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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娇-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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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大臣们便如摸着了门道,统统也去寻天下书画能人志士,不过那“楚孟”的水准岂非寻常人可及,寻寻觅觅至今并未有实在的收获。
而那乌衣巷中,却有一人的心因此翻江倒海。
用过午膳,今日有些绵绵密密的雨丝斜斜密织于青瓦飞檐间,乌衣巷内难得的叫雨丝消解了闷热烦躁,众人各自躲在屋舍内三五作伴聊着笑着,有说城中巧心斋新出的裙袍的,也有说那皇帝寿宴的。果真时光摧枯拉朽,扶瑄那桩断袖之事,这才数日,城中已然风息波止,街头巷尾也听不见有人再姓谈论,如同一个若有若无的浅浅斑痕留在了记忆深处,而众人心头又换上了新笑闻。
“公子午安。”初梦袅袅推门入了长公子卧房,她晨时着的那身叫雨打湿了,便于午后换了一袭新袍,淡素的粉色,绣着细巧的昼颜花,衬着她更姿容玲珑娇嫩。
“怎又唤我公子了。”扶瑄放下手中书,不由得将目光流连在她身上,“你这身衫真好看。”
“多谢公子夸赞……初梦有一事相求。”初梦又倾身跪在他膝前。
这一幕只叫扶瑄回忆翻滚激荡,忙动了心气,道:“你我之间,何须用那‘求’字,快起来,有何事你说便好,但凭我办得到。”
“初梦想于陛下寿宴时,揭发桓皆。”
扶瑄听罢眉头微微促动了下,旋即又归于一派温润舒坦,道:“好。如何做,我帮你。”
这声“好”却叫初梦的眸子更晦涩黯然了:“你怎的这般迁就我……连缘由亦不问,便说了好,我说何你都说好……”
“好好的说着说着,怎的又惹你不快了……全是扶瑄未说好……”扶瑄见她蜷身不动,忙过去将她扶起,“那不好不好,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全是扶瑄蠢钝,请女郎示下,扶瑄该如何说?”
“你……为何也不迟疑……如此一来便搅了陛下寿宴,陛下日后便不会再待见于你,更甚牵连王谢世家……”
“是呢。我想着了,可又如何,你开了口了,相较之下,我更无法狠心拒绝于你。陛下那处,我倒是无所谓,我前时称作断袖,他已然似不待见我了。家族之事,只需树正叶茂,必也倒不了那处去。”
“托你去办如此大事,你怎的也不奇不问呢,我从来淡泊仇怨,为何如今想扳倒桓皆了呢?”
“你自有你的缘由,你不说,我也不问。”
初梦心中一颤,望着扶瑄那微微收紧的眉头,半晌叹道:“桓皆如今可在陛下与南岭王府如鱼得水,初梦亦是难辞其咎的。”
“此与你也无干,你怎知他会如此不知廉耻冒用你的字呢。”
“此事既然因初梦而起,也便只有初梦才可了结。既然近身桓皆获取情报的计谋作罢了,便不可再留他,以桓皆的野心,加之做事心狠手辣,来日必成王谢世家大患。”
扶瑄只怔怔地听着初梦说话,心中暗流不住涌动,良久才道:“倒是难为你为王谢世家一番心思了呢。”
