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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子-第1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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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一察觉到徐佑的异样,不动声色的错开身子,指着山下远处的一片园子,道:“郎君请看,那里是林屋六景之一的梅林香雪,万株桃花于冬日绽放之时,色香俱绝,美不胜收。”

    徐佑扭过头,望着绿叶幽幽的梅林,突然想起张玄机在锦泛江畔的桃园,不知她在金陵过得可好?

    “嗯?郎君忽起哀思,可是想起了亲人么?”

    女人的直觉实在可怕,徐佑流露出伤悲的表情,道:“是,看到梅花,想起那年风雪之中,邻里的小娘穿着素裙仰头站在梅花树下,踮起脚尖,去嗅那绽开的花蕊……”

    “那小娘现在何处?”宫一毕竟是个女郎,听到别人的情事,顿时生了几分好奇,道:“可是嫁人了吗?”

    “死在白贼之乱的大水里了!”

    徐佑垂着头,眼眸里的伤心浓郁的足以融化任何人,喃喃道:“嫁人反倒好了,至少她还能活着……”

    宫一愣住了,她从没爱过人,可也感受得到徐佑话里所蕴含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深情——只要她活着,宁可她嫁给别人!

    徐佑又抬头看了看宫一,声音透着莫名的苦涩,道:“不瞒女郎,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跟她有三分相似,所以有时候会突然失神,若有失礼,万望女郎海涵!”

    “啊?”

    宫一低呼一声,饶是她长年跟随袁青杞身侧,武功见识无不是上上之选,此刻也被徐佑搞的芳心大乱,不知如何反应是好,咬了咬唇,目光躲闪,道:“走吧,祭酒该等急了!”

    望着宫一的背影,徐佑狠狠的鄙视了下自己,但他孤身一人登林屋山,无所依仗,处处杀机,步步陷阱,一旦出错,就是必死之局,所以为了活到最后,必须不择手段。

    宫一,是袁青杞身边最亲近信任的人之一,若能和她拉近点关系,对将来大有裨益。徐佑不会天真到以为凭借三言两语和瞎编乱造的故事就能成功猎取芳心,只是女郎们大抵感性和爱幻想,会对喜欢自己的人多多少少放下点戒心,观感亦和别人不同。

    徐佑要的,只是这点点不同,紧要关头,或许会收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

第七十三章  左神幽虚

    “如何,找到六天的巢穴了吗?”

    角三风尘仆仆,发髻微乱,衣袍沾染的血迹犹在,跪地回禀道:“祭酒,我们尾随罗杀天宫的残兵到了南徐州界外,对方散作三路,一路入了东海,一路进了北固山,还有一路进了京口杨氏的坞堡。我带人跟着进山,搜寻了整夜,发现了六天造在悬崖绝壁里的山寨,然后请了南徐州都督府的府兵协助,血战两日夜,终于剿灭了敌寨,活捉六天教众三十人,已全部移交给卧虎司刑讯。卧虎司假佐王复则负责带兵攻破京口杨氏的坞堡,杨氏满门饮毒酒自尽,六天余孽也全部或死或逃,没有抓到活口。至于东海方面,虽然通知了徐州的水军,可,可……”

    “可是什么?”

    “可徐州都督、衡阳王拒绝发鱼符……”

    “安休远!”袁青杞秀眸透着冷意,轻笑道:“此无知之辈,主上因六天夙夜忧心,上下人等,无不以追剿六天为当前头等大事,他竟敢阻扰抓捕,以至于六天贼首之一、罗杀天宫二天主经东海远遁,这一遭要不受主上严惩,谁能服心?”

    角三愕然抬头,道:“可二天主到底从何处遁走,尚未可知,也未必是东海哪一路……”

    袁青杞淡淡的道:“将我的话告诉王复,他知道该怎么办!”

    角三这才反应过来,反正这顶放跑贼首的大帽子要扣到安休远头上,并且得让卧虎司出手,道:“诺,婢子明白!”

    角三刚刚退下,宫一走了进来,道:“林通和马一鸣到了,祭酒要不要见一见?”

    “请!”

    仙人峰不算太高,可峰上长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左神和幽虚两观分立东西两侧,楼阁高耸,重峦叠嶂,吞吐日月,气势恢宏,远远望去,仿佛有仙人肩挑重物,于天地间徐行。

    徐佑恭敬的站在院门外,身形仪态举止气质,完全贴合林通的人物设定,静静等着袁青杞的召唤。虽然上次侥幸瞒过了她的眼睛,但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小心点,总归是没错的。

    “林通,祭酒有请,随我来!”

