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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默浮生劫-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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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怜音从来不肯将君寒揣度成恶人,如今想来,却是荒唐。
这世上,恐怕再没有比君寒更冷血的人了。
………………………………
第五章 梅雪
一个月后,清理仙门余烬的事务便差不多见尾了,正好再过不了几天便是除夕。
恰逢年沐,君寒索性便等过完年再回京述职。
易尘追这一个月都快被君寒放疯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也没事干,就在这硕大的沧海阁里四处闲荡,偶尔会迷路几趟,最后都被穿着黑衣轻甲的冷面武士给送回了他自己的小院。
这日子过得悠闲美满,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见不到他那位貌美如花的义父。
这一个月,君寒都在外四处奔波,好不容易临近了年关,终于也可以给马歇歇蹄子了。
这日,易尘追一如既往的在院子里晃悠,独身一人,好不自在,却也无聊了。
易尘追在小院里踢着雪,走到一株梅树前,便抬眼瞧着树上偶然点缀的几许红艳。
稍有怅然。
君寒悄无声息的拐进了小院,宫璃影跟在他身后,垂头不语。
在屋廊的拐角处,君寒瞥见了易尘追,便止步,继而落下身,寒笑浅浅,漠然替她整了整衣襟,“从今日开始,你便陪在他身边,该做什么,我自会告诉你。”
宫璃影低着头不肯看他,先前的锐气早已荡然无存,只敢低眉顺耳的听从差遣。
君寒收回手,笑意渐落,终落得一眼冰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一句一顿,每吐一个字,都沉杀冷伐,“应该不用我再告诉你了吧?”
宫璃影点了点头,最后哑着声问道:“我可以见娘和妹妹吗?”
“只要表现好,我可以让你见她们。”
她不再说话。
“去吧,”君寒站起身,将双手负在身后,“尽量表现得开心点,他是个欢快的孩子,你想怎么跟他玩都行。”
“嗯……”
易尘追还在独赏着孤梅,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走来,便回眼瞧去,似乎瞥了宫璃影一眼,却更快的捉住了那片在墙角一闪而过的衣袍。
“义父!”易尘追没赶得及理会宫璃影,已经一溜影从她身边掠过了。
正转身要离的君寒听见他的呼声便顿了步伐,才回头,就已见易尘追赶到了自己身边,便和笑着,顺手抚了抚他的头,“最近过得还好吗?”
易尘追欢快的点了头,继而又问:“义父呢?”
“我也很好。”君寒瞥了站在雪地里的宫璃影一眼,“我给你找了个玩伴,日后我不在,你也不会无聊。”
易尘追听他所言,回头望了一眼,还是转回脸来,眼巴巴的望着君寒。
君寒又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去玩吧,为父还有些事没处理,有空再来陪你。”言罢,他便转身走了,空留易尘追在原地欣喜不足失落有余。
直到君寒走远后易尘追才笑嘻嘻的走到宫璃影面前,见她不说话,便自己先报了家门:“我叫易尘追,你叫什么?”
她垂着头,实在连假笑也挂不出,只好似羞怯的低声道:“宫璃影。”
易尘追稍稍凑近了些,“你的名字真好听!”
