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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一锅粥!-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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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虎将若玉带到京城,置于白矾楼。虽然还是优伶之身,但白虎给了若玉足够的自由,就如霞凌阁的优伶一样,接客演艺皆随其自愿,还教了若玉一些武功。若玉有杂艺舞蹈的底子,加上天资不错,学武极快,练了不过三年寻常武人都已不是对手。于是若玉感到……也许,自己再也不用受人欺凌了。

    白虎做的事对于若玉来说,是将其拉出了暗无天日的深渊泥潭,是无以为报的莫大之恩。便是若玉对白虎言听计从的原因。

    若玉曾认为如今的一切他已可以满足,曾认为能衣食无忧昂首挺胸行于世间便再无所求,但京城白矾楼穿梭来往的达官贵人,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前程似锦的公子哥们,闲谈碎语里所呈现的另一个不曾奢望的世界,这些在日复一日间隐隐刺痛着若玉心底深处,那掩埋至深连他自己都不曾正视的东西在浑然不觉间萌芽长大。

    若玉在白矾楼认识了许多朝中高官。他初次听到成渊经历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读书人贫苦艰难,终一朝金榜题名不是奇事,但成渊居然曾是奴籍帮人做工,如今却能拜官三品……

    今年一科六名少年进士,一状元五庶吉士。京城面上波澜不惊,暗下则浪潮狂涌。若玉在张榜当日就听到了不少轶闻八卦,没想几日之后便见到了这六名少年进士中的四人。

    对于一同金榜题名,重涵四人并未洋洋得意,反倒有点奚落韩玉的堪堪上榜。若像往年一科不过一两名少年进士,那确实是值得炫耀的事。但今年一科六名,又都为熟识之人,其中还一个状元钟承止。重涵四人是当真没觉得有什么好矜夸的。但正是重涵四人的不以为意,仿佛少年登科是理所必然,更让若玉在这几个同龄人面前感到浑身难受。那些清淡调笑的言语,一字一句都如尖针扎在若玉心头。

    若玉知道成渊其人时,成渊早已身居朝中,听说成渊过去的经历只是在若玉心里隐隐埋下了一颗种子。重涵四人出生富贵,与若玉出生天差地别,人最无法抗争的便是出生。白矾楼来来去去还有许多形形色色之人,都让若玉心底的种子萌动,挣扎……但仅此而已,从来未曾发芽。

    唯独钟承止,霞凌阁登顶、重家义子、披靡擂台夺魁、新科状元、冠玉榜首……短短数月间,若玉从白矾楼往来客人口中听到了无数关于钟承止或虚或实的流言,交织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形——贫家子弟,闭月之容,文武双全,令重家二少爷一见倾情……

    白虎并未猜错,若玉在钟承止模糊的身形上感觉到许多自己的影子,仿佛远处朦胧中有一处光亮之地汇聚着自己所有的憧憬。

    那晚在白矾楼雅阁,当重涵面露厉色断然挥袖而去时,若玉第一次发自肺腑的怨愤……为何不是自己?为何光亮之处站着的不能是自己?那深刻的嫉意与埋藏心底的种子刹那间破土而出,疯狂成长。

    若玉母亲乃一朝名妓,自是诗书满腹才情绝艳。在若玉幼年,其母姿色尤在尚还生活无忧之时,若玉也曾去私塾读书,加之受母亲熏陶,从小便能书擅画。只是那时的若玉不懂,为何自己分明比其他学子更为优秀,却遭受所有人排挤。直到某一日,若玉明白了母亲的与众不同,明白了任自己再如何学富五车也无法参加科举一展所能……

    恼恨,在许多年里被若玉忘却,因为当人只为活下去时,其他都为枉然。

    一个无法参加科举困于生存之人,却在童年时熟读儒家经典,深明仁德,又在少年时抛弃一切礼义,苟活于世。当若玉再次能在宽大的书案后读书撰文之时。他恼恨,恼恨自己的出生,恼恨自己的过去,恼恨曾经伤害自己的每一个人,恼恨这个毫无公正的世界。无日坊低矮破暗的屋顶依然压在若玉头上,从未散去。

    不过若玉并不恼恨白虎,因为白虎是他唯一的恩人。在三王爷谋反余波平息之前,白虎又将若玉带回了佛山。若玉不管是白矾楼玉魁的身份,还是与临安知府的关系,都与谋反相连极深。这时躲到远离京城与江南的佛山,倒是最为安全的选择。