    这座院子处在左神观的最里面,背靠山崖峭壁,一道白练顺着山涧飞流直下,轰隆作响,苍劲的奇松探出崖外,在磅礴云海中若隐若现。院子里佳木茏葱;奇花闪灼,盘旋曲折,每走数步,眼前都会豁然开朗,如同绝处逢生,让人喜不自胜。

    但徐佑关注的不是风景,而是森严的守卫,每三五丈就有两三名带刀部曲站岗,时不时还能碰到流动巡逻的岗哨。这还是明处,暗处更是不知有多少人,不知行了多久,满面青翠铺天盖地而来,竟是一大片竹林,山风吹来,听涛阵阵,饶是徐佑绷紧了神经,也骤然觉得心旷神怡。

    左神幽虚天,果真好所在!

    从青石小道穿过竹林,徐佑偶然回头,却再望不见来时的路,连景致都发生了微妙之极的变化,心中微微一凛。他虽通晓周易,却没有研究过阵法,比起当初锦泛江畔张玄机设的阴遁九局,这里的布局似乎更加的厉害,不动声色,引君入瓮。

    “来时路上可安稳吗?”

    徐佑要跪地回话,袁青杞抬手虚扶,笑道:“入我道门,皆为兄弟姊妹,私下里这些俗礼都可免去。不然跪来跪去,你不累,我瞧着倒是累了!”

    徐佑又不是贱骨头,既然说了不让跪,自然没有上杆子下跪的道理,不过说话时仍旧躬着身子表示恭敬,道:“来时一路安稳,没有任何异样!”

    “平安就好!你要知道,《老子化胡经》风行天下,已引起了轩然大波,听闻那位黑衣宰相在金陵本无寺里观此经后三日不曾出门,又传言说亲近佛门的官员们开始私下里串联,准备奏请主上封禁《老子化胡经》,不得抄录、买卖、收藏和传诵,但有犯者,以大辟论处!”

    徐佑冷笑道:“《老子化胡经》乃仙人传经而现世,是老君赐我道门的恩典,和那些秃驴什么相干?若觉得此经经义不妥,大可属文逐条辩驳,驳得通,此经自然无人信奉,驳得不通,此经风行天下几成必然。想要凭着恩宠蒙蔽主上,欺凌世人,真当我天师道好惹的吗?”

    宫一斥道:“林通,祭酒面前,不可口无遮拦!”

    徐佑慌忙下跪,诚惶诚恐,道:“是,弟子,弟子一时口快……”

    “起来吧,说一句秃驴,也算不得口无遮拦!”袁青杞奇怪的看了眼宫一,笑意盈盈的道:“正治此番妙论,让我茅塞顿开,便以此回禀天师。佛门要么推几位高僧出来,属文驳倒《老子化胡经》,要么就给我乖乖闭嘴!如果非要借主上的刀,意欲毁掉道门的典藏,那是痴心妄想!”

    徐佑站起身,汗颜道:“弟子实不敢当这个正治……”

    袁青杞从案几上拿出一张潢纸,命宫一递给徐佑,道:“这是天师亲书且盖印的道牒,谕令你为扬州治正治,凡教务无论巨细,皆与之相商共议,方可颁行实施。”

    徐佑接过一看,行书若疾风劲草,却又不露锋芒,笔划间自见悠然真意,是一等一的好书法。内容正如袁青杞所说,委任他为扬州治正治,盖着阳平治都功印的印章。有了这张道牒傍身,他正式成为扬州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正治,位高,却不一定权重。

    就是傻子也知道,他空有正治的身份,一无手下,二无心腹,三无依仗,孤家寡人,可能连马一鸣这个五百箓将都略有不如。

    不过这样最好,徐佑不是为了在天师道作威作福,而是想要找到一条通往鹤鸣山的路,做了正治,这条路已经在眼前,在足下!

    “正治今后不必再自称弟子,你我品阶虽不同,实则同在天师座下负剑躬行,望不吝指教,尽展所长,为扬州治戮力同心,共造道门盛世!”

    徐佑沉声道:“诺!”

    “先下去歇息,明日由我登坛,代天师授你太上正一盟威太玄禁气箓,并授斩邪威神剑!”

    徐佑愕然,道:“斩邪威神剑?”

