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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子-第2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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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谷的路只有一条,先从开凿的低矮隧道里爬到山顶,然后通过隐藏起来的吊桥到达山的另一边。徐佑和齐啸挥手告别,再回头去看,云雾缭绕,山林蔽目,怪不得太守府找不到长生盗的所在,这样易守难攻的宝地,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

    听着群盗撤走,抬手撕掉黑布,左丘司锦望着徐佑,眼中全是惊疑不定。宗羽也不是傻子,使了个眼色,手下三人悄悄走到侧翼和后方,手按刀柄,把徐佑清明团团围住,道:“黄郎君,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宗郎君莫怪,我对几位没有歹意。只是说巧不巧,那长生盗和在下有点渊源,所以收了我的玉,答应放了我们,这莫非不是好事么?”

    “好事?我们潜入匪穴,为的是打探虚实。现在倒好,不仅一无所获,还像是猪狗般被送来送去。也罢,你既然和贼盗有干系,那请随我们去太守府走一趟。”

    徐佑笑道:“宗郎君,你或许还没有看清楚形势……清明!”

    话音刚落,清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到了宗羽身后。他大骇之下,来不及拔刀,以肘部为武器,狠狠后撞,同时脚步交错,身子仰躺着螺旋而起,长刀嗖的出鞘,寒光划过圆弧,砍向清明的额头。

    这两招应变相当绝妙,可遇到清明只能说宗羽没有运道,人在半空,胸口微麻,噗通跪倒了地上,手腕突的剧痛,刀不知怎的就到了清明手里,轻荡荡的横架脖颈,再动不了一下。

    左丘司锦制止了想要动手的三个随从,美眸盯着徐佑,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有小宗师护卫身侧?”

    清明在船上救人时只显露轻身修为,看不出深浅,而宗羽已是入品的高手,却被人戏耍般拿住,只有破开五品山门的小宗师才能轻松办到。

    徐佑唇角微扬,道:“你们又是什么人?太守府的胥吏?不,我看不是,你们胆大妄为,不守成规,哪里像是胥吏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小心翼翼?听闻临川王礼贤下士,府内网罗了许多来自江湖的奇人,我看几位倒像是王府的门客……”

    左丘司锦冷冷道:“胥吏如何,门客又如何?总比某些人藏头露尾,鬼鬼祟祟行得正!”

    “是吗?”

    徐佑轻笑道:“太守府的胥吏去寻朱草祥瑞,可以算是庾太守对朝廷的忠心。可若是临川王私下派人去寻朱草,若是传到朝廷耳中……哈,女郎不妨猜一猜,今上会怎么想呢?”

    左丘司锦赫然色变,道:“临川王和庾太守一样,都是为了朝廷求祥瑞,何罪之有?”

    徐佑只是诈诈他们,看情形应该跟临川王有关系,淡淡的道:“他是先帝第六子,这就是罪!女郎可以赌赌看,朝廷是信我的话,还是信你的话?”

    左丘司锦的纤纤玉手按到了腰间,眸子里露出决绝之意,道:“卧虎司,黄耳犬?”

    若徐佑真是司隶府的人,哪怕全死在这里,也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可转念一想,对方有小宗师掠阵,胜算几乎为零,只不过祸是他们闯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后退半步。

    或许,所有人尽皆战死于此,死无对证,还能让临川王躲过一劫!

    宗羽惊得全身僵硬如铁,看向左丘司锦的眼神满是求情,道:“左丘,且莫动手!都听我说,听我说!黄……黄郎君,我们确实……确实是临川王府的门客,可临川王对今上绝无二心,早前正准备奉表贺今上登基,这才费尽心思四处寻觅祥瑞。这不,余水白龙出,乃今上圣德所至,可符应应在临川,岂不是天意彰显皇帝和殿下的兄弟之情么?”

    徐佑大笑,让清明放开了宗羽。宗羽揉着脖子,还有点不敢置信,真的凭口舌之词捡回了一条性命吗?

    左丘司锦此时也看出徐佑确实没有歹意,绷紧的弦松弛了一点,满脸疑惑的再次问道:“你究竟是谁?”

    徐佑笑道:“钱塘徐佑,和你家殿下……算是亲戚吧!”

    “幽夜逸光?徐微之?”

    左丘司锦彻底呆住了!

