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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剔骨-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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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爹则是手持一瓢清冽的井水,将附在菜叶上的泥沙尽数冲了个干净。

    “章儿,别玩了,快过来洗手!”

    阿娘寻到了她的身影,顿时拔高音量喊道。

    “哦。”

    她不情不愿的放下手中初具雏形的泥娃娃,别别扭扭的走了过去。

    “菜里少放点姜片,别把本身的鲜味给压下去了。”

    阿娘转头看向爹爹,笑着说道。

    “祖父呢?”

    她搓着指缝里的泥沙,好奇的问了句。

    “还在看书呗。”

    阿娘不假思索的答。

    一盏昏黄的油灯亮起,温暖了微凉的春夜。

    “祖父,你不能边吃饭边看书,会把眼睛熬坏的!”

    她凶巴巴的夺过白发老人左手紧握着的书本。

    “我们的章儿长大了,越发有主意了。”

    祖父慈祥的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明天我教你识字临帖吧。”

    “好啊!”

    她笑嘻嘻的点头应道。

    “你明天就笑不出来了。”

    爹爹却向她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第二天,许含章果然没有笑出来。

    这世上的字为何会有这么多?

    为什么不仅要认识它们的模样,还要理解它们的意思?

    这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挨个挨个的抄下来?

    字体为什么也有这么多种?

    实在是太麻烦了。

    “我不玩了!”

    她气鼓鼓的将毛笔掷到地上。

    “这不是玩。”

    祖父将笔捡起,认真说道:“别小看了这支毛笔,八百多年前它就出现了……按种类它可以分为硬毫、兼毫、软毫,按原料可以分为羊毫、紫毫和狼毫。”

    “至于文字,就更不能小看了。上古仓颉见灵龟负图,书丹甲青文,遂穷天地之变,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而创文字,待得字成,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为潜藏。这足以说明是文字是有灵性的,一定要对其心存敬畏。”

    “而书法,是最精妙不过的一门艺术。你是女儿家,可以多临卫夫人的字帖。她的观点很是独到——先须大书,不得从小;善鉴者不写,善写者不鉴;有心急而执笔缓者,有心缓而执笔急者。若执笔近而不能紧者,心乎不齐,意后笔先者,败;若执笔远而急,意前笔后者,胜。”

    “祖父,你说的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啊?”

    许含章睁大了眼睛,怯生生的开口。

    “啪”的一声,是祖父拿笔管敲了她的头。

    “那我再说一遍!我先警告你,若是再敢走神,中午就不许吃饭!”

    “呜哇哇……”

    她有些吃痛,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后来她不再哭了。

    她学会了很多种别致的字体,也能将诸多诗集传记倒背如流。

    不止如此,她还对风水、天象、占星、节气都颇有研究。

    可惜祖父已经看不到了。

    在她十岁那年,祖父的身体越来越差,苍老的脸上已呈现出衰败的神色。

    但他不是病死的。

    许含章清楚的记得,那天祖父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镇上为她买几本有趣的杂书回来。

    换做是往日,她早就趁祖父不在家时兴冲冲的出去疯跑。

    但那天她没有那么做,而是乖巧的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望着祖父渐行渐远的背影,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好像一眨眼,祖父就会消失了似的。

    这是一种隐隐的,不安的,直觉。

    当天的很多细节她都忘了。

    她忘了邻居的大娘是怎样通知她的,也忘了自己是以何种心情赶路的,忘了爹娘是如何安慰她的。

    甚至忘了自己是否哭过。

    但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走至村口的柏树下,所看到的那一幕——祖父已失去了意识,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孱弱枯瘦的身体上遍布草屑和灰尘,胸口处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急促刺耳,全身笼罩着死亡的气息。

    听说他是在回来的路上,被村中几个地痞打伤的。

    那些人下手没个轻重,使得他的胸肺和肋骨尽数受到重创,加之过往的人都不想多管闲事,任凭他有气无力的躺在那里等死,便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机。

