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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宇遥尘-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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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映弦好奇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他湛然一笑,有令人恍惚的清韵。甩袂而起,潇洒走至映弦身边,俯身贴耳言说。温痒的呼吸间,一行古诗穿过映弦耳膜——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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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江月共徘徊 1

    就在映弦将“沾衣剑法”与《北雁曲》悉数掌握之际,永瑞十九年的中秋节也即将来临。这天上午,一场秋雨刚过,天气微凉,映弦与蕙衣前往西市,想要寻觅几件新奇的民间玩意儿。一进集市,便闻着一股浓烈的酒香。原来佳节前夕,各家店铺都摆开了新酒来卖。门面皆刷了彩漆,修葺一新。有的店主更在门口搭起彩棚,贴了许多插画吸引顾客。一帘帘青色望子大风筝似的高高升起,迎风招展,路上的沽酒者亦是络绎不绝。映弦挨家看去,发现酒名多达数十种,例如香泉、琼酥、兰芷、玉沥、公雅、坤仪、碧光、金浆醒、千日春、中和堂、酴醣香等等。好奇心驱使下,映弦向店家请求试尝,发现各种酒饮入口或醇厚,或绵甜,或清冽,或浓郁。也有的落口略嫌淡薄抑或过于燥辣,喉部生起灼热感,如一丝烫线滚过,便知不是好酒,放下杯子直抽气。蕙衣见状嗤笑道:“瞧你个没出息的样儿。咱们公主府有的是极品佳酿,还能买这儿的酒不成?”

    街上的著名糕点铺有“樊记”、“陈记”、“华耀记”、“五美斋”等,中秋节自然以月饼为主打。一个个又大又圆,金灿灿的饼面上绘着月宫和蟾兔之形,描画精致,让人看了垂涎欲滴。水果则有苹果、柿子、石榴、枣、梨、葡萄以及各类柑橘等等,其中前五种价格都比平日要贵。听蕙衣说是因为百姓在家中祭月时,会将此五物作为“五色果供”。“皇宫里是不是也要祭月?”映弦问道。

    “皇城里有专门祭月的月坛。凡遇丑年、辰年、未年和戌年,皇上便会亲自前往祭拜。其他年份会派大臣替为祭拜。今年是亥年,皇上大概是不会去了。应该还是像往年那样,在宫里宴请臣工吧。”

    原来如此。“那公主八月十五那天会回宫与皇上团聚吗?”

    “会啊。而且府里的下人,老家在京城或近郊的,这两天都会各自回老家。至于你,怕是也会跟二公主一起进宫了。”

    映弦的心猛一跳:“那我岂不是要见皇上?”

    一丝奇怪的笑意在蕙衣脸上一闪而过:“你小时候可是常常见着皇上的。今年初也见过。皇上最疼爱几个公主,你和映雪姑娘也算是爱屋及乌了。”

    “可是你知道,今年我已忘了很多事。真怕到时候不懂规矩、笨手笨脚,在皇上面前出丑。”

    “这个无妨。反正皇上宠爱二公主,对你也向来宽容。”

    映弦暗忖:皇上宠爱二公主却不喜欢二皇子,也真有点……。想到不久便要见到传说中的皇帝,兴奋之余更多的是忐忑忧虑。一念又转:倒是好久没有见元熙公主了。也不知她查案查得如何。要是中秋那天进宫再见面的话恐怕说话不方便。不如今天去一趟皇宫。

    打定主意,便找了个借口向蕙衣告辞,匆匆回到公主府,拿上御赐金牌,往宫城而去。

    *****

    平时肃穆威严的皇宫此际也洋溢着佳节气氛。从广运门到景阳斋,映弦一路上又招呼了几个已经熟悉的宫女太监。偶尔还有认识自己而自己不认识的人,映弦便故技重施,统统速以“白姐姐、白妹妹、白公公”应对了事。好在大家都正忙着为中秋佳节做准备,也不多与她交谈。不到午时,映弦来到了景阳斋。经小李子传报,映弦前往花园与司徒嫣和映雪相见。

    从卵石铺成的小径而入,视线里的草木已褪去了春之青葱,被风露染就一身苍郁深凉。银杏树上翡翠小扇一迭迭泛出黄玉的光彩,而数月前浪漫旖旎的紫藤花架了却了花事,依依垂下残绿新黄的藤叶。园中池塘澄碧胜昔,不惧嶙峋的石围,随风寸寸皱破。临池一座以汉白玉作基的水榭,元熙公主与映雪正倚栏而坐。一个穿粉一个着白,远望犹如两树樱花交映。

