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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宇遥尘-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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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为了尽可能保密,此事就连自己的贴身丫鬟也没透露。怎料得自己这一番苦心所学所练、欲以求宠的东西,竟然是个祸根?此际又是后悔又是羞愤,当着太后的面,也不敢再隐瞒什么,便将自己的盘算一五一十道来。少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自我检讨,只求能洗脱这淫舞之罪。
太后听完后仍是不信,一脸寒霜揪了瞿婉儿回寿慈宫,说道:“照你来说,倒是闵婕妤行为不端了。好,传闵婕妤和宫女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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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婕妤闵月莲,人如其名,进得寿慈宫,一身素雅,容妆清丽,就如一枝月下亭亭玉立、默默送香的白莲。听完瞿婉儿的指认,面不改色,淡淡说道:“回太后的话,臣妾从未听说过什么‘倚芳娇’,也没在宫里私练舞蹈。臣妾向来不擅歌舞,怎会扬短避长,惹人笑话?不知瞿美人这般说辞,究竟是何居心。”玉芝也在一旁直呼冤枉,赌咒自己毫不知情,和瞿美人绝无任何私下往来。什么翡翠葡萄坠,更是不知所云。太后便又传人去淑明宫搜宫,里里外外搜了半天,也没见到个坠子。瞿婉儿方才醒悟自己是中了道,一时百口莫辩,恨不得将玉芝抓来捣烂了碾碎了,但此刻,声嘶力竭的哭诉又有什么用?
太后双眉紧皱,当下授意皇后孔月莹,召集了后宫所有嫔妃、女官逐一审问,却无一人知晓这“倚芳娇”的源头。逼问瞿婉儿,瞿婉儿仍旧把矛头指向闵婕妤。然而闵婕妤本为大家闺秀,是名儒闵顾言之女,进宫后以才德著称,众人皆知其平素知书达理,行止有度,断难跟什么淫舞艳曲联系在一起。而玉芝入宫前便是闵婕妤的贴身丫鬟,一向忠心不二,要说卖主求荣,没个证据也无从定罪。这一主一仆一个岿然不动,一个信誓旦旦,哪有瞿婉儿辩解的份儿?再加上翠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宫中诸人都倾向于相信是瞿婉儿入宫前不知从哪里学了些淫俗之道,进宫后便凭此专宠,又想借机栽赃闵婕妤。一个个的,都免不了悄然忿恨一番。
太后一甩长袖,冷冷道:“美人瞿婉儿,私学前朝淫舞,还不肯交代缘由,必须加以重罚,以正宫纪。来人,给我打二十大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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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闻昔唏命数 3
太后盛怒难抑,在一干妃嫔、太监、丫鬟面前,教人摘了珠翠,剥了华服,狠狠打了瞿婉儿二十大板,差点没把她给打死。瞿婉儿一贯恃宠而骄,这次受辱于众人面前,一口气怎么咽得下?抬回宫中,哭得是昏天黑地。永瑞闻讯,赶到丽则宫探望,心疼抚慰之余,赏了些奇丹异药、珍玩古物。又发蹊跷说自己虽听闻前朝淫舞一事,却不知这舞蹈就叫“倚芳娇”。末了,嘱咐瞿婉儿以后收敛形骸谨慎做人。只是瞿婉儿每次都哭哭啼啼坚称自己被闵婕妤冤枉,要让皇上做主,闹得多了,永瑞暗地里认为是瞿婉儿意图报复,心里未免多了几分不快。又因瞿婉儿受伤不能侍奉,永瑞因此也渐渐来得少了。瞿婉儿一腔冤屈无处可申,便把对太后与闵婕妤的恨刻入了骨子里。
春去夏来,暑气日滋,后宫林苑一片葱茏。瞿婉儿身上的伤已渐渐愈合,心里的伤却未有丝毫平复。但经此一事,瞿婉儿倒是学乖了许多。不再打扮得花枝招展,每日请安,也循规蹈矩,从不出差池。瞿婉儿请安时留心注意寿慈宫中的宫女,发现新来了两个年纪轻的,分别叫做春晖和红菱,长得甚是娇俏,却隔三差五挨数落,挂着一脸怨色。瞿婉儿便见机笼络,偷偷塞个荷包递个帕子什么的表示安慰,一来二去,倒也混得熟了。这日清早,瞿婉儿刚与其他嫔妃在寿慈宫请安完毕,正准备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却瞅见春晖心神不宁,一双眼睛肿得跟个桃子似的,像是刚刚哭过。瞿婉儿心念一动,“哎唷”一声,谎称自己腿伤又发,非得慢慢走回丽则宫休养不可。其余人也不阻拦。待人散去后,瞿婉儿递个眼色;春晖会意,趁其他人不留神,溜至寿慈宫一偏僻角落与瞿婉儿相见。瞿婉儿劈头便问:“春晖,你哭什么?”
