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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宿-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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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等待。

    他的妻子在屋内声嘶力竭地呐喊着,湿润的青丝散乱在额上,耳边,和床垫上。她闭着眼,印堂和眉间拧着的肌肤像是深渊中的沟壑,她一次又一次地深吸,吐气,掌心处的床单早已划开了口子,纤细的手指捏紧了那洁白的被芯。

    “使劲!”

    “使劲!”

    稳婆早已不知是第几次的重复,她擦拭着渗进皱纹的汗水,不断地激励着这个新妇,心里默念“崔妈神保佑,崔妈神保佑!”

    “哇”

    “生了,生了!”

    男人火急火燎地冲到紧闭的木门前,高声喊道:“我家娘子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木门轻启,稳婆探出头来,向在外焦急等待的姚易恭贺道:“崔妈神保佑哟,母子平安,还是龙凤胎呢。”

    姚易透过木门拉开的缝隙,向纱帐下的妻子望去,她强撑着眼皮,对上了丈夫关切的视线,苍白如纸的脸上洋溢着喜悦和脱力的疲乏。

    男人这才安心,接过那裹于襁褓中的两个初生婴儿。

    小小的身体,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还是轻轻地碰了碰那稚嫩透白的肌肤。

    滑滑的,就想那白璧剑

    不对,像绸子一般。

    随他们的娘。

    他感受到血脉的共鸣。

    他生疏地轻轻摇起怀里的两个小人,如平静的大海轻推着帆船。

    “孩子我的孩子。”

    女人唇角弯弯,明媚如巳时之曦。

    她闭上了眼,传来了微弱的呼吸声。

    …………………

    “爹!”

    环山的上阶上,男人缚着蓝布条的发冠刚从上阶上冒了出来,就听到了两声稚嫩的声音。

    “云鹤!扶弦!”

    姚易提起衣摆,一步踩着两阶地向上奔了过去,一手一边地将在阶顶的男孩和女孩托起,笑着转了个圈,方才将二童放下,揉着他们圆嫩的脸蛋,问道:“今天有没有好好听娘的话啊?”

    扶弦突然笑了起来,指着云鹤告状道:“爹,哥哥又去玩泥巴了,害得娘又洗了一件衣服。”

    云鹤双手叉腰,一张小脸皱地跟地里刨出的姜似得,生气道:“妹妹,说好不和爹爹告状的!”

    姚易一脸严肃地看着云鹤,严厉地道:“跟爹保证,再也不玩泥巴了。”

    男孩被父亲盯地有些怕,支支吾吾地道:“我再也不敢了。”

    姚易面色依旧如铁,道:“说清楚。”

    云鹤咬了咬嘴唇,大声道:“我再也不敢了!”

    如铁树开花,姚易的脸忽然绽开了,抚摸着男孩的脑袋,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说着他将一对儿女扛在两肩上,向茅屋里的那角看去,对上妻子笑脸盈盈的娇颜,说道:“走,去尝尝你娘的手艺。”

    ………………

    熟悉的春天再次来临。

    茅屋的上覆的枯草已经不知换了多少次,连夯实的支柱都常常有木屑随风落下。

    风吹地木门吱呀作响,十几个人影,有老有小,将中心的纱帐围得水泄不通。

    床板上,老人身上覆盖着一条用了陈旧的被子,洗地发白的边缘又皱得像他苍老的面容,他轻轻地摩挲着那中间褪色断线的两团图案,隐约间便辨别是一对戏水的鸳鸯。

    那是她嫁来时绣的。

    可她早就走了。

    他肩膀一缩,用尚有余力的手将这行将就木的躯体撑了起来,这一动可吓坏了围坐在周围的晚辈,纷纷出席阻止。

    “爹!”

    “爷爷。”

    “外公!”

    老人露出了数十年不变的笑容,出声安抚道:“好啦,也不差这一下。”

    见他面色淡然,众人方才安心,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茅屋静默了下来。

    老人瞥了眼胸口雪白的胡须,蓦然想起了那个老人。

    作为铁羽凤,却没有涅槃,就连余烬也灭在了这个茅屋里。

    而自己身为他的孙子,只是安安心心地憋在山上做泥鳅,连大海大浪都未曾见过,甚至连这背靠的环山都未爬到过巅峰。

    可这一生,他过地很快活,很平静。

    “云鹤!扶弦!”