    接着白虎又给了若玉一个任务——假扮身份,与佛山西家行的人结识,再作为西家行先生与东家行交涉,同时方便其他一些人与西家行及匠工的领头人物相识。

    匠工们作为底层百姓,无权无势,无知无识,即便生活贫苦倍受欺压,也极少人有勇气公然反抗。聚众叫歇这类事必然是由领头人物组织煽动逐渐扩大而成。故领头人绝不会轻易出面,以免被杀鸡儆猴,或是被擒贼先擒王。

    但除了少数能成为领头的人物之外,这些贫苦的匠工大多出生低贱目不识丁,哪有胆量与口才面对面同东家行的大东家们谈判?如此一来,专门请一位能言善道,可替西家行说话的先生,便极其重要。

    东家行的大东家往往不仅只是富甲一方,其身后还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撑腰。替西家行与东家行谈判,便有得罪权贵的危险。尤其在佛山,与东家行作对即是与大魁堂、与整个佛山的豪右阶层做对。还想在佛山过日子的,有几人愿意接此差事?这也是为何往年的佛山西家行先生最后全会被东家行收买。他们并非个个都为背信弃义之辈,只是识时务之迫罢了。

    若玉编造的身份能让西家行的人产生一份亲近与信任。不会令人怀疑为何一名赴考路过的秀才会出入无日坊,还愿为穷苦匠工们说话。而能请到秀才甚至是未来的举人老爷做先生,对西家行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事。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事事顺利。若玉除了在重涵那碰了钉子,其他白虎派下的任务还从未失手过。不过若玉儿时曾在无日坊内住过几年,尽管无日坊居民流动甚大,但为避免万一被人认出,若玉见西家行的人之时,都往脸上涂了东西,略做变装。

    若玉与西家行的人熟识并认识了大武、曾定等几个匠工的领头人后,又制造了一些巧合,令拓跋让与这几人相遇并打起了交道。不过若玉假装与拓跋让互不认识,故并不清楚拓跋让到底与他们打了什么交道,只知是一些机关的事,因为拓跋让装扮为一名机关师。

    牧恬淡作为星主麾下四象之一的玄武,时常乘飞船往返临安与佛山之间。数月前若玉在拓跋兄妹的住处见到牧恬淡。牧恬淡听了若玉即将在佛山的假扮的身份时,便笑呵呵地说道:“稳妥一些的话,不如让若玉公子冒顶一秀才的户籍,可真参加今年的乡试?”

    这一句话在若玉心中激起千层浪。匠工佃农这类劳力,除非决定举家迁徙,不然别说去远些的外地,就从佛山到广州往返一趟都极为困难,想取得出入相关的凭由全是要看人脸色的事,没有必要绝不会有人多此一举。故若玉并不担心有人会去自己谎报的家乡打听,以至假扮的身份被戳穿,可若能真参加科举……

    若玉心中狂跳不止,看着牧恬淡迷离不明的双目,答道:“……那当然……甚好……那拜托玄武大人……”

    “余昶岁”这姓名,便是其后牧恬淡给若玉的。近来数月,若玉除了完成白虎交代的任务,每日都在客栈中苦读不倦,胸中仿佛燃烧着烈火,雀跃不已。但乡试时间一日日临近,牧恬淡仍未把冒顶的身份及乡试相关的凭据交由若玉,也没有传达来一点消息。若玉心中越来越焦躁,充满了不安。

    失去,比从未拥有更让人痛苦。燃烧了数月的希望正在一点一点消逝。若玉与牧恬淡只有数面之缘,他不知牧恬淡当时说的是否不过为一句戏言,实际根本就没当回事,他也不敢去询问。

    若玉仅仅只听命于白虎行事,他不清楚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些人真实身份是什么,做的是么,目的是什么,但他清楚这些大人比起朝中的大人更加不可忤逆。

    朝中高官仗的是皇势,受的是皇命,并不可胡作非为。而这些大人们有着寻常人无法企及的绝对力量,假如有人能轻而易举避过朝廷的管束与制裁,那胡作非为又算得了什么?

    若玉与白虎已认识多年。白虎来去无影,却又总会在适当时候出现。若玉至今只知道白虎的样貌与“白虎”这个名号,其他一概不明。但若玉常年出入于声色之地,周游于达官贵人之间。仅仅从白虎只字片语间谈及的人与事里,若玉就清楚白虎的身份定不一般。这人既在常世中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又拥有超乎寻常的强大武力,既能仗势专行,又可胡作非为。如此一人却步步小心谨慎,沉谋重虑,他到底在谋求什么?