“扶瑄……你今日才知我是何种人了么?”初梦淡淡苦笑起来,极是无可奈可,“我从前言说了,倾心一个人,是会失望的。”
“我并非失望,你何时才能将这端持坠坠的心放下……”
“初梦从来不良善,初梦从来是伪善,更有心计。初梦心中并无那般高尚情操,平生所志不过是苟且自珍,图一方安定平稳的日子罢了。想必你定也猜着了,我于桓皆那处谎称是楚孟的妹妹,凭借这层,他来日必不会叫我安生,非用我引出我那子虚乌有的兄长不可,与其终日惶惶来防着他来加害,不如先行出手,将他了结。”
扶瑄听罢,噤若寒蝉,那卧房一时悄无声息,只有那外头细细如飞针般的雨丝打在润叶上,却落针有声。扶瑄望着初梦如屋外沉沉天阶细雨般的神色,低叹出一口气:“你随我来。”
屋中一角的木架上,陈着一个寻常缎裹的锦盒,那锦盒束于高阁,扶瑄熟稔伸臂取下,初梦从前收拾卧房时便知有此锦盒,不过并未在意,但只那锦盒是落了灰许久未动的,这几日她皆住于偏房,对着卧房中物也疏于经心,此刻细端这锦盒拂尘出新,才知扶瑄将它摆得如此高,不是无缘由的。
“你所言之事,我从前已然考虑良久了。”扶瑄捧盒朝桌案那处走,“方才我并不惊心你所谓那心计,不过是惊诧你竟与我想一处去了。”
那锦盒由扶瑄缓缓开启,初梦一眼,心中便已了然一切。
她淡笑道:“恐怕你并惊诧与我想一处去了,而是惊诧我竟对桓皆如此恩断义绝,竟敢下手了结他了罢……”
“是。此事我筹备已久……不过顾虑你的感受,我着实有些担忧猜忌,怕你仍对他存念着一份旧情……才迟迟不敢践行……”
一行行飘逸的墨字轻了承载其下的素纸,扶瑄一张张提指取出,横铺于桌案上,如飘絮雪片纷纷扬扬,那一场浩浩荡荡的素白心宴,小心翼翼揣摩着她的心思,谨终如始,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扶瑄凭着那一日赏字大会的记忆,竭力临摹着楚孟的字。
“凭着我书法造诣,那字已然是很相近了。”扶瑄缓缓道,“数日以来,我不断研究这字体架构,研究这落笔时的心境,确是极难,摩了数万张,才终得如今有九分相似,倘若我将此书作献与陛下,虽陛下书法造诣亦是颇深,但应也瞧不出来,我只需禀明陛下,此书作是我与民间偶然所得便可,倘若需当场对峙,那桓皆无疑败走下风。”
………………………………
第一百六十三章 濯濯清涟
初梦伸指缓缓触过那一张张素卷墨痕,笔画之间似勾连着藤棘细刺,锥锥扎心。她轻叹一声,淡笑道:“是呢,你们名利场中的贵胄公子,自然比我想得深远周全,叫谁生,叫谁死,如那万丈深渊深不见底,是初梦浅薄,班门弄斧了。”
“于王谢世家而言,桓皆是该灭口,父亲也早有此意,此人不可久留……但我杀他,并不全然为了王谢世家……”
初梦微微侧过面去,已然心黯了扶瑄所言心意。
“我杀他,不过也是为了保全你罢了……前时你与我说了他冒用你书法一事,当夜我实在彻夜难眠,如今你已半身暴露于他面前,以桓皆的品性,来日若还需讨陛下欢心,更会来纠缠于你……我应承过你,将来要保护你,不叫你再受伤害,怎忍心叫你无时无刻不曝于潜在的危难之中呢……”
“多谢公子为初梦思虑如此周全……”
扶瑄擒过她肩来,动气而道:“不要再唤我作公子了好么!我并未将你当做婢女,你亦不许将我当作公子,我们是要相互扶持走完一生的!”
