座楼宇,二层而高,飞檐走翘于青瓦白墙之上,与这摆花街上一众的楼阁相较而正魏许多。这楼台门口亦无迎门侍童杂役,唯有二楼窗边流溢出些烛火微弱光彩,淡淡然为一旁素白墙壁轻施了一层胭脂。

    那块花梨木质所镌三字隐于淡淡暖光中,依稀才辨。

    从前扶瑄是断不曾思量过,他有朝一日竟会来此。

    玉涵台。

    建邺城中,男风独树之地。

    “公子有礼,寻哪位郎君?”扶瑄推门而入,才有一名声音温婉细软的小杂役来应客。扶瑄和着台内昏黄的光瞧了瞧那小杂役,五官精致娟秀,颇有书卷女相,打扮亦与青楼教坊的杂役不通,通身清爽,伴着灵气。

    “劳烦,我寻那李二仙。”
………………………………

第一百五十六章 弁钗二仙

    二楼一间雅舍的雕门稍稍启开了。

    只听里头男声比那小杂役更柔软:“谁呀?”

    小杂役细回:“二仙,是你候着的谢公子。”

    那雕门吟唱着丝弦仙乐般的悠扬之音缓缓开启,便激起珠帘一串清亮叮咚似水在雅间内流淌,烛火透过珠帘,化作一颗颗晶莹星辰璀璨。镌雕着蔷蝶的床榻沿上镂入象牙细雕,翠色被锦轻软覆于其上,又有五色丝精绣了一对鸳鸯,床边支起了羽帐,无风自飘,朦胧含羞中有浓艳的香花到手气息萦回环绕。

    扶瑄缓步入了舍内,心生感叹:当真精致。

    “玉面郎君。”舍内当中独立一人,正轻唤着扶瑄诨名。他懒眼含笑望着扶瑄,双鬓飞斜,顾盼之间姿媚生风,一身锦绣连壁袍微微敞露着胸怀,肌肉虽不丰泽,却玉肌雪白,灼灼有光。

    “二仙。”

    李二仙又轻抬一只攀花玉手,轻轻挥动,里头衬着的朱红内衣隐约而出。舍外的小杂役见他指令,微微颔,将外头那雕门带合上。

    扶瑄望着李二仙的质丽娇容,模样大抵比他小几岁,面庞却精致得叫乌衣巷内一众婢女们也逊色七八分。扶瑄亦有些惊诧,蓖芷当真办事牢靠,竟能于几日内便寻来如此天衣无缝之人。

    “果真是玉面郎君,虽我未曾见过,不过已是仰慕已久。前时蓖芷公子言说,我一见便知谢公子其人,定不会认错,果然不假。”

    “蓖芷与我说,你亦是个可怜人。”

    李二仙笑道:“谢公子便如此一本正经地立着说么?好歹也需在此消磨几个时辰,倒不如坐下来饮口暖酒。”

    扶瑄这才觉着他方才说话时,身子直挺挺地僵在那处,着实有些失礼难堪。

    李二仙散袍而坐,玉手轻勾,为扶瑄飨了一觥酒。那晶莹玉酿和着桃花芬芳,光是瞧着,便有些醉。

    扶瑄轻回了声:“有劳了。”

    李二仙苦笑一声:“谢公子倘若是从前流连那些女色风流教坊时,待那般艺伎们也如此客气生分么?”

    “瞧得出,你姿容确实姣丽,可请恕扶瑄并非同好之人……”

    “是呢。蓖芷公子与我说了。”李二仙缓缓放下劝酒的觥,“谢公子并非龙阳花丛中人,谢公子此举,为的是保一名心爱的女子。”

    “大抵于你而言,有些难以理解吧?”

    “怎会难以理解呢,我在家乡亦是有妻儿的。”

    “嗯……蓖芷同我说过……”

    “谢公子觉着难以理解吧?怎的一名男风中人,竟娶了妻,更有了儿。”

    “请恕扶瑄并非有意冒犯你的家事。”

    “原来外头的传言不假,谢公子果真是那般谦恭儒雅之人,连对我们这般下等人,亦不改本心。”李二仙轻笑道,“我自九岁那年,便觉着自己似不同寻常,旁的男童皆武刀立冠,佯装大男子玩乐,而我去偏好那些姑娘的细巧裙装,自然,当时的我未有勇气将自己束作异类,此事也便瞒着瞒着,瞒直了婚媒的年纪。当时家乡有一道成长的小姑娘,自小便倾心于我,虽她未说,但此类事,大抵皆能感觉得到,她待我极好,处处体贴温顺,他母家也有意将女下嫁于我,我怕伤了她心,也便应承下来。”