言出,宫璃影心下即是一刺,却还是抬起脸来,勾了个勉强的笑容。
君寒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一趟也着实有些疲乏。
他进了自己常年清寒的屋中,关了门,便和衣躺在硬榻上,闭了眼,却无睡意。
妖族灵力天生强于凡人,体魄实力亦在凡人之上,这数千年来,若不是有仙门维护,凡人又何能称霸凡间,并统领最为富饶的中原之地。
说起来,仙门倒也不是没用的东西。
可妖并未痛恨凡人的存在,倒是仙门似乎半点也容不得妖族的存在。
君寒又睁开眼来,抬了左手,凝视着掌心一个烙印似的伤痕,出着神,思绪便翩远了。
此伤早在他幼年时便有了。
那时他刚刚懂事,有一次他名义上的师父将他唤入洞府净地,而后便在他掌心刻下了这么一个封印妖力的符纹。
原本君寒也以为这个符纹只是克制妖力、封印灵脉而已,直到后来,他才发现,这个符纹竟会侵吞他的灵脉。
因为自那之后,每到月起之时,这个符纹便会在他体内作祟,绞得他痛及骨髓、肝胆俱裂,灵力亦日渐衰弱。
自那时起,他便知道,仙门根本容不下他。
不论对错与否,仙门永远都容不下妖族的存在。
在巽天待了二十多年,他师父从没传授过他功法,每日的课程便是在书阁里抄书,因为掌门的特殊待遇,他也被同门孤立,十五岁之前,整个巽天派没有一个同门同他讲过话。
那倒是一段清静的时光。
清静,却也无聊。
君寒每日乖乖在阁中抄书,同门爱远离他,他只好单独搬张桌子在角落里抄,后来太无聊了,便又去搬了一张,虽然多一张桌子也没什么意义。
直到后来,怜音初入山门,懵里懵懂的坐了他身边的桌子。
那次倒是有意思了,虽然现在想起来,还是那么无聊。
那次怜音自然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错坐到了他身边,却也因此,成了那十多年来,唯一一个愿意和他交流的同门。
怜音实在长得很漂亮,而且性格也温柔极了,即使知道那桌子是君寒自己搬的,她也没逃开,甚至之后也坐了几次。
准确来说,只要她不是和宫云归一起来,就会和君寒坐在一起。
不过有一次,即使宫云归也在,她还是坐到了君寒这里。
宫云归在巽天的修为甚高,又是掌门之子,故而在门中一直备受同门尊敬,初进山门的弟子也基本都是宫云归带入门的。
宫云归以前并不常来这处书阁,因为来这里的通常不是罚抄就是新入门的弟子抄习功课,不管哪样都跟宫云归隔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他后来似乎也发现了这里清静的妙,于是也时常和怜音结伴来此,说是这里看书清静。
每次只要宫云归在,君寒身边的位置总是落空。
却有一次,近年关时掌门让几个弟子去书阁里抄录礼规之卷,宫云归也来了,怜音却趁着人多偷偷坐到了君寒身边。
那做贼似的,君寒一眼瞧去便已忍俊不禁,她坐下后还松了口气似的叹了一声。
“怎么了?”君寒笑着便问了她。
而怜音却忙不迭的低下头,故作认真的执笔蘸墨,卷都来不及翻开,墨便晕上了宣纸。
君寒似察端倪的往那边瞧了一眼,果见宫云归正打量着这边。
片刻后,宫云归收了目光,拣了张正好能看见他们这个小角落的桌子坐下,翻开书卷,细阅了起来。
“没看你了。”
闻言,怜音贼兮兮的抬脸瞄了一眼,然后才想起来要把书卷翻开。
“怎么不去那边?”君寒也抄着书,故作漫不经心的问她。
“师兄在边上总感觉很有压力。”
毕竟当时宫云归就算是她的师父,抄书时被师父盯着的确会有种莫名的压抑。
君寒忍不住笑出了声,虽只轻轻一“嗤”,却还是不小心引过了那边宫云归的目光,吓得怜音眼神都不敢乱瞟。
“这么怕他?”
“不是……”
“我记得那家伙似乎从来不发火,挺温和的吧?”
“……”怜音低头奋笔疾书,死也不答他这找事的问题。
“我帮你抄吧。”君寒突然伸手去捞她桌上的纸卷,吓得怜音忙是一双手就按住了他的腕子,“不要!”
这一声说得稍大了点,又把宫云归的眼光引过来了。
见他轻轻皱了一下眉,怜音两手放也不是抓也不是,只能幽怨的瞥了君寒一眼。
君寒挑眉一笑,还是把纸卷从她那里抽了过来。
“你抄书抄上瘾了?”
君寒闻言轻笑,照着怜音的字迹便抄了起来,“那要看是给谁抄。”
他话说得不轻不重,宫云归看过来之后也一直没收回眼去。
“你这样,你师兄会生气哦。”君寒狡黠的瞥了她一眼,怜音一时措不出辞来驳他,便反问:“他不也是你师兄吗?”