初梦听了这话,一时情难自禁,心头酸楚似翻搅着陈浆,扶瑄愈是如此,便愈为她心头增添了一份愧疚。她忙晃过身去,去凝着扶瑄临摹那字,道:“倒是非常相似了,连我初见时亦心中惊了一惊,我何时写过这些字。初梦本来的计谋是,由我书写一卷祝寿辞献与陛下,叫桓皆障眼之法不攻自破,皇帝治罪于他,而他又再无伎俩可讨皇帝欢心,这一支也便倒了,只我担忧司马锡舍不得桓皆如此左膀右臂,倘若他为了桓皆不惜人力物力全天下去寻楚孟,那我之事,便又瞒不住,倒是错综复杂之下,难免司马锡不会反咬一口污蔑王谢构陷。”
“此事我倒亦是想着了。”扶瑄也稍稍缓和下来,“我派人打探了你所描述那夜于小客栈后院与桓皆赛字一事,围观之人确有不少,我已安排了几条与你身形相仿的尸体备下,只待时机一到,便在那客栈附近居所中一把纵火,叫楚孟灰飞烟灭,再配上几幅字遗落,那夜围观之人应能指证死的便是楚孟其人。”
“好一招高明的假死逃遁……”
“名利场中惯用的手法罢了,并不算高明,司马锡对此偷天换日之法亦是谙熟于心,我所做,不过是在陛下面前将此事做个了结罢了,陛下做主此事了了,纵然未了,也便了了,关键是,陛下如何看待。”扶瑄望着初梦微微虚张的薄唇,淡笑道,“你未涉官场其中,自然不谙其中勾心斗角的门道,方才我说那些阴暗之事,吓着你了吧?”
初梦微微摇头。
“如此,你也瞧出我并非从前外头所传那般品性温润的公子了吧?贵胄公子,一旦入了名利场中,能有几人手中不沾着鲜血?又能有几人可全身而退?古往今来,这便是一径到黑的漫漫荆棘路。”扶瑄忽然又展颜舒眉,笑得如什么也未发生过一般,道:“如此也好,今日你与我坦诚,我也与你坦诚了,我们两两扯平了,可好?”
静默下来,四下便又鸦雀无声,屋外的雨似乎听了,只听滴答滴答雨珠垂于檐廊下,凝悬不住,才是坠下,那雨珠似颗颗坠在初梦心头,心中有个声音总似天外缥缈旋风一般挠弄着她。
一瞬间,倘若不是屋外那声开天辟地般的惊雷,初梦险些要将女刺客的身份道出了口。
“怎的这六月天了,仍有惊雷呢。”扶瑄见初梦身子随那雷声剧烈一颤,忙将她搂入怀中哄着,“许是春仙婆舍不得自乌衣巷走,正与夏仙婆闹着呢,一言不合便劈了道春雷下来了。”
初梦未理,只从扶瑄怀中矜持挣离:“初梦从前未见过雷,有些失态了……”
“我从前也未怎的见过雪呢,江南不怎的落雪,你言说你是北方之人,应常见着雪吧?数年前冬日,我随父亲一道行走北方,才头一回见着雪,天地苍茫,皑皑冰封,那景致太美,那雪的触感太润,我亦失态得玩耍了好久,只叫父亲冷面训斥呢。”
“嗯……北方的雪,倒是极大的……”
“你……不喜雪?”
“谈不上喜,谈不上不喜,寻常景致罢了,如这天外细雨,有人觉着酥润烂漫,有人觉得打湿衣衫烦扰。”
“哦……那便是不喜了……那扶瑄从今往后谨记了,再也不议雪了。”
初梦倒是叫她逗出了一抹淡笑:“你怎知,我不喜雪?”
“与你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自然摸熟了你心性了……”
“你又说我口是心非?”
