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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唐局-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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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人之经脉本就是至关紧要之处,哪里经得起这看似柔和、实则刚猛的药力一次又一次冲击?这般强行清理经脉的痛楚不下于以刀刮骨,那股冲击之感,好似刮骨的声音一般,不断回响在魏尺木的心头。

    自药力发作伊始,魏尺木便浑身剧痛起来,如针扎火燎,又似钳拔冰裹,当真是百苦难鸣。可魏尺木却又生怕黄贞为其担忧,便强忍着痛楚,倚在石壁上一动不动。饶是如此,只见他浑身抖个不停,额头上冷汗直下,牙关紧扣。

    黄贞在一旁看着,心中紧张不安,却又不敢贸然打搅。她知道是洗髓丹的药力发作,生怕误了魏尺木的恢复时机,只能在那里噙着眼泪,默默祈祷。

    魏尺木强撑了不过一刻钟,再也按捺不住,伏在地上抽搐起来。这一幕急得黄贞惊唤一声,也跟着伏在地上,在他身旁细语宽慰起来。魏尺木身子蜷缩如陀螺,将头紧紧埋在手臂之间,不想让黄贞看到他痛楚的模样。

    那一道道金色的水流不知道在魏尺木的经脉里冲刷了多少次,终于如山口决堤泄洪一般,将阻塞的经脉一举冲开,疼得魏尺木惊唤一声。随着经脉被药力冲开,那一滩滩堆积的冰渍化作了一渠渠冰水,开始在魏尺木身体里流动。待冰水流转三十六周天,逐渐凝结成冰——冰脉再塑!

    洗髓丹将魏尺木的冰脉恢复如初,药力仍未用尽,继续「打磨」着那一条条冰脉。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黄贞看见魏尺木的白发渐渐转黑,心中不禁转忧为喜,喜泪夺眶而出,心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尺木总算得救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洗髓丹的药力终于散尽。魏尺木只觉得筋骨通泰,血脉顺畅,体内一条条冰脉晶莹剔透。不仅如此,那晶莹之中还有一缕若隐若现的金色!魏尺木没想到这洗髓丹的药力竟是这般惊人,他原以为自己经脉全毁,毫无痊愈之日。这般重创,即便唤作是顶天的高手,只怕不耗费十年以上的功力,也难以修复魏尺木的冰脉。可这一粒小小的丹丸,却不仅将已经损坏不堪的冰脉恢复如初,还将之淬炼成了一条条的金丝冰脉!这等金丝冰脉,有如冰火交织,实则刚柔并在,历千锤经百炼,极为难得。从今以后,魏尺木的经脉再不易损坏。

    魏尺木不仅头发由白而黑,面容上的皱纹也都一一消退,渐渐恢复了少年模样。他看着自己的头发和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内畅快,不禁长啸一声,而积郁已久的内力随之喷薄而出,震得水洞轰轰作响,直透过水潭传到了九霄云外。就连在一旁的黄贞,也不禁被这声音震得捂起了双耳。魏尺木一声啸罢,畅快道:「诗儿,我好了。」