    天师道各治从箓生起即授法剑,箓生为最低档的阴阳景精剑,也就是普通刀剑的水准,他那日登台和竺道安论衡,手中的法剑就是阴阳景精剑,要不是咬着牙使了蛮力,差点都插不进莲华台那坚硬的木头里去。十箓将至五百箓将皆授太一三元剑,比阴阳景精剑锋利了无数倍,而五大灵官授太玄除鬼剑,正治一般授五雷法象剑,皆为剑中上品。至于一治祭酒多授予斩邪威神剑,已经可以称为真正的神剑!

    比如当初钱塘湖雅集,徐佑第一次目睹都明玉的斩邪威神剑,从不为外物所迷的他,硬生生起了强夺据为己有的心思,可知宝剑诱惑之大。不过后来都明玉被孙冠分尸于钱塘渎,斩邪威神剑沉入海底,后被打捞上来成为战利品上交了朝廷,再后来的去处,徐佑没有过多关注,不是很清楚。

    谁想今日,竟有了属于自己的斩邪威神剑,还不是强取豪夺得来的,而是由扬州治祭酒亲授,世事之奇,实在难以尽述!

    “是,天师极赏识你,特违例赐你斩邪威神剑,今后仗此法剑行走天下,凡我道民,遇剑皆要参拜,但有所令,无所不从!”

    徐佑感激涕零,差点流出泪来,眼眶微红,道:“天师厚爱,祭酒大恩,弟子……我,我无以为报,愿以此身,为道门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袁青杞点了点头,道:“宫一,送正治去幽虚观歇息,派人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徐佑施礼后跟着宫一出了左神观,途径一条只容一人经过的崎岖狭窄山道,头上悬着万斤巨石,险峻非常,这才来到幽虚观。

    左神观为祭酒一人住的地方,房舍不多,观赏性的亭台楼阁多一些。幽虚观里则不同,熙熙攘攘,拥挤不堪,仅房舍就造了百余间,分了前后左右共九进,最后一进以白墙隔开两半,中间砌有圆形拱门,分别是两位正治的居所。

    徐佑住在西院。

    进了院子,徐佑问道:“另一位正治可在观里?若是方便,我想过去拜访一下,免得失礼得罪!”

    “不必了,李正治不在观中,另有要务,短时间内不会回山!”

    “那只能等日后有机会再去拜会了!”徐佑突然压低嗓音,道:“方才祭酒面前,多谢女郎提点。要不然惹怒了祭酒,我这新鲜出炉的正治,怕是要糊掉了!”

    宫一噗嗤一笑,似觉得有些不妥当,又板起了脸,道:“我还要回去复命,正治自己进去吧。稍后会有人送来日常起居所需的用具,每日的膳食也有人专门送过来。正治若是待得气闷,想要四处走走,可吩咐下人跟从……”说着唤了声:“白易!”

    从房舍后面的拐角处出现一个十七八岁的黑脸少年,看到宫一立刻跑了过来,高兴的道:“阿姊,我在呢!”

    宫一疼惜的看了看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道:“你又顽皮捉鸟去了?”

    “没有没有,我这几天乖乖的,哪里也没去,就在这院子里等着那位正治郎君来……”白易瞧了瞧宫一的脸色,知道瞒不过去,苦着脸道:“宫一阿姊,你可千万别告诉祭酒,好不好?”

    徐佑看到白易藏在身后的指缝间冒出来几根长长的黑色羽毛,分明是山林间翱翔的雄鹰的羽毛,这哪里是捉鸟,这是猎鹰好吗?摸不清他的来头,也不说话,只含笑看着。

    宫一柔声道:“我不告诉祭酒,你也别尽去捉鸟捣乱。过来,见过林正治,从今日起,你就是他的随从,万事听他吩咐,不得违逆,否则祭酒不惩处你,我也要重重的责罚,明白了吗?”

    白易嘻嘻笑道:“知道了,阿姊放一万个心,我跟着这位……咦,他比我大不了几岁,真是正治么?”他好奇的打量下徐佑,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着几分不解,好像在说这人年纪轻轻,怎么就做了正治?

    宫一知他心性,解释道:“林正治自有神通,是天师亲命、祭酒推崇的人,你要乖乖听话!”

    白易吐吐舌头,看着徐佑的眼里满是敬畏,老老实实的跪下来磕头,道:“见过正治!”
………………………………

第七十四章  猎鹰

    “你跟随宁祭酒多少年了?”

    白易盘腿坐在地上,扳着手指算了算,道:“八年了!”

    “咦,你多大了?”