春晖参拜了瞿婉儿,哽咽道:“奴婢没哭什么。”
瞿婉儿道:“你都这样子了。还说没哭?怎么,是太后又骂你了吗?”
春晖泪水盈眶,道:“我……我昨夜收拾东西,不小心摔裂了太后的晚香福镯。那可是太后的宝贝。要是她哪天发现了,我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个晚香福镯……真有这么要紧?”
“回小主的话,那晚香福镯是先皇赐给太后的,是个吉祥的东西,有消灾祛病、平安保福的用处。每到重要节庆,太后总会拿出来戴的……哎呀,再过几天就是端午。我这下可死了!呜呜……”
“可是……这也罪不至死吧?”
“呜呜,小主有所不知。太后虽然平时憎恨宫里的娘娘讲究,但她自己对她的那些首饰器物,却最是珍爱不过。这镯子又是先皇御赐的。而且小主你也知道,最近皇上得了重病,一直不见好转。这时候弄坏这镯子,一定会被太后看作是不祥之事。到时候,把我结结实实打一顿,死了还好,就怕……就怕半死不活,遭一辈子罪了!”春晖说完又是一阵抽泣。
瞿婉儿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转动脑子,想到春晖说端午将至,蓦然忆起了什么,心头咣当袭过一阵兴奋。她沉吟一番,道:“这事确实难办……可是,假如太后此时忽然出了个什么病,大概谁都没有心思来追究你这责任。你不就没事了!”
春晖疑惑地看着瞿婉儿,听瞿婉儿问道:“我听说闵婕妤做得一手好粥,每日下午都会亲自给太后送她自己做的粥,是不?“
“是。每日都来。亲手递粥,亲口尝。太后喜欢得很,一天不吃就不舒服。”
瞿婉儿冷笑道:“太后可真是信任闵婕妤,呵呵。春晖,事到如今,你也不用害怕。我有一个主意,可以保你平安无事,你信还是不信?”
春晖大喜过望,下拜道:“小主如果有法子能救奴婢,奴婢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小主。”
瞿婉儿扶起春晖,春晖附耳过去,听完一席话,半晌无语,蹑嚅道:“这样做,真的……行得通吗?”
“你放心。这是转移视线、调虎离山之计。你只要把一切都推在闵婕妤身上就行了。到时候寿慈宫必然乱作一团,谁还会计较镯子不镯子的事?。”
春晖还在犹豫,但是一想到若不其然自己情况堪虞,又想起平日里太后的刁难,索性把心一横,点头咬牙道:“奴婢就照小主的吩咐。”
二人约定次日碰面的时间地点,瞿婉儿匆匆赶回丽则宫,唤来翠环,问道:“再过几日便是端午。今年宫中发雄黄了没有?”翠环答道:“尚食局刚发了。”瞿婉儿道:“你等着尚食局有人了,再去一趟。就说我今年泡的酒多,再多要一些。”翠环领命而去。瞿婉儿则收罗起必要器具,一件件搬往后花园。回到寝殿,坐立不安地等着翠环复命。她越想越激动,脸上禁不住露出一丝阴笑:要不是从前爹教我识字,我怎么会偷偷读他房间里那本什么药书?又怎么会想到今天还有这用处呢?
