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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容身-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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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刚才正跟同事吃饭呢,这小子就给我打电话,姓陈的你给我等着,我要去派出所告你,”广胜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我说,怎么了大舅哥?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呵,你猜他说什么?你雇凶报复,把我的店砸啦!我说,这不是我干的,你去告我没准儿你出不了派出所——诬陷罪。这小子一下子软了,胜哥,帮我查查是谁干的?改他妈称呼了!我啪扣了电话。”

“对,不管他!我找市南彬彬他们砸的。杀了他,他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草鸡了自然跪下求你。”

“闷了他十分钟,我一个电话打过去,大舅哥,找到了,我让人去抓他们,你说吧,要多少钱?你猜他怎么了?哈哈,傻逼在电话里哭了,胜哥,跟他要一千!人就别打了,反正就两节柜台的事儿。对了,抽空你给他送一千块钱过去。”

“操,还是你输了,给他钱?”

“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

女老板好象等不及了,老远拍了拍巴掌:“健平,你有事儿我先走了。”

健平拉着广胜走过去:“婉莹,给你介绍一位大哥,这位是陈广胜,胜哥。”

婉莹?广胜脑子一凛。退后一步仔细来看女老板,果然是自己以前的马子——小歌星婉莹。几年不见她变化了许多,人整个地胖了一圈,眼角也有了细细的鱼尾纹,鼻子好象也垫高了,虚假得像用萝卜雕刻上去的。广胜装做没认出她来,淡淡地冲她点了点头,你好。婉莹好象早已经认出了广胜,把脸抬得高高的:“哦,是胜哥嘛,胜哥可是大人物。”

“你们认识?”健平看着广胜,有点纳闷。

“街面上哪个不认识胜哥?”没等广胜说话,婉莹开口了,“风流才子陈广胜嘛。”

广胜忽然发觉自己有些脸红,讪笑着摆摆手:“你们忙吧,我回家睡觉……今天喝多了。”

身后,婉莹跟健平唠叨了几句什么,好象还使用了一个非常男性的动词。

经过了许多事,

你是不是觉得累……

干杯,朋友,

就让那一切成流水,

把那往事,

把那往事当成一场宿醉,

明日的酒杯莫再要装着昨天的伤悲,

请与我举起杯跟往事干杯……

音响店里的歌声又换成了姜育恒沙哑的曲子。

广胜突然地就想大哭一场,哽咽了两下终于也没哭出来,如同有人捏住了他的喉咙。

广胜一捣一捣地往前走着,行状颇似一只觅食的公鸡。已经快要走到家门口了,广胜突然想起姐姐跟他说的事情,心一沉,招手打了一辆车,去了母亲家。妈妈见广胜回来了,高兴得像一只飞翔的老鸟,里外走了三趟,笑眯眯地拎起菜篮奔了市场。姐姐抱着小侄女菁菁正在喂奶,见妈妈出去了,啪地把孩子往床上一扔,广胜,怎么收拾华联商厦?

广胜拿着姐姐重新开回来的发票,摸出了电话:“老胡,你出来一下。”回头对姐姐说,“今天不在家里吃饭了,我去见一个人,这事儿就交给我了。”

姐姐把那袋奶粉塞到广胜怀里,用力往外推着广胜:“赶紧去,我越想越不是个事儿!让他们赔钱!”
 
第八章 身不由己 第四节

坐在出租车里,广胜问朱胜利:“老胡,老歪这小子办事儿还可以吧?”

朱胜利拍着广胜的大腿:“哈哈,你还不知道他?给他安排个逼操,他比孙子都好使。”

广胜笑了:“说的也是,不过我这是第一次求他办事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哎,我这阵子困难,找个小地方行不行?”

“操,他那种人不在乎地方好坏的,”朱胜利扮了一个鬼脸,“一斤白酒,两盘咸菜,舒服啦!后面的节目精彩就得。”

“哈哈,那倒不至于,”广胜往后仰了仰身子,“人家老歪整天逛星级酒店的主儿……”

“操!”朱胜利打断广胜,“正因为他整天吃好的,才不会嫌弃咱的咸菜呢,我还不知道他?”

“朋友,拐弯,迎春小吃,”广胜伸手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好,到了。”

老歪叫周连科,是区卫生防疫站食品检验科的科长,因为喝上酒脖子老搭拉着,就得了这么个外号。以前朱胜利在防疫站开车的时候,经常跟他去他管辖的饭店里吃蹭饭,两人成了莫逆之交。广胜曾经跟他喝过几次酒,对此人的做派很是不屑。广胜觉得他猴里吧唧的,总想沾别人的便宜,有时候难免刺挠他几几句。老歪也不往心里去,总是大咧咧地笑话广胜装逼。

“歪科长,又在哪里腐败?”坐在单间里,朱胜利拨通了老歪的手机。

广胜趴在吧台上拿眼眯着玲子:“玲子,想我吗?”