    司徒嫣见映弦走了过来,等她施礼完毕,开门见山地道:“映弦,栖秀山的案子孤差不多查清楚了。本来打算中秋过后再找机会告诉你的,你却提前来了。”

    “是,公主。是我自己放心不下,想要早一点知道真相。”

    映雪开口道:“要说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吓一跳。”

    映弦接着便了解到,栖秀山自永瑞十年剿除流寇后,于永瑞十一年末又传出闹鬼的说法。永瑞与丞相王璟都觉得可疑,便让当时的西鉴府尹黄伯尧负责此案,并派下属前去查探真相。黄伯尧派人查案后咬定山里再无贼寇可捉,而且确实发现有无法辨明的鬼影异像。王璟仍然觉得可疑,又派了户部尚书徐世祥去查。永瑞甚至还出动了御林军,让统领车啸天分出一只兵伍搜山,却还是得到同样的结果。既然三拨人马都达成了一致,永瑞也就作罢,一拖再拖未做处置。栖秀山闹鬼之说便传到了今天。

    至于这三个官员的来头,映雪已经拟好了名单:

    黄伯尧:时任刑部郎中权知西鉴府,后迁为刑部尚书。

    徐世祥:时任户部尚书,不久便因年迈而辞官养老。

    车啸天:时任御林军总统领,后因酒后犯纪遭人弹劾,于永瑞十二年秋降职为右统领。总统领则由英贞皇后之兄孔桓担任至今。

    映弦看罢,沉思道:“上一次我们假定栖秀山的神秘组织的首领是韩公公,那么这三人跟韩公公有什么关系呢?”

    司徒嫣说道:“表面上看是没有。”

    “没有?”

    “表面是表面,其中两人可跟宸妃关系不小。便说这个黄伯尧,升任京官后一直顺风顺水,恐怕其中一部分还得感谢跟他同年进宫的袁宸妃。这两人有什么具体瓜葛孤目前还不太清楚,然而宸妃进宫以前是封疆大吏清州总督曹国公之女,黄伯尧却是从清州任地方官一步步进入中央的。怎么样,明白了吧?”

    映弦点头道:“嗯。而宸妃入宫后,迅速跟韩公公结成了一条战线。这好像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了。”

    “不错。再说徐世祥,此人在户部担任尚书多年,算得上无功无过。上了年纪后便只想着回家养老。但孤听说此人贪财,那么按理说离职前还会琢磨着再捞一把才是。这时候要是有人秘密行以重贿,要他在这桩不痛不痒、不清不楚的闹鬼案上马虎一把,恐怕很少有人会拒绝吧?”

    映弦不得不又点头,心里对大公主极是佩服。

    “至于这车啸天”,映雪说道:“此人虽不爱财,却好酒。酒醉难免失语。但就这样还能官居御林军统领要职,当然也是因为有人为他说好话了。既然说了好话,他怎么也得报答别人不是。”

    “而这个为他说好话的人,公主认为就是宸妃和韩公公?”

    “这点我已经探听清楚了。两人齐齐上阵,自然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这大公主宫里宫外的耳目还真是不少。映弦心想。又问道:“那为何在永瑞十二年,车啸天却被孔国舅给替代了呢?”

    映雪说道:“一方面是车啸天犯下的错误太大,另一方面是因为……那一年孔皇后快病逝了。当时皇后知道自己命不长久,所以为娘家人多说了几句。皇上…皇上疼爱皇后,便在她崩逝前答应了她的要求。”说到这里她却奇怪地看了司徒嫣一眼。

    映弦颇为不解。话说不少皇帝是在皇后或太后死后迅速解除外戚大权,这个永瑞皇帝却在皇后死前将重要兵权交给外戚。有意思。

    “好了。这三个人的背景被孤挖出,让孤有理由相信,栖秀山的贼窝头子十之八*九就是韩公公的亲信。这可是个天大的秘密。映弦,你知道么,你可立了一大功了。”大公主嫣然而笑,瞅着映弦说道。

    映弦只觉双颊酡红,低头谦虚一番,又说:“可是韩公公在宫外的代理人又会是谁呢?他们的目的究竟何在?”

