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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子-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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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佑缓缓踏前了一步,道:“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你辱我宗族,已成仇雠,杀了你,又如何?”
虞恭被他的杀气所激,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脚下却仿佛长了根,挪动不了分毫,随着徐佑的逼近,浑身的胆气丧尽,上下齿发出撞击声,远近清晰可闻,举头上望,泣声高呼:“青符,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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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论诗
虞恭的喊叫声在楼宇间来回激荡,徐佑恐吓他时故意压低了嗓音,很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到虞恭在喊救命,眼中不由自主的露出鄙夷的神色。周围的人或许能听到大概,却也不相信徐佑当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尤其杀得还是会稽四姓里的虞氏子弟,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也正因如此,虞恭的过激反应实在让人啼笑皆非,嗤之以鼻。
虞恭却是有苦说不出,身临其境,感受着徐佑身上传来的凌冽杀气,眼睛里渗漏出来的冰冷无情,绝对是局外人感受不到的。他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徐佑敢或不敢,生死关头,什么也顾不得了,保命要紧!
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出现在三楼楼梯口,身穿淡紫色的织锦宽袍,袍摆绣着雅致的金丝银鱼,面如冠玉,神采英拔,正是号称三吴第一才子的陆绪!
陆绪,字束之,小字青符,据说这个小字是天师孙冠亲自赐的,非贵人不能用。青符,《云笈七签》卷三里记载薄录中最上品为不死之录,又名玉简青符,可知这两字在天师道而言,非同小可。
“飞卿,大中正等的急了,让你过去说话。哦,对了,你身边那位朋友,大中正也要见一见。”
陆绪的声音不急不缓,居高临下,让人仰视,跟战战兢兢的虞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人中龙凤,大抵如此!
徐佑没有做声,仍旧死死的盯着虞恭,虞恭鼓足勇气,颤声道:“徐……徐佑,大中正召见,你不要因小失大……”
顾允同时抵近徐佑,劝道:“微之,不可!”
徐佑突然大笑起来,道:“虞郎君,我说笑而已,你怎么当真了呢?失礼,失礼!”说完再不看一眼,挽着顾允的手,潇洒登上了三楼。
这一次,没人拦路!
陆绪对着顾允淡淡拱手,顾允忙道:“束之,这是徐……”他想介绍徐佑和陆绪认识,两人同样的才华横溢,若是能够结为朋友,无疑是文坛的一大盛事,更对徐佑日后的前途极有裨益。
在他想来,陆绪之前拒绝徐佑参加雅集,只是因为贵贱有别,是对事不对人,如果真的了解了徐佑的为人和学识,一定能够消除误解,成为意气相投的朋友。
不过现实浇灭了顾允的热情,没等他说完,陆绪转身先行,彻底无视徐佑的存在。那种无视并不是属于门阀的轻慢,而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就如同飞龙看不到蚂蚁,不是蚂蚁太小,而是蚂蚁根本没有在飞龙的世界里存在过。
徐佑并不恼怒,目送陆绪消失在不远处的房间内,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顾允叹道:“束之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高傲了些,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等我稍后和他分说,总归都是自家人,不至于生份的。”
“飞卿和他私交很好吗?”
“我们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关系不算十分亲密……”顾允照顾徐佑的面子,还有话没有明说。他和陆绪虽然不算亲密,但吴郡四姓本是一体,互相之间很少发生冲突。此次起争执,也仅仅因为徐佑的庶民身份,并不涉及其他。
“陆绪快二十岁了吧?”
“对,明年五月,整整二十岁!”
“二十岁,可以入仕了……”
根据楚制,士族子弟二十岁起可以做官,寒门子弟三十岁才可以从小吏做起,落后整整十年,再有才具,也很难追得上士族的官位。
顾允面带疑惑,没明白徐佑的意思,徐佑低声道:“这位陆郎君心思深沉,不像飞卿纯净无暇,今后要多加提防。”
顾允自然不会认为徐佑在挑拨离间,两人的友情没有那么脆弱,道:“他?不至于吧…束之就算入仕,对顾、陆而言也是好事,吴郡门阀列于朝堂的人越多,互为助力,可以掌控的权势越大,于国于家,有利无弊!”
徐佑不急于扭转顾允对陆绪的看法,轻笑道:“飞卿以为,虞、孔、王等人为何要出头阻挡你我登楼?”
