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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子-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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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阳庐是作伪而已,飞卿切莫当真!”

    “真真假假,谁能说的清楚?现在不仅钱塘,整个扬州谁不知道混元所立的元阳靖庐已经现世,说不定过几日就会有人前来焚香膜拜。”

    徐佑也是一笑,道:“假作真时真亦假,倒是这个道理!至于白蛇,我也所知不详,据捕蛇者说,他有一种家传秘药,在地上画圈做势,再凶猛的蛇也要蜷缩一团,不敢稍动。其后,以笛声做引,将同样的秘药铺洒道路两侧,仅留中间可行,白蛇自然沿着事先设下的道路进入了元阳庐内……”

    “哦,还有这等奇事?”

    鲍熙突然道:“我曾在益州游历,确实听闻有些捕蛇者身具异术,可让蛇虫随笛声起舞,任东任西,如臂使指,许多愚民以为神迹,甘愿供奉米帛财物,因此豪富……”

    这就是同根不同命,想想柳宗元在《捕蛇者说》里描述的捕蛇者,苛政猛于虎,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命运之惨,让人怜惜。而六朝时的捕蛇者,却因为会装神弄鬼,竟然豪富,也是一大奇观。

    顾允抚掌神往,道:“不行万里,怎知天下之奇?等卸下这身官服,定要和微之携手四方,游览各地的人文胜迹……”

    徐佑笑道:“飞卿是要入台阁的人,若等辞官恐要数十年后。”

    “哎!”顾允垂首惆怅,手掌摸索着腰间丝带,颇有无奈之意。

    “这有何难?”徐佑宽慰道;“以飞卿之才,在钱塘最多待上两三年就可以左迁某郡郡守,再等一两年,怕是要宦游金陵。等到了那时,沿途数月时光,足以遍览江左江右的风土人情。”

    “也对!”顾允喜从中来,道:“不如你我先约好,等我去金陵时,你一定要同行!”

    “一言为定!”

    顾允日后勤勉政事,步步高升,未尝不是今日约定的功劳。顾允心情大畅,突然记起一事,道:“我正要问微之,那块元阳庐石刻上的字,是谁所书?”

    徐佑头痛起来,推诿道:“这个我着实不知,好像是其翼在某本古籍上见过,据传是老子手书真迹,然后凭着记忆临摹描刻了下来……”

    “可惜,可惜!”

    顾允连道几声可惜,他书画双绝,自然对这从未见过的瘦金书视若珍宝。上次徐佑给他口齿乌髭方,字迹已经惊艳不已,但毕竟王羲之的书体脱胎于前世,有迹可循,却没想到世间竟还有独成格局的瘦金书。

    徐佑又与他商议了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各自忙碌,分手告辞,送到了衙门外,顾允转身回去,鲍熙却追了上来,走在徐佑身侧,低声道:“刺史府明日就会派人来,内中不乏问案的高手,元阳庐里的一切可确保无虞吗?”

    徐佑同样低声道:“主簿放心,白蛇已死,来历无处可查,沿路的驱蛇药都已清扫干净,发现白蛇的蛇穴也倒灌了钱塘湖的湖水,至于元阳庐的石刻,做旧的匠人手艺精湛,等闲瞧不出破绽,就算真有人厉害到一眼识破,可谁又能说老子亲手立的石刻不能历经千年而弥新呢?”

    鲍熙目视徐佑,神色复杂,道:“郎君行事缜密,环环相扣,我自叹弗如!”

    徐佑拱拱手,道:“朝廷接到奏报,必定会敕令州府严查此案,望主簿多多费神,若有疏漏,请及时补救,万不可被人发现端倪。还有,一定要查明那些枯骨的身份来处,给这些枉死之人寻到安葬之所。如此我们于心无愧,也对黎庶有个交代!”

    鲍熙点了点头,道:“纵遣伺察,举罪纠纷,本是县府该做之事。就是郎君不嘱咐,我也当尽心尽力。”

    徐佑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和鲍熙挥手作别。在外人看来,能为这些死在元阳庐中的女子沉冤昭雪,已经是极大的功德,可在徐佑心里,却宁可不要这些功德,也不想再有人遇到这等罔顾天理人伦的惨事。

    鲍熙望着徐佑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他久在宦海,眼神练得十分的毒辣,自然看得出徐佑最后那一抹没有言明的悲天悯人的心思。俗话说大奸似忠,大伪似善,这个徐七郎到底是忠善,还是奸伪,尚需要时间来验证。

    幸好,徐佑坐困钱塘,他有很多时间来观察这个人!