    “这便是下一步要查的事了。”司徒嫣神色坚定地道。

    映弦叹道:“宫里这么多关节所在都被韩公公给把持住,可真不好对付啊。”想起一事,问道:“对了,那兵部尚书一职现在到底是谁在担任?是张芗合还是孔统领?”

    司徒嫣却与映雪对视一眼,说道:“此事真像个笑话。那张芗合自儿子被砍了手掌后,收敛了许多,上位劲头也没那么足了。而不久前黎夫人还来兵部官署喊冤,将黎铸在家里指斥张芗合一事给捅了出来,呼天抢地地要张大人把丈夫还给她。”

    映弦“啊”了一声,道:“黎夫人……黎夫人真可是豁出去了。”

    “这也算是人之常情。舆论所逼,张大人目前已经停职待办。也算他白忙活了一场。”

    “那尚书之位呢?是……是孔统领么?”

    映雪发出一声叹息:“刚才公主说整件事像个笑话,就是因为这胡祈嘉大概是祖宗积了福,本来是病入膏肓的重疾居然又慢慢好起来了。坊间相传,他上个月末还在家里一边喝药一边咳着嗽说,你们争什么争!老夫一天不死,兵部一天还是得听我的。说完第二天就穿着官服去官署报到了。”

    ……这都啥黑色幽默啊。映弦忽然觉得这世界真难说是悲剧还是喜剧。

    她抬头端详司徒嫣与映雪。此刻,秋日的阳光恬淡而纯净,洒在两人身上,无声变幻着色彩,光晕淡淡,将两人轮廓勾勒。仿佛过了许久,映弦才从梦幻般的光影中看清了她们的形貌——她有一种两人长得很像的错觉。

    我会不会也越来越像她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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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江月共徘徊 2

    三人谈论完栖秀山一案,便到了午膳时分。司徒嫣留映弦在花园里用膳。映弦不好拒绝,只得答应下来,却显出欢喜的脸色。很快就有太监宫女在水榭中摆好了小方桌,将吃食、酒饮一道道呈上。进食之前,又有两个宫女送来洗手的铜盆和揩手的巾帕。映弦揩完手后,目光投向桌上食物。除了种种鲜蔬细烩,主菜却是新出的螃蟹。只见六只通身橙红的螃蟹,大小如手掌,盛在青花瓷碗中如同朵朵金花饱绽。另一只釉里红如意文形缠枝牡丹纹大碗里盛满的却是拆好的螃蟹。映雪解释说,两种蟹都是衡湖所产,到了时令直接运进皇宫。第一种的吃法是以银制锤、镦、钳、铲、匙、叉、刮、针等“蟹八件”作工具,佐以姜醋;第二种却是将蟹拆开后,以盐梅、椒橙调味,洗手后食用,所以叫“洗手蟹”。

    清风送爽,桂酒飘香,丽园美蟹——如此绝佳风致,映弦不想辜负。便暂时抛却尘思俗虑,对着一池秋水畅食。剪了大螯和蟹脚,敲开蟹壳,果见肉腴膏满,白嫩喜人,入口鲜甘肥美。映弦吃得不亦乐乎。吃着吃着,耳边忽飘来司徒嫣一声幽叹,听她自语道:“我听说今年衡湖螃蟹泛滥,吃了许多稻谷,呵呵,‘伐其可乎?’”映雪闻言停下正在挑蟹肉的小针,柔声对道:“‘天应至矣,人事未尽也,王姑待之。’”

    这是哪门子典故?映弦不知,埋头不答腔。

    过了一会儿,司徒嫣又望池而吟:“‘蟹因霜重金膏溢,橘为风多玉脑鲜。’”映弦心里又扑突一下,仍然不语,仰头将杯中的酒喝完。

    一顿饭足足吃了半个时辰,气氛说诡异太过,说轻松却又不是。不知为何,映弦脑海里时不时回放司徒嫣对自己施展的各种笑容。用完午膳,映弦忙与司徒嫣与映雪道别,快步走出景阳斋。觉得心里怏闷不堪,想着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去御锦苑逛逛。

    向南行至御锦苑,进了西园,才发现春日里绯滟滟的海棠园已移植了数丛菊花,成了飘金流玉、沁人心脾的菊圃。放眼望去,黄*菊有胜金黄、麝香黄、太真黄、金鹤翎等,白菊有白叠雪、白荔枝、金杯玉盏、喜容千叶等,红紫一流却栽种较少。想是作为隐逸之花,此两色难逃俗艳之评。贯园而出,衣袂已悄然染上了清香,不多时便到了观石堂门口。上次与映雪前来只是浮光一瞥,这一次映弦打算仔细观摩,遂提步跨门而入。