    接下来一日夜,沿途再无波澜,众人安全离开了盘蛇山,又疾行五日,抵达临川城。有左丘等人通报,没有阻碍的直接进了王府,见到了安休林和徐舜华。

    安休林眇了一目,身材也不高大,虽正当年,可看上去容色苍老,尤其头发稀疏,戴进贤冠,还包着厚厚的介帻,仍旧遮掩不住那孤独可怜的三五根毛发。

    说起秃头,这是千年不绝的永恒难题。当初王莽篡汉,头发秃的无法见人,这才首创了冠帽之内加帻的习惯,时人戏称“王莽秃、帻施屋”。要知道帻这种东西是卑贱之人专属,王莽以帝王之尊,却甘愿戴到头上会见朝臣,可想而知,脱发引起的自卑和苦闷,连圣人也不能避免。

    到了曹丕,还是饱受脱发的烦恼,直到驾崩,还为此郁郁寡欢。神奇的是,王莽篡西汉而秃,曹丕篡东汉而秃,故而又有了老刘家的诅咒回荡于世:

    篡汉必秃!

    再到安氏,篡魏而立,结果还是避免不了秃头的命运,或许这不是老刘家的诅咒,而是所有篡位不臣者的宿命!

    徐佑没有过多的关注安休林的头发问题,施礼拜见之后,将他在金陵的所见所闻一一告知,当然重点在于安休明弑父的无情和残暴,以及宫变当夜帝京血流成河的惨状,添油加醋,无异于人间地狱。

    安休林脸色苍白,走到门口,面朝金陵的方向跪下,黯然垂泪不语。徐佑站在他的身后,以神照万物之术,可以感知安休林发自内心的痛苦和悲哀,那里有对父亲的眷恋,对兄长的哀鸣,对父子相残的恐惧和惊慌,也有对前路未知的茫然无措。

    安休林是个善良的人,徐佑依稀记得和何濡初见时,他说过的这句话。以何濡尖酸刻薄的心性,识遍人间丑恶的经历,却还是毫不吝啬的给了安休林善良的评价。

    不错,安休林应该是个善良的人,可面对当前诡谲的局势,善良,并不是最合适的品格!

    然而,徐佑已别无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安休林摇晃了几下身子,伤心欲绝,竟至昏了过去。徐舜华命人把他抬入内室,召大夫把了脉,并无大碍,然后斥退众多宫女宦者,独留徐佑和她二人独处!

    自刚才见到徐舜华,她对徐佑的态度不冷不热,远没有安休林来得亲切,这会容色更冷,取了用来悬挂宫灯的竹竿,走到徐佑跟前,道:“跪下!”

    徐佑撩起袍摆,屈膝下跪。

    啪!

    竹竿重重的击打在背上。

    徐舜华怒骂道:“我在临川足足等了你六年,你到今日才来,该不该打?”

    徐佑垂首道:“弟弟来迟,愿受阿姊责罚!”

    啪!

    又是一杆!

    这下比刚才轻了少许。

    “徐氏全族尸骨无存,死不瞑目!你身为嫡子,却苟且偷生,认贼作父,该不该打?”

    “枉为人子,该打!”

    啪!

    “六年!六年!”

    徐舜华绕着徐佑兜起圈子,凤眸赤红,泪落如雨,道:“两千多个日夜,那些狗贼各个高居于位,安枕无忧,你又做了什么?可曾杀一人,可曾食其肉,可曾饮其血?”

    啪!

    徐舜华摘掉了发髻,露出光洁的头顶,她原来戴的是髢,也就是假髻,道:“我一夜白头,只有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你是男儿丈夫,”

    啪!啪!

    接连数十下,徐舜华状若疯癫,直到把竹竿打成两段,颓然坐地,双手死死扣住砖石的缝隙,指尖渗出血迹,伏地恸哭!

    徐佑何尝不知她这些年受到的煎熬和折磨,娘家尽诛,夫家为仇敌,纵郎君不弃,又如何自处?报仇无门,泄恨无路,甚至连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对女子而言,活在人间,几欲和地府等同,要不也不会这么顺从的由她发泄,若不然积郁于心,怕是活不了几年。

    “阿姊!”

    徐佑跪行过去,将徐舜华抱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道:“现在我来了,一切都将结束,安子道、安休明、沈穆之还有孙冠,所有人都会付出代价,为我徐氏满门冤魂陪葬!”

    徐舜华抬起头,俏脸扭曲的可怕,道:“你保证?”

    “我保证!”

