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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弦-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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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很多年了。 祉梁二十二冬,天山 天山的冬,冰冷阴寒侵浸骨髓,官道上一个酒馆,经营多年早已有了些破落的样子。烟囱冒着温酒后蒸腾的热气,酒馆内大小方桌集聚着温热的人气,有猎人下山豪气撂上一只羊腿吩咐酒家现烤的,也有过客驿员停途歇脚的,总之,这小小酒家,八方来客集齐了不少。 坐落一旁的宏伟的天山,如同锋锐的银刀直插云霄,锋锐冷厉,山巅之雪,千年难化的白如同一层紧实的银衣。 最靠门的一张桌子旁,一位身披雪银花貂大氅的男子背对着众人喝酒,那男子面容清秀,直梳向上的墨发盘成一髻,扣上一银雕头饰,绑一淡青丝带,随寒风凛冽微而荡垂。 这男子,早已坐在那一张桌子上喝了将近半个月酒了,时常盯着指尖白玉瓷盏中的酒发怔,温热的酒在寒冬凛冽中冒着滚滚热腾腾的水汽。所幸这八方来客,日新月异,都是沿途过客不会停留,于是熟识觉得那男子有异的人也少,唯有酒家的老板。 “哎,你们知不知道,本来大家都以为这祉梁是完了,谁曾想,邹忌大将军一死,坼山南边儿突然冒出来一支军队,像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军队,直接跟那北戬正面直击!你们猜怎么着……”一个彪形大汉一拍桌子。 “怎么着……”众人唏嘘。 “那支军号称镇南军,和皇城来的军队汇合后,把那北戬军一下逼退到巴陵!” 最旁的那个银衣男子听闻身体微微一颤,仰首把那酒一下饮尽,他用袖一敛,敛去唇畔酒渍还有微勾起的温和的笑意,他裹紧身上的大氅,将银钱放在桌上,踱步走出酒家。纷扬的大雪扬洒飘逸,落入男子跌颤的长睫上,落入他微张的苍白的唇瓣。 重嘉帝不愧是重嘉帝,卿世淡笑,笑容微有些苦涩,以谈慕笙的手段心计,那晚她一晃不见,他必派眼线盯梢,但奔波劳途千里,耗时近月余,也不见他的人的踪迹。只怕,谈慕笙早便对付北戬有了打算,正想旁敲侧击,声东击西,然后一网打尽。她那番一走,正顺和他的心意,不必卷入多余的旁人。 前线的战事火热,卿世却无端有些凄凉孤寂的感受,谈慕笙的网远且密,但她却竟似身外之人,不在他考虑忧思范围内,哪怕在那般紧要绝密的关头,她想走便走,他亦未曾阻拦。她是他指命贴身议事的女官,如今一支镇南军突然出现,连她都觉如是天方夜谭,毫无风声。 她喉咙发苦,有陡地想到那天她刚奔赴到天山的事情。gd1806102(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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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飞扬,一如那日,她掘土开棺之时。 细密的雪顷刻间便快把土坑填满了,卿世扒开青黑的材木,手冻得通红几近麻木,一时竟涕泗横流,她用帕子拭了拭脸面,摸索埋入灰暗潮湿的泥土里棺材的开关暗锁,扣开之后,她深吁一口气。