    元阳靖庐的出现,直接影响了扬州的势力布局和平衡,先是席元达的尸身被刺史府派来的官吏带回吴县,由扬州长史庾笋亲上林屋山交给了杜静之。接着,五十名黑甲乌羽的墨云都封锁了元阳庐内外,闲杂人等禁止进入三丈之内,由三吴最出名的十个仵作对尸骸进行了深度挖掘和验查,尸检结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为人知。但民间逐渐有传闻说这些可怜女子是被鬼怪吸尽精血而死,死前经受了惨绝人寰的各种折磨,导致元阳庐附近夜夜听闻鬼哭。

    还有人说,这是天师道的某种献祭仪式,通过八十名处子的血和灵魂,可以沟通幽冥地狱的无常使者,然后驱使其千里杀人,查不到丝毫踪迹。

    种种传闻不一而足,甚至荒诞不经,脑洞大开,不过在船阁的有意引导下,万条水路归大海,舆论的最终还是指向了天师道扬州治祭酒杜静之。

    风雨飘摇,随着金陵司隶府派来了人,杜静之的祭酒宝座已是朝不保夕。

    富春县在钱塘县下游一百多公里处,秦时已沿富春江岸置县,故有此名称。自汉以来,朱氏先祖定居这里,绵延三百余年,发展成蔚然大族,先后十一世通显,终成吴中第一姓。

    朱氏的庄园不同普通世族的防御性坞堡,而是沿着有“一江流碧水,两岸点红霜”的富春江连成一片广阔而开放的区域,绕过密密匝匝的枫柏林,层叠独特的院落、纵横规整的屋脊、线条柔软的风火墙,在缕缕炊烟中若隐若现。整座庄园依山凭势,梯次筑庐,白云在山,星斗在水,将风水之胜倾泻的淋漓尽致,然后遍植桃李桑树,阡陌交织间隐约可见茅檐鸡犬,田园之妙,意趣盎然,处处可见匠人的非凡手笔,让人见之忘忧。

    “在下都明玉,特来拜见建武将军……”

    应门童子打量一下来人,接了拜帖,进去禀报。堂内坐着两个人,一人黑面长髯,年过半百,看了拜帖,笑着递给了身边另一个年轻人,道:“杜静之还是派人来了!”

    年轻人恭敬的接过,略一阅看,道:“都明玉?此姓倒是少见的很……”

    “也不算少见,”中年人悠闲的拂过长髯,道:“都姓始于郑国的公孙子都,豫州、青州、益州和陇西陇右皆有族人繁衍。”

    “公孙子都?可是被称为郑国第一美男子的公孙阕?”

    “正是此人!所以都氏以盛产美男而出名,这个都明玉不仅身居天师道扬州治的正治一职,很得杜静之器重,而且身高八尺,容貌秀美,武功也不错……”

    “哦?”年轻人有了点兴趣,能被眼高于顶的大伯说一句武功不错,想来已经很了不得,道:“跟子愚比如何?”

    中年人笑而不语,对童子道:“请他进来吧!”

    年轻人也是一笑,都明玉再怎么不错,也确实无法跟号称武痴的朱睿相提并论。

    这个世上,有资格跟朱睿比的人,也许,只有义兴的那个徐佑了!

    都明玉进了大堂,奉上了由杜静之亲自书写的祈福符篆为礼物,态度不卑不亢,道:“见过朱将军!”

    中年人名叫朱礼,现任建武将军、永嘉太守,不过世人皆知,朱礼以武职为荣,以文职为耻,所以多称朱建武,而不名朱太守。

    “都郎君可是为杜道首做说客的?”朱礼开门见山,就如他的长刀,直来直去,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都明玉显然对朱礼的性格深有了解,应对之间,隐现刀芒,道:“在下此来,只为看一看吴郡朱氏,是否如同世人赞誉的那般,堪为吴郡首姓?”

    “放肆!”

    朱礼还没发话,旁边坐着的年轻人眉头一皱,斥道:“你区区一个扬州治的正治,竟敢大言不惭,妄议我朱氏一族?”

    都明玉目视着他,笑道:“不敢请问郎君大名?”

    “朱聪!”

    “原来是两脚书,失敬,失敬!”

    朱聪是朱氏子弟中的异类,作为武力强宗,朱氏向来武风压过文风,譬如朱睿,武功就是年青一代中的佼佼者。但朱聪却不然,他自幼体弱多病,习不得武,也不感兴趣,反倒喜欢书墨,至弱冠已经读遍四书五经,可倒背如流,人称“两脚书”,也就是人形书柜!