    他叫了一声。

    两个双鬓斑白的男女从人群中走出来。

    老人从被子里将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如同数十年前一般,可现今摸到的却是二人满是皱纹的脸,道:“孩子我的孩子。”

    “从今天起,孩子们应该出去好好看这天下了,那不能说的事自我而终。”

    孩子们强忍着眼中的泪花,向父亲不住地点头。

    他抽回了手,也收回了怜爱的目光,又恢复了平静。

    他能清楚地感觉那一丝一丝的力量从自己的手脚间流失,甚至能感受到放缓的心跳。

    沙沙。

    他想向窗外转头,却再也没了多余的力气。

    他动了动嘴唇,喃喃地道:

    “听。”

    “风”

    沙沙。

    他闭上眼,再也睁不开了。

    微风从窗外拂了进来,它轻轻地来了,如顽童一般,在老人被吹开的衣袖口上塞了一片树叶。

    扇开两面,边分二弧,合一于柄。

    黄了一分,绿了九分。

    …………………………………………………………

    问心台上,蓝纹的正清符已然蓝芒不再,可背后却留那张的清逸面孔遍地红点,如受蜂蛰。

    心魔已显。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炷香,卢业却在寒冰椅上有些坐不住了。

    他知道,本心与心魔之斗本就是消耗不起的战斗。时间越是漫长,心性就越容易迷失,如同鏖战的军队失了粮食一般,而心魔则不同,它在符能的牵引下,会不断地从自身的怨气和痴念中汲取力量,人的**没有尽头,所以它的力量便会源源不尽。

    曾犯下过错之人,容易纠缠于内心的自责。

    曾遭受挫折之人,容易俯首于失败的阴霾。

    曾广受褒奖之人,容易止步于往昔的成就。

    卢业知道姚易都不是这三种,而他更清楚少年的执念,他害怕这个年轻人拜伏在隐忍的恨意下。

    可这一次,卢业却是错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静观其变的众人似乎已经看到了少年人的结局,只待他心魔蜕体,再出手将其压制。

    届时此位大好少年,恐怕只有半疯半癫的后半生了。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

第五十三章 隐孽

    死亡是什么滋味?

    眼睛闭上的一刻,就坠入到黑暗的深渊,像在一条静默无声的长河上漂流,永远没有尽头,只待有那么一双手将你采撷,解脱。

    在这片永恒的沉寂中,他不知过了多久,记忆的碎片开始松动,剥落,甚至消逝。

    忘了离去耳畔所听的风儿。

    忘了那青春洋溢的孙辈。

    忘了在山阶上守护着的男女稚童。

    忘了喜烛下丹妆红裙,娇**滴的她。

    忘了大石头提着翠玉剑离去的黯然背影。

    忘了

    他快成了它。

    却忘不下去了。

    滴答!

    止水起澜,万古长寂的幽邃里传来了轻响。

    猩红的碎芒蓦然从这纯粹的黑色中钻了出来,一点一丝,如囚入壳中的雏鸟,将它撑裂,击碎,破体而出。

    赤芒涨动,不似那只为点亮的烛火,更像那乱心的萤惑星,它不断地接近,再接近,搅动了那已经归于混沌的空气,呼啸地从远方冲锋而来,暴虐又专注。

    他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

    他没有任何理由,只有感觉。

    他下意识地伸出了双手去格挡,尽管他已经忘了自己已经失去了手的形体。

    轰!

    坠星陨地,滚烫的火焰,融化的岩石向整个空间溅射出去,如同火星沾染了干草一般将每一处漆黑的点,面,空间全部焚烧!

    他感受到四溢的光线似乎正在从各个角落渗透进来,渐渐地,那无尽的黑色世界就在火光中分崩离析,没有一丝残留和痕迹。

    封锁依旧的樊笼中终于迎来了新生,炽热又明亮。

    他开始感受自己的头颅,双手,双脚,躯干。披散的长发垂在他的胸口,就这么不着片缕地再次苏醒。

    回神之时,那碎裂的陨石,流动的火焰连同那猩红的光芒亦是没了踪影,似乎与那冰冷的黑色空间同归于尽,眼前只剩下了那单调的白色。

    还有一些粘稠的触感。

    他将高举的双手放了下来,却见十指和掌心处遍布着腥臭和晦暗的血。

    滴答!