    李二仙说及此处,便将方才那觥飨于扶瑄的酒痛饮而尽,又道:“如此便过了几年日子,可我心中却难宽慰,总觉着那不是我自己,我只是在扮演着另一人。与此同时,我妻亦是觉了我有些不同寻常,后来她有了身孕,满以为以此可留住我,实则却叫我更厌恶了,终究,我于成婚三年后的某一夜,出逃了。”

    扶瑄黯黯听着,为李二仙飨了觥酒。

    “方逃出家乡那阵,心情明朗极了,流转了几个大城镇,逛了些男馆子,无比快活,可身上这钱也渐渐花没了。于是我也入了男馆,做起了生意营生,说来不怕谢公子笑话,我这姿色,倒颇受贵胄公子们欢迎,那段日子过得逍遥风光,可好景不长,我对一名世家公子动了真情,可他将娶另一世家小姐联姻,我便与他大吵大闹了一番,自然,世家中人有的是手段,我被始乱终弃后,哪家男馆也不敢留我,我便流落街头,接些碎活,又沾惹了一身病,医病需钱,我便只好拖着病体再去接活,却有一人宿完我后欺凌我弱小,恶意拖欠我钱,我走投无路,一怒之下,便将他全家杀了。”

    李二仙饮下扶瑄飨的那觥酒,苦笑道:“我自知罪孽深重,因果有报,大抵死也偿不了,此生唯一后悔的,便是对不住我家乡的老母与妻儿,幸而老天有眼,在这山穷水尽之时,遇见了蓖芷公子,了却了我今生遗愿。”

    “未必是‘遗愿’呢……”扶瑄心软下来,暗自反悔他这一步棋太残忍。

    “谢公子莫哄我了,世家中人的手段,我太了解了。应承蓖芷公子时,我已自知便是以死来做交换。我并不惧怕死,死于我而言,倒是最好的解脱,能与临死前来这建邺城中最盛大的男馆中又过几日风光日子,能见着我心心念念的玉面郎君一眼,我已死而无憾了。”

    李二仙轻轻将身子靠入扶瑄怀中,那泪无声地顺着面颊淌下来:“谢公子恐不知,几年前初眼见着公子的画像,我已盼着有一日可伏于公子胸怀,如此我才刻意挑些世家公子营生,妄图接近谢公子一些。可谢公子是玉树临风的堂堂长公子,我如此卑贱,哪里配得上公子呢。今日可伏在谢公子肩头,与我已是莫大恩赏,虽我这一生坎坷流离,到头来,命运待我也算不薄。”

    一口殷红鲜血自李二仙口中喷出。

    扶瑄嗔目结舌,噙出泪道:“你……你支持住,我立马去传太医!”

    “不必了……谢公子……是顶尖的鹤顶红,救不回的……我这一生荒唐匆忙,将错就错,于临终时,总算做了件对的事……如今我假扮了你的断袖之友,王淙大人或尔妃娘娘为了泄愤,必不会放过我……与其死在他们之手,倒不如自我了结,自外人瞧来,好似谢公子难辞其咎,落毒于我,如此倒更真实些……我倒也怕,我落于他们之手,万一严行逼供,我招不住刑招出了公子计谋……倒不如早些了结了好……死人的口才是最严实的……”

    “二仙!二仙!”

    “谢公子……来生……我……我想做女子,想做你倾心的那名女子……”

    扶瑄抱起他,夺门而出,向玉涵台外冲去:“杂役,快备马车!”

    李二仙缓缓闭上了如杏玉眸,面容安详地长久睡去了,她唇角漾着满足地笑,眉目清灵,比苍山碧水更纯净清澈。李二仙的身子是如此娇小,蜷在扶瑄怀中似一只温顺的猫。扶瑄抱着她的躯体缓缓跪在玉涵台正门口,惹得满街途径之人纷纷驻足围观,交头接耳,而扶瑄已是垂弓身,泪流如注。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山重水复

    扶瑄连夜交代了蓖芷需厚葬李二仙,这头心绪还沉痛难平,那头乌衣巷内又有仆从赶来禀报:“大事不好,维桢小姐失踪了。”