    “今年五月初,刚过了十三岁!”

    徐佑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笑道:“那你可长得挺大人相的……”

    白易得意的道:“大家都这么说,我年纪小,可个高,力气也大,跟你们看起来差不多。”

    小孩子都想长大,可长大了却又怀念小时候,古今如一。徐佑随意的问道:“八年前你才五岁,撒尿和泥玩的年纪,肯定照顾不了自个,莫非和祭酒住在一起吗?”这是试探,若非白易天真无邪,他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问。

    “那倒没有,祭酒住在鹤鸣山,我住在江州蔡山的道观里。”

    “蔡山?可是大蔡神龟的那个蔡山?”

    “正治好厉害,连山里有大龟都知道!”白易佩服的看了看徐佑,心想这位正治年纪轻轻,能够被天师和祭酒看重,果然有点真本事,不过转瞬又满脸沮丧之色,道:“可怜我养的那只龟,被老不死的抓去炖了汤!”

    自古蔡山出大龟,《通典》里说的很清楚,连《左传》里写“问蔡”一事,指的就是“问龟”,那时的人们以龟卜卦,龟越大,卦越灵,所以有大蔡神龟的说法。

    徐佑没有在意白易的牢骚,叹道:“你小小年纪,住在山中的道观,想必无聊的紧,身边连个玩伴都没有……”

    白易瞪大了眼睛,道:“谁说的?我们一起的孩童有十七人,年纪都差不多,日日夜同玩同住,别提多有趣了!”

    “是吗,这么多人?那你来了林屋山,其他人呢?”

    白易首次露出茫然的神情,道:“我也不知道,数月前观中突起大火,等我醒来,只看到宫一阿姊,其他人到底去了何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徐佑瞧他如有魔怔,仿佛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顿时对这个藏在蔡山深处的道观有了几分兴趣,但也知道不能追问过急,故意转移话题,道:“你刚才真是捉鸟去了?”

    “嘘!”白易猛然惊醒,赶紧看了看身后,紧张兮兮的道:“正治,你别这么大声,要是让祭酒听到,我就惨了!”

    “哦,你害怕祭酒?”

    白易奇道:“还有人不怕祭酒吗?正治,你怕不怕?”

    徐佑无言以对,苦笑道:“怕,当然怕了!所以我们约好,我不把你捉鸟的事告诉祭酒,你也别把我们刚才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好好好,说定了,不许赖!”

    白易忙不迭的点头,还要和徐佑击掌为誓,徐佑拒绝了,道:“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白易想想,祭酒好像也从不跟人盟誓,厉害的人应该都这样,道:“对的,对的,我们说话算数!”

    徐佑笑着称是,心里却在盘算,袁青杞和他差不多同岁,如果说八年前就开始暗地里豢养家奴,培育腹心,以图将来,那这个女郎的志向实在不可估量!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成为下一任天师?

    有可能吗?

    孙冠再怎么心疼这个小徒弟,也要考虑其他七位大祭酒的想法,再加上年纪和性别的阻碍,袁青杞想成为天师无疑比真正的登天还难。

    抵达林屋山的首日,徐佑在西院枯坐了整天,哪里也没有去,偶尔和白易聊聊天,其他时间都在闭目养神。白易托着腮,猴子屁股坐不住,可宫一吩咐,让他形影不离跟着徐佑,却也不敢违命出去玩耍,只能眼巴巴的瞅着,盼望着徐佑能带他出去捉鸟玩乐,可直到天黑入睡,也没能如愿。

    “祭酒,白易天性纯朴,不知人心险恶,让他去盯着林通,恐怕不是其对手……”

    袁青杞褪去裙装,解开发髻,只穿着贴身的白袜,侧躺在床榻上翻看着那本《老子化胡经》,如瀑的青丝垂在床头,修长如玉的双腿微微蜷缩着,露在外面的脚趾晶莹剔透,如同冰雪之上点染了一层枫叶的红晕,从犹若削成的肩头慢慢往下,在纱衣包裹着的胸 前隆起微妙诱人的弧度,然后自腰腹间猛然收紧,勾勒出臀 部近乎完美的浑 圆。

    天地万物,似乎都比不过这一屋清丽!

    她合上了经书,舒服的伸了个懒腰,细若管弦的轻吟从喉咙深处发出,在静室中缠绵回荡,可以让神佛动心,道:“让白易跟着他,表明我们并无防范之心,岂有人蠢到让不谙世事的孩童去作耳目的?林通是聪明人,自然会明白我们的用意。”

    袁青杞掀开薄被,盖住完美无瑕的娇躯,缓缓闭上双眸,道:“还有一点,记住了,林通,不是我们的对手!”