又过了约莫一时辰,翠环拿了雄黄回宫复命。瞿婉儿拍膝道:“这下子可好了。”当即支开其他人,蹑手蹑脚去了后花园,找个空旷地,架起一口锅,备好柴火。一番捣腾,诸事顺利。
次日请安,瞿婉儿故技重施,遂和春晖按约相见。瞿婉儿将一个药粉包塞进春晖手中,吩咐她于下午闵婕妤送粥时,将此药粉偷偷放进粥中。春晖问是何药,瞿婉儿便说这叫肚痛散,吃不死人,却会令太后头晕腹泻。到时候一口咬定闵婕妤的粥有问题,只要没有旁证,内官便只会追究闵婕妤,太后也顾不上什么晚香福镯了。又叮嘱了几句。春晖心想: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这闵婕妤一门心思讨好太后,便让她吃点苦头也好。
到了下午,闵婕妤跟往常一样又来送粥。还没进寿慈宫门,便被早早等候的春晖拦住,说太后今日染疾昏睡,叫闵婕妤把粥留下,自个儿回宫去。闵婕妤信以为真,把粥交给了春晖,吩咐说要是凉了,就得加热再吃。春晖含笑接了粥,拐到没人处,依瞿婉儿之言将药粉掺入粥的一部分,小心翼翼地混合了一半,再端进太后小憩的西暖阁,毕恭毕敬道:“太后,闵婕妤今日身体不舒服,刚到寿慈宫便支持不住,要急着回宫了,托奴婢将这碗胡麻粥拿给太后。请太后趁热吃吧。就让奴婢试尝。”说罢舀了一小勺未掺药的粥送进口里,太后每日吃惯了闵婕妤的粥,丝毫不加怀疑,道:“难为这孩子孝心。得找个太医给她看看病去。”春晖呈上粥,瞥见太后接过吃了一口,心跳加剧,急急退下,四顾无人,将口里的粥吐入帕中。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屋里一声惊叫,伴随着瓷碗摔地的声音。春晖和其他在场的宫女俱是一骇,一齐涌入,只见太后捏着自己的喉咙,痛苦地咳嗽,表情极其狰狞。破碗里还剩着些许粥没吃完。宫女大叫“了不得了”,各自奔走呼告,请御医的请御医,找皇后的找皇后,乱得不成样子。也有脑子灵活的,上前给太后灌水催吐。很快,几个御医和皇后先后赶到,御医见状急忙施救,把那太后又折腾一番。春晖见此情景,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杵在一旁什么都说不出了。
亏得那郁国太后命硬,御医施救及时,居然保住了性命,一时昏迷不醒。皇后勒令严查。御医检查了太后吃的粥,又诊断太后症状,怀疑是有人在粥里下砒霜。送粥的春晖首先便脱不了干系。只是她赌天发誓说是闵婕妤做的粥,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皇后便又立即拿了闵婕妤。这下轮到闵婕妤大喊冤枉,声泪俱下。春晖当场被施以严刑,熬不住终于供出了瞿婉儿,泪如泉涌道:“瞿美人说这是肚痛散,如果早知是砒霜,便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从命啊!”