    扶瑄心中一惊,当即借了匹马便赶回乌衣巷。那乌衣巷内灯火通明,两府的婢女仆从全起身出来寻人,即便知道是徒劳,也得秉烛在花园深草丛中拨弄佯装着样子。

    他们心中也暗暗怕着,倘若寻出来了的不是活人,该如何与主人们交代,王淙将儿女寄托与乌衣巷内,退婚已是颜面扫地,更将人弄丢了,稍有差池便是干戈大事。可转念一思忖,自尽应是不会将莺浪带走的,可又一转念,婢女许是陪着小姐一道殉亡了呢,那便是两条人命,婢女仆从们想着便脊背发凉,赶忙擒起火烛来暖暖。

    少时,外派的仆从回来报说:“不见维桢小姐连夜出城回通州。”

    少时,又有仆从回来报说:“寻着了,维桢小姐入了宫,投奔尔妃娘娘去了。”

    众人这才松一口气,手中秉着的那星星点点的烛火才三三两两成团地吹熄了,人群朝各自的屋舍流了回去,面上抑制不住流露些轻松之色。

    维桢小姐去了尔妃娘娘那处,短几日自不会回来了,或许于她回通州前皆不会回来了,乌衣巷这几日哄闹,婢女仆从们亦身心疲惫,于他们而言,此刻亦是不小的解脱。

    可维桢那头,倒并不比身在乌衣巷内轻松,她们的马车连夜奔赴皇宫掖门,当下便被侍卫拦下了。

    “大胆!车内是当今尔妃娘娘的胞妹维桢小姐,你们这帮看门侍卫,也敢盘查?”

    侍卫冷冷问:“可有令牌?”

    “还需令牌?我家维桢小姐的马车还不足以做通行证么?”

    “小姑娘若无令牌的话,还是请回罢!”

    “我家维桢小姐前时受邀一道去南岭王府赴宴与尔妃娘娘姐妹相见,如此颜面,还需令牌?”

    “请小姑娘恕罪,宫中规矩,需是见着令牌才可放行。”侍卫不卑不亢,他这言下之意便是未听闻维桢小姐大名,亦未见过这紫荆纹案彩华宝车,率不放行。

    这话直将莺浪燎得火冒三丈,正欲劈头盖脸一通嚷骂,却叫维桢自己打起车帘来,下车楚楚道:“侍卫有理了。我便是通州王家维桢,方才维桢的婢女多有冒犯,请侍卫见谅,当夜情状紧急,劳烦侍卫通报吾家长姐尔妃娘娘,维桢迫不得已,有要是求见。”

    侍卫一瞧维桢通身润泽气度,身段不凡,谈吐端庄,应是世家大户的小姐不错,倘若她真有事需寻尔妃,延误之罪,他一卑微侍卫亦担当不起。正踟蹰着,一旁近身上前一名小宦官,与他耳语道:“此女子确是尔妃娘娘胞妹,前时我随陛下去南岭王府时见过,就是那个那个被谢扶瑄公子退婚的那女子呢”

    侍卫恍然大悟,微微颔首致谢,只可惜这四更皇城夜色太静,风动草木亦听得清,这难堪之话与侍卫神色不偏不倚伴着灯火收入维桢眼底,惹得她瞬时便恼红了面,若不是她已无退路再返乌衣巷,她必将此侍卫与小宦官收拾了不可。

    “方才有眼不识金镶玉,怠慢了维桢小姐,多有得罪,请小姐恕罪!”侍卫一下谦恭了不少,一旁小宦官忙接声道:“维桢小姐所求,小官了然,可眼下这时辰,尔妃娘娘应正与陛下共眠寝卧,尔妃娘娘近来极得陛下宠幸,夜夜侍寝,不至巳时应难得一见,此刻天仍黑着,不如请维桢小姐与我一道先去尔妃娘娘寝殿外的偏殿稍事休憩,待明日一早再做打算,可好?”

    “这”侍卫显得极是为难,拉过小宦官低声道,“可即便是亲胞妹,非陛下口谕应允,宫外亲眷亦不可入宫省亲的啊”

    “你蠢呢,凭尔妃娘娘此刻得宠之势,如此小事莫非还摆不平?倒是耽误了她们姐妹相见,怪罪下来你倒不怕了?”

    “是是是全凭小官指点!”