    徐佑和她额头触碰,眸光交映,尽在咫尺,道:“不出一年,我要复义兴郡望,再立宗祠,以徐氏为四姓,再为华腴;再为膏粱,生生世世,永沐尊崇!”

    郡姓者,以中国士人差第阀阅为之制,凡三世有三公者曰膏粱,有令、仆者曰华腴,尚书、领、护而上者为甲姓,九卿若方伯者为乙姓,散骑常侍、太中大夫者为丙姓,吏部正员郎为丁姓,所以有诗云:五陵豪族,充选掖庭;四姓良家,驰名永巷。

    徐舜华微微闭目,神色安详,低声道:“你来了,真好!”
………………………………

第六十一章 瞒天过海

    安休林苏醒之后,安排宴席款待徐佑,席间介绍了他的诸多门客。宗羽属于鸡鸣狗盗之辈,练得好口技,最擅长学人说话,其他百鸟千禽,无有不精。当即起兴,给徐佑表演了一段,关关雉鸠,肃肃鸨羽,鹿鸣呦呦,黄鸟喈喈,鹳鸣于垤,妇叹于室,由鸟兽到男女,时而凄切,时而婉转,时而激昂,时而潸然,将山林之幽,凡世之闹,演绎的精彩纷呈,惟妙惟肖。

    更厉害的是,他学着徐佑说话,无论声调还是起伏,都可以以假乱真,这点引起了清明的兴趣,他的易容易骨之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但声音却也不能像宗羽似的做到这样天衣无缝的地步。

    左丘司锦的父亲左丘南,曾是安休林的郎中令,朝夕相伴,感情深厚,亦师亦友,可比父子。后来某次出行,安休林遇险,左丘南舍身相救,不幸重伤而死,只留下独女左丘司锦。安休林感念高义,认了左丘司锦为义妹,吃穿用度,车舆冠服,皆与王女相差仿佛,待之甚厚。

    可左丘司锦不喜大家闺秀的生活,反而经常和府内的门客游戏江湖,练得一身好武艺,胆色和识见都非平常女郎可比。

    其他数十人里,给徐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谢希文、狄夏、陶绛、魏不屈等七八个人,允文允武,各怀绝技,皆非等闲之辈。这些人对安休林都是发自内心的服膺,何濡说安休林文不成武不就,唯有收服人心这方面堪称高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月上柳梢,宴席也到了尾声,一个名叫牧夜的门客号称千杯不醉,变着法子的过来灌酒,结果他一头栽倒大堂的中间呼呼大睡,徐佑仍然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安休林竟从主位走下来,亲自为牧夜喂了醒酒汤,又吩咐奴婢将他抬到房内好生照料,旁人各自欢饮,似乎对安休林这样的举动见怪不怪。

    圣人?抑或是虚伪的假仁假义?

    徐佑喜欢辩证的看问题,人说刘备假仁假义,可别忘了,位居万人之上,手握生杀大权者,哪怕是虚伪的假仁假义,也比枭雄所谓的杀伐果断更容易收买人心。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老板有人性,放到国家这个层面,能够得到“仁”字庙号的君主,总是享有最好的名声。

    御下以仁,这就够了,对徐佑而言,他不需要你的雄才伟略,所以安休林可以算作目前最双赢的合作者!

    宴席结束,安休林和徐佑密谈,徐佑为他分析了朝中局势,断定安休明坐不稳皇位,一旦有人举义,四海响应,足可扭转乾坤,共襄大业。

    安休林脸有难色,沉吟不语,最后让徐佑先在临川稍歇,容后再议。徐佑明白他生性懦弱,涉及身家性命的大事,转瞬间难以决断,操之过急,反而不美,总得给人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反正来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徐佑并不急于一时,当夜宿在王府,徐舜华安排了两个貌美宫女来侍 寝,被徐佑婉拒,刚准备脱衣上床,徐舜华杀了过来,皱眉道:“你怎么回事?”

    徐佑茫然,道:“我没事啊……”

    “没事?没事为何不要了她们?容貌不合眼,还是太淑静,没有青楼女子那么的荡?”

    徐佑无奈道:“不是……我远来是客,哪有灰乱王府后宅的道理?若被殿下得知,恐生事端!”

    “他?”

    徐舜华冷笑道:“就是我 脱了 衣服陪你,他也不会说什么。不必担心,若是两个不够,我再给你找三五个来,保你满意!”