玲子划拉着菜单,乜了广胜一眼:“胜哥真能开玩笑,想你又有什么用?你也不来照顾我的买卖。”

“我这不是来了吗?”广胜说着就想来摸玲子的手,玲子把手抽回去,脸转向了门口。

“呵呵,玲子不喜欢我。”广胜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大春没来吗?”

“大春出去买菜的时候被车撞了。”玲子的口气似乎很冷淡。

“严重吗?”广胜吃了一惊,这阵子都怎么了?老出事儿。

“没什么,腿瘸了……又住不起医院,在家躺着呢。”

“哦,有时间我去看看他,”广胜叹了一口气,“人就这样……谁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胜哥吃点儿什么?”玲子岔开了话题。

广胜回头看了看摆在地下的东西:“你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看着弄几样小菜吧,要不我去厨房帮你?”

玲子不言不语地转出来,去了厨房。广胜看着玲子一抖一抖的屁股,心蓦地颤悠了一下。

“哈哈!陈歹徒!”大门咣当一声打开了,老歪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的斜阳里,像一只立起来的野狼。

“周科你好!”广胜疾步过来扶住了他,“周科大架光临,小民不胜荣幸啊。”

“老歪又他妈喝醉啦。”朱胜利一把将他拖进了单间。

听完了广胜介绍的情况,老歪嘿嘿笑了:“多大个逼事儿?操,先喝酒,明天你带着那袋奶粉和发票去单位找我,我不治出他的尿来就不当这个科长啦!操他个奶奶的,敢跟咱爷们儿整事儿?问他长了几个蛋子!”

广胜站起来敬了他一杯:“周科,下一步再干什么?”

老歪抹掉下巴上的酒渍,冲广胜翻了一下眼皮:“广胜,这个我就不用教你了吧?把‘罪证’押我那里,我通知报社的朋友先吓唬吓唬他,你再去消费者协会投诉!注意,别诉商厦,直接投诉厂家!管他是哪里的,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就得尿尿!”

广胜有数了,拉开包拿出了奶粉:“你看看,就是它。”

老歪推开奶粉:“我不看,别作假就行!小姐,上酒!”

玲子过来倒酒,老歪看也没看,打手就摸了玲子的屁股一把:“好酒!”

玲子刷地红了脸,抱着酒瓶子退到墙角,很无助,像一只寒风中战栗的羔羊。

广胜笑着挥了挥手:“你出去吧,我们自己倒,”回头对老歪笑笑,“歪哥,老枪又想擦擦了?呵呵,歪哥英雄不减当年啊。”

老歪盯了玲子的背影一眼:“这娘们不错,性感。”转向广胜讪笑道,“广胜啊,听说你阅人无数,给咱也来来?”

“你就情好吧歪哥,”广胜敲敲桌子,“饱将手下无饿兵,跟着我你就享鸡巴福吧。”

“这个我信!”老歪的眼睛登时点上了绿灯泡。

广胜掏出手机,走到窗前:“健平,在千叶吗?那就好……找几个生猛的,一会儿我带朋友过去玩儿,要一个出台的。”

老歪举着酒杯在哼哼唧唧地唱:问世间逼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一只大着肚子的蚊子,嗡嗡地旋到广胜的头顶,朱胜利双手一拍,血光四溅。

出门的时候,广胜看到玲子站在淡淡的月光下,槐树的叶子一片片映在她的身上,风一吹,影子乱晃。

一阵狂风吹过,满树的槐花像下雨一样飘落。槐花笼罩下,老歪兴奋得如同一只飞翔的屎壳郎。

在千叶歌厅昏暗的房间里,老歪的眼睛犹如绿色的灯泡,不住地往门口睃。广胜拍拍老歪的大腿,别急,呆会儿让哥哥爽。老歪摸摸自己的裤裆,这里的小姐好,前一阵子光抠摸,今晚我要办现的。朱胜利咧着大嘴直乐,嘿嘿,歪哥的现场直播那叫一个猛烈,野猪似的,还他妈嗷嗷叫。好!广胜说,那今晚我得开开眼。

正说着,健平进来了:“胜哥,全来了,你选。”

灯光蓦然亮了。门开处,十几个穿黑色旗袍的小姐,或抬头挺胸或低眉顺目,形态各异地站在门口。

老歪忽地站了起来:“全体立正!听口令——向后转!”