“师父,徒儿来看您了。”霎时间鼻头一酸,滚烫的泪水倾泻而下,蛰得冬日的疮生生的疼。 棺材盖子被她近乎费力推开了,她近乎虔诚退于一侧,拜了三拜,一股尘封许久的尘土潮湿气息直灌鼻腔,她的泪更盛了。她徒手将一抔抔黄土移开,恍惚看着棺内,那历经十多年早已腐败徒留骨架的李天的尸身,还是穿着去世前那身素衣。“果然,什么不腐的棺木,都是骗人的!”卿世哭出声来,有些撕心裂肺的意味,她像根草一样扶摇飘零的生命,是李天给她一方肥沃之土,让她恣意生长。李天将天下重任托付于她,又用元神祭祀长清宫,这是生世难报的恩情,是她卿世至死不忘的恩遇。 卿世跪在一旁,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泥泞浸透她的素衣白衫,冰水凝霜打湿她苦缠风湿的膝盖,她的泪却如止不住的江水。她起身,探进棺,从深处捧出那把冰冷坚硬的宝剑,她的手剧烈抖动,泪花打在青铜腐锈的剑锋上,她握住那冰冷坚硬的剑柄,在怀中细细摩挲,去寻暗扣。 “是谁在那里,做什么?!”一个守山的巡视兵在远处隔着层叠繁茂的树喊。卿世眸光一冷,眉间一蹙,紧攥剑柄默不作声。 那人踏着繁复的草叶雪花窸窣缓慢而来,抽出的软剑挑开横亘的树枝细叶。他小心翼翼停在卿世十步开外的地方。声音有些哆嗦:“是谁?你到底要干什么……” 倏地不待卿世反应,那小兵陡地举剑朝自己飞扑而来。卿世举剑一挡,她从不误杀无辜之人,她迅猛起身一跳,不使什么招数,只是一味让那人朝自己一翻乱砍,那人莽撞冲上来,撞上青铜宝剑侧锋上,疼的眦目欲裂一阵痛叫。 “我无心害你!”卿世回身一转,提气飞身到他一旁,猛的抬手狠劈向他的后脖颈的睡穴,那人全身一紧,咕哝几声,便在混沌栽倒过去。 她有些微喘,这柄剑过沉,超出她清瘦的手臂所能负荷的重量,她本想先把它暂时放在雪地上,却陡地听闻“咔嚓”一声暗动,卿世凝神捧剑,那繁复雕花的青铜剑锋上,点蘸鲜血顺着那繁复的花纹向下流动,通向黑紫僵沉的剑柄,那声音,源于剑柄最底部……有什么,快被推出来。 滚烫的鲜血,似乎在深冬严寒之下冒着新鲜的热气,卿世不顾那刺鼻的腥膻,扬手,用锋锐的剑锋,重重在惨白掌心重重一压。她疼的嘶嘶的叫,面色苍青,深冬大雪,严寒钻如骨髓,很快寒意浸透伤口,让她左掌几近发麻毫无知觉。 她紧攥掌心,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冰冷寒剑上,如同绽放朵朵凌厉绝望的血花。她抬手举剑,看着新鲜的雪顺着雕花剑锋一层一层向下流。那股子钻心的痛让她的冷汗顷刻浸透她单薄的里衣,让她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上来似的。她唇色惨白,几乎与那漫天漫地的雪融成一色。 卿世混沌着双目,那剑像是吸血的夜鬼,蚕食人的精魄,悄无声息,又贪得无厌。她的左手颤抖已然失去知觉,她紧握的掌心也再难挤出一滴血。 她看着青黑沉重的剑柄中,推出一个暗格。 她扯出一个笑,却异常的勉强,漫天的黑光黄光如同炸开的星河,她的脑子都是木木麻麻酥酥软软的,像是有一面深沉压抑的幕布裹上她的面,让她喘不过气。 卿世颤抖跪倒在地,虔诚地从那暗格中取出那块红玉。红玉触血,陡地泛出一种明亮的光泽。 她放在鲜血淋漓的掌心紧握住,看那玉逐渐饮血绽放强烈的光华,光华刺目让她秫秫流下不尽的泪来。她抬手将那玉紧贴胸口,喃喃道:“师父……万世难谢。” 一时间,她近乎凄厉哭出声来,像是五脏六腑都在绞痛着。 北戬军营里发生一件大事,令人措手不及。