    安休林惧内,天下皆知,可徐舜华口无遮拦,让徐佑差点惊出一身冷汗。这么多年了,徐舜华骨子里的奇葩丝毫未变,道:“阿姊,大事要紧,我从来不怎么在意女 色,你就别操心了!”

    “那可不成!”

    徐舜华说的理所当然,道:“祖父常说每逢大事有静气,连女人都不敢完,还能做成什么大事?”话音一顿,她的目光扫过静立在屋内旁侧的清明,柳眉倒竖,揪住徐佑耳朵,道:“好啊,你是不是也学那些不要脸的腌臜东西玩断袖分桃的把戏?”

    “没有,没有!”

    徐佑颇为头疼,求饶道:“阿姊,我自有爱慕的女郎,对男 色敬而远之,你大可放心。今夜实在是旅途劳累,无心他事,你放过我吧,让我好好休息休息。”

    徐舜华眼角微挑,道:“爱慕的女郎?谁家的啊?”

    徐佑把她推到屋外,道:“日后会为你引见,快去陪殿下吧,我要睡了!”

    好不容易送走徐舜华,徐佑擦了把汗,苦笑着摇摇头。清明笑道:“王妃当年号称江左第一名媛,没想到这般的真性情……”

    “这不叫真,这是野蛮!”徐佑没好气道:“江左名媛的头衔是她骗来的,在外人面前贤良淑德,在我面前就原形毕露!”

    可不管怎样,有这样一个姐姐,痛并快乐着,尤其在孤独行走了这么远的路,身旁有个至亲的人陪伴,总归是幸福的。

    接连三日,安休林让左丘司锦陪同徐佑游玩临川附近的山水胜处,徐佑看似潇洒随意,实则每日都会和安休林密谈,以他的唇舌,可让顽石点头,安休林逐渐有些动摇,却始终下不定决心,和几个心腹商议,有支持徐佑的,也有主张按兵不动,观望局势的,很难达成统一意见。到了第四日,徐佑正在七里岗观看当地特有的傩舞,宗羽来报,安休林急召他回府。

    问起何事,宗羽道:“潘阳王派使者来临川,说今上的诏书已到广晋,令潘阳王即可起行,赴金陵陛见。”

    徐佑心中微动,知道机会来了。

    王府内气氛压抑,安休林请徐佑坐到身旁,对那使者道:“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是!”使者风尘仆仆,垂泪道:“今上派了左卫和司隶府到广晋传旨,命我家殿下接旨后马上前往金陵。殿下怕此去命不久矣,特地让小人来通知临川王一声,及早做好准备……”

    安休明不会只召见潘阳王一人,想必召安休林入京的使者已经在来林川的路上。潘阳王性情暴躁,平日以孔武示人,却也无法顶住朝廷正统的压力。想想也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就能占据大义之名,而安休明自己就是天子,若是心志不坚,谁能抗衡?

    安排使者去休息,谢希文是安休林的谋主之一,道:“安休明稳住了朝中局势,下一步就是处理在京和在外的各位殿下,依我之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我们无兵无将,拿什么去搏?谢兄酸腐之见,殿下切不可听从。”狄夏沉声道:“潘阳王实力尚在殿下之上,可还不是照样奉旨入京?今上已登大宝,为安抚人心,必不会兄弟相残,惹天下侧目。不如效仿潘阳王,越早归顺,越好脱险安身!”

    魏不屈讥笑道:“狄郎君常常吹嘘自己是万人敌,今日看来,怕不是万人骑的软蛋!”

    “你!”狄夏双目冒着怒火,却还是勉强控制住想要动手的情绪,道:“堂前议事,畅所欲言,偏听则暗,兼听则明。我若有错,指出来就是,何必言语讥嘲,于事何补?”

    魏不屈起身,广袖摇曳,翩翩浊世,让人心折,道:“安休明连父亲都可杀,还忌讳多杀几个兄弟么?此人豺狼心性,何德何能为天下共主?不管为殿下计,还是为国家计,此番决不可入京。”

    “不奉旨,朝廷追究下来,怎么解决?”

    “不过一死!为祖宗基业而死,死得其所!”

    众人争执不休,安休林听的烦闷,沉着脸离开了议事堂,谢希文叹了口气,道:“大家先散了吧!”