    血珠从掌上滑落,点在白色的空间里,荡漾的波纹骤然在中心处形成的一处漩涡,将所有这纯洁白色一片片地撕扯,扭曲了整个空间。

    他还来不及逃窜,手上附着的鲜血就释放出莫名的吸引力,将他拉入了那涡流之中,一寸寸的血肉和毛发在其中破碎,融化,直至消散。

    没有痛苦甚至感觉,只是重归虚无。

    可他依旧保留了看客的身份,沉进了涡底。

    ………………

    西市的街口,一个硕大而木制平台上插满了漆黑的禁旗,无数林立的紫铠卫士将其团团围住,将它和那片黑压压的围观人群隔离开来。

    忽来一阵急促不整的马蹄声,身着朝服的青冠官员领着十个精铁打造的囚车一路狂奔至此,挥手示意看管的狱卒将那十人领向那空荡的刑台。

    坐于马背上的他腾起一跃,如虎跃涧峡般地落在邢台对面的高堂上。微微整理了朝服,他将手中紧捏的黄绢摊开,面对着台下无数的兵士和百姓,宣读道:“奉天子昭令,诛逆臣姚凤章麾下亲卫铁羽之余孽,斩其首级,悬于城门三日!”

    他从案桌上抽了一发斩字令箭,弃掷于地,号令道:“行刑!”

    身着红衣的十名刽子手同时含了一口白酒,将其喷吐在手中那柄雪亮的大刀之上,正欲下手行刑,却被十名头发纷乱的男女挣扎地呐喊声打断了:“凤公蒙屈,昏君服佞。尾羽虽折,锐翼喋血!”

    寒芒急闪。

    咔擦!

    十个整齐的脖颈正对着热闹的人群,渐渐地凉了。

    …………………………

    朝都偏殿,金制的两座栩栩如生的双龙探爪雕塑下,铺设着一面宽敞的木制地板,身材高大的文臣头配紫色三寸冠,身着朝服地跪坐于垫上,他手持着玉制的笏板,一动不动地待在原位上,静待着身处正中的天子发号朝会施行。

    身着玄色朝服,头戴冠冕的皇帝从殿前一侧的偏门走出,坐到了正中的座椅上。

    郑砺起身将双手掌心向内,按在胸前,再推出三寸,双手俯下,跪道:“拜见陛下!”

    “郑爱卿无须多礼,此番行见诸地藩王,你觉得此前那计策可依旧可行?”年轻的皇帝双手一提,温和的笑容让人如蒙煦日。

    郑砺退回了座位,毕恭毕敬地道:“陛下,我见这些宗室依然在各道成了气候,政事军士皆在其手,而修真门派向来不问俗世争端,中枢此番威矣,应速速趁其尚未成势,将削藩进行,若是其相约结盟,可用间计,逐个击破。”

    “好,那就依你所言,朕稍后拟旨。”皇帝点头认可,示意他退下。

    郑砺喜上眉梢,恭敬地道:“臣告退。”

    青年文官转身退出了偏殿,高大的身形很快就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

    偌大的偏殿只剩下皇帝和随身的太监,这个立于权力巅峰的男人沉吟了片刻,自顾自地迟疑道:“能行吗?”

    没人回答。

    他有些彷徨,却还是决定孤注一掷:“拟旨吧!”

    “诺。”

    ………………

    朝都正安坊的一处平凡的宅邸,数十名紫铠甲士破门而入。

    “你们意欲何为?”

    郑砺将手中的书匆匆放下,望向那领头的校尉,神色有些慌乱。

    校尉面如寒铁,指着年轻人,宣判道:“郑砺妖言祸上,陛下已经下旨,将你斩首示众,以平起兵诸藩之怒!给我拨了他的三寸冠,押往西市!”

    “是!”

    郑砺大声怒斥道:“这不可能,一定凌烟阁那群人假传圣旨,我要见陛下!”