“好了好了,能拌嘴了便是好了!你这一声一声公子唤的,真叫我生分地惊心动魄……”
初梦沉沉地叹出口气,行至一旁木架上取下一套笔墨纸砚,铺展于案上。
“你这字临得确实极相似了,不过有一些连笔处仍有些破绽,皇帝素来好书法,而好书法之人所看得并非墨字本身,而是其中的气韵,你的气韵风流倜傥,而我则不然,故而这些连笔与细节之处,才并非十分相像,大体瞧来还好,倘若皇帝亦或司马锡细究,便不好说了。”
初梦说着,已巧手回腕细碾成了浓浆亮墨,她轻提善琏笔,点墨生香,皓腕轻移,扶瑄在一旁默默望着那落纸惊风起,摇空邑露浓。
那天淡风轻,感尽人间沧桑事般的老沉心绪自初梦笔尖缓缓淌出,若非亲眼所见,扶瑄当真不信如此玲珑玉质的年轻女子,竟写得如此心境深邃之字。扶瑄感怀心酸,情不自禁自身后将她拥入怀中,垂首不语。
“如此我便写不了字了……”初梦淡淡道。
“那便不写了。”扶瑄仍是将面埋入初梦鬓间,一时无法自持。
而初梦又岂非心绪涌动呢,她提笔的十指连心,亦是写得失了平常水准,她终究违背了自己初心,将自己变作从前自己最憎恶的那一种人。
为了她女刺客的身份永远埋藏,为了守住她与扶瑄的那段情,她终究选择了出手。
那份上善若水的情怀,初梦奉行了二十载春秋寒暑。“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从前即便在朝晖宫中再艰难,她仍秉持着心中净土,即便沁妃再嚣张跋扈,她仍不愿将自己与她同流合污。
道破,与隐瞒,初梦发了私心,最终不忍亲手断送她的梦幻。
毕竟扶瑄太美好,美好地不像是是真实的,美好的不像是初梦素来坎坷命运中应现之人,她怕那海市蜃楼一朝倾覆,怕那斑斓泡沫渐渐瓦解。
两个各怀心绪却同样动情之人紧身拥怀,各自沉浸于各自苦楚中。那屋外细雨又起了喧风来扰,细雨悄悄湿了一壁南墙,亦湿了南墙下伫立良久之人,亦湿了那人框中瞳仁。
维桢本托人递话叫桃枝来打探府中扶瑄动静,桃枝便趁着雨丝潜入长公子屋苑偷窥,只这一窥,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却全为桃枝知晓了。
………………………………
第一百六十四章 盛隆华诞
从前国家少有国庆,皇帝寿诞便是国庆佳节,举国欢腾,而皇宫里的寿诞,通常是延续数十日的盛宴,其中品类项目之繁杂,样样讲究之精细,连亲历寿宴的正主——皇帝本尊也未必道得出来。
是日一朝,朝阳初露盛华光彩,皇帝寿宴遴选时段也甚有讲究,又有国师专门避雨开谷,那几日必是得见烈日当空,普天万物共荣。
六月近半,又是这几日艳阳逼人,扶瑄早已按捺不住暑气早早醒了,又道是今日有计需行,心中更有梗结不会深眠,初梦亦是如此,便起身取来昨日熏好广藿香的广袖彩锦玄纹袍为扶瑄换上,二人心照不宣,动身之间并未言语,但默契非常,故而这屋内也并不沉闷。
良久,初梦为扶瑄篦梳着丝发,那青丝千丝万缕如瀑垂落,初梦柔荑素指,顺流而下,暗暗叹道:“你竟已生华发了。”
扶瑄微微侧颜,淡淡回:“早生那几道痕了。”
“劳苦你了。”
“天生而已,乳母言说早生华发是富贵之兆,叫我说,白头偕老有何不好。”
“好。”初梦微微浅了梨涡淡笑,又为扶瑄将丝发盘束项顶:“我已经将那几幅字备于那宝玉蓝绸锦盒内了。”
扶瑄振了振衣袍,沉稳从容之风自云袖内生出,笑道:“扶瑄定不负使命。”
“你说这话,我听来……倒有些心黯退却了……”