    “节哀顺变。”

    “唉,那些天杀的,实在是太可恶了。”

    “好人不长命啊。”

    她听到很多人善意的劝解。

    但她一点也不感动,反而觉得好笑。

    若这些人早些释放善意,祖父便不会死了。

    人都快死了,才来说这些假惺惺的蠢话,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没意思。

    在祖父头七的那天晚上,她独自来到墓地,手里拿着把题诗的折扇,在他坟前轻轻扇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在背后好奇的问:“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不害怕吗?”(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章 萤火

    (全本小说网,。)

    阴风阵阵,坟包密布。

    白骨般腐朽的老树在风中颤巍巍的探出枯枝,似是想抓住什么。

    几日来雨水连续不断的侵蚀,使得脚下的泥土如尸体腐烂般,散发出腥臭扑鼻的气味。

    坟场里明明除了她,就再无旁人。

    但月光照过的间隙,还是映出了一道扭曲的身影,伴着那仿佛是从地底冒出的,半人不鬼,生硬粗哑的男声,显得格外恕�

    许含章却没有感到害怕。

    她甚至连头都懒得回一下,只认真答道:“我怕有蚊子咬我祖父,所以过来帮他扇一扇。”

    这个回答傻气到了极点。

    既然都已经死了,还会怕蚊虫叮咬?

    但来人没有嘲笑她。

    相反,他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肩,“小姑娘,你还是早点回家歇着吧,我来帮你扇就可以了。”

    不待她回答,他就取过她手里的折扇,学着她的样子,对准坟头一上一下的扇着风,柔声细语的安慰道:“你也不必太难过了。其实你祖父没有死,而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正笑眯眯的对你眨着眼睛呢。”

    “少来了,这是骗三岁小孩的。”

    许含章终是侧头白了他一眼,用老气横秋的腔调说道:“生老病死乃天地之规律,万物之自然,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用不着你撒谎来安慰我。”

    这是个标致得过了分的小郎君,皮肤很白,眼瞳很黑,薄唇殷红。

    但被这阴惨惨的夜色一衬,就像鬼似的,十分可怖。

    听了她的这番话,他的表情变得很古怪,许含章一时描述不来。

    很久以后,她才找到了一个最恰当的形容词——啼笑皆非。

    她无视他的错愕,自顾自的仰头望天。

    天幕上繁星点点,每一颗都是亮晶晶的,扑闪扑闪的,煞是美丽。

    她心里顿时有了主意,继续老气横秋的说道。

    “你若是真想安慰我,就搭个梯子爬到天上,给我多摘几颗星星下来。”

    “……”

    他木木的盯着她,半晌都说不话来,想必是被她跳脱疯癫的思路给震住了。

    “我该说你老成,还是该说你幼稚呢?”

    他忽然露齿一笑,神神秘秘道:“小姑娘,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水流潺潺,杨柳青青。

    许含章跟在他的身旁,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河堤上,在一处草木繁盛的斜坡下停步。

    “你先在这里坐着。”

    他指了指水边的一块大青石板。

    “嗯。”

    许含章踢掉脚上的鞋子,将双足伸至水中,有一下没一下的踢打着平滑如镜的水面,带起朵朵莹白的浪花。

    “小姑娘,快看!”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再度传来他那粗哑难听的声音。

    许含章下意识的循声望去,瞬间便睁大了眼睛。

    岸边的草丛里飞舞着无数只萤火虫,全都闪着晶亮璀璨的光忙,像是天上的星星跌落到了人间。

    “我没有摘星星的本事,就只能赶它们过来充数了。”

    他的右手持着一根新折的树枝,枝头挂着他的外衫,正随着夜风无比滑稽的轻摆,就像是只展翅欲飞的水鸭子。

    “来,拿着。”

    他取下外衫披上,又信手便抓起几只萤火虫,放到了她的掌心。

    “真好看!”