    眼前是一条光线昏暗、两旁竖着粉彩大花瓶的长廊。墙上的雕花小窗透进的稀淡的天光,不但没有增加多少亮度,却更给人一种今是昨非的恍惚感。墙上疏影斑斑,如水墨泼成。四周静得可怕。映弦听着自己的裙裾曳在光滑如镜的澄泥金砖上的窸窣声,一股凉意从足底袭来,觉得自己像是日里偷偷出行的女鬼。

    走到长廊尽头转个弯,便是陈列石座的正堂。映弦甫一进入,赫然瞧见远处伫立着一个男人的侧影。那人中等身高,体型清瘦,负手而立,目光正投向身前一块巨石。因为距离和光线的原因,看不清他的衣着相貌。映弦蓦然一惊,这后宫禁地怎么会有男人?转念一想,难道是某个公公?她不愿与之交谈,便想要原路返回,哪知脚步刚移,男人已察觉到风声,将头一扭,问道:“是谁?”并不洪亮的声音,却暗藏一股威势。

    映弦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男人又说道:“过来。”音色深沉如夜空下不起风的静海,让人无法抗拒。映弦只好朝前走去。一步步地走近,一步步。男人的衣色与形廓也逐渐清晰,就像是缓缓揭去了布幔的浮雕,人物的面貌正在富有韵律地凸现——他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穿黄色盘领窄袖长袍,前后及两肩各以金线织就盘龙,亮利而鲜活,凛凛欲飞。左肩加日纹,右肩加月纹,一条玉带虚悬于腰部,更显得他身形痟瘦。这一套服装映入眼帘,再傻的人也知道自己遇到谁了。

    当今郁国天子,永瑞皇帝司徒朗。

    映弦今次突然与永瑞邂逅,竟忘了自己应该参拜。杵在原地,怯怯望着永瑞。关于永瑞皇帝的相貌,映弦之前也曾做过诸多揣测。她知他年近五十,在位十九年,业绍新佑,勤于政事,心系民生,将郁国从贫乱之境带入富国之列。本来还以为是个体魄强壮、浑身充满无限精力的男人,然而眼前此人,肤色黯黄,瘦削的脸颊微凹,一双深瞳如乌墨两丸,溢出丝丝寒气。花白的鬓角在诉说沧桑过往之余,不免也添了几缕衰老之意。

    不过,还是看得出,此人五官英俊端正,是司徒家优秀血统的表现。只是岁月不饶人。如今的司徒朗,不复盛年风采,倒像是个孤傲的病人,在这怪石林立的空旷堂内茕茕**。

    这诡谲的寂静持续了好一会,才被永瑞打破。他率先开口道:“映弦,是你么?”

    映弦如梦方醒,说道:“皇、皇上……是我,映弦。”

    永瑞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映弦全身,令映弦极不自在。听他问道:“你来宫里看你姐姐?”

    “是。我刚从景阳斋出来,因为闲着没事,所以来御锦苑逛逛。没想到却在这里遇上皇上。打扰了皇上的赏石之兴,实在罪过。”

    永瑞却道:“无妨。观石堂很少有人前来。一个人观石未免无聊,不如你也看看,这石头有什么好处。”

    映弦闻言转头凝视永瑞身前的巨石。那是一块三尺来高、四尺来宽的大理石。莹洁的表面交错着黑白纹理,竟恰到好处地构成了一幅山水画——天际一钩弯月下,一只孤舟独行于浩浩长江。江水汹涌,更有礁石兀立。空中几笔白痕犹如几道江风,仿佛真的在不断吹拂。整个画面意境孤清,浑然天成。映弦不禁赞道:“好一幅江月行舟图。”

    “你只见江、月、舟,却没见这礁石?”