“啊,微之莫非认为是束之在背后指使?不会的,束之乃坦荡君子,不会行此下作事,他若有不同意见,只会当面提出,就像在吴县时明确反对我邀请你参加雅集,绝不会背后弄鬼。至于虞恭,微之有所不知,他跟贺氏的贺正是知己,贺正本是山阴知县,仕途看好,曾被好事者拿来和我比较,听说还开了偌大的赌局,赌我与贺正谁先升做太守……后来的事你也知道,贺正因贺捷连累,辞去了山阴令,虞恭今日发难,不是针对你,而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要我难堪罢了!”
顾允对这一点,自信看的比徐佑通透,毕竟徐佑不了解这些门阀子弟的具体情况,道:“还有孔、王二人,只是虞恭的马前卒,摇旗助威,并不足道。”
徐佑却不作如是想,虞恭在最危机的时候找陆绪救命,还能喊出他的小名青符,说明两人关系匪浅。从心理学上讲,他下意识的以为陆绪必定会救他,交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把陆绪当成了他的同谋和靠山。
虞氏,会稽名门,虞恭跟陆绪不说平起平坐,至少在身份上差距不大,凭什么把陆绪当靠山?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今日的事,两人是同谋?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跟顾允说的太细,陆绪既然跳出来,总会有露出真面目的那天,徐佑点点头,道:“飞卿心中有计较就好!”
“走,我带你去见大中正!”
张紫华年过四旬,体态适中,留有短须,唯有脸庞略显圆润,散发着健康的红光,不像是清才美望的大中正,反倒跟郭勉那样的商贾有一拼。
“你就是徐佑?”
“徐佑拜见张公!”徐佑不是士子,大中正的称呼不方便,叫张公恰到好处。
张紫华微微颌首,道:“方才听你言辞之利,似是读过多年的书,师从何人?”
“不敢瞒张公,我在义兴时师从蒿川先生,蒙先生不弃,教诲十年有余。”
徐佑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若是不打算继续隐藏锋芒,必须给满腹的学识找一个合理的出处。之前何濡问过他,他搪塞说家传,可今后会面对越来越多的人问这个问题,有些人是搪塞不了的,比如张紫华。
没有人生而知之,孔子也说他自己好学勤敏,徐佑不敢跟孔子比,学识没有来处,总归惹人疑窦。
徐佑苦思冥想,加上何濡提点,找了在距离义兴不远的蒿川村隐居的颜烁做了便宜师傅。颜烁是大儒,却也是大隐,世间知道他名声的人不多,不过此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一等一的饱学之士。最主要的是,颜烁一年前病逝,无亲无故,连坟墓和棺木都是村民帮忙置办的,选他做师傅,无人能够查出端倪。
“蒿川先生……可是颜烁?”
徐佑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感激,道:“没想到张公竟然听过家师的名讳!”
微表情管理是门技术活,多了显得浮夸,少了不能打动人,只有不多不少,才能在微妙之间,博取对方的好感。
张紫华果然受用,抚须笑道:“怪不得你能驳的虞安仁哑口无言……嗯,颜先生大才,我在金陵时多有耳闻,只是关山路远,缘锵一面,先生可安好?”
“家师寿满天年,年前仙逝!”
“啊?”张紫华顿足道:“可惜,可惜!如此贤达,尚未有幸把手言欢,竟已驾鹤西去,实在是憾事!”
徐佑跪地俯首,泣声道:“能得张公的赞誉,家师泉下自当含笑!”
“起来吧!”
张紫华对顾允道:“你极力举荐此子,眼光独到,颇有识人之明!”又目视徐佑,道:“听闻蒿川先生诗才最盛,你即从先生多年,可有诗作?”
这是考校,也是给徐佑表现的机会,房内或坐或立,不下于十数人,有几个年轻的士子,眼中已经嫉妒的要冒出火来。
“拙作不敢辱张公清耳……”
“无妨,吟来我听!”
“那,小子斗胆!”