瞿婉儿听闻太后幸免,春晖被捉,愣了半天吐出一句:“罢了。”她自知这次怎么也逃不过,便咬死和闵婕妤合谋。春晖绝望之余亦想着黄泉路上多一人是一人,这边遂了瞿婉儿的心愿,加油添醋构陷闵婕妤。皇后孔月莹悲愤难抑,骂道:“皇上龙体正危,不能理朝,太后又陷此难,你们这群贱人,早晚会断送了郁国江山!”当即决定快刀斩乱麻,下口谕将瞿婉儿和闵婕妤枭首。一旁有老太监上来提醒:“二人皆受宠于皇上,此事如此收拾怕是不好看。”孔月莹凛然道:“皇上素来敬孝母亲,最恨大逆不道之人。我执掌中宫,若不能秉公处置,皇上以后还怎么服人!这三个贱人,趁着皇上病重,竟敢谋害太后,千刀万剐也不足惜。好,念在她二人曾服侍皇上的份上,就给她们一个体面。改赐白绫。”可怜闵婕妤无端遭祸,闻谕状如疯癫,喊天不应,叫地不灵,满腔怨恨化为一句诅咒:“瞿婉儿,你这天杀的贱人!我就是变成厉鬼也要缠你三生三世!”
“哈哈哈哈,闵姐姐。你我同病相怜,到了阴曹地府再一起喊冤吧!”瞿婉儿狞笑道。已有武士奔来逮住她的双臂,架至丽则宫。进了宫门,另一武士拿出三尺白绫,围着瞿婉儿雪白的脖子绕了三圈,打个活结,使力向两旁拉扯。
瞿婉儿陡然吃痛,“啊”地一声促叫,即刻又哑灭下去。曲线玲珑的身体此刻如一条离水之鱼,不停地扭动着、挣扎着,却又怎么逃得脱铁臂的钳制。涨红了脸,喉部溢出低沉而痛苦的哼鸣,眼珠一步步往前凸――周遭景物都变了形,叠成诡谲的图案………武士又猛然一紧。……瞿婉儿痉挛着把脸抬向天空。好一场盛大的蓝:是毒?是梦?三魂七魄正从身躯里一缕缕渗出,徐徐汇入九霄。天空浑了,又红了。怀玉乡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燃烧不息。霜花染鬓的父母,期盼而又凄楚的眼,流出一段段殇泪将杜鹃浸成了殷红的血……血花中却出现了一个深情凝望的拈花少年。辰哥……想叫,叫不出,想抓,抓不到。是谁,谁在阴惨惨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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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瑞四年五月,后宫惊变。婕妤闵月莲、美人瞿婉儿并宫女春晖合鸩太后,事败。二命妇受白绫,宫女笞亡。――《列国纪郁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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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读史探由根 1
映雪道出的这一番旧事,纵使时隔多年,此刻亦似化为一股阴风在映弦耳边呼啸,令她不由打了几个哆嗦,脸色更加苍白。映雪见状,一边轻抚映弦长发,一边柔声安慰道:“这些事都过去很久啦。你也别想太多。对了,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要不要我找御医给你看看?”映弦连忙摇头道:“姐姐,我这次进宫,并未禀报二公主。要是她知道我老跟你见面,恐怕……恐怕也不大合适。我看就别再惊动更多人了。”映雪颔首道:“嗯,虽然你我都有皇上御赐的金牌,但频繁出入宫禁,也难免惹些闲话。我最近在宫中杂事颇多,一两个月里怕是难出宫了。你回公主府后,还是得小心应对,别出了差错。尤其是……尤其是信王殿下的近况,你要是听到了什么,就想法来宫里告知与我。我也好……心里有数。”
映弦忍不住问道:“我有一事始终不明白。大公主在宫里住得好好的,干嘛费这么多心,非要掌握二公主和信王的行踪?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们会给大公主造成什么威胁不成?”映雪眸光跃动,想要申辩什么,却又放低声音道:“你有所不知,大公主虽是已故皇后之女,地位倒是尊贵,实际却是孤家寡人一个。这周围的袁妃啊,韩公公啊,谁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将来……将来宫里要真发生什么事,天知道……谁会对谁不利。”
映弦闻言暗忖道:莫不是大公主预计日后宫内必有纷争,因而得早日判断局势以求自保?可是她又干嘛雇杀手杀死陆长庆这样的恶霸?这不是有意跟那个什么韩公公为敌么?胡思乱想间,映雪已拉起映弦的双手,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映弦,我知道你从小跟二公主在一起,感情极深。要你去监视她,一定令你心有愧疚。但你要知道,大公主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还望你看着我们姐妹之情,体谅姐姐我吧。二公主身在宫外,听说又是修行之人,比不得大公主呆在这四面楚歌的皇宫里。自古以来,妃嫔一入宫门深似海,其实就算公主,又何尝不是呢!”