扶瑄笑着去捏初梦的脸:“这几日皇帝寿宴,理应开怀着些,你瞧那乌衣巷内外也已彩灯华锦装饰一新了,倒是你脸上,也应装点些笑靥才是。你瞧你,步摇松动了也不知,我与你再簪紧些。”
初梦惶惶摸索着发髻,前时扶瑄赐予她那白珠翠羽步摇确松动几欲坠落,也便叹了口气。她自知此行此举非同小可,可扶瑄为安慰她说得这般轻松,反倒更叫她心内惆怅宛转。扶瑄自是将那蹙眉花皱尽收眼底,轻松笑道:“你担忧我,我可当真是欣喜呢。”
“不知怎的,我这心中总是怔仲难安……”
扶瑄轻手簪着,边道:“计谋周详,证据确凿,必将桓皆置之死地,我暂且想不出桓皆有何应对之计,你且放宽心,在府中静候佳音。”
初梦抿唇不语,轻点了头,却仍有些凝重,毕竟于皇帝寿宴时造势,是撼天动地之举,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差池,谬之千里。
那驶向皇宫正门的马车也已装点新彩,原本乌墨罩帘上又别出心裁系了些五色丝编织的锦缎。皇帝寿诞,普天同庆,建邺城中更不必说,处处栋栋粉彩簇新,家家户户喜热盈门,市井之人这几日也不必奔忙营生,只消寻欢作乐便好,桨声灯影中,秦淮之水似已沸做热汤,两岸声浪推波助澜,光华之盛,连开云骄阳也欲退避三分颜色。那热络气氛愈近皇宫愈盛,正门外已泊了几圈贺寿而来的车马,半是载人,半是载物,一架一架,往来络绎,连宦官往来其中疏散亦是不及。好在那乌衣巷的马车便是体面威严,一众马车亦自动驱退左右,开出一条道来由扶瑄长驱直入。
“小官见过扶瑄公子。”那车还未停稳,宫城里头的喧闹乐音已充盈车内,小宦官扯起嗓,才勉强叫他那细巧女音穿透了华锦车帘。
扶瑄回了礼,示意驾车的青青厚礼打赏,小宦官自是笑承,青青随意一瞥,便见着他收纳赏钱的荷包早已鼓鼓囊囊。
“扶瑄公子请随我来,戏台已在华林园中搭妥了。”
今日苑城皇宫比寻常更庄严恢宏,古木葱荣掩映下,屋宇飞檐更添巍巍壮观。各处廊壁饰了应景的段彩,往来宫娥宦官应接不暇,人人面上无不同时装点着洋洋喜色,足肩接踵磨出的曙热气息,直叫天上日头也败了热烈。
晋帝司马熠好玩乐,寻常的角斗戏蚩尤戏已入了不了他眼,前时便传暹罗那处人入了中原敬献了一班杂耍团,团中能人奇才辈出,耍的皆是中原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把戏,有人可凌空喷火,有人可凭空取物,有人金刚不坏可堪利刃刀穿,更有人可生吞滚油足踏热炭,扶瑄一路而行,引路的宦官说得眉飞色舞,扶瑄虽心有旁事无暇关切,但也只好应承着颔首微笑。
往日寻常的大径,此刻亦是一路光华耀目,富丽堂皇。砖石金地已铺展上皇室御用的寿字暗纹绒毯,各色龙雕垂苏三色丝锦彩棚依次而立,里头盛放着各路大臣敬献的寿礼,已是满满当当。寿礼取其意,无非是“精、巧、雅”三字,虽皇帝年少好奇物,那寻常礼仪中的贺寿之物必不可少,故而那些彩棚里大多堆砌了各式青瓷白瓷松鹤寿字樽瓶,金质玉质天官式三镶式灵芝式如意。扶瑄行经时,仍有络绎不绝的宦官将新晋贺礼摆上台架,忙得不可开交却仍井井有条,来人每报一件,便由彩棚内的宦官手自笔录,礼单自还得呈于皇帝过目的。
“今年寿礼虽多,可此些陛下并未过得了眼。”引路的小宦官极会查人颜色,一路上慎慎地打量,便循着扶瑄目光叹息一声,“陛下最爱的自是那些字画了,今年呈来的倒比往年更少,此事还需仰仗着扶瑄公子多多费心呢。”
“扶瑄自当尽力而为。”扶瑄款款而走,又过了一段花径,问,“今日赏戏可还有何人?”