姑娘们羞羞答答地转过身去,老歪挨个地摸屁股,好好,都不错都不错……这个软和,好,就是你了!

那姑娘慢慢转过身来,粗粗的辫子甩在肩膀上:“谢谢老板。”

阿菊?!广胜差点喊出声来。
 
第九章 我本善良 第一节

坐在市精神疾病控制中心值班室的床上,广胜问身边的米东:“阿东,李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米东叹了一口气:“去年冬天他就住进来了,我忙,也没空来看他。原先以为他很快就会好了,谁知道越来越严重了。广胜,上学的时候你们俩关系最好……本来我不想告诉你李文的情况,可他弟弟说,他在这里经常念叨你和杜哲友。”

广胜很郁闷,大口地抽烟:“是啊……李文好的时候不喜欢跟我交往,我是社会渣滓。”

米东扫了他一眼:“广胜,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干什么?他一下子就成了这个样子……唉,人呐……还是心态问题。”

啤酒节在广胜来到海岸广告的半个月以后开幕了。一大早,赵玉明就开车先拉着王彩蛾去了。走之前告诉广胜,呆会儿朱胜利来了,让朱胜利开着客货两用,拉大家去啤酒城先把气球拱门立起来,完了以后各人戴上工作人员的胸牌,进去随便喝,花多少钱公司报销。老牛腆着脸问,五千?赵玉明推了他一个趔趄,把你老婆让我睡三天就五千,一千以内!多了算老牛的。下楼的时候正碰上朱胜利上楼,朱胜利一听,高兴得直拍大腿,这公司真他妈来劲!赵玉明冷笑道,小胡,你刚来还不知道吧,喝我多少酒就得给我干多少活儿。朱胜利说,对头,这事儿成正比,这世道没有免费的午餐。来到楼下正准备上车,老杜开车拉着米东来了,广胜先让朱胜利拉大家走了,就上了老杜的车。精神疾病控制中心离啤酒城不到两公里的路程。

米东现在是李文的妹夫,去年刚结的婚。李文一开始在市规划局上班,这广胜知道,前年广胜还跟他一起喝过酒。那是广胜召集的同学聚会,那天老杜去了哈尔滨没赶上。李文米东孙猴子他们都来了。李文带着他刚娶回家的媳妇,春风满面,意气风发,扬言不出三年他就是大陆的李嘉诚。广胜问他,做公务员怎么当李嘉诚?李文不屑地哼了一声,搂着俊俏的媳妇嘀咕上了。米东告诉广胜,李文在炒股票呢,目前为止已经赚了近百万,现在投资海上旅游项目,正准备辞职大干呢。那场酒喝得豪气冲天,大家都红着兔子眼,放声高歌:我们是世界的希望,身上洒满温暖的阳光。广胜随着大家一起尖叫,一起豪饮。间歇时,看着满面红光的李文,广胜躲在暗处时不时地发一下傻,感觉自己找不着人生的方向。

广胜仿佛看见,多年以前的某个上午,李文穿一条军裤,扛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面带局促,眼含羞容,站在门口的一抹斜阳里;这个上午的广胜叼着香烟在画一副色彩斑斓的风景画;这个上午的老杜在高声朗读:在苍茫的大海上……

在车上,米东告诉广胜,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去年秋天李文被告知他投在旅游项目上所有的钱被合伙人卷走了,一分不剩。此时李文刚刚提出辞职,手续正在办呢……痛苦悲愤中的李文开始酗酒,通宵达旦。有时候,灾难总是浪潮一样,一浪一浪接踵而至,李文尚押在股市的十几万被套牢以后,一蹶不振,如果忍痛割肉,剩下的钱不够买两瓶茅台……李文在一次巨醉以后,在黎明的微光中蹒跚回家打开了家门,赫然看见自己的女人正骑在一个壮实的小伙子身上,舞动屁股,挥汗如雨。

老杜用手机指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怎么还不来?这是探监吗?看个病人还得拿着介绍信?”

白大褂女人翻了一个眼皮:“这是规定,再等等吧,不是你们找院长了吗?”