    许含章小心翼翼的抚上了它们发光的尾翼。

    有句话是说萤火之光,岂能与日月争辉。但这一刻,她觉得掌中的幽幽萤火比世间一切发光发热的东西都要美好无数倍。

    “是很好看。”

    他坐到她的身畔,也脱下鞋子,伸足浸入水中,惬意的踢打着水面。

    “我能把它们放了吗?”

    尽管她爱不释手,但想到以前只养了一宿的萤火虫,天还未亮它们就全部闷死在帐子里了,便有些不忍。

    “随你,反正现在你才是它们的主人。”

    他懒洋洋的说道。

    “扇子给我。”

    许含章依依不舍的放走了它们,转头看着他说道。

    “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他将折扇哗啦一声打开,正要递到她手里,却猛然收了回去,专注的盯着扇面上的题字,“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白骨寂无言,青松岂知春……嗯,李太白的这首拟古五言倒是超脱出尘得紧,可惜下笔的人手法太过凝滞生涩,写不出这股纵意驰骋,天马行空的气势。”

    “这是我写的。”

    许含章闻言神色一黯。

    “哦,其实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至少形意兼备。”

    他讪讪的改了口。

    “咦?你不是鸭子变的吗,为何也能和人一样识文断字?”

    许含章却没有太过介怀,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方面。

    “鸭子?”

    他霍然站起身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惊诧之色。

    “嘎嘎嘎……”

    此时恰好有几只肥壮的野鸭子浮水而过,沿路欢快的发出粗哑的鸣叫声。

    “虽则你变作了人形,但声音还是原本的调子,一听就知道你是只鸭子精。”

    许含章的眼神和语气都真诚到了极点,脆生生道:“不过你可以放心,尽管我在坟场就听出了你的不对劲,但我是不会说出去的,更不会让邻居的李婶子把你捉去炖汤喝。毕竟万物有灵,能从鸭子修炼成人,想必是很不容易的。”

    “你,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她。

    “哗啦啦……”

    而后竟是径自跳进水中,掬起一捧水便往她兜头浇过来。

    “你做什么啊?”

    许含章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不解的喊道。

    “哗啦啦……”

    回答她的又是一捧清凉冷冽的河水。

    “你发什么癫?”

    许含章愤然跳进水里,抬脚踢起一连串水花,溅得他大半边衣衫都湿透了。

    “都说过多少次了,我这是变声!”

    “那你变个鸭子的模样给我看看!”

    “是变声,不是变身!”

    “我知道是变身!快变一个给我看看!”

    水花四溅,凉风又起。

    无数只萤火虫纷纷扬扬地四散飞起,就如零碎的星光,隐约照亮了二人青稚的面庞,在水面上倒映出模糊的光晕。

    “啊,都跑了!”

    “别眼巴巴的盯着我,我可不会再犯傻帮你捉了。”

    “你真的不是鸭子吗?”

    “不是!”

    “那你是村子里的人吗?”

    “算是吧。”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啊。”

    “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记性却这么差?”

    二人湿漉漉的爬上岸,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那我们真的见过?”

    许含章疑惑道。

    “当然了……”

    他正要开口,河畔便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章儿,章儿!”

    听见爹娘焦急的呼唤,许含章心知不妙,忙不迭的提起裙摆跑了过去,老实巴交的挨了一顿训。

    “真是造孽啊,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们,才肯甘心?”

    爹爹把她抱起,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了一遍,直至确定她身上并没有少一块肉,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你大晚上的溜到河边,是想干什么?”

    阿娘板着脸,眼睛却瞪着那个衣衫湿透的小郎君。

    许含章觉得有趣,也凶巴巴的瞪了他一眼。

    他似是觉得很好笑,竟朝她扮了个鬼脸。

    “二公子!”