“他可没把我当师弟。”君寒淡淡往那扫了一眼,“我也没把他当师兄。我和他基本没什么关系。”
此话说得平静且凉薄,怜音半知半解,再望过去时,宫云归没再瞧着这边了。
之后宫云归都没再看过来,怜音也依稀觉着她似乎是把她师兄给惹火了。
第二天,宫云归如常无异,只稍稍问了一嘴,怜音含糊着没答,他也就没再追下去。
如今想来,宫云归似乎从来也没有强求过她什么,总是顺着她,细想下来,也的确没什么可怕的地方。
怜音独坐在露台上,半个时辰前,她见君寒披着一身疲惫进了屋,一直没出来,大概是在休息吧。
又瞧了片刻,君寒出了门,负着手背身行去,周遭白雪浅覆,檐上墙头莹莹有泽,他衣穿得单薄,散披着白发,背影瞧来,颇有萧索。
怜音一眼怔在他身上,不禁的,心又缠痛起来。
君寒狠辣至此,怜音心里却仍是恨不起他来,只有在想起不久前的惨事时,心底空留一腔凄寒。
君寒稍顿了一步,怜音察觉他似要转眼瞧来,便错开眼去,起身,便回屋了。
君寒回眼一望,正好瞧见她回屋的背影。
………………………………
第六章 心愿
君寒从小就有一个心愿。
即使这个心愿多年以来都遭着凡世霜雪的冷打寒侵,也无数次将他按进泥潭,但直至今日,这个心愿仍明燃在心头。
且似乎已近在眼前。
这世上最难生存的非妖非人更非仙,而是因他们的矛盾而不得不存活于夹缝中的半灵。
所谓半灵,便是像君寒这样,身上淌着不论在哪方都是不纯粹的杂血,不论去哪都是异类的存在。
只是过错从来不在他们身上。
本为宿敌的妖与人也能产生如此缠绵的情愫,按说难道不该是凡间之幸吗?
爱若能胜于仇,这世上不知能除去多少无谓的战争。
可他们偏偏是活得最惨的。
曾经君寒满怀着希望在仙门的笼罩中生活,直到某一天,他师父在他身上刻下了这个残命封灵的禁咒,他才愕然醒悟——
原来他终究是异类,即使仙门留了他一命也要将他按进尘埃里,活时不必刻意动手来杀,若死大可一抔黄土了事。
封住灵脉,只是让他这个麻烦成为空气一般的累赘,也算是仁慈的永除了后患。
此后每夜,那禁咒都会蚕食他的灵脉,那滋味便似千蚁万虫啃噬骨髓,痛彻心扉、连绵不绝,一痛便是一整晚。
君寒至今忆起,仍觉骨寒难消。
这东西与其说是禁咒不如说是诅咒。
即至今日,这诅咒仍留了一丝残息在他体内,除不尽了,刻在他的骨子里,偶尔还会发作让他痛一下,就算苟延残喘着也要时不时强调一下他这生而卑贱的异命。
今夜除夕,君寒按约定的抽了点时间来陪易尘追。
今日无雪,院里堂外终于多添了些颜色,虽也养眼不到哪去,但似乎是暖和了那么一点。
大清早的,易尘追刚刚伸着懒腰从他的暖屋里出来,一溜眼便见君寒静静站在梅下,犹着了单衣,却是暗红,看起来不那么冷。
“义父!”
君寒回眼浅笑,“今日为父便教你武功,可好?”
一听“武功”两字,易尘追眼都亮了,忙啄着脑袋就过去了,“好!”