刚才广胜他们来的时候,传达不让进,广胜给东方医院的张院长打了一个电话。张院长让他们先去值班室等等,他随后给精神病院的院长说一下情况。广胜苦笑了一声,妈的,干什么也得走后门……抽了两支烟,白大褂接了个电话,冲广胜摆了一下头,走吧。后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三三两两穿着条纹服装的人在悠闲地溜达,让人看不出这是些精神有障碍的人。一个花白头发的人在捂着胸口有板有眼地唱歌:啊,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暴风雨过去,天空多明亮。

白大褂冲一个坐在花坛上自言自语的光头吆喝了一声:“李省长,你同学看你来了!”

“李省长”忽地站起来:“呀呀呀!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啦!”

米东站住了:“李文,看看是谁来了?”

“哈哈!陈广胜!”李文大步迎了过来,“广胜,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的,你还好吗?”

“还好,”广胜心说,这不是挺正常的吗?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尽量让语气舒缓一些,“老同学,想我吗?”

“怎么不想?人在高处的时候更应该时常惦记着共同战斗过的同志们不是?”李文的眼睛熠熠闪光,吐字迅速而没有章法,近乎剧烈咀嚼,“同志啊!党相信我,人民群众支持我,我在四化建设的征途上做出了一点成绩,江总书记就提拔我当了省长,我离党和人民的要求还相差了很远、很远、很远!我经常勉励自己,要坚强,不要被困难所吓倒,我也经常鞭策自己,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老婆怎么了?她喜欢操逼就操嘛,闲着也是闲着,闲着还光尿尿不是?要想到那些尚处在性讥饿状态下的年轻人。我时常告戒自己,你不要以为自己会飞就了不起,那是要脱离群众的哟,同志!会飞难吗?不难!你看我,插上两根鸡毛——上天啦!忽悠忽悠……”

广胜的鼻子酸酸的,想哭。倒头看看米东和老杜,这二位的前襟已经打湿了一大片,像婴儿的兜兜。

广胜的心像泡在刺骨的冰水中,阵阵紧缩,悲凉的感觉已然凝固,犹如重创之后留下的厚厚血痂。

“李文,你还记得你给咱们班编的班歌吗?”广胜抱住还在喋喋不休的李文。

“怎么不记得?”李文一把推开广胜,亮开了嗓子,“昨天奋斗像风又像雨,恍若一瞬间,似乎带点苦涩。阳光洒在我们肩上,温暖我的希望。拥抱蓝天,祖国母亲的心血流淌在我身上,期盼的双眼闪着泪光。啊,青春的时光,风雨中紧抱理想。我是国之栋梁,我执着追求美好梦想。啊,青春的时光,风雨中紧抱信念。寻找缤纷的未来 携手共创明天的辉煌……”

“啊,亲爱的学友,我们是祖国的希望……”米东和老杜接着铿锵的旋律和上了。

广胜感到空气里飘着浓浓的孤寂与悲哀,这孤寂与悲哀不是飘向李文,而是飘向自己。

八月灿烂的阳光下,广胜抱紧放声高歌的李文,涕泪满面。
 
第九章 我本善良 第二节

“胜哥,我要走了,”站在丽春美发厅嘈杂的门口,阿菊绞着手上的辫梢,幽幽地对广胜说,“谢谢你这一年多来对我的照顾……阿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我想先回老家呆一阵子……我累了。”

广胜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直直地盯着阿菊的眼睛看,如同照相机镜头,要把她拓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阿菊回身嘱咐搬家公司的民工:“小心点,别把锔油机碰坏了。”

“阿菊,别这样,再住一会儿不好吗?”广胜想哭,“我不是已经给阿德找人了吗?他犯的事儿不大,很快就出来了。”

“胜哥,你不用管他了……”阿菊的眼泪簌簌地掉了出来,在地下砸成几瓣,“没用的。”

那天在千叶歌厅,广胜一直躲在黑影里不吭声,终于还是被阿菊看见了。阿菊似乎很麻木,冲广胜浅浅地笑了一声,胜哥也来了?广胜忍不住把她叫到了洗手间。阿菊告诉他,阿德骑着摩托车在街上抢行人的包被抓了现行,在看守所押着呢。广胜说,那你就来干这个?阿菊打开广胜捏着她肩膀的手,干这个不好吗?你不是也经常来吗?我们在给你带来欢乐呢。广胜心乱如麻,你怎么能这样?你是一个好姑娘……你不知道?阿菊闪了闪,我早在这里干呢,还出台陪睡。广胜不相信,你很缺钱吗?阿菊哭了,我弟弟考上大学了,要学费,我爸爸干不动活儿啦……地也被日本人开的工厂划走了。