    黄贞自是欢喜不尽,吃笑一声,打趣道:「恭喜魏大侠伤愈。」

    魏尺木想起先前自己那副寻死觅活的做派,全赖黄贞不离不弃,自觉羞耻难堪,而今又听到黄贞的这般戏言,面色不禁一讪。

    魏尺木连忙低咳两声,平复了面色,故意问道:「你逼我吃下这粒洗髓丹,可知埋下了什么祸根么?」

    黄贞以为是洗髓丹「是药三分毒」的缘故,慌道:「你身子哪里有恙了?」

    魏尺木道:「我身子倒是无恙,只是你看鉴真大师那段话,最后一句写得很是清楚,这洗髓丹是留给与佛有缘之人。我既吃了这丹,可见是与佛有缘,将来怕是要做和尚哩。」

    黄贞哑然失笑,道:「做和尚便做和尚,呃……我给你起个法号,就唤作『木头』罢,嗯嗯……『木头和尚』,岂不妙哉?」

    魏尺木道:「我才不要当什么和尚,也没想吃什么洗髓丹,却是你逼我吃的,才有了这一段佛缘。」

    黄贞哼道:「真是不识好人心,我哪里逼你了?」

    魏尺木见黄贞神情轻松快意,眉眼含笑,忽然叹道:「你以为我做不了和尚是么?」

    黄贞拿美目嗔了魏尺木一眼,道:「你想做和尚?你若想做和尚便去做好了,与我何干。」

    魏尺木又叹了一气口气,道:「我哪里想做和尚,可是这命数之事,自古难料亦难改。你知道贯休大师罢?」

    黄贞道:「听过其名,是个得道高僧。你认得他?」

    魏尺木道:「贯休大师救过我的命,他说我与佛门有缘,将来还有大功德。」

    黄贞见魏尺木眉目认真,不似作慌,不禁低了眉,只轻轻动了嘴唇,浅「喔」了一声。

    魏尺木又道:「你知道少林的绛罪、绛祸两个少年和尚么?」

    黄贞摇头道:「不认得。这两个名字倒是怪得紧。」

    魏尺木道:「他们两个是少林方丈的亲传弟子,也救过我的命,也说我与佛有缘。」

    听到这里,黄贞不觉慌了,迟疑道:「莫非你注定要做和尚么?」

    魏尺木道:「我也不知道。」

    黄贞心中暗赌了一口气,将螓首别过一旁,道:「你若做了和尚,我怎么办?」

    魏尺木浅笑道:「那你……就做和尚的夫人咯。」

    黄贞回过头来,呆呆地问道:「和尚也能娶妻么?」

    魏尺木道:「别的和尚或许不能,但『木头和尚』倒是娶得。」

    黄贞回过神来,轻啐了一口,喜嗔道:「呸,哪个要嫁给你?」说着,面上已飞起两片红云。

    魏尺木笑了笑,忽然问道:「那潭中可有鱼么?」

    黄贞想了想,那潭水清澈见底,莫说鱼虾,便是什么水草海藻也无一株半株,便直言道:「那倒没有。」

    魏尺木道:「这便对了,你我在钓鱼之台上可是有过赌约。若我赢了,你可是要应我一件事的。」

    黄贞道:「那你要我应你什么事?」

    魏尺木扳过黄贞的身子,看着她的眉眼,含情脉脉道:「自然是要你嫁给我,方才称心如意。」

    黄贞被魏尺木的心绪感染,已是目眩心摇,却强自哼道:「终身大事,自然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凭你三言两语就把人家骗走了的?」

    魏尺木听到这话,不禁想起了黄巢给他的那封书信。虽然黄巢看不上他,可魏尺木觉得自己已今非昔比,不再是那个被摩尼教追杀、无处安身的青葱少年,而是冲出洞庭山、血洗陈家堡的成名魔头了。「刀屠」之名,又岂在人下?只不过,魏尺木背负着「杀害雷渊」的污名,只怕黄巢对其芥蒂更深。

    魏尺木按下心头疑虑不提,收拾了情绪,开始与黄贞商议伐木造筏一事。如今魏尺木的武功已经恢复,登山渡水若履平地。魏尺木与黄贞齐心合力,不过两日,便伐齐了十几株好木。那些好木俱是笔直挺秀,长一丈有余,有臂膀粗细,材质坚韧不易损坏,又易浮于海中。

    魏尺木将那十几根细木,都剥了树皮,削磨平整,放在开阔处曝晒上几日。不仅如此,魏尺木还将那些细木的树心微微掏空了一圈,又采了林间的青藤,编织成绳索,将细木扎成筏子。黄贞则做了四支轻桨。