“既然皇宫这么危险,那大公主为何不嫁人呢?像二公主那样,不就解脱了?”映弦不解地问道。“还有姐姐你自己呢?你并没卖给大公主,难道就没想过其他出路吗?”映雪嘴角隐隐抽动,蹙眉道:“映弦,事情并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大公主若能找到如意郎君,也不必拖到现在了。你既已失忆,如今还是先恢复记忆为好,倒不用为我操心了。至于元熙公主……谁叫她是孔皇后的女儿呢。皇后在世时在宫里何等贤名,她的女儿,自然责任不比常人。”映弦缄口不语,联想到姐妹二人的身世际遇,心里不免对映雪生出同情,道:“姐姐不必忧虑。我照你说的做便是了。”
映雪松了一口气,起身从妆台前拿起一个玫红香囊,递给映弦,叮咛道:“你离开皇宫后,务必在五日之内,将此物带到城西南栖秀山山脚处的灵云观。这道观破败了很久,绝不会有人来。观内正殿之后有一棵老槐树,找一找就能看到一个树洞,你便把香囊藏入洞中。可别叫人看到了。然后隔个七八天就去看一次。一个月内如果在洞里找到了任何东西,就想法进宫来给我。……你做得到么?”
映弦接过香囊,点点头,问道:“那假如一个月内没有任何回音呢?”
“你也进宫来。我自有其他对策。”映雪神情坚定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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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弦也不知自己何时是离开景阳斋的。临别之际,映雪少不了又慰藉嘱咐一番,映弦却颇心烦意乱,脑袋火辣辣地作疼。出了门,只见天色将昏,冷冷欺压而下,一股异样的阴森已悄然浸满了整座皇宫。那一座座飞檐斗角的殿宇,影影绰绰的楼阁,以及各色婆娑花木,都在从黯蓝向灰黄过渡的暮光中变得幻缈起来。映弦的脑子已完全被映雪今日讲述所占据,眼前时而浮现瞿婉儿惨死的画面,时而浮现元熙公主神秘的背影。一路恍恍惚惚,唏嘘慨叹,东走西拐,也不知到了何地。
忽然,一阵香风扑鼻而来,耳边响起喧哗之声。定睛一看,前方人头涌动,竟是一片集市。长路上,车马如流,商贩丛集,买肉粜米,络绎不绝,一副盛世景象。更不可思议的是远处竟似有一绝色美女当垆卖酒。那女子体态婀娜,环佩轻曳,举手投足间流溢贵人风采。映弦驻足观望一阵,发现她卖酒是假,游乐是真;不一会便放下酒器,在市集中翩然穿梭,东瞅瞅西问问,神色却是娇蛮中透着倨傲。而过往之人见到此女,莫不低眉垂首,问一句答一句。映弦大奇,这森森皇宫,怎么会冒出一片市集?又哪来的卖酒丽人,挥洒问询犹如市令?映弦心里虽然谜云重重,脚步还并未减慢。没等想个清楚,眼前人影渐疏,不知不觉间似已过了市集,陡然来到一座巍峨富丽的殿堂前。
大殿并无守卫,遥望堂门紧闭,却有女子的娇笑声从堂内传来。但那声音咋听清脆欢悦,令人无比,然而仔细一听,又能听出一股压抑不住的自怜自悲之意。映弦按捺不下好奇心,眼见四下无人便趋步到门前,从门缝往里一窥。这不窥还好,一窥可把映弦唬得半死。只见锦幔珠帘的大堂内置了一张长案,一个妙龄美女全身**,右手伏头,横卧于案上,青丝四散。华灯映照下,一身无暇肌肤灿然生辉。美目流盼,玉颊晕霞,一颦一笑委实妖媚难言。整个人便如玫瑰绽雪,在这耿耿华堂中孤独地喷薄着青春的热力与魅惑。虽说自古以来皇宫便不乏荒淫之事,但亲眼见到这摄人心魄的美女,映弦还是惊得目瞪口呆。也不知是何人何故置于此,只有赶紧掉头逃离。