既见孺子可教,君寒自然一笑略柔,转眼,又瞧住站在一边不肯过来的宫璃影,道:“你也过来,陪他一起练。”
此院与君寒独在的小院相邻,恰好也在怜音视线所能及的位置。
远远的,怜音一眼便瞧住了宫璃影的身影。
“影儿……”她低低一唤,不禁又有泪意涌上。
远处的小院里,君寒瞧来颇有耐心的指导着那两个孩子,似柔,又冷,怜音远远望着,一时也摸不清他到底在计划什么。
她又瞧住那个与宫璃影年岁相仿的男孩,居远便察了他身上一股清冽的灵息。
那灵息竟像是仙门的。
若非父母皆为仙门中人,孩子通常不大可能生得灵脉。
忆此,怜音不禁心下一寒,紧接着便以此琢磨君寒到底是什么打算。
君寒自小便被下了禁咒,灵脉受损严重,对他来说使用灵力并不容易,如此,应该察觉不了那孩子的灵息。
却也不一定……
依君寒的性格,想必不会长久悬放自己的弱处,这么些年来,大概早已找到了弥补的方法。
她再看那小院,却觉君寒指教时的亲和又莫名覆上了几分阴寒。
是夜,君寒独居湖心的小亭里,四下透着风,水面并未凝结,风过时轻起微澜。
亭中置了矮案,案上有壶酒,亭檐六角,其上卷着帘幔,远处烟花绽天,斑斓纷繁,亭里案旁置了火盆,凉中有暖。
君寒孤坐亭里,暗红的袍披了夜色便近黑,他一手转着酒盏,一手撑着脑袋,瞧着杯中盈液转转,与那寒水的波影颇有几分相衬。
他捏了酒盏许久,棉絮堵在心口,塞得难受,里头却还惊着鼓,有些慌乱,连掌心都微微发麻。
他提杯一口饮尽,却在此时,亭外窜进了一缕迅风,眼挪去,即见那绰约的白影在亭边轻立,身后涟漪环环连了一路,烟火一绽上天,艳杂的光色霎时打亮了她笼脸的阴影。
君寒怔住了——没想到她真的会来。
怜音在他对面坐下,君寒旋即便拂袖降下六檐垂幔,拦住了涌亭的风,火盆即刻便将此处暖了起来。
“你来了……”
怜音没答话,只自己斟了杯酒便一口饮下。
一杯入喉即如烈火滚下,辛辣滚灼。
她紧接着又灌了一杯,压下一头呛意。
“怜音,”君寒见她要倒第三杯,便匆忙捉住她的手,将酒杯夺了,“够了,你不会喝酒。”
“你让我来,不是让我陪你喝酒吗?”怜音问时,他还捏着她的手,待她回过神便想抽回手来,君寒却视若无睹的握紧,“不是。”
怜音瞧了他的眸子片刻,就着便翻下他的左腕,展开了他的掌心,果见了那枚符纹。
“此咒还在?”
君寒沉沉凝望着她,“嗯,消不掉了……”
怜音感到他目光略有灼热,便轻轻放开他的手,踌躇着,问:“还会发作吗?”
这一问便打入了君寒心坎里,他浅笑着稍稍避开了脸,“你还是关心我么?”
怜音没去瞧他——不知为何,即使如今心已凉透,再接触他,却仍是觉得那般熟悉。
怜音一直没答,君寒又挪回眼来,轻轻捧过她的手,“这世上会在意我安然与否的,只有你……”
“如今你身为元帅,有多少人不心系你的安危?”
“可我只记得很早以前,在我还被人呼作‘小狼狗’、被人踩在脚下践踏的时候,我的性命,只有你在意。”
此言出口时,怜音便再避不开了,再克制自己心底的阵阵刺痛,也忍不住想去看他。
谁能知晓,如今睥睨天下、不可一世,屠绝了仙门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曾也夹缝求生,被践踏到了尘埃里。
昔年,君寒为了解除禁咒、修复灵脉,每夜都会逃下山,前往妖邪混杂的鬼市,为了求那些大妖授他一些功法,只能将一身骨气撇开,纵是下跪也得求他们。
谁让这条阴沟里的暗渠是他唯一的机会,若不如此,待灵脉被侵蚀殆尽就彻底晚了。
而高高在上的仙门却不会垂怜他这个异类。
鬼市通常入夜方才繁闹,各处妖邪均喜于此寻欢作乐。
君寒时常出入于此,里头许多妖都认识他,没谁会叫他真名,往往只是轻蔑的呼他为“小狼狗”,偶尔也会将他那位曾经不可一世却早已死透了的父亲北山君拎出来羞辱一番,笑得毫无善意,但那些妖总会因此而开怀,时不时也施舍君寒一些秘法隐术。
那些都是妖的术法,虽然未必有效,但总能让他摸清自己体内灵脉的情况。
但这些妖并不总是有良心的,故意教他些歪法邪术的也不再少数,这些邪术一试,总会摧得他生不如死,他若在鬼市里尝试成这般狼狈的模样,便又是他们的乐子。
怜音其实并不知道这些,她了解的只是君寒每次趁夜下山后,回来多多少少总要带些伤。
其实,这只是君寒去做了他们的出气桶,被他们按在地上暴打之后的模样,最惨的却还不止于此。
怜音第一次撞见他受伤,便是他被一群妖当活靶子,投了一夜的飞刀。
那次,他们让君寒头上顶一粒葡萄,之后便有三五个妖在他背后拿着飞刀乱投,没一个去对他头上的葡萄,净往他背上抡,若有哪刀投得血溅得远,还能引得一群看热闹的妖欢呼吆喝。
那一夜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直到将近五更,那些妖走了,他才摇摇晃晃、拖着一路的血迹从自己翻出来的小道摸回了巽天。
那天,宫云归让怜音晨起练功,她一出门便见君寒拎着坛酒,艰难的从林子里钻出来,似乎没瞧见她。
怜音本想叫他一声,可天太早,她怕惊醒同门,便只好默默跟了过去。
一走近,便见他身后拖了一路的血迹。
君寒一路缓缓的钻回了自己那间在得甚隐秘的屋子,虚乏无力的攘上了门,却没关紧。
“君寒?”怜音才将门推了一条缝,便一眼撞见君寒解了上衣,一身是血。
“你来做什么?”那时君寒又恢复了那满俱攻击性的眼神,一眼瞪过来,吓得怜音不自觉往后溜了一步。
“你怎么受伤了?”