    待造好了木筏,魏尺木想起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做。若想长时间出海,除了需要充饥果腹,更重要的便是备足可饮用的水源。在海上可以靠捕食鱼虾充饥,可却无法饮水。前些日子魏尺木与黄贞在海上漂流多日,全赖着那场暴风雨时,黄贞储了些水源,这才勉强撑到这海岛。这一番离岛出海,尚不知需要多少时日才能靠岸,备足水源至关重要。

    魏尺木便用剥了的树皮,反复锤砸结实,攒成简易的水囊。魏尺木做了几个水囊,黄贞则用青藤编织了一只大网。幸赖这海岛山间有一处山泉,魏尺木将几个水囊都装满了泉水,以备出海之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临出海时,黄贞望着茫茫碧波,一览难尽,心中不禁有些怅然,问道:「尺木,你说我们能回到中土么?」

    魏尺木道:「这海岛虽偏僻,但也应该有回去的海路。」

    黄贞偏头又问道:「何以知之?」

    魏尺木道:「当年鉴真大师六渡东海,才得到日本传授佛法。而那石壁上写的是五渡,可见他从这里回到了中土。鉴真大师双目失明尚且能回去,我们自然也可以。」

    黄贞听了,心中稍宽。虽然如此,这一百年来除了鉴真大师之外,只怕再无人来到过这个海外孤岛罢?鉴真大师是得道高僧,又身负佛门禅宗、律宗两派绝学,自非寻常之人。

    要知道,这鉴真法师一百年前横渡东海,因风暴流困于此海岛,他一时无路可寻、无舟可济,所幸「既来之则安之」,在海岛上潜心修佛,苦悟禅机。鉴真法师在石台上一坐便是一月,餐风饮露、枕云覆雾,在水潭中一坐亦是一月,闭息绝食、随水静动,在水洞中一坐仍是一月,抱守孤寂、照拂青灯,终于一举突破《洗髓经》最后的桎梏,练到了大成境界。《洗髓经》大成之后,鉴真法师由本我生他我,由本相生他相,双我并存,双相并在,宛若新生一般。他双目虽瞎,却心亮如灯,胸明如昼,这才凭借一己之力横渡东海,返归故土。

    这一日,东风渐起,吹起海边一滩滩涟漪如褶皱。魏尺木与黄贞便决定出海返回故土。木筏入海,鼓风而动。黄贞先是一阵欢喜,接着又觉得前路未卜,福祸难料,神色有些黯然。她回首望去,看着渐行渐远的海岛,心中感慨万分,勉强笑道:「这岛无名么?」

    魏尺木道:「怎会无名。」

    「你知道它唤作什么呀?」

    「钓鱼台。」
………………………………

第一百七十七章 桑朵上人

    魏尺木与黄贞出海方三日,便又遭遇了海上风暴。恶波凶夜,难辨东西,遑论南北?更是前路迷惘,生死未卜。魏尺木与黄贞仗着内力深厚,相互扶持之下,勉强在木筏上坐稳了身子。木筏随风雨急流一连漂泊了数日光景,沿路虽也看见些零星小岛,却都是荒无人烟的孤僻所在,止有些各色的海鸟栖息盘旋。因此,魏尺木二人也不曾再度登岛。

    这一日,木筏随风靠岸。这岸不再是岛岸,其岸线绵长曲折,竟一眼无边。黄贞不禁喜道:「尺木你看,我们到中土了!」

    魏尺木与黄贞上岸后,但见岸边荒草丛生,既无屋舍笼圈,又无柴火炊烟,其荒芜破败之处比之海外孤岛亦不遑多让。魏黄二人施展轻功,一路向里处疾行。往里疾驰了约莫几十里颠簸山路,渐次有了人影,有了院落……

    只不过,魏尺木二人目中所见的那些行人衣着怪异,不全类中土服饰。屋舍所用之材也是多竹木,少砖瓦。又有依山傍水而建吊楼者,悬地七八尺,下面圈养着猪羊鸡犬,却是从未见过。