    若玉并非完全没有疑惑,但他却不是那么好奇……若玉只想更好地活在这世上,而白虎是他最重要的人,仅此而已。

    钟承止遇到了重涵,自己遇上了白虎……若白虎大人对自己能像重涵对钟承止那样,那就算为白虎大人而死也是心甘情愿……不,即便现在也是心甘情愿……自己也就不过一条命而已……可……

    终究还是不同的……

    若玉奔走在黑夜雨幕之下,脸上流淌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白虎只要若玉激化东西家行的关系,并从侧煽动匠工领头人的情绪。跟随曾定、大武叫歇闹事的匠工,有相当一部分确实生活困窘备受欺压,可更多的都是随波逐流,有好处便占一些,真有事立马作鸟兽散。这些人没有主见,绝不会独自做出头鸟。只要控制住领头人的动向,基本就控制了跟随其下的所有匠工。

    比起身居朝廷的高官重臣,西家行的粗人可谓城府空浅。若玉多年周旋于京城的官油子之间,揣测这些匠工的心思对他而言实在轻而易举。白虎交代的事他完成得一丝不苟,只是他没想到今晚竟然就闹起来了?若玉担心有自己失察之处,又顶着风雨往无日坊走。


………………………………

270 在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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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 县衙前

    “何大人!不好……哎哟!”

    一名小吏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县衙大堂; 脚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下; 整个人扑倒在地。

    “怎样?!弄清楚没?!”在县衙大堂里坐立不安的何有声赶忙跑上来问。

    “大人!无日坊不单是火!不单是火啊!”小吏支起身子,跪在地上喊道; “无日坊那处数千人混打一片,个个手持兵器。南面的居民往北面窜逃; 城里乱成一团。方才四面又纷纷起火,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怎会……这……”何有声面露惊恐,嘴中喃喃; “那……潜火队?”

    “无日坊此时如战场……还什么潜火队啊……”小吏嘶着嗓子喊道。

    小吏嘶喊的原因不为别的; 而是县衙紧闭的大门外; 雨声中夹杂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好像随时都会有千军万马冲闯而入。

    “何大人!就快顶不住了!”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寻常百姓不说,还有些城里大姓带着仆从一大群人跑来,全要闹起来; 大门根本顶不住!”

    “哼!”何有声狠一跺脚; “这会他们倒是记得县衙; 不记得大魁堂了!”

    “大人……”小吏从地上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说道,“别怪小的多嘴……这种□□的事不处理好……恐怕大人难保全身啊。轻则贬谪; 重则……”

    哗——哗——

    雨声与各种混乱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就如同何有声此时的心跳。何有声是个迂人; 并不是笨人; 他弄不清官场的人际关系与权力平衡; 但此时他清楚,今日的动乱一定与前些天的匠工叫歇脱不开关系,而匠工叫歇与东家行、大魁堂又怎么能脱得开关系?大火从无日坊起,暴雨之下烈燃不灭,其中必有古怪。这种古怪在大华别处能为一奇,可在机关普及的佛山却不足为奇……那从表面去来,便是知县未尽职处理好匠工叫歇以至发生民变,同时也是知县未建设好防火设施以至酿成大火……

    “去!找大魁堂!这事与他们一定有关!”何有声呼吸急促,对着面前的小吏吼道,“把大魁堂值事全给我抓来!”

    “大人……”小吏转头望了望院子,听着从雨声中传来的喧闹声。佛山县衙由于一直形同虚设,又处在佛山城中心的大好地段,早年里被不断向内压缩,占地越来越小,如今只勉强维持了县衙该有的建制,院子外的声音能清清楚楚地传到县衙大堂内。小吏方才冲进来这一会时间里,县衙大院外的人明显增多了不少。

    小吏转回头:“大人……方才就不少人了……现在小的一人出去,恐怕走不出县衙前大街啊……”

    “……你……哼!”何有声一甩袖子,转身朝着三尺公案走去,再拿起案上的惊堂木狠狠一拍——

    啪——!