君寒开了酒坛子,“你别管。”说着,便衔了一缕发,将酒往背上倒去。
他唇角挂着残血,白发亦染了血色,烈酒往伤处一滚,他便一口尝了咸腥,也不知是哪的。
却不知怜音什么时候闯进了屋子,一把便夺了他手中的酒坛。
他额上布了一层细汗,也无力讲话,便冷森森的瞪着她,又凶又戒。
“你等着。”怜音匆匆说罢便跑出了屋子,等君寒缓过劲儿来想再取过酒时,却发现这姑娘狡猾的把酒坛子搁了老远,愣是让他这个伤号够不到。
当时真的是又气又想笑。
回过神来想想,那气大概不是因为怜音才上头的。
怜音出去没多久便捧了七八瓶伤药回来,掀开他的发,便细细替他清了血迹。
他背上刀伤满布,揩了新血则见旧伤,层层叠叠、几无完肤。
一眼便刺痛了怜音。
“又不是没药,干嘛这么折磨自己?”她讲话时似蕴着浅浅怒意,下手却是极柔和的,搞得一向痛惯了的君寒突然还真有些不习惯。
“这么早,你在外面做什么?”
“师兄让我晨起练功。”
闻言,君寒嗤笑了一声,“那他现在肯定在等你了。”
怜音没答他,脱去了广袖的外衫又将窄袖卷高,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这回君寒可算是温顺了,乖乖伏在桌上由着她折腾。
他扭过脸来,瞧着她的片许身影,唇边浅勾了笑意:“你不去?”
“给你上完药再说。”
“你不怕他会生气?”
怜音幽落落的看了他一会儿,“你伤成这样,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此言,却在君寒心坎里软软的掐了一把,他又打量了怜音好一会儿,才沉着嗓音问道:“你……真的关心我?”
………………………………
第七章 妖有情
这一问,似乎不小心把此间气氛摁进了罐底。
君寒似觉自己讨了没趣,便默默转回脸去,心底的暖意层层递退。
“嗯……”良久,怜音才轻小的应了一声,应的极快,几乎像是幻觉一样从君寒耳边掠过。
君寒怔住了,虽然原本他也没怎么指望怜音会答他,可她真的答了,便像是蓦地往他心里塞了一把烟花,一绽即见五光十色,瞬间便打乱了他满心的沉冷。
于是他再也静不住了,一头热的只想刨根问底。
“为什么?”
怜音羞了一下,没理他,别着脸便伸手去桌上换药,却不小心被他一把抓住。
君寒抓了她一阵,又迟怔的放开了。
怜音消了几分局促,便麻溜的给他上好了药,包扎完,便急匆匆的走了。
她溜出屋去,惊魂未定似的,胸膛里还在乱鼓,魂不守舍的跟着血迹回了一段,才蓦然愕着神反应过来——君寒这一路的血迹该怎么办?
好在此时天光尚未大明,距卯时也还有一会儿,应该足够她抢在同门出来之前销毁形迹。
于是怜音压根就没去找宫云归了。
宫云归独自在后山的清池旁打坐,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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