    一群衣着华丽的人忽然急急忙忙的跑来,将他簇拥在正中。

    “天哪,二公子的衣裳怎么湿成这般?”

    “赶紧回去换了,不然会染上风寒的。”

    “是不是那个黄毛丫头冒犯了您?”

    “奴婢这就教训她一顿。”

    这些人即使是在发火,但说话的声调语气却是平静傲慢的,带着不经意的矜贵之气,和村口撒泼打滚的大娘们截然不同。

    “不必了。”

    此时他收起了方才轻狂焦躁的模样,言行举止如流云般舒展隽永,令人心折。

    “我落水了,是她救的我。”

    这些人闻言愣了愣,随后便褪下手上的镯子和头上的钗环,不由分说全塞给了她的阿娘,同时嘴里还说着感谢的话。

    纵使是表示感谢,也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让人极不舒服。

    “不必了,今年少收点我们的地租就成。”

    阿娘把首饰都递了回去,淡然道。

    “我们走。”

    爹娘拉着她的手,不卑不亢的离去。

    他则是被那些人簇拥着,往相反的方向走,一路还不住回头。

    许含章本能的察觉到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却没有回过头去看他。

    和光同尘,背道而驰,不复相见。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的直觉,是这样告诉她的。(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二章 知恩

    (全本小说网,。)

    窗外草木清新,花香醉人。

    浅金色的阳光徐徐透了进来,将整间书房都照得暖洋洋的。

    这样好的天气,正适合倚窗读诗,顺便临一幅字帖。

    “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历天又复入西海,六龙所舍安在哉?其始与终古不息,人非元气,安得与之久徘徊?”

    “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

    虽不能全懂,却隐隐感觉其中大有深意。

    “啪!”

    一颗小石子从窗格中突入,准确的砸到了案几上。

    “怎么是你?”

    许含章合上书页,面无表情的瞥了眼窗外的人。

    “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仰起头来,刻意将自己处在变声期的声线压得柔和了些,“别老是看书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启禀裴二公子,我今日不想外出。”

    许含章的遣词用字极为恭顺,但语气明显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昨晚见识了他身边人绵里藏针的高姿态,早就心生反感。

    而后又听爹娘说,这个所谓的二公子似是和裴明府家有不浅的亲眷关系,每年一入三伏,就会来裴家修建的避暑山庄里歇脚。

    “那些人之所以这般做派,还不是怕我们借机攀扯那位小郎君。”

    “谁稀罕攀扯他家了?”

    “总之还是避嫌的好,省得他们坐立不安的,总觉得有刁民要占他们便宜。”

    爹娘如此说道。

    “哦。”

    许含章若有所思的点头。

    “你今天不太高兴?”

    窗外的人看出了她神情的不虞,忙往前凑近了些,身体微微蹲伏着,“是谁惹着你了?说出来,我好帮你出气。”

    “真的?”

    许含章的眸中闪过冷飕飕的寒光。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无比诚恳的看着她。

    “好,那你先蹲着,不要动……”

    余下的话语断在了急促的风声和窗户开合的啪嗒声中。

    他还来不及去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她从窗口钻出,双足重重的踩上他的背,衣角随之轻盈的翻飞,接着整个人便稳稳当当的跃到了地面上。

    她居然拿他当垫脚石!

    他下意识就想发火,却在看到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后平息了怒气。

    清澈的眼,促狭的神情,发丝细软,面庞稚嫩。说到底她还是个小孩子,根本不懂得男女间的忌讳。

    “算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拍了拍背上的灰尘,大度的说道。

    “多谢裴二公子宽宏大量。”

    许含章虽有些惊讶,却很快收起了情绪,故作恭顺的回道。

    “小姑娘,你叫我子渊哥哥就好。”

    他意味深长的一笑。

    “不不不,裴二公子,我怎敢如此造次呢?”

    许含章被他的笑意给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我叫你章儿好了。”

    他像是全然没有听到她的反对,若无其事的说道。

    “那是我爹娘才能叫的!”