徐佑漫步走到窗前,侧身望着远近的湖光山色,单手按住窗楹,双目倾射出难以言表的哀伤,道:“去秋三五月,今秋还照梁。今春兰蕙草,来春复吐芳。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帘屏既毁撤,帷席更施张。游尘掩虚座,孤帐覆空床。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
满屋皆寂,张紫华抚掌叹道:“人道悼亡诗以昙千为首,哀而不伤,冠绝一时,江东无可匹者。今日听你这首悼亡诗,却越过了昙千,到达了哀伤并茂的境界,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徐佑连称不敢,悄悄的给顾允示意。顾允立刻反应过来,道:“此诗情状交现,悲怆靡加,真率诚挚,蕴意颇深,虽不及昙千,却也差相仿佛了!”
昙千是江东名僧,一言评点,可使人身价百倍,也就是说,这人的粉丝无数,人脉复杂,轻易不要得罪。张紫华夸奖徐佑胜过昙千,未免为他招惹祸事,顾允将昙千和徐佑并列,甚至压低半头,自是为了补救。
徐佑若是士族,大可不必如此谨慎,但庶民的身份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步子跨的太大,容易扯到蛋,还是稳扎稳打,小心为上!
“陆绪,你觉得如何?”
张紫华突然将视线移向陆绪,让他品评。陆绪跪坐在西侧的蒲团上,双手交叠胸腹间,身姿挺拔如千丈松,仍旧是那个云淡风轻的样子,道:“比昙千大有不如,但在雨时楼内,除过诸位使君,当在前十之内!”
陆绪的话也不能说有失偏颇,这首悼亡诗是南朝的沈约为纪念亡妻所作,徐佑之所以盗用,是因为诗中的帘屏帷席、座位床榻都可以假托颜烁日常起居的器物,但始终多了份柔情,少了份敬重,作为悼念师尊的诗,不能说上上品。
张紫华笑道:“你向来眼高,不过前十,是不是评得低了点……”
陆绪撩起袍摆,站了起来,抱拳躬身,道:“若是大中正不信,可否容我找来十人,与这位徐郎君当场论诗,有大中正、顾府君、陆明府和诸郡小中正、各位先生在,诗品高下,一试便知!”
………………………………
第九十六章 神相观人
听了陆绪的提议,房间内的人表情各异,有的是吃瓜群众,事不关己,只等着看好戏;有的皱着眉,察觉到陆绪此举有些小人之心,十人战一人,未免胜之不武;也有的跟陆绪一样,看不惯徐佑以庶民的身份混迹雅集,且高居三楼之内和他们平起平坐,存了折辱他的心思,立刻鼓掌叫起好来。
张紫华略一踌躇,还没有下决定,一个随从悄然走了进来,禀告道:“大德寺上座竺法言、天师道扬州治祭酒都明玉已至楼下!”
张紫华腾的站起,环视左右,笑道:“终于来了,诸位随我相迎!”
徐佑垂着头,深邃的双眸透着几许高深莫测,昨晚他让冬至打听清楚都明玉下榻的地方,然后安排山宗悄悄给他送了一份礼物,希望他今天可以用得着。
关于都明玉,徐佑所知不多,但他危急关头,忍辱负重,终于如愿以偿,接替杜静之成为了扬州治的祭酒,应该不是那么容易服输的人。只要有机会,面对佛门的步步紧逼,绝对会做出适当的反击!
竺法言和都明玉并肩走进雨时楼,身后分别带着两个人,似乎商量好一般,谁也不压谁一头。张紫华跟竺法言很是熟络,寒暄时言笑不禁,听口风,两人在金陵时常有往来,交情尚可。再对都明玉,也丝毫不见疏远,张氏和天师道的关系向来不错,虽然出了杜静之的破事,但孙冠及时调整了战略,和扬州各门阀积极沟通,目前来看,张紫华并没有因为竺法言而怠慢都明玉的意思。
雨时楼内外三层,大厅内,栏杆处,楼梯口,聚集了不少人,他们是当下的扬州最有希望入品和入仕的读书种子,或者信佛,或者信道,或者信儒,或者只信名利,但在此时此刻,他们的信仰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亲眼见证了儒、佛、道三家在扬州这座重镇最后的和谐相处的一段时光,哪怕这种和谐只是所谓的表面文章和人心间的虚与委蛇。
“那个就是都祭酒……”
“人说都祭酒美姿仪,好神情,果然名不虚传。”
“自古都姓多出美男子,古人不欺我啊!”
“比起顾府君如何?”
“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不然,依我看,都祭酒清绮,顾府君秀爽,两相比较,顾府君更胜一筹!”