    小宦官若无其事地抬首,朝维桢与莺浪谄媚一笑,道:“维桢小姐请随我来。”

    是夜果真有些五月间反反复复的倒寒,一阵北风来,扯着宫中树影斑叶摇摇曳曳,宫中又多植栽,在这夜风里更笼了寒气,维桢随小宦官疾步而行,不自觉地收紧了翠丝罩衫。

    “夜间自是凉一些,稍后小官为小姐传碗姜汤暖身子。”

    “有劳了。”维桢恭敬道,“小官倒真是个伶俐人,无怪乎陛下将午夜卫门如此重责交托于你了。”

    “小姐过誉了。小官贱名赵曼,只替陛下分忧罢了。”

    少时,眼前黑重重的一团影便被足下石阶小径剖开,大径足围的宫灯几盏笼着一圈光晕悦目而出,即便是月上后夜,仍有侍卫三五步一人,沿着殿外精神抖擞地守着,维桢虽是头一遭入宫,但一猜便知,此处应是尔妃的寝殿了,皇帝今夜应宿于此。

    “维桢小姐请先于那处歇着,明日一早,待陛下用毕早膳离殿,自会有人领小姐去见尔妃。明朝虽非小官当差,但小官会与当差之人交接妥善。”

    “赵小官办事稳谨,维桢多谢了。”

    “小姐无需行礼,折煞小官了。”

    小宦官与偏殿门口守着的婢女交代了几句,婢女极是恭顺得连连颔首,少时小宦官示意之下,他便返身回掖门,莺浪适时跟上,暗中打赏了些钱与小宦官,小宦官连声道谢,他去后,便换而由此婢女引著维桢与莺浪。

    说是偏殿,可并非维桢方才第一眼见着的大偏殿,三人又行了大抵数百丈远,直至朝尔妃正殿那处瞧去灯火阑珊了才止步。说是偏殿,倒更似乌衣巷中一处不入眼的小舍,百余丈方,其内昏暗,举目望去,殿中所陈一目了然。

    “维桢小姐。”婢女欠身道,“此处偏殿简陋了些,请维桢小姐暂且落脚稍歇,明日待见了尔妃娘娘后,再由娘娘定夺为小姐安排何处住。”

    “哦?你怎知我欲小住?”

    婢女才知她说漏了嘴,一下便红了面局促起来,支支吾吾才回:“方才赵小官同我如此交待”

    维桢又摆上那幅名门闺秀的笑靥,温婉道:“你莫慌张,我不过以为你有读心术么,竟如此聪慧估中了我的心思。此夜亦深了,你也怪操劳的,回去睡罢。”

    “小婢不敢睡,是日是小婢值夜当差,小婢回那处殿外候着,小姐有事唤声便好。”

    “好呢,有劳了。”维桢微微倾颜示意,莺浪便又取出荷包打赏了婢女些钱币。

    那殿门自外由婢女缓缓带上,莺浪巡了屋内一圈,只随手寻来些苏合香,便来请示维桢需焚么,维桢已是慵懒懒地支着额,虚靠于紫檀木玳瑁嵌雕坐榻上,莺浪问了一句,但瞧她三色,便不敢多声。维桢闭目假寐了良久,才懒懒睁眼瞥了一眼那盒苏合香,只见储香黄丝缎锦盒似背负了些岁月风霜,有些微微褪色泛白,便低吐道:“不焚了。我瞧着这所谓偏殿内饰家具似样样陈旧古朽,光这坐榻雕案,在通州王家早已是不时兴了,此地也未知此处废置了多久,想必长姐明日应不会安顿我于此,倒不去摆动那些破败物件脏了我们手了。”
………………………………

第一百五十八章 柳暗未明

    维桢于坐榻上勉强坐了一阵,又觉着筋骨疲乏,欲睡片刻,便去瞧了瞧莺浪铺好的床榻,还未走近只远远瞥了一眼,便又回了坐榻来坐,哼道:“莺浪你可当真好脾气,那般污旧的床榻,你亦铺地下手?”

    “脏污倒是不脏污,旧是旧了些。小姐这几日不比望常,是动了大心气,莺浪担忧小姐支持不住,好歹再简陋,也总需休憩片刻颐养元神啊。”

    “那般床榻,我倒宁可在此坐一夜。”

    “小姐可得以身子为重呢!明日还需见尔妃娘娘,倘若娘娘见着小姐如此憔悴姿容,必是心疼不已呢。”

    “哼,她心疼才好呢,心疼才会留我在宫中住,我倒叫她瞧瞧,我如今如此落魄,连那小宦官亦拿我婚事做笑谈,而我却无可奈克,全是她一手促成的好事!”