    许含章迫不及待想把他纠正过来。

    “章儿,章儿,章儿……”

    他像是存心戏弄于她,故意一叠声的唤了好几遍。

    “有意思吗?”

    许含章看出他的意图,不禁有些气恼。

    “当然有意思,章儿。”

    他继续兴致勃勃的挑衅道。

    “那你慢慢叫吧。”

    许含章兴致缺缺的翻了个白眼,打算转身离开。

    “我知道你为了什么生气。”

    他却拦住了她,认真道,“昨晚那些婢仆做事是太刻意了些,只会惹人生厌。放心吧,以后他们几个都不会在这里出现了。”

    “你把他们怎么了?”

    许含章闻言吃了一惊。

    “区区几个下人,还不值得脏了我的手。我不过是命人连夜将他们发卖罢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错愕和惶惑,他继续说道,“你大可不必为此自责,那是他们自找的。失了应有的本分,借着主家的名义在外招摇,迟早会落得这个下场。”

    “但我不会对你这样,也不会对你爹娘这样。”

    “你们一家人都是值得旁人敬重的。”

    “你的阿娘知礼节而不谄媚,你的爹爹则有傲骨而不迂腐……”

    他毕竟是在夸赞她爹娘的不凡,她自是不好意思否认和挑刺,只能抿起嘴笑了笑,心情也不自觉好了很多。

    而后他走起了悲情催泪的路线,无比怅然的说他的祖父祖母也是在他幼年便去世的。

    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她的心顿时被感化了,把那个跟他扯上关系就会倒大霉的直觉抛到了脑后。

    她的爹娘也忘了要和他避嫌的那桩事。

    只因他居然亲自登门,向他们致以最真诚的歉意。

    高高在上的官宦子弟,向杂草般的平民百姓道歉。

    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小郎君倒是个不一样的。”

    “是啊,看这气度和风范,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爹娘并不是记仇的人,见他主动示好,便放下了之前的心结。

    他也极有分寸,并没有借着相熟的机会便往她家里频繁走动,只是在路上遇到时,会彬彬有礼的打个招呼。

    这一举动让爹娘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们都受了祖父文人风骨的熏陶,打心底排斥和权贵官宦之流扯上关系。

    然而不久后爹娘就敞开心扉,毫不设防的接纳了他。

    那时她惦记着河边某棵大树顶上挂着的纸鸢,一直想取下来玩,奈何树干是光溜笔直的,不好攀爬。

    好在近日来雨水甚多,竟将它周遭的泥土冲走大半。

    失去了泥土的固定,树干便摇摇欲坠的倒向河心,将它的站姿由仰头望天扭成了弯腰驼背,轻而易举就能横着爬过去。

    于是许含章挑了个村里人都在午睡的时间,偷偷摸摸来到了树下。

    在她快要接近纸鸢时,树梢却猝不及防的一歪,继而毅然决然的朝着河心栽倒下去。

    被这股下坠的力道所影响,她也只能傻愣愣的抱着树干,如秤砣般沉到了水底。

    好不容易从枝枝叶叶中挣脱开来,正要游向岸边,身体却猛地往下一沉。

    她的双足似是踩在了厚厚的,不甚着力的淤泥上。

    然而说是淤泥,又不太像。

    准确来说,就跟踩到尸体似的。软塌塌的,却有着奇怪的骨骼感,正拖着她缓缓下陷。

    许含章心里警铃大作,有了个极其可怕的猜想,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始挣扎乱动。

    那只会加快下沉,彻底陷进泥里。

    或是因太过慌乱而忘了闭气,被灌上一肚子的水。

    总之都不是好事。

    她一边估摸着自己闭气的极限,一边强忍着心理上的不适,只脚下灵活的动了起来,很快便踢到一块圆圆硬硬,可以着力的地方。

    虽然着力点极有可能是个头颅,许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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