    不过两脚书的雅号却很少有人敢在朱聪面前提起,因为在五胡之乱时汉人常常被称为“两脚羊”,作为粮草不足时的三军食物,两者相似,故而听着虽雅,实则血腥暗布。

    朱聪心头一怒,刚要发作,却见都明玉儒雅风流,不急不缓,颇有名士风度,他越是着恼,越是显得恶形恶相,等而下之。

    不好,不能中了此獠奸计!

    朱聪收敛心神,道:“都郎君此时来富春,仅仅为了逞弄口舌的吗?”

    都明玉摇摇头道:“天师道在扬州的治所已经大乱,我身为正治,何来的心思逞弄口舌?只是郎君见问,不能不作答而已!”

    “好了!贵客临门,子明不得无礼!”朱礼深知这个侄儿满腹文章,但为人桀骜,缺乏城府,绝不是都明玉的对手,呵斥了一句,道:“都郎君觉得我朱氏如何,可否当得起吴郡首姓的尊荣?”

    “吴郡朱氏,乐圃以道学鸣,伯良以死节显,俸佶以孝行称,何、薛、周诸母以贞操著,而来裔又彬彬诗礼,朱氏可谓有人。”

    都明玉一句话将朱氏百年来的名人夸了个遍,就是朱礼听了,明知他有求于己,言辞未必发自真心,但也不能说个不字,肃然道:“正是,朱氏能有如今的局面,全仰仗先君们以道学鸣,以死节显,后辈不才,不敢说有人,只能战战兢兢,不辱先人名号已是万幸!”

    三人见面至今,只有寥寥数息,可针锋相对,彼此出招,都明玉身为外客,在朱氏的地盘上面对朱礼朱聪却不落下风,天师道人才济济,由此可见一斑。

    “朱将军过谦了,不说别人,单说子愚郎君,在钱塘以一人之力,将天师道逼迫的无所适从,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都明玉收了笑容,眼神凌厉如刀,望着朱礼咄咄逼人。朱礼微微一笑,道:“都郎君不像是来认输的,反倒是下战书一般……”

    “不错!”

    都明玉负手而立,如鹤鸣九皋,道:“奉祭酒之命,要你朱氏立刻召回朱睿,并承诺不再插手钱塘的事。诸般前怨,可既往不咎。否则的话……”

    朱礼双手扶着把手,身子略往前倾,一股杀人盈野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道:“否则,杜静之要如何?”
………………………………

第四章 各安心思

    朱礼自三十岁后已经很少跟人动手了,毕竟他身在宦海,背靠门阀,又得朱氏宗主的赏识和器重,可以调动的资源超乎想象,无论再棘手的事,吩咐一句下去就能处理的妥妥当当,没什么可以值得他亲自出手的。

    所以这些年没人知道朱礼的武功究竟到了几品,都明玉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面对朱礼的威压时还是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心口仿佛被千斤巨锤一下下的捶打,手脚束缚在原地,有些动弹不得。

    不过都明玉也算了得,双脚微微一踩,力从地起,气沉丹田,右手猛的往前一甩,长袖翻飞,意态翩然,行云流水般退开了三步,终于摆脱了朱礼的气场,浑身登时一松,背心渗出了几道汗痕。

    “否则,天师道百万道民,都不会忘记朱氏在背后捅的这一刀!”

    “哈哈哈!”

    朱礼仰天大笑,缓缓起身,道:“回去告诉杜静之,他在永宁县犯下的血案,早晚有一天我要跟他清算,席元达的死,只是给他提个醒。”

    永宁县就在永嘉郡的治下,朱礼身为永嘉太守,有牧民安境之责。永宁县刘氏一族,被席元达用鹿脯毒计灭了满门,朱礼当时为形势所逼,不能阻止,等到现在攻守之势互换,岂有不痛打落水狗的道理?

    “再者,天师道乃是天下万民的正一之道,区区杜静之,土鸡瓦狗辈,安敢将天师道视为囊中物?”

    都明玉冷冷道:“如此是谈不拢了,在下告辞!”

    他转身就走,朱礼突然对朱聪使了个眼色,朱聪一愣,顿时心领神会,故意用都明玉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要不,我送他一送?”

    朱礼似乎余怒未消,好一会才闷哼一声,道:“去吧!”