清晨,长清宫一将来报告知总帐,旧城北部一支疑似祉梁的军队暗伏山中扎营安寨预备入侵,耶律寒闻之即派一名副将随长清宫一众将领行进剿杀,但长清宫于正午之后便再难通上音讯。 北戬军队人心惶惶,这一阵子半路杀出镇南军,祉梁国重嘉帝不知暗中留了几手,将来势汹汹的北戬打退至巴陵,有几分胜券在握的气势,而如今长清宫之变,一个时辰内长清宫人尽数撤尽,不觉让人背后寒颤时局跌宕不妙。 耶律寒带兵冲入帐中之时,流云正端坐在梳妆台铜镜前,她一头墨发如水亦如刀,直直散在胸前。流云那娇小苍白的指尖微微一颤,攥着沉香木梳微微一抖,望着铜镜内摇曳闪烁的人影,她精致小巧的脸颊微微一侧,冷笑着将那木梳一舒而下。 早在前一夜,她便听下面的将士密报,长清宫一众军士手臂上的枝桠蛊毒竟在一夜间尽数散尽,那一霎她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从心间窜出的狂喜感激如同节日盛大的烟火,牢牢将她笼在不尽的激动狂热之中。她知道,两块分离多年的玉锦,显然卿世已然找到红玉,并想到某种法子解了大家的南隅蛊毒。她颤抖地撩开细弱手臂上紫衣袍袖,屏住呼吸,却如遭重锤。 “阿云,怎么回事,怎么你的还在?”宣雀哑哑惊叫起来。 流云扬手猛地攥住宣雀手腕:“宣雀,照我吩咐的去做,事不宜迟,暗中撤出北戬,一定要快!”她颤抖着手,从心口蔓延的极端的痛楚让她霎时踉跄怏怏栽倒在身后的木椅上,她苍青晦涩的眉目紧蹙如同遭受极大的痛苦,指尖一挥逼退赶忙上前关心备切的宣雀。“阿云……你?” “宣雀!我的命令你敢违抗?!去找宫主,日后我自会前去,不必担心。”流云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木椅上,将头深埋进紫衣臂弯中,那种难以抑制的强烈痛苦让她汗湿涔涔,她银牙几欲咬碎,强忍从滚烫刺痛的喉头哑哑低吟出来。 她又在一瞬了然。南隅蛊毒,李天在她身上种下的是蛊毒之王,怕是无药可解的。 阿世曾是李天最爱的孩子,李天布下重重天网,想尽种种可能,算进无数人,只为护卿世,还有那无极的天下。红玉,只能解旁枝暗毒,却难解蛊毒之王,这竟是李天为牵制流云设的最后一道防。十几年前的天山,他从年幼的流云那墨眸中看到了坚毅,果决,毒辣,忠诚,但也从她绮丽闪烁的潋滟眸光中看出了情意与催动。 但,情是双刃之刀,能成就天下,亦能毁尽城池,倾尽天下。 咸涩的泪从湿黏的眼睫中滚滚而下,流云低低喟叹一声,李天未曾猜错,在她波折的生命里,耶律寒是一把刺进人心窝的刀,是饮血的箭,她不是中箭而亡,便就是苟且偷生。 那日大帐中行动过早的一场剑舞,那夜近乎莽撞层出不穷的破绽,是她的无意之举,还是她硬生生去挑耶律寒的疑虑警惕的心弦?她既已早知耶律寒暗中派人盯梢暗睹长清宫操练倾军阵,夜盗倾军阵图,缘何她竟不动声色,亦不动分毫? 流云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思绪如同一张乱网,过早冲撞她二十多年如同顽石般冷硬的心脏,将她推向灰暗窒息的深渊。 盛怒之下,耶律寒如同一只疾速的黑鹰迅猛的飞冲了过来,抬手狠狠扼住流云的咽喉。背叛让他盛怒的内心浸满血色,他眦目欲裂,低沉阴寒声音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一般:“说?!你的手下人都去哪儿了?!” 流云细碎的墨发如同乱麻,恍惚中爬上他有力的手臂。他盯着面前那个面色苍青绝望的女子,过往合身的紫衣早已显得异常宽大,他看着她泪意涔涔的被打湿的脸颊,颤抖从冲血的指尖如丝抽茧,缓慢绵延他的心头。 