    魏尺木寻着一个唐人装扮之人问道:「敢问公子,这里是何地?」

    那人瞥了一眼魏尺木与黄贞,疑道:「你们是唐人?连大唐安南都不知道么?」

    魏尺木心道:「原来到了大唐最南面的安南都护府了。」

    这安南都护府是大唐之南极,毗邻南诏国,接南海。地理复杂多变,多山丘暗河,猛禽凶兽;林深而草盛,到处生有毒障。其人多种多族,肤色有黑有白,语言腔调各异。其地接连四邻方国诸侯,俨然成了万国云集之地。

    魏尺木谢过那人,便在街市上寻找起马贩来。正行走间,忽听得人群中传来一声拗口的大唐官话:「魏尺木?」

    魏尺木闻声看去,见那人生的短小精壮,肤色如铜,在初春时仍不畏余寒,露出两截粗壮的臂膀。魏尺木想起来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长安初见章盈时,章盈的侍卫尹克达。他二人曾同台比擂,因此颇有印象。魏尺木没料到在这安南偏僻之处,也能遇到故人,便道:「你是章盈的侍卫罗苴?」

    尹克达见魏尺木认出他来,大喜道:「果然是你,我可寻了你一年了!」接着又道:「『罗苴』是我们大礼对勇士的敬呼,而非我的名字。我叫尹克达。」

    尹克达左顾右看,看到魏尺木身旁只有一个黄贞,再不见其他女子,便问道:「我家郡主呢?」

    魏尺木眉头微蹙,心底顿生不妙,道:「她没有回南诏么?」

    尹克达急道:「没有。我已经带人寻了一年,从长安一路向东,继而向南,直到安南。」

    尹克达停顿片刻,见魏尺木面色暗沉,又道:「我家陛下思妹心切,对我等下了死命,定要寻回郡主。我走马一年,也寻不着郡主,不如你陪我走一遭阳苴咩城,也好……有个交代。」

    魏尺木想到章盈一人出走全是因为自己伤了她的心,不免自责,又担忧章盈的安危。若章盈有个好歹,魏尺木自知难辞其咎,更不愿连累旁人,便应下尹克达的请求,决定随他面见南诏国主。

    黄贞听了这话,却在心里计较:「那小郡主走丢了莫非与尺木有关,怎么他去了就好交代?」想到这里,黄贞又记起当时章盈不告而别,她未曾放在心上,现在看来恐怕还有一些隐情。她看向魏尺木,见他面色阴沉,眉间隐有忧愁,心中不禁一乱。

    魏尺木既决定走一遭南诏,便问过黄贞。黄贞心中已乱,只轻轻颔首,未曾开口,索性任凭魏尺木做主便是。

    尹克达的随从让了两匹马给魏尺木和黄贞,众人直奔南诏国都阳苴咩城。进了南诏境内,沿途换马,日夜不歇,不过两三日,便已赶到阳苴咩城。

    这阳苴咩城乃是南诏国的国都,其城之大,可媲长安;其城之高,赛过高山。城内百姓商贾往来甚多,熙熙攘攘。其人装束多姿多样,色彩斑斓壮阔,好一派繁华气象!

    这一路上,魏尺木留意到南诏境内各城的城关上都贴着许多自己的通缉画像。那些画像有新有旧,不一而足。魏尺木见南诏将自己归为罪人,顿时心生不乐。

    黄贞也留意到了那些画像,心道:「尺木怎么成了南诏的通缉犯人了?」愈发印证了心中猜测。

    魏尺木不知道的是,当初章盈独自一人流连大唐风景,派尹克达等随从回南诏复命。南诏王蒙世隆得知后担忧郡主安危,复派尹克达等人于暗中保护章盈。尹克达得知章盈与魏尺木在一处,便未曾露面。后来章盈因伤心离开魏尺木,从此再无音讯。尹克达失了郡主踪迹,一时半刻未曾找见,忙上报阳苴咩城,惹得蒙世隆震怒。蒙世隆将章盈一事归咎于魏尺木,于南诏各城张贴缉拿告示通缉魏尺木,直至今日。