    紫色三寸冠灵光闪动,无数金色絮状从地表凭空冒出,就要直接轰向一众的紫铠甲士。

    那校尉不为所动,一把长剑的影象虚晃而现,随他掌心所向之处飞掠而出,一击之下就将郑砺头上佩戴的三寸冠吸附过来,如有神识的飞回校尉手中,两个甲士见机一拥而上,将其按倒在地。

    失冠的郑砺成了凡夫俗子,可依然拼着全身的力气,昂起头颅,望着他手中那柄精细泛着光华的剑,声音不住地有些发颤:“天权剑”

    校尉将夺来的三寸冠捏在手中,冷漠地道:“现在,可以安心上路了吧。”

    那日,璧剑主的学生,另一个璧剑主,将自己的头颅连同三寸冠一同搬了家。

    ……………………………

    “看看这都是你的杰作!”
………………………………

第五十四章 他

    刀口,鲜血,人头。

    他身临其境,又旁观在侧。

    他只能看。

    当一切烟消云散,他骤然怀疑,自己所经历的是否是曾经在书卷典籍上读到过的轮回之路。

    失去形体的他在血海的涡流里任其摆布,有时升起,有时下降,浮不出海面,也沉不到深底。

    毫无征兆地,赤纹在血水中波动,幽冷的声音飘忽不定,如同冥府的审判:

    “铁羽残部为了帮助你祖父纠察真凶,洗刷冤屈,从十几年前,已经有数十人葬身在那朝都建章军之手。”

    “铁羽,只是你爷爷曾经麾下的亲卫队,那场蔓延的大火,掩护住了所有人,甚至已经将这群忠诚护卫的存在抹去。他们只需隐姓埋名,再凭借这天下之大,安稳存命根本不在活下。”

    “可他们没有,他们还坚信着铁羽凤无垢无锈的标识。他们所做的一切不是造反,没有荣华富贵,却担当起逆贼的罪名,将本能容纳他们的整个天下,从福地变为了牢牢套在头顶的巨网,因为真相和你祖父立下的荣耀超越了一切,就怕司掌朝史的毛笔将姚凤章三个字写在佞臣传里。”

    “在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刻,你在哪?仅仅凭借着一句‘莫追往债,安身立命。’你就浑浑噩噩地在那环山之上,安居草庐,不问世事?身为铁骨凤的亲身血脉,你只会逃避先辈和家族的冤仇,你可曾想过你爷爷去世前那句含在嘴里却说不出来的话是什么?可曾想过为何要担着风险让你去求那白璧剑。”

    “你一直都清楚这是为什么。”

    “那是你战斗的进路。”

    “懦夫!”

    他没有辩驳,只是继续地感受着宣判后的沉默,只是觉得血海的压迫更加沉重,就好像死前拼尽气力却难以克服的窒息感。

    可他早就死了。

    沉默没有继续再持续下去,渐渐地,波纹越阔越大,甚至有了浪花的声音。

    “你一直抱憾于自己的选择,你更希望你的学生能够去看看这个广阔的天下,你也的确尽力了,将你所学的知识全部传授于他们,身体力行。”

    “还记得郑砺春风得意时候的模样吗?他感恩你数年悉心的教导,终于得到了那一柄翠绿的璧剑,就像一个做了好事的小孩一样屁颠屁颠地跑到你面前展示,炫耀。”

    “可你这个懦夫,还是选择了逃避他对你入朝的邀请,继续龟缩在山上,让这样一个精通数家学说的得意门生进了官场。”

    “可是,那又如何呢?”

    “你觉得他就是一尾金鳞鱼,横遇风云变化龙?哈哈哈哈哈。”

    “你知道你那得意门生给皇帝上的第一道奏折写的是什么吗?叫《削藩策》,继承了你平时对他们行文的要求,就这么一段话:‘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听着,是很有道理,才华横溢啊。”

    “可是那个让他效死输忠的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完完全全地相信他一次,郑砺的谏言并没有贯彻到底,甚至激起了诸王的反弹,最终兵临城下。那个空有大志又昏聩无能的皇帝还是下令将你的门生推了出去,以平息叛变。”

    “你觉得他会后悔吗?”

    “我觉得你才应该后悔。”

    “如果你在那一刻鼓起了哪怕一分的勇气,随他去下山入宦海游历,再将你修习多年的龟缩之术教授他一二,是不是他就可以躲开这横来的一刀呢?”