“竺法师又如何?”
“这……我们讨论下别的吧,比如竺法师和都祭酒会不会在今日雅集互相辩诘呢?”
张紫华居中,竺法言和都明玉分站左右,三人沿着木梯边说边上,时不时的发出笑声,旁人看来一团和气。徐佑待在人群里,他是小人物,没资格上前,暗暗打量竺、都二人。都明玉如众人议论的那般,容貌俊美,风度翩翩,不知是不是修习了天师道功法的缘故,举止之间,自带几分飘渺旷远的仙气。竺法言则显得老态龙钟,瘦骨嶙峋,双眉垂在眼角,眸子里浑浊如刚刚淋过雨的泥水,浑然没有一丁点的得道高僧的气派。
单以容貌,都明玉秒杀竺法言,但世间最靠不住的就是容貌,竺法言身为竺道融的大弟子,在楚国佛门位高权重,又担负着在扬州弘法,与天师道正面厮杀的重任,岂会是易于之辈?
人不可貌相,徐佑腹中默念了一遍,再看跟着竺法言的两个和尚,没有那日碰到的俊俏家伙,哦,听冬至说叫什么来着,竺……无漏,对,竺无漏!
徐佑本以为竺法言会把竺无漏带来见见世面,或者混点人脉,没想到竟然只带了一老一壮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和尚。
他心中不知是可惜,还是松了一口气,竺无漏的笑容再次浮现脑海,挥之不去。
上了三楼,张紫华没回先前的小房间,带着众人去了靠北侧的一个大厅,这里可以容纳三四十人,三面通透,尽览孤山和钱塘湖的山水之妙,是雨时楼中观景最好的所在。
依次入座,张紫华指着陆绪,笑问道:“上座,认得此子吗?”
竺法言抬起耷拉的眼皮,眯着眼看了看陆绪,摇摇头道:“不认得!”
“哦?”张紫华骤然兴起,道:“听闻上座胸怀观人术,今日有幸,能否指点指点老夫?你看此子,日后贵乎?”
“大中正贤有识鉴,天下咸知,哪里需要和尚来多嘴?”
张紫华摆摆手,斜靠在柔软的绣枕上,洒然笑道:“我的名声是骗来的,当不得真。”
陆会坐在下首,脸上堆满了笑,凑趣道:“听大中正的话,似乎别有一番趣事,不如说出来让大伙听听。”
“也好!”张紫华见众人都翘首期盼,给了陆会一个面子,道:“那我就跟大伙说说!”他坐直了身子,道:“有一年在金陵,我同几位友人游春,至北山脚下,见一人赤足短缚,挥汗如雨,躬耕于田头,信手指着说:‘此背龙虎相吞,乃贵人也!’。众人不信,上前一看,竟是长沙王他老人家……后来,此事经过长沙王的宣扬,天下人以为我善于识鉴,其实则不然!”
满屋子的人听得仔细,竟至鸦雀无声。张紫华顿了顿,似乎想起了往事,眼中流露出几分顽童才有的狡黠,道:“我之所以认得出长沙王,是因为他在腰间别了一把蒲葵扇,扇面上是我亲自手写的四个字‘与古人居’。因此得知!”
竺法言没有做声,伺候在侧一个老年和尚却笑道:“大中正原来与长沙王交好……”
“放肆!”都明玉端起杯,喝了口茶,站在他身后的中年道士立刻斥道:“你是何居心?暗讽大中正交结宗室吗?”
老和尚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长沙王两年前薨逝,贫僧何来的暗讽?只不过我心未动,而居士心已动矣!”
中年道士顿时语塞,偷偷望向都明玉,眼神慌乱又恐惧。都明玉头也不抬,饮茶依旧,似乎杯子里的茶水比周边所有的人和物都吸引他。
宗室和朝臣结交,在楚国从来不算什么大事,上至太子,下至郡王,几乎都跟朝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安子道睁只眼闭只眼,极少过问。但长沙王安子懿不同,他是安子道的哥哥,年轻时曾和安子道为了皇位明争暗斗。后来安子道继承大统,安子懿俯首称臣,幽闭府门,轻易不外出,也不会客访友,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直至去世。
老和尚或许真是言者无心,但这样的话总归是个忌讳,能不提还是不提的好。再者说,要不是长沙王一命呜呼,不再是今上的障碍和眼中钉,交结朝臣的罪名传到安子道耳中,张紫华的仕途很可能岌岌可危。
徐佑听何濡讲过当年太极殿佛道论衡,天师道一败涂地,今日一看,果然佛门的嘴皮子比道门利索多了,老和尚稍打机锋,中年道士就无还手之力,高下立判!