    魏尺木等人到了阳苴咩城之后,尹克达便带着魏黄二人赶往皇宫面见南诏国主蒙世隆。此时正值早朝时辰,蒙世隆正在金銮殿上与一众文武大臣议事。蒙世隆得知魏尺木到了宫外,便让近侍传尹克达带魏尺木黄贞二人到大殿上面圣。

    魏尺木和黄贞进了大殿,只见大殿之上一人高座。那人不过三十岁上下,生的龙眉凤目,不怒而威,更是虬髯绿眉,曲发大耳,自有一番异国气度。若细看其眉眼,却与章盈有几分相似。

    魏尺木知道那殿上高座的便是南诏之王,便拱手一礼道:「大唐草民魏尺木,拜见南诏国主。」

    此言一出,已惹怒大殿上一众文武。其中一个老臣用唐话怒斥道:「大胆!我大礼改元已有一十七载,在你面前坐着的乃是大礼皇帝陛下,汝何敢以唐属国国主之谓侮之!」

    魏尺木怡然而立,面不改色。蒙世隆冷哼一声,心中亦是不乐,可他到底是一代雄主,气度过人,只冷笑道:「唐人向来目短,不认得我这大礼寡人,不知者不怪。」

    魏尺木道:「唐人或许不认得国主,但南诏人却应都认得『高骈』罢?」

    魏尺木这话更是毫不留情。当年南诏攻下安南,便是被高骈打退;侵入剑南,亦为高骈所败。这高骈可谓是南诏倾国之敌,累年之痛。

    魏尺木之所以如此言语讥讽蒙世隆,是因这南诏已将他当作罪人,他又何惧之有?

    魏尺木此话一出,任蒙世隆是难得的雄主大帝,听了这话也不禁勃然而怒,厉色道:「哼,好你个魏尺木,拐骗朕的皇妹,行始乱终弃之苟且,尚不知罪耶?狂言妄语,为前倨后辱之僭越,宁不惧死乎?」

    南诏到底是偏僻之国,风俗举止与中原迥异,将郡主私事、皇家秘闻抛于庙堂之上,亦无所顾忌。

    魏尺木避开章盈不谈,道:「魏某以唐礼拜见国主,奈何国主以叛唐伪帝见怪?」

    魏尺木虽避而不谈,一旁的黄贞却听得真真切切。她心道:「我只道她是一国郡主罢了,却不想她和你还有这么一段深情厚谊……」一念及此,不禁心如刀割,近乎万念俱灰。

    魏尺木口称蒙世隆为「叛唐伪帝」,更是满座皆惊。蒙世隆尚未发作,只听见大殿上响起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好一副伶牙俐口,李唐如今江河日下,屡次求和外邦,其治下之子民却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魏尺木闻声看去,只见大殿左首端坐着一个喇嘛和尚。那和尚约莫四十来岁,一身赤色僧袍,两臂外露,身材高大猛壮,面色黑红驳杂,双目似睁非睁,嘴角似合未合,目色光怪流离,眉间隐有金光环绕。

    魏尺木问道:「看这位大师的装扮,莫非是来自吐蕃?」

    那大和尚傲然道:「不错,我乃是吐蕃钵阐布——桑朵上人。」

    蒙世隆见桑朵上人开口惩戒魏尺木,便按下心头怒火,向魏尺木解释道:「钵阐布可是吐蕃的大宰相,堪比一国国师。」

    魏尺木冷笑道:「魏某听闻几十年前吐蕃内乱,王庭分崩离析,吐蕃就此除名。既无吐蕃,又何来吐蕃钵阐布?」

    桑朵上人闻言大怒,双目忽然圆睁,眼神之厉,似乎是迸出了两道金光。他口中猛「呔」一声,手中已飞出了一枚暗器,直砸魏尺木面门!那暗器通体漆黑透亮,金光灿灿,约莫拳头大小,却是一枚硕大的佛珠。