    “小姐息怒!小姐可切莫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呢!她已贵为尔桢娘娘,此又是在宫中,到底尔妃娘娘是好心来帮小姐的,只可惜最后未成好事……”

    月又悄移,其中伴着维桢静默不语,间或又叹几声气。那红烛焰心毕毕剥剥地吟着苦曲,因镂空雕花,烛燃得颇快,莺浪开箱翻柜,寻了些许续了几支,却不见斗转星移,初日亮天,维桢心中烦闷,支着额稍稍凝思,却又不及连日困顿侵扰,渐渐睡了过去。

    她恍然惊醒时,天已大亮,殿外暑气已熏,直热热地往殿内送,巳时自是过了,维桢张口便斥:“莺浪,为何不唤醒我?”

    “莺浪见小姐几日内难得好眠,便想着让小姐多睡片刻养神,况且……尔妃娘娘那处也未召见呢……”

    “罢了!昨日那小宦官,身残之人,果真是靠不住,你为我稍整仪容,我自己去。”

    莺浪为维桢打来盆净水撩面,那一夜少眠的浮粉膏脂涨腻于盆中,莺浪赞道:“小姐果真丽质丰泽,连这涤清的水亦能养得丰润。”

    维桢对着妆台上摆着的铜镜左右端详了一番,回道:“如今这般清清苦苦的面色才好,该珠瑜时珠瑜,而稍后见长姐,愈憔悴才愈好呢。”

    维桢震了震她来的那身粉彩鸡冠花案妆花缎袍服便去了,她本是极讲究之人,隔夜必需更衣,否则便如一日未沐浴般痕痒难耐,可如今为博尔妃同情,竟悉数忍了。

    可她万万未料到,她这尔妃的胞妹,却被婢女拦于了正殿外。

    “烦问,尔妃娘娘可是仍与陛下在用膳?”维桢虽气愤非常,却不得不忍着,慢条斯理地款款而问。

    “陛下倒已回太极殿了,但尔妃娘娘正与其他妃嫔娘娘商议陛下寿宴事宜,不宜入内打搅。尔妃娘娘已知晓小姐来至宫中了,与其此处苦等着,倒不如请小姐先行回那殿休憩,稍后待小官来传,过来便好。

    “如此这般,那维桢便先行回去了。”

    维桢哪里咽得下这般屈,一回那陋殿,合上门,便将软枕软垫通通抄起掷于地,毕竟那些硬物摆件,她造作不起,莺浪只畏畏缩缩于她身后一路拾捡。

    “王尔桢,倒是厉害了呢。”维桢哼地尖酸,“统领六宫妃嫔的了么?了不得了么?不将我这落魄妹妹放在眼里了么?你有何本事?不过恰巧比我长了几岁,太后为皇帝挑了个年长的,你恰巧命好赶上了这亲事,真当自己为君分忧了?对我也摆起架子了?”

    莺浪听闻忙赶上前,迂至维桢膝前噗通跪求:“小姐切莫再说了!切莫再说了!叫旁人听见是要削首的大罪呢。”

    “来呀,去报呀,我倒要瞧瞧王尔桢敢不敢杀我!”

    “小姐息怒啊……我们是来投奔尔妃娘娘的啊……小姐……”

    莺浪勉强将维桢劝住,这才将凌乱一地的软物物归原处,那头便响起了叩门之声,那和缓叩木之声叫莺浪听来仍是心有余悸,倘若早来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此一次,倒是维桢去应了门,说来也本事,她在启门的那一刻,竟全然收敛了蹙怒着的蛾眉,眉眼唇间悉数换作了娇笑,柔声细语问屋外那小宦官:“小官可是来寻我的么?”

    “尔妃娘娘有请。”

    维桢才入尔妃寝殿,便觉眼前一亮,尤是自她那简陋偏殿才来,相互一比照,心中落差更是鲜明。那椒兰香中又何了多种香料细碾精调配,一嗅便知是出自宫廷大家之手,地上铺的绒毯皆是古安息国那处万里策马捎来密结郁金香纹丝绒织造的,而那紫檀木的坐榻与柜案,皆是时兴独款,上头的包浆仍泛着鲜亮光辉。

    “妹妹来了,快坐呢。泉儿,为二小姐斟茶。”

    维桢随着尔妃眼波去循那泉儿,泉儿本是通州王家自小服侍尔桢的贴身婢女,如今尔妃得势,她鸡犬升天,那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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