气喘吁吁走了一阵,头却疼得更厉害了。辗转进了一座庭园。园里种满梅树,花朵纷谢,残蕊散落一地,空气中仍浮荡着冽人清香。暮色却又不经意地凝重了几分,斜晖袭入梅园,给草木、石径染上凄婉的色泽。花园南边,一座三层阁楼在残阳中支起轮廓。映弦走近,一抬头,蓦然见到楼东一个素衣女子正扶栏眺望远方。那女子身形瘦弱,不,应该说是形销骨立,顷刻便要随风飘下楼来。面庞苍白而极清雅,却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悲苦在眼底蕴动,收藏了亘古的寂寞。这份静默的哀伤劈中了映弦,犹如在芳华的尽头邂逅了一场春的弥留。映弦凝视一阵,素衣女子动也不动,就这么保持远眺姿态,许久不变。映弦不忍打扰,叹着气悄然走出园中,只是那记无限孤独的眼神却在脑海里挥散不去。
映弦失魂落魄地游荡,周遭景象越发模糊,影影幢幢,幻化不一。整座皇宫都像是沦陷在了一场黄沙中,什么都看不真切,什么也都听不真切,就连自己的呼吸都由此促迫起来。映弦拖着沉重的双腿,像一只迷途之鸟想要努力找到归巢。就在头晕目眩中,只见远方三个太监打扮的人推搡着一个披发跣足的女子,趔趄推到一座水井前。映弦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两个太监已抱起女子,不顾其死命挣扎,将她头朝下投入井中,各自逃散。映弦大叫一声“不得了了”,拔足奔到井前。低头一看,黑井幽幽,深不见底,哪里有什么女人?叫了几声也是不应。再环视四周,太监早消失得无影无踪。映弦踉跄后退,继而发足狂奔。惊恐之下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发黑,再多跑一步便要呕吐,视线中的皇宫却遽然恢复了原貌。暝色下一律朱墙金瓦,檐牙高啄,光芒宁庄如旧,自己却已站在了进宫时的广运门前。
原来,我已经走出皇宫了!
映弦惊魂未定,心里砰砰直跳,下意识地摸摸受伤的脖子,使劲儿甩脑袋,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一番际遇是真是幻。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公主府,天色已全然黑了下来。
进了府中一问,才知司徒素已用过晚膳,正在书房看书。映弦换了件衣服,胡乱吃了点东西,强忍忐忑之情敲响了书房的房门。
司徒素的声音幽幽传出:“进来吧”。
映弦推门而入,见司徒素坐在书桌前,白衣胜雪,泛黄的书卷置于桌上。背后的沉香木书架上,古书新册沉默着逐一排开。桌旁耸起一座繁复典雅的鎏金青铜连枝灯。以鸾凤为底座,灯杆颀长分为三段。每段置一十字形托架,朝四方插雕花叶片。叶片末端各撑一盏小灯盏,灯杆最顶端则安着一个牡丹花形的灯盘。盘盏上烛火跃然,晴光交流联汇,将司徒素苗条的身形映照得格外分明。
司徒素微微抬头,问道:“下午之后便不见你。你去哪儿了”
映弦已想好应对之词,答道:“公主,我下午忽然闷得慌,又不想麻烦其他人,便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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