    宫一低声道:“知道了,祭酒歇息吧!”说完轻手轻脚的吹熄了灯,躬身后退数步,再转身离去。

    几声凄厉的鹰唳刺破了夜晚的宁静,徐佑从睡梦中猛的坐起,侧耳凝神去听,却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吱呀声飘来飘去。

    他披衣下床,踱步到窗口,双手推开窗户,清凉的山风扑面而来,睡意顿时消去大半。西院在幽虚观的最里进,挨着仙人峰的悬崖而造,徐佑住的这间卧室推开窗就可以看到山涧里翻腾的云海,只是今晚明月高悬,光华如水,不仅驱尽了夜色,竟连那终年聚拢不散的云雾也因之变得澄净了不少。

    正在这时,一只成年赤腹鹰振翅从云海里扶摇而起,盘旋几下,发出高亢的嘶鸣,似乎在说有危险在接近,继而又飞高数丈,做势俯冲,向不远处的密林里投去。

    徐佑觉得好奇,赤腹鹰虽然体型较小,可在林屋山应该没有天敌,并且晚上除了个别鹰类具备视力,几乎不见赤腹鹰出来活动,它遇到了什么才这么惊慌?

    突然,一道快得几乎看不见的人影从树荫里窜了出来,踩着悬崖边的苍松,起伏腾挪犹如平地,转瞬十余丈,身子猛的停住,脚下暗劲将碗口粗的松枝压成了弓形,然后借力反弹,冲天而起。

    明月之下,一人一鹰,一上一下,仿佛两支离弦的箭,决绝又无情的冲撞而去。

    徐佑看的目眩神迷,平生仅见,轻功最好的两个人,清明胜在诡谲莫测,飘忽不定,鬼气森森,而这个人却翩若惊鸿,举重若轻,自带出尘之意。

    “好畜生!”

    眼看要撞到一起,赤腹鹰振翅回旋,划过优美的曲线,竟堪堪躲过了那人,即将没入密匝的树林里。

    嗖,嗖,嗖!

    三粒石子成品字型打在赤腹鹰的翅膀上,哀嚎声中掉落了下去,那人放声大笑,身子如陀螺般旋转下坠,跟着入了树林。过了片刻,手中提着赤腹鹰,志得意满的走了出来,徐佑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错愕的道:“白易!”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捉鸟……

    徐佑摇摇头,十三岁的少年,长的人如此高马大,却能将轻身功夫练到这等地步,实在匪夷所思!

    不过天地广阔,孕育了多少英杰,又逢乱世,自然英雄辈出,想他十三岁的时候,也已经名动江左,白虎九劲赫赫威名,瞧在别人眼里,岂不也是个妖孽?

    徐佑关上了窗,上床后又沉沉睡去。

    身在虎穴,此心仍安,

    这是智者的境界!

    “正治,正治,快醒醒,要开坛授箓了,我们早点去,好占个位置!”

    白易撞开了房门,如龙卷风般刮了进来,徐佑早就收拾完毕,安坐胡床上吐纳调戏,抬头笑道:“你昨晚熬夜去捉鸟,一大早的还有力气来闹我?”

    “啊?”

    白易还不知道昨晚的事被徐佑逮了个正着,顿时吓得傻掉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扑通跪地,哀求道:“千万别告诉……”

    “别告诉祭酒嘛,我知道,不过也要看你表现,你要是听话,我就守口如瓶!”

    “听话,听话,保证听话!”

    “那今日你就好好待在西院,哪里都不能去!”

    “啊?”白易彻底傻眼,跳了起来,道:“不行!”

    “不行?好,那我就去告诉祭酒!”

    “你,你说话不算数!”

    “哦?”徐佑缓缓站起,走到白易跟前,道:“我几时说话不算数?”

    “我……我……”

    瞬间,仿佛有高山迎面压过来,白易心口狂跳,竟不敢对视徐佑的眼睛,低垂着头,眼光瞄着脚尖,小声道:“昨天我们击掌盟誓……”

    “你也说了,那是昨天的事!”徐佑和白易擦肩而过,往门外走去,淡淡的道:“我应下的是白日,你到夜间又犯错,可怪不得任何人!”

    吱呀,门开门合,白易懊恼的跺了跺脚,可终究没敢离开西院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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