    ……

    重涵与长苑跑到县衙前的房顶上停下了脚步。

    自佛山四面起火后,城内恐慌明显加剧。南面有不少百姓往北逃窜,此时已有人跑到了城中部。街道上的混乱惊醒了本在熟睡中毫不知情的人,使得混乱更加扩散开去。重涵与长苑一路上便看着受惊的百姓分成两拨,一拨涌向祖庙,一拨涌向县衙。

    佛山县衙位于佛山城中心地段,距四面起火处都有距离。看不到实际情况的百姓反而被流言弄得更加恐慌。尤其此时县衙大门紧闭不开,县衙内无人回应。围在县衙外的百姓群情激愤,已有破门而入之势。

    重涵往县衙前望了望,人群中还夹有几顶轿子,且有灯笼在伞下亮着。看来是有大户人家带着仆从跑了过来。重涵不禁心生疑惑。遇上这种事,佛山豪右们应该会去找大魁堂才对,为何会跑到县衙来?但黑夜中也看不清来者是谁。重涵闭上眼,仔细听众人的议论。果然如钟承止所料,匠工们与大魁堂民兵在无日坊处短兵相接,两边皆有相当数量的武器,甚至还有不少机关武器。大魁堂民兵有武器不足为奇,但匠工们为何会有武器?而且还有机关武器。这些机关武器的威力被流言描述得极其强大,一件就足以摧毁一排房屋。放在大华别处恐怕难以令人相信,可在佛山……只会让百姓恐慌不已。

    重涵听了一会便不再停留,在屋顶上往县衙大院侧面跑去。百姓们大多聚集在县衙正门附近,重涵挑了县衙大院侧面一人较为稀少之处,与长苑一起跳下地面,横穿过街道,再跳进了县衙院内。

    “谁!谁——?!”

    刚一落地,重涵就听到旁边响起了刺耳的喊声。重涵循声转过头,何有声与另外三人穿着蓑衣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人正指着重涵与长苑惊恐地喊问。

    重涵迎着四人目光直直走了过去,走到何有声面前行了一礼:“何大人,大门在那处。门外百姓恐慌,佛山火乱四起,此正是知县大人临危制变之时。何大人是准备去往何处?”

    “你……”何有声眯着眼在微弱的笼光中仔细看了看重涵与长苑,“……重涵……你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

    重涵:“我如何进来不重要。何大人若是对外面置之不理,恐怕一会进来的人就更多了。”

    何有声猛一挥手:“与你何干?!本官自有分寸!你……你们……赶快给我出去!”

    重涵:“何大人,令妻小尚在后衙吧?何大人不想想此时百姓破门而入,会有什么后果?还是何大人觉得今夜只是寻常小乱,不足为惧?或是何大人认为,只靠内衙几名皂吏便能抵抗得住成千上万恐慌激愤的百姓?”

    “你……”何有声心中一颤,他刚把妻小安置在后衙一地下室内,并命人严守。尽管据传来的消息,今夜之乱非同寻常,但何有声心知佛山物阜民丰,百姓不会生反乱。匠工们的怨气是对诸位大东家,不是对县衙与朝廷。既然为匠工们与东家行的争斗,让双方各退一步才是良策,可调解一事只能让大魁堂出面,知县在佛山根本不具有说服人的威望,这点何有声比谁都更清楚,所以他才决定现在先去大魁堂一趟。但此时听重涵一言……

    “想必何大人是欲去找大魁堂。”重涵向前走了一步,“今夜大魁堂擅领私兵行乱事扰民,以致大火烧城,伤亡惨重。此正是佛山知县主持大局救民于水火之时。不知何大人……是否走错了方向?”

    “……”

    何有声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抬头仰视高出自己近一脑袋的重涵。从下至上的笼光隐隐照出了一张端正的面容。那面容不带表情,却透着道不明的威严,就好像……何有声不由想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面圣。龙椅上的先帝便是同样的神情俯视群臣,朝堂百官无不肃然。可……眼前分明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

    “何大人。”轰!轰——!一道闪电亮起,惊雷响动。重涵在电闪雷鸣中再向前走了一步,垂目俯视何有声:“时间紧迫。”

    一瞬间的白光照出了重涵与长苑清晰的模样,令何有声心中更生出几分畏惧。他呼喘几口气让自己回过神来,在心中斟酌了重涵方才说的话。确实,今日之乱可为祸事,但若处理得宜,又何尝不是打压大魁堂的良机?可佛山知县人单力薄,遇上今日这样混乱之局又能有什么制变之策?

    重涵看着何有声的表情变化,说道:“去开县衙大门。何大人乃是大华朝廷命官,门外皆是大华的子民。官对民,有何可惧?何大人不为自己前程着想,也该想想妻小的安危。”

    重涵说完便向县衙大门方向走去。何有声在原地与身旁小吏对视了几眼,脑子思忖一番。片刻后,他狠狠跺了一脚,转身跟着重涵往县衙大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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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 父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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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 蔡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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