阿菊,好好活……看着渐渐远去的货车,广胜欲哭无泪。

晚饭没吃,广胜昏睡到了寂静的夜晚。似乎有几滴残泪还挂在脸上,躺在昏暗的床上,广胜大睁着空洞的双眼在想,人活在这世上都有自己生活的路,阿菊的路在哪里?我自己的路又在哪里呢?这世界应该有我的一个位置,正如我始终相信有一个人站在远处静静地等我,可我不知道怎么走才能够到达,也许在我刚开始走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广胜想,骨子里我是一个严肃的人,可现实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严肃的对待,我该如何走完下一站的路程?广胜坐起来,趴到窗前,漫无目的地看着远处曾经熙攘的街道。此时夜已深了,人群散尽,车也蛰伏,璀璨的路灯发出华美的光影,月亮已经没了光彩。

看晚星多明亮,

闪耀着金光,

看小船多美丽,

漂浮海面上。

海面上微风起,

微波在荡漾,

看微波起伏,

随轻风荡漾……

在这黎明之前,

请来我船上。

快来吧快来吧,

我的小船呐,

桑塔露其亚,

桑塔露其亚……

千叶歌厅昏黄的灯光下,老歪在搂着阿菊放声歌唱。

广胜看见他穿着皮凉鞋的脚上,翘起很大的一块死皮,像一把尖利的刀子。

送老歪去宾馆的路上,老歪边埋头啃一位小姐的奶子边埋怨广胜,那个妹妹是你什么人?还不让我睡?广胜笑了,她还真是我妹妹,干姊妹呢……这个不好吗?这个工夫地道,擅唱《后庭花》呢。那贱人吃吃地笑着,哥哥,尝过冰火九重天的滋味吗?给加点钱,我让你舒服得找不着北。广胜又塞了一百给她,伺候好了歪领导,我还给你发银子。

到了宾馆楼下,广胜给了朱胜利五百块钱:“老胡,这月的工资又他妈没啦……悠着点玩儿,明天去公司报到。”

朱胜利接过钱,点点头:“知道了,你早点歇着吧,我有数。”

天际蓦然划过一道闪电,随着一声闷雷,哗地下起了瓢泼般的大雨。

广胜站在淋漓的雨中一动不动,密集的雨点打得广胜睁不开眼睛。

雨花飞溅的灯光下,一只麻雀坠落一般从雨中斜过,落在朦胧的路灯上面。

鬼魂一样地走在空旷的街上,广胜号啕大哭。

哭声让一辆黑色奥迪车放慢了速度。

“胜哥,你怎么了?”贾静站在了广胜身边,“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

“贾静,呵呵,我在洗澡呢,”广胜看了看轿车,“膀上大款了?”

“不是,是石总。我们刚出去陪了一个装潢材料厂商,孙明也刚回家呢。”

他妈的,都是三陪!广胜皱了一下眉头,转身冲进了滂沱的雨线。

此刻的广胜,赤身坐在了楼顶,外表死水无澜,心内波涛汹涌,万家灯火,在他的脚下剧烈旋转。
 
第九章 我本善良 第三节

张屐蹲在地下往一个模子里倒石膏水,广胜坐在背后问他:“小拖,这样能行吗?人家大工厂都是流水线呢。”

张屐没抬头:“胜哥,他们那不叫艺术,一旦咱这个搞成功了,那在全市咱是第一名。”

广胜替他擦着背上的汗水:“操,一个破玻璃钢模特儿还那么多讲究?”

张屐停下了手:“胜哥,这你就不懂了,他们的模特儿没有性格,你看咱这个……哦,现在还看不出来呢。反正我要把咱这个搞成一流的艺术品,将来成功了咱们都是大艺术家,咱不玩流水线那一套,没感觉。就一个一个的来,不重样儿!”

“广胜,你来一下。”赵玉明站在门口朝广胜勾了勾手。

坐在赵玉明办公室,赵玉明指着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对广胜说:“这位是凯达霓虹灯制作公司的郑经理,有一笔业务需要你跟他谈谈,我马上要去广州,这事儿就交给你了,”面对中年人说,“郑经理,你跟陈总说吧,我先走了。”

“老赵,什么时候回来?”广胜送他到门口问。

“差不多半个月吧,”赵玉明似乎很烦躁,“净他妈逼事儿!王彩蛾也跟我一起去,你跟老牛看好了家,有事回来再说。”

回到屋里,郑经理好象很拘谨,直向广胜敬烟,广胜摆摆手:“不必客气,什么业务我还没弄明白呢,你先说。”

郑经理告诉他,金星制冷要在厂区楼顶上设八百平米的霓虹灯广告,这业务是你们公司承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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