    朱聪快步追到身边,笑道:“都郎君,请!”

    都明玉神色淡然,拱手道:“请!”

    等两人离开,一个红衣女郎从偏门走了出来,年不过十六,容貌甚美,峨眉淡扫,皓齿红唇,墨玉似的眼眸透着灵动的狡黠和机敏,蹲在朱礼身边,为他轻轻捏着大腿,道:“阿父,子明大兄虽然读书明理,但不通世故,让他去和天师道的人交涉,会不会……”

    朱礼满脸溺爱,摸了摸她的长发,道:“子明被人戏称两脚书,可不是只知道死读书的书呆子。若要阿父说,他实则比这世间很多人都要精明和世故,只是,你年纪尚小,还看不透这些……”

    红衣女郎不依的揪住朱礼的长髯,皱了皱鼻尖,娇嗔道:“阿父,你小瞧人!”

    朱礼哎呦呦的叫着,道:“轻点,阿父的胡须柔弱的很,可经不起你这般摇晃……”

    “不嘛,你要不说出大兄哪里世故,瞧我放不放过你!”

    “好好,我说,我说!”朱礼为了保住长髯,只好缴械投降,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道:“比如方才,他明明知道都姓起始于郑国的公孙子都,却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向我请教。为什么呢?是因为前日我在翻看《左传》时被他遇到,以他的学识,只要远远的看一眼,立刻知道我已经读到了庄公十四年,公孙子都即将身死,故而了解这一处典故。向我请教,只不过是为了刻意讨好我罢了。”

    “啊?”红衣女郎眨了眨眼睛,秀美的脸蛋浮上一丝不可思议,道:“我还道大兄真的不知呢……”

    “两脚书,两脚书,胸中没有万卷书,谁能当的起这样的称呼?”朱礼笑了笑,道:“子明是有大才的,作为你大伯的嫡长子,也是你们的大兄,朱氏的宗主必定由他来继任,世故一点,比不世故要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心胸不够宽广,眼界也流于下乘,爱卖弄小聪明,比起子愚,尚有不如。”

    朱睿看似粗鄙,其实性格豪爽,做事果断,称得上智勇双全,很得家族中部曲们的爱戴。相反朱聪喜欢舞文弄墨,心计偏于文人的狡诈,身边聚拢的也多是谋士和弄臣,两人性格不同,自成一派,眼下还能相安无事,可将来双方的势力范围扩展到了重叠地带,家族内乱,指日可期。

    “哼,六兄就知道欺负人,哪里比得上大兄那么文质彬彬,知书达理!”朱礼点了点她的鼻尖,道:“子明尚文,子愚尚武,两人走的路,是不同的道。大哥总说这世间的将来,必定是文人的天下,可别忘了,我们朱氏,三百年来,却是依靠着武力才能雄踞三吴,屹立不倒……”

    朱礼的大哥朱仁是朱氏当代宗主,他的武功比不过老三朱礼,气度也比不过老二朱义,智计比不过老四朱智,骁勇比不过老五朱信,但他做宗主十三年,人人钦服,名声响彻天下,凭借的就是独一无二的远见和识人之明。在众多武力强宗还沉迷在过往的荣耀中沾沾自喜时,他已经敏锐的意识到楚国皇帝安子道将对这些拥有私人武装的门阀进行大清洗,义兴徐氏就是血淋淋的例子,而这个天下,三五十年之后,将变成读书人的天下!

    所以,他一心求变,从朱聪开始,请了多位大儒到家中传授学问,力求让朱氏从武力强宗向文化强宗进行转变,但就跟所有的变革一样,他的做法引起了家族内的争议,尤其这几年,争议变成了对抗,等到对抗变成敌对的时候,后果实在难以预料。

    红衣女郎似懂非懂,但她生性聪慧,敏锐的察觉到朱礼谈及朱聪时露出的那种轻蔑和不信任,犹豫了一下,道:“阿父,你是不是更喜欢六兄多一点?”

    出了宅院,朱聪和都明玉沿着小路到了富春江边,一叶鳊舟系在岸旁,芦苇摇荡,北风呼啸,江上人踪不见,只有数座峰峦,遥望着远处的茫茫天际。

    “都正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讲了恐交浅言深,不讲,却也不忍看你身陷绝境而不自知……”

    “郎君终于舍得称我一声正治!”都明玉暗讽了一句,不说不耐烦,也谈不上洗耳恭听,态度很是淡然,道:“有什么话,请直言!”