看来孙冠这些年只顾着赚钱,却忘记给门人弟子好好培训下语言的艺术和辩论的方法。要明白传道的本质是一种精神洗脑,没有口才,不能让人口服,如何能够心服?心不服则心不诚,又怎么跟佛门争地盘,抢人头?
两人的争辩,听在张紫华的耳中并不以为意,若是小心忌讳到这种地步,这个官做来也乏味,不如辞去,解释道:“长沙王几十年不问世事,更别说交好朝臣,我跟他素未谋面。这把蒲葵,是我一乡人运到金陵贩卖,却苦无门路,一日卖不出三五把,最后连回家的盘缠都没有,无奈求到了我的门前。念及同乡之谊,总不能见死不救,于是我找到了袁灿袁侍郎,请他出入朝堂和坊间时手中拿着蒲葵扇,不出三日,立刻风行京都,人人争相抢购,我那乡人赚足了钱,剩余最后一把赠与我。那扇子透着蒲葵的叶香,做工朴实古拙,倒也惹人喜爱,谁知我刚写上‘与古人居’四字,他又哭丧着脸跑上门来,说长沙王也要买扇,可他手中再没有余货,想来想去,只好厚着脸央求我这把去交差……”
顾允抚掌道:“原来如此!大中正虽不认识长沙王,却认得这把蒲葵扇,因此断定这个农夫是贵不可言,这就是所谓骗来的名声!”
张紫华捧腹大笑,道:“正是!世人皆说我长于识鉴,哪知个中真味啊!哈哈哈!”
所有人陪着大中正笑了起来,张紫华虽然说的有趣,但只能当作名人轶事听听而已,正如他所说,当不得真。
等笑声停下,张紫华又道:“上座精通神相经,比我这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厉害得多,且以此子为例,指点一二!”
竺法言推辞不过,道:“大中正谦逊,那,和尚献丑!”他再次开眼,审视陆绪片刻,道:“神相观人,不论肉,不论骨,也不论相,道能生形,而形不能生道,肉骨相是形,唯有神才是观人之至道。这位郎君如日东升,神气清灵,自然是贵人!”
他话锋一转,道:“不过,诸士子中,他还算不得极贵!”双眼骤然全开,如光如电,直视徐佑,道:“石中美玉不须辨、一点神光照太初,座内诸君,以之为贵!”
………………………………
第九十七章 上座取人,远胜三圣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盯着徐佑,要不是他前世里见惯了大场面,光这一下万众瞩目,很可能吓得当场失态。
陆绪的手悄悄地紧了一紧,旋即又松弛下来,表情十分淡然,似乎没有把竺法言的品评放在心上。他出身陆氏,才名盛于江东,明年入仕后,前程不问可知,就是瞎子聋子也知日后自会贵不可言,竺法言卖弄什么神相经,故弄玄虚,不值一哂。
至于徐佑……呵,笑话!
顾陆朱张,孔贺虞魏,除了贺、魏受掠卖良人案牵连,门内子弟不得参加定品,而朱氏是苦主,近来韬晦,也没一人前来。扬州八姓足足到了五家,还有其他各姓士族,家世显赫,才俊辈出,何时才轮到徐佑这个破落莽夫来人中称贵?
顾允担心的看向徐佑,今日的局面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复杂的多,从虞恭冒出来开始,王途、孔瑞阻拦于道,好不容易登上三楼,先是陆绪突然发难,要十人战一人,接着竺法言又毫无征兆的将话题引到徐佑身上,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洒落,不知何时就会束紧,再也挣扎不得!
徐佑跪坐蒲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身子未曾晃动分毫,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不见喜怒,也不见悲欢,如山之稳,如渊之深。顾允心中也随之大定,认识至今,徐佑从没有让他失望过,如此坦然,肯定早有应对的策略,坐观他见招拆招,化锋镝于无形!
“上座果然不流于凡俗,此子布衣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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