“回谢公子,陛下吩咐了,那有意思的戏,需得同有意思的人一道赏才好。详尽名单小官并未可知,但大抵是与那日南岭王府赏字大会相同。”
扶瑄颔首而谢,他知此行大抵是要再与尔妃、维桢相见,虽光明磊落心中坦荡荡,却仍在当中搅动着一丝愧疚。
扶瑄身随宦官步履拾阶沿着石径盘旋而上,皇帝寿宴几日,园中花木却已培育一年。皇帝好文艺,那花木鱼池更不能落了窠臼,苍润密树连碧滋养底下来来往往打点的宦官婢女,林荫匝地,箬竹被覆,藤萝蔓挂,岸芷香花,恍若近郊真林野山般茂盛,又有一径溪流自绿意娆娆中汨汨奔流,潺潺动听,与林间悦翠蜂鸟相映成趣。那一颗颗树干上,无不彩饰着锦缎雕纹的“寿”字,虽于荫蔽处,却仍散着金光。
扶瑄俊逸翩翩地朝戏台那处走,一路广袖连起兜了一路苍润松木之气,混着他身上本有的广藿香,再由日头一烤,更衬得他清雅高致之貌,竟叫一旁小宦官不自觉忌惮着他这气度,心中更添了几分恭敬。
………………………………
第一百六十五章 流星火舞
扶瑄一走,乌衣巷这头,却有一场歹毒的阴谋之网无形张开。
初梦送走了扶瑄后,那惊怀着的心一刻未安稳过,倘若此事她一道去也便比如今好些,可扶瑄为了保全她,坚决不许她出面。此刻那几封由初梦手书的贺词正纳于扶瑄臂下的锦盒内,随着扶瑄翩翩身姿,离那昭然若揭的时刻渐行渐进,初梦那颗心似也一道储入了那锦盒,一道赴身华林园中。
除了等,还是等。
初梦头一遭竟觉着自己如此彷徨无奈,如同落水之人拼劲全力奋游向岸,手边却无一根稻草可抓。
那一声绵长的叹息绕梁三转,又绕耳三转,最终归吐于屋外轻抚而过的微风中一并游走。扶瑄一走,这长公子屋苑连同初梦心内一道空空落落,寂静悄然,但听见些若有若无的鸟鸣之音自恒远窗棂外隐透入内,初梦想着,倒是那苑城内报喜的雀鸟便好了。
而华园林中,戏台高起,台上人声鼎沸,林间雀鸟之音相较之下已哑然失色。扶瑄身还未近,那喧嚷之音先声夺人,穿透密密苍林钻入来人之耳。离前头密林退散处愈近,那声便愈振聋发聩,扶瑄一时有些不适应如此静谧林花与聒噪人声间的转换,只觉得鬓间耳内挠得有些虚痒,但他的身姿仪态仍是无可挑剔的彬彬楚楚。
移步换景间,戏台便自眼前跃然而出。数丈高台隆于华林园空地中,彩饰皆与从前一径来时相同喜气颜色,凤案龙雕,宝珠镶嵌其中,毫不吝惜,极尽靡丽。天上旭日当空映射而下,于戏台上烘起一团紫气祥云,座位设于几十丈远处,龙团御榻金碧辉煌,桌案亦是用全玉整雕一气呵成,镶嵌金银琉璃砗磲赤珠,虽于乱世,可这器物彰显的是皇家风度,必不可少。
戏台之上,已有先行一批戏人起了百戏散乐暖场,各自着红带绿,面孔异域新奇,在台上如游龙戏凤般闪转腾挪,身后袍罩披风迎风抖得如翅飞响,找鼎、寻幢、吞刀、吐火,那戏似起了一阵许久,台上台下一团热络,叫好声击掌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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