    朱聪心中恼怒,扬州治的正治固然不容小觑,但再怎么说,也仅是天师道内部的职衔而已,不是朝廷册封,更不是朝廷委任,有什么可得意的?

    “据金陵传来的消息,主上接到钱塘的奏报,在朝会上大发雷霆,已经彻令司隶府查究此案。你也知道,司隶府是什么地方,历年来但凡出动司隶府的案子,就没有一桩能够善了的。换句话说,杜静之眼看就要身败名裂,你这般大才,何苦非要和他坐这条沉船呢?”

    都明玉沉默不语。

    朱聪知道有戏,继续说道:“杜静之狂妄自大,敢对我三叔说这样的话,简直愚蠢之极。我可以断言,不出一月,杜静之必然去位,能不能保全性命尚在两可之间,正治想必不是愚忠愚孝的人……”

    “我忠于混元,孝于天师,对杜祭酒向来只有敬仰之心,何来忠孝之说?”

    “是我失言!”

    朱聪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腹中冷冷一笑,道:“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杜静之作的恶事罄竹难书,追究起来,扬州治的两个正治,五大灵官一个都逃脱不得。但我知道,都正治跟他们不同,你在句章县的行事存有善念,虽假借神鹿鹿脯夺了句章王氏的产业,但没有伤害人命,情有可原,在朝中疏通一下,我敢承诺,主上不会再予追究!”

    都明玉良久不言,站在江边,脸色突兀变幻,又过了半响,叹道:“扬州治乃天师心血所系,若是就此毁在祭酒手中,也实在不甘心。”

    “正是这个道理!”朱聪压低嗓音,道:“等杜静之去位,扬州治祭酒的宝座就空了出来,正治如果有兴趣,我们朱氏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都明玉不置可否,径自上了鳊舟,吩咐艄公开船,立在船头对朱聪挥了挥手,道:“二十天后就是下元节,我会在吴县设斋建醮,解厄荐亡,郎君若是有闲暇,不妨来吴县一叙。”

    下元节是水官解厄之晨,也是天师道的重大节日,朱聪闻弦歌而知雅意,大喜道:“定当赴约!”

    “是不是喜欢六兄多一点?”

    朱礼的脸阴沉了下来,红衣女郎有点害怕,怯生生的道:“女儿不该问……”

    “没什么该问不该问的,就是你大伯也知道,我确实喜欢子愚多一点。他的脾气、秉性、想法和做人做事的手段都很合我的口味,只是可惜,子愚不是嫡长子……”朱礼目光投向门外,手在长髯上摩挲着,喃喃道:“郑伯克段于鄢,却不知谁是郑伯,谁又是公子段……”

    目送鳊舟远离,朱聪回转庄内,半途遇到了红衣女郎,笑道:“凌波,谁惹你了,怎么气鼓鼓的?”

    红衣女郎名叫朱凌波,是朱礼的第七女,也在朱氏这一代中排行老幺,很受众多兄长的爱护,闻言瞪着秀眸,道:“还有谁!当然是你!”

    朱聪莫名其妙,道:“我好端端的,怎么招惹你了?”

    “就是你,就是你,让开,我要出去!”

    朱聪被朱凌波推到了一边,摇了摇头,不明所以,但跟都明玉达成秘密协定的喜悦盖过了一切,也不管朱凌波的心情为什么不好,自去见朱礼商议去了。

    朱凌波回头望了一眼,心情沮丧,朱礼最后说的那句话,取自《春秋》的典故,郑伯也就是郑庄公,他和公子段是兄弟,因国君之位发生了冲突,最后庄公获胜,公子段出逃至共邑。朱礼当她不爱读书,必然不懂这些,所以低语时没有避讳什么,但朱凌波恰好在族学玩耍时旁听过这一段故事,因而心生寒意。

    谁是郑伯,谁是公子段?

    朱凌波虽然刁蛮任性,但人极是聪明,今日听了朱礼一席话,许多以前懵懂不明的东西立刻想的清清楚楚。朱聪看似忠厚,实则城府深沉,要是连朱礼都明里暗里支持朱睿,那不久的将来,朱聪必定会奋起反击,兄弟阋于墙内,恐不是朱氏之福。

    难道,就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兄友弟恭,大家平安喜乐的在一起吗?

    难道,权力,真的可以泯灭亲情,让大兄六兄那样的男子,也蒙蔽了双眼吗?

    不行,我要去见六兄,让他不要跟大兄争了!

    朱凌波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到马厩取了她最爱的小红马,打包了几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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