迟疑间他松了手,而掌间那女子眼目一阖,软软地朝他的怀里栽倒了过来。gd1806102(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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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流云未曾赶上你们?!”卿世脸色大变,愤怒忧惧重重撞击她的内心。宣雀在一旁抽泣跪下,惨白的脸上尽是悔意:“那时走得太匆忙,阿云说她日后都会跟上……”宣雀哭腔嘶哑,“宫主,属下奉命检查所有人身上的毒都已然痊愈,只是当夜情景太过诡异,属下看到阿云身上没褪下的毒,属下也懵了……” 南隅蛊毒,缘何在流云身上会意外?流云得知事实缘何不领军归队,却留在北戬军帐之中?卿世心怀疑问,躁怒郁结直上心头,心口一阵剧痛随之喉头一股子腥甜,她步履有些踉跄。相伴相随十几年的交情,她熟知流云的性子,她亦知流云武力的水准,流云身负有伤又深陷北戬深营中,几乎是命悬一线。卿世又知流云的理智程度,流云是一向在她心中近乎冷情的人,又怎会行事如此冒险?!形势急剧变幻,她那不祥的预感再次侵袭。 “宣雀,你派长清宫右倾卫一支军立马赶去北戬营,一定谨慎不要妄动,观察流云的情况。”卿世垂首,细密的冷汗从她湿黏涔涔的鬓发向下浸染,她深沉的眉目近乎灰败,她长吁一口气,现在包括以后从来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可是她阖目,青白的牙齿紧咬住她的唇,纤细苍白的指尖将扶椅把手几近捏碎。 这是一年波折甚而离奇的冬,前线的战事危急且异邪,被连击溃败几近濒死的祉梁军突然发了狂似的,与皇朝军和镇南军汇合后不仅将来势汹汹的北戬军直逼到武陵,在后来的战事中,更是夺回了之前几月内痛失的巴陵五郡与三州。 重嘉帝,这位年轻的帝王,在接连受挫甚至痛失名将的失败中再一次威慑天下。 北戬大帐之内气压极低。人都已退散尽,余留烛火如同厉鬼的目光那般扑朔闪烁,昏暗黑寂之中耶律寒一身玄衣半躺在冰冷的椅子上阖目许久了,但睡意仍浅。貂皮大氅掩盖他僵直的身体,温融的烛火与炭炙火盆将他一半身体笼罩在一片温融之中。 “呃啊……”一侧的暗金色帷帐之内倏然传出一阵女子近乎凄厉的痛叫,耶律寒身体一震,睁眼,眼睛血红渗出血丝,他焦灼从藤椅上跳起疾步上前,大氅随之落在地上。颤抖的手指撩开厚重的帷帐,他对上流云颓圮浑浊的双眼,她那双曾经如猫般蛊惑精明的清透双眼,如今却是极度的凌厉与绝望。 那种疼痛他难以体会,她浸透的衣衫,苍青的脸色,难以安然入睡的瘦弱痉挛的身躯,他突然感觉疼痛从他冰冷的心脏中缓缓渗出,化作苦痛盘绕喉头。 耶律寒垂首,是什么样的疾病病痛让他找尽祉梁境内所有名医,皆然难以指明道出的?他看到流云那只可怖的手臂。狰狞的白色枝桠状的东西,像蚕食人魂魄的厉鬼。从许久前的青州大战之时,那东西便在她身体之内繁衍生机,到如今竟愈演愈烈,让她几乎生不如死。 他目光深沉且复杂,倾身侧坐在床榻上,流云瘦小的脸无力侧在一旁,显然疼昏了过去,他冰冷的指尖拨开她额头湿黏的发,近乎痴迷盯着她长而密的眼睫,还有无意识时的那种迷茫神情。 他的心中也有悲哀,这种悲哀是无缘由的。她并非长清宫宫主,似乎在她那一夜剑舞之中,耶律寒便顷刻明白。如今长清宫众人一夜尽然消失,只留下她一人孤身在北戬之营,这女子想必也是报了必死之心。