    大殿众人皆被桑朵上人的猛喝声震的心神为之一滞,而魏尺木却罔若未闻。不过刹那间,那枚硕大的佛珠便已来到魏尺木跟前。魏尺木一动不动,宛若未见。忽然间,魏尺木面门前乍起一道白光,耀如白日一般。只听见「咣当」一声巨响,白光倏忽消散,佛珠立时倒转!

    此时,大殿上一众文武尚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巨响又是从何而来,只有寥寥数人看得明白。那白光乃是魏尺木背后的墨刀斩出的刀芒,那巨响乃是墨刀与佛珠撞击发出的声音!

    眨眼之间,魏尺木与桑朵上人已短兵相接!一招毕,魏尺木墨刀早已归鞘,好似从未拔刀一般;那枚佛珠也已回到桑朵上人手中。

    桑朵上人心中暗暗吃惊,心道:「这不起眼的少年竟有这般功力,竟能接下我这一记『乌灵珠』。」

    魏尺木也在心底默默称奇,心道:「以我的内力,再加上『雁尾』墨刀的锋利,竟斩不开一粒小小的佛珠,可见那佛珠不是寻常之物,那桑朵上人也是个高人。」

    魏尺木猜得不错,那佛珠的确不是寻常之物,乃是吐蕃雪山之巅一株菩提古树上产的圣物,其名「乌灵珠」。此雪山梵语名为「吉罗娑山」,乃是吐蕃藏人心中的神灵之山。山顶生有一株万古菩提树,长在雪岩冰壁之上。其岁月之久,几与天地同寿。其干有十丈之高低,八尺之粗细;其叶终年清翠,不凋不谢,不枯不萎。树上结有菩提子,大如人拳,千年不过一粒而已。菩提子摘落之后,以佛宗秘法炼制成珠,再灌入念力,能使之通晓佛性,坚逾镔铁,善用者如臂使指,收放自如。

    这桑朵上人缘何忽然发怒,初见魏尺木便祭出了看家宝物「乌灵珠」,想要将其一击毙命?

    其实魏尺木不知道,在吐蕃内乱前,赞普朗达玛已经禁佛,取缔了「钵阐布」一职。朗达玛死后,桑朵上人扶持朗达玛长子云丹的后裔盘踞拉萨,继承王位。因拥立之功,新王赐封其桑耶、朵康二地,封为国师。他便取「桑朵」二字,从此自称桑朵上人,自命为吐蕃钵阐布。

    桑朵上人忽然出手,惹得蒙世隆心中大为不悦。吐蕃君臣向来趾高气扬,目中无人,如今竟在南诏的金銮殿上妄自出手,简直是不将他这个大礼皇帝放在眼里。蒙世隆想起当年南诏与吐蕃先是约为兄弟之国攻唐,战败后却被吐蕃强行改为君臣之国,可谓是奇耻大辱。

    蒙世隆虽然不乐,却也没有立时发作。他又见这个魏尺木竟能轻易接下桑朵上人的一招,心中起伏不定。要知道,这桑朵上人乃是吐蕃第一高手,其武功之高,只怕整个南诏都无人可比。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却能举重若轻,不动声色地化解了桑朵上人的攻势,可见是个绝顶高手。蒙世隆心道:「看来是寡人小觑了他。」

    当日,众人不欢而散。是夜,蒙世隆密召魏尺木于御书房相见。

    魏尺木虽不明所以,却依旧如时赴约。书房里灯火通明,蒙世隆正把卷轻吟。魏尺木行过礼,立在原处。蒙世隆盯着魏尺木看了片刻,忽道:「魏尺木,你可知那桑朵上人所来为何?」
………………………………

第一百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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