    “说不得你就能凭借这道身份,安稳地渗透到朝都,带着你那愣头青的弟子,再去说动那个皇帝小儿,到时候把凌云阁彻查一遍,将当年的真相寻觅清楚,高官厚禄,血海深仇,还能救下那些个愚忠的铁羽残部收为己用,岂不美哉?”

    “可你没有,你怕被人发现,甚至急忙将身份撇清,好过你的安稳日子。”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就算你不出山,也该在之前好好教教他为人处事,为什么就把这么一个不适合为官的忠直之人放了出去,让去涉足深不可测的朝堂。”

    “砍死他的,有那个刽子手,有那个怯懦的皇帝,更有你这个不合格的先生!”

    他识图摆脱这束缚的力量,可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说不了什么,也辩解不了。

    红海倏然沸腾了起来,所有血水不断地冒出气泡,在哗啦啦的声响中不断地上涌,融化其中的他似乎也在这片莫名的躁动里分裂,漂浮,直至升腾。

    他就要变成它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失去躯体后又没了意识。

    ………………

    哗啦。

    睁眼时,四周又是一片黑色的死寂。

    他又有了躯体。

    之前的景象好似一场莫名其妙的梦。

    而他终于是被那黑色潮水推到了岸畔。

    他费力地抬起上身,向远方望去。

    有一道白色的光。

    到终点了吗?

    “是终点。”

    一个黑色的人影挡住了那道光芒,那熟悉的幽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是你?”他有些难以置信。

    “是我,怎么,觉得你在血海里所经历的只是个梦?”黑影反问了他一句,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讥讽。

    他缓缓起身,就好像又过了一辈子,只是那道望向黑影的眼神始终在转变。

    他的脚步很快,踩在那有些湿润的土地,一步步地向前走了过去。

    就像是在心口处点了一盏灯。

    他站到了黑影的面前,片缕不覆又老态龙钟,和他离世之时一模一样。

    黑影微微侧身,漆黑的手向前一伸,指了着背后温暖的光源。

    “这是往生的道路。”

    他有些木然,没有再往前踏步。

    “你的罪,已经惩戒过了,该开始新生了。”

    他作揖拜谢。

    “冥界可不兴这一套。”黑影摇头拒绝,将伸出的手变成迎送的姿势。

    他向前走了一步。

    劲风忽然吹动而来!

    垂于大腿边的右手五指闭合,皱起的皮肤,覆盖的筋肉,甚至流动的血液如同被拆散的绷带一般从手掌上脱离开,化成了尖锐嶙峋的白骨,蓦然向站立一旁的黑影的胸口插去!

    噗!

    白骨嵌入了黑影的心脏,黑色的利爪也钻破了左边的肋骨。

    忍着剧痛,黑影笑了笑,阴寒浸透在呼出的白气中:“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面色不变,甚至有些淡漠:“我本就知道,可是却忘了。”

    “你你是”

    黑影雪白的眼睛陡然睁大,利爪猛然发力,却感受到一片虚无,声音有些带着莫名的颤抖。

    “我不是他,却过了他曾想要过的一生。”

    作为骨爪深深地探入黑影的胸口,他的口吻变得有些第一次变得黯然若失。

    他伸起另一只手,指着黑影,也指着自己,微微一笑。

    “你是魔,我也是魔。”

    他一把将骨爪从黑影的身体力强行抽出,诡异的白色上没有一丝血迹,只是牢牢地握紧,像是保护着什么。

    他冲着黑影的面前甩了甩,眉眼间满是嘲弄的意味:“你以为我是他?他已经走向了复仇之路,如果没有我在影响着他,或许你早就完全融成了他,这便是他在入境之时就藏在你体内的原因,通过你的双眼,来思考我和你这两条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他意犹未尽地指着那道光亮,道:“你若是早从这里出去,或许你就成了他。”

    黑影没有怀疑他的话,陷入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黑影脸上的骇然消失不见,变得异常安详:“你得了他,便是我输了。”

    他摇了摇头,攥紧的五指白骨轻轻一甩,面色平静地道:“不,是他赢了。”

    “为什么?”

    黑影没了先前的敌意,迷惑非常。

    他转头对上黑影的眼光,微笑道:“我得不到他,因为我曾经忘了自己的身份,没有成功地见他引来,现今的我已被看穿,永远没有机会去左右他了,而他也没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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