    礁石?“皇上,江中礁石,在这图上怎么看也只是个配角。映弦愚笨,倒是忽略了。”

    永瑞道:“你不驾舟,自然不知道驾舟人之险苦。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便只会欣赏这诗意盎然的月色江流,而不会考虑滔滔江水之下还藏有多少暗礁。”说罢一声喟叹。

    此话有深意。映弦心说。自己可不能再愚蠢应对。又仔细审视了一番巨石,方说道:“皇上说的是。这孤舟夜行,委实险情迭出。除了触礁的可能性以外,你看这波涛澎湃,倒像是随时都可能打翻这小船。而这月亮呢,也不过一道弯钩,拿来照明可是不够用的。所以,对船家来说,如何克服险阻,顺利达到彼岸,可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永瑞闻言,流露出欣赏的眼神,然而又道:“你说对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请皇上赐教。”

    “舟楫欲行,只能在江河湖海之中。覆也好,载也好,总之舟无法离水而存,否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可要是在一条平缓的江面上行驶,久而久之,驾舟人就会掉以轻心,失去了警觉。此时若前方突遇乱礁,便可能不知所措,最终船毁人亡。”

    映弦若有所思,又说道:“是了。所以平时有些风浪,对船家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而那礁石呢……大江大河里总会遇到那么几滩,常保持警惕之心便是,也别作尽除岩礁之想。”

    永瑞的眼神越发柔和,说道:“就算是礁石,也有它的用处。有时候船行得太顺,驾舟人难免提速,连自己也控制不了,导致偏离了最初方向。结果触了礁,撞破了船头,反倒能够稍作停顿,仔细考量,调整方向减速再行。如此看来,触礁也可以化祸为福。”

    映弦“哎呀”一声,轻轻一跺脚:“这倒是真的。我可没想到这礁大爷还有这等作用。”

    永瑞露出奇怪的表情,似乎是想要克制住自己的笑意。又道:“那这月亮呢?小朋友怎么看?”

    “嗯……新月光弱,似有似无,却也胜过一片漆黑。夜里行舟之人,没人会拒绝它的相助吧?”

    永瑞脸上的笑意像是冬夜空中杳远的星辰,光芒若隐若现:“若无新月之助,行舟自然难上加难。但若新月变成了满月,遍洒其辉于江面,那诗人骚客便只会咏月咏江,无人在乎舟之存亡了。”

    映弦凝神道:“如此看来,倒是新月胜过满月。不过呢,月盈则亏,满月也并不能久长。”

    “所以”,永瑞一指巨石:“坐镇江心,察月之芒、涛之急、礁之险,辨而用之,岂非驾舟之道?这便是此画给朕的启示。”

    一道紫电劈过映弦心坎,令她在刹那之间,隐约意识到之前一些尚感到糊涂的环节的机窍所在。再看永瑞。说完此话他的脸上又敛了那微薄的愉意,将本来就少之又少的笑容关进了表情的天牢。而他并不高大的身体里,却像是汇聚着一股惊人的力量,将四处飘流的虚风黯气骤然停绝。

    大概这便是所谓的君王的气势吧。映弦心想。只不过,“君王坐定愁城,从此不再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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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江月共徘徊 3

    永瑞一席话毕,映弦不自觉地又转过脸端详巨石。仿佛是受到了目光的抚摩,画中江水竟忽然晃动起来,彀纹幽幽漫起。涟漪向四周晕开,波声盈耳,扁舟如同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缓慢移至岸边。恍惚中,映弦感到背后被人猛推了一把,一个不留神,居然趔趄着跌进了画里。

    起身之际已是在一片苍茫夜江之上。自己独坐于小舟内,两岸黑影模模糊糊连成一片,分不清是树是山。挂于天角的冷月,静发寒澹之光,给浑沦夜幕别上一只清森的银针。风起,船动,东摇西晃,水色如青铁,一涡涡都是深邃的秘阱。她便在湍急的江流中随波浮沉,亦不知船要开往何处。

    突然,永瑞一拍映弦的肩膀,将她从幻境中拉出。见她眉间惊云缭绕,不由说道:“你很久不来皇宫,怎么,一见到朕,就这么害怕?”

    神识飞返灵台。映弦乃道:“回皇上,是我刚才看画看得出了神,好像自己被石头吸了进去,所以才一时神志游离,并非是害怕皇上。”

    永瑞的目光在映弦的脸上逡巡,仿佛在观摩一件工艺品。钟灵毓秀,宛若远山顶上氤氲的春雪。秀美脱俗之余,更有一股慧黠之气流转明眸,飘逸洒脱迥异于群芳。忽道:“你跟以前相比,像是变了不少。”

    映弦脸庞微微一红:“是吗?皇上是说我长丑了吗?”

    “倒不是长相的变化。对了,你今年多大?”

    “已经满二十岁了。”

    “二十……”永瑞道:“倒是早该出嫁了。朕把这茬给忘了。”

    映弦心里一个咯噔,道:“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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