只是他窥不破如流云这样心细如针训练有素,甚至机警敏锐甚于他北戬众多将领的人,缘何察觉他派人暗练倾军阵法,也无动于衷? 耶律寒心微动,指尖渗出了些许细汗。他觉着流云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未曾留神,便已不见踪迹。 祉梁二十二年冬,祉梁国数十年最寒冷,最漫长的深冬。 在祉梁军以最快速度取下巴陵五郡三州的同时,镇西军在晁山起兵,竟长驱直入,直逼建康。 谈云画与魏竹铭似乎算准了时日,以远在北部与北戬军厮杀决战的祉梁军的速度,是很难在他们抵达建康后赶上的。 而远在天山的卿世深知,即使她长清宫最快一支队伍赶去,也只能把镇西军沿途拖延上个几日。但卿世又深知,以重嘉帝的谋略,他既然敢从皇城抽调千骑,也必然有那勇气去承受那千骑的空虚。 卿世即刻抽派一队死士,埋伏于晁山前往建康的路上。而后,她倾全力带领长清宫向建康另抄一路赶。 天下人皆人心惶惶,在外人看来胜败已成定局。有坊间在传,重嘉帝年轻无谋,作战昏庸,痛失良将,不得民心。显然祉梁国已然身处内外夹击,水深火热,难以翻身的境地。 是夜,祉梁皇宫软玉阁内。 年轻的女子姣好的容颜显得有几分憔悴,微佝偻着背,冬日染上的风寒让她一向强健的体魄如山倒,裹着厚厚大氅让她瑟缩寒噤的身体暖和了些。她拥紧脖颈间的绒袄,将葱白的手放在精致炭烧火盆之上。吐气的薄湿化散成雾,让眼前的视线有些扑朔。 一层薄纱,一条挂帘,阻挡外面的风雪交加。疾步匆匆的青衣男子,穿过偌长的长廊入阁在帘外守候。这个当年披荆斩棘从众多进士中脱颖而出的年轻男子,祉梁国数年来为数不多的三元及第的状元,披染着一身霜雪,躬身威立,抱手恭敬道:“娘娘?” “关大人,你来了,本宫候你多时了,”莫清溪缓缓起身,撩开帘子,冬日寒霜侵袭她暗咳不止,仍是唇畔含笑道,“关大人想必带的是好消息。” 关从文俯身抬首淡笑,目光清雅,如山间皎月,浮和凝练。 莫清溪敛唇浅笑,了然拾帕,将早暗藏于宽袍大袖中的虎符摸索出来,她笑意中微蹙柳眉,虎符坚硬铬得她掌心生疼,她想起记忆中谈慕笙那颀长的背影,还有微瞥向她的浅笑之眸,她心口颤动。她想念他许久了,自他离宫前她大闯乾清宫后,他亲自将西华村的调兵虎符交予她的手上。 关从文接过虎符,俯身拜谢。莫清溪怔怔透过零碎的珠帘还有层叠的薄纱,看着关从文消失在门前。馥郁的暗香袅娜在她鼻尖,她倏尔垂首,舒舒柔柔低笑了起来。 这盘棋,他下了很久了。莫清溪心中喃喃,从两年前他于午门处斩卿相开始,他便早已筹划一统天下的大业,只是她未曾想一切竟迅疾如斯。 她那位悲惨的母亲,如果料到如今终有一天,她陪他坐拥江山,伴他左右,想必泉下有知,也会安心吧。她阖目,踉跄瘫软在床榻上,空虚如同硕大的暗穹将孱弱稚嫩的她罩于一片深暗的阴影中。似乎有母亲冰凉湿黏的手暗暗摸索她的脸颊,将她缓缓拥入怀中。莫清溪知道是梦中的母亲,但她渴望那梦中短暂而残酷的温暖。 温暖残酷于那她沉寂多年都不愿接受的荒唐现实。 谈慕笙的对她的情……或许是情,或许是爱,或许是怜惜,或许是伤痛,或许只是一种最恳切,最执着,最荒唐的责任。 混沌的睡梦中,莫清溪却陡然想起数十年前那个宠冠六宫的宣妃,一曲霓裳舞艳惊四座,那双缱绻柔媚却又轻灵的双眸,勾人摄魄。奈何皇帝之于美人的爱,朝夕变卦,最不长久。 一朝冷落,一朝离弃,于深宫的女子,便是乾坤即变。 宣妃死的那时,她与慕笙躲在宫内红砖下那条暗道之下。她缘何知道那条暗道,只因数百年前这王朝还不是祉梁的乾坤,她是那时位尊极巅的人的后人。这机关繁复,暗箭深藏的皇宫,她比谁都熟。 