    狄夏还想追着安休林谏言,被谢希文和陶绛齐齐拉住,好说歹说离府去了。徐佑静等了片刻,去找徐舜华,徐舜华先进内堂,过了会出来对徐佑点点头,低声道:“去吧,他心情不好,你注意点言辞,别刺激他。”

    这就是后宅有人的好处,徐佑推门进去,安休林去了冠,只留布帻,稀疏的头发配上独眼,颜值就别提了,又平易近人多年,气质培养的太接地气,什么王者之风,什么不怒而威,几乎和他绝缘。

    反正徐佑站在身旁,只感觉是和邻居闲话家常,可越是如此,越要表现出足够的敬意——他是临川王,是天潢贵胄,不是隔壁的阿猫阿狗,今天的嘻嘻哈哈,可能就是明天自寻死路的借口。

    “殿下可是为了顾及兄弟之情?”默立良久,徐佑开口问道。

    这是聪明人的做法,不提利弊,不说强弱,不唱高调,人嘛,归根结底,还是要讲情分。从兄弟之情切入,方便打开话题,安休林苦笑道:“还是微之知我……大兄他不仁不义,无君无父,可毕竟已经登基称帝,满朝文武跪拜臣服,我若反抗,不同样成了无君无父的佞臣?”

    徐佑何等聪明人,安休林话里的重点在满朝文武,他觉得安休明大势已成,若反抗无疑是蚍蜉撼大树,不仅于事无补,事败后还累及无数。

    “是啊,我想想也替殿下感到为难,可风物长宜放眼量,安休明倒行逆施,必遭恶报,百年之后,史书如何写他,又如何写安氏?殿下举义,非为自己,也非为兄弟夺嫡,而是为了挽救安氏百代的威名。”

    安休林神色一动。

    “只有殿下入主太极殿,才有可能保全安休明的性命,贬为庶人,择地流放,总比被别人害死的好。若顾及兄弟之情,此为最上上策!”

    安休林赶忙摇头,道:“我万万不成,眇目秃发,怎么为人主?”

    徐佑正色道:“黄帝龙颜,颛顼戴干,帝喾骈齿,尧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汤臂再肘,文王四乳,武王望阳,秦皇鸡胸鼻陷,光武大口日角,圣人皆有异象,殿下欲成大事,岂可执迷于此?”

    安休林辗转踱步,绕屋疾行,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猛的停下脚步,道:“微之所言乃至理,可我真的没有称帝之念,也无称帝之力。若真要举义,中军至,如何应对?”

    “以殿下之力,或许无法对抗中军,可别忘了,江夏王远在荆州,手里雄兵十万,足可为依仗!”

    安休林沉吟道:“只是不知道三兄的打算……”

    徐佑道:“殿下若决心已定,我自去荆州求见江夏王,说服他一同举义,到时南北联手,天下可定!”

    “好,我修书一封,由微之带去荆州,若三兄起兵,我必然响应,并奉他为主,取大兄而代之!”

    这是徐佑原本的打算,安休林兵少将寡,并无争帝位的实力,若要拉拢江夏王,肯定要奉他为主。可这话徐佑不能说,幸好安休林不是真的蠢货,看得清眼下的局势,省却了不少口舌。

    商议完毕,安休林眉宇间还藏着忧色,道:“只是朝廷使者将至,这关怎么过,还请微之教我!”

    不知不觉中,安休林对徐佑的谋算很是认同和依赖,徐佑低声道:“装病!殿下偶染怪疾,时日无多,使者总不能把你绑去金陵。”

    安休林大喜,道:“微之还有这等手段?”

    徐佑笑了起来,别的不敢说,论起装病,他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

第六十二章 别时容易见时难

    安休林再次设宴款待徐佑,席间推杯换盏,人人兴高采烈,有个叫车丘的门客饮酒十数杯,突然伏案大哭,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旁人问道车郎君为何悲伤,车丘拭泪道:“我昨夜登楼望北,见风景仍如同往日,可心里却知道,这山河已有了异样!”

    金陵正在东北,车丘话里有话,众人听得出来,无不默默放下酒杯,相顾无言。车丘站起身,醉眼惺忪,手指依次点过,道:“山河已异,诸君还耽于享乐,沉醉酒色之中,车某位卑,却羞于同座。”

    说完走到席位中间,对安休林作揖跪拜,然后抬头骂道:“殿下受封郡国,恩赏实重,今父死于白刃,兄篡于穷弑,四海泣血,幽冥同愤。可殿下日夜欢歌,顺逆不辨,以致天理沦亡,国祸怨深,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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