祉梁军队占据了她的国家,她的母亲是皇室最后的血脉。 宣妃的凄厉沙哑的痛苦声音透过头顶厚重的砖块在昏黑的暗室中回荡。她将四肢僵硬几欲崩溃的谈慕笙紧紧抱在怀里,她低声在一片昏暗的寒寂中安慰着他,一切都会好的。她的目光逡巡着他绝望痛苦的双眸,理解她失去至亲的疼痛。 那年,母亲将年幼的她托付给至交好友灼妃,在一个惨淡的清晨离她而去,撒手人寰。母亲的过早离去,造就了她如冬日初盛的白梅那般孑然独立不畏寒霜的性格。 她不曾恨,她的心里只有爱。数代的血脉早便淡化的王朝后人心中的恩仇与执念,她只许一世安稳,一世相爱。 宣妃之死,被江湖一个杀手施以挖心之刑,可见来者的狠绝。 那夜,谈慕笙踏着母亲的血从暗道中爬出来,他的目光显然已经是另外一个人。gd1806102(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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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军统治晁山以西地带已久,当地郡官郡尉均已买通相熟,所以镇西军行军已近一星期,一路上竟畅行无阻。祉梁国境内多年征伐,劳民早已伤疲。 战前通过卿元卿相这条途径,云桦王早已与北戬王约定,北戬在北方拖住南朝祉梁军队,而后云桦王以镇西军一支长驱直入占领建康,随后割让黔北七座城池于北戬,从此双方互不干涉霸业即成。但耶律寒又哪里是胃口小之人,点蘸小利小惠又岂能撼动他,他野心本就在那天下,而非七座城池!他想的是,以倾军阵歼灭前朝祉梁军前线,趁谈云画的“新朝”开元之际趁虚而入,一统天下。但流云一众长清宫的“背叛”剧变几欲把北戬前线军击溃,所幸耶律寒早有防备,暗中操练倾军阵,虽然只是皮毛,但外人想要攻破也是史前无旧例的事。 越过前方最后一道岭,便可到建康。 镇西军劳心奔波许久,眼见胜利在握,魏竹铭便想着沿途在前方的山岭中安营歇息片刻,一缓前日将士奔波的辛劳。 谈云画一时拿不定主意,便侧头向一旁垂首品茗的罔尘,那人一头白发倾垂,氤氲的热气蒸腾的茶气囫囵了眉眼,他那双不辨年龄的可怖苍冷的双眼定定看着手中沉浮的清茶,薄削如刀的唇瓣微勾挑,嗓音微哑:“罔尘的意思是直抵皇城,于今夜拿下云越王和关从文。” “那行,就听罔尘的,”谈云画坐在摇晃跌宕的马车中,把玩着指尖沉香木珠,“魏将军,烦请您中途不要停。”他抬眸,看着罔尘轻抿浓茶一副镇定如斯的模样,他心中暗如鼓敲。这男子,自他结逢二三载,皆窥不破他面目上半分笑意或是些许神情迹象,他如今能出山助他,是否终有一日,这男子亦能倾覆了他?谈云画心如鼓敲。 近建康的一道峡谷常年瘴气,绿林如涛,风起云涌,猿猴哀鸣,丛林间昏暗青葱,断续的林鸟或清越或喑哑的尖利啼叫,硕大的林鸦扑腾着翅膀凌越葱郁挺拔的松间,扶摇跌撞而去。 罔尘葱白的指尖微勾挑厚厚的帘帐,这动作顷刻便吸引谈云画的注意,谈云画摆正身子。 “王爷,今日从青川绕道行军罢。”放下帷帐,罔尘头微向后靠,轻阖眼眸。 谈云画急促皱眉,霍地从榻上站起,探出头去叫主将停军倒行,魏竹铭在挺前倏然起马回行,疾步匆匆朝向谈云画:“怎么回事?!”边问,边抬手反掌,向各主将比了手势,顷刻间,一道道长军皆停行回军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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