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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宣华录-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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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莲心摇头道:“非也,非也!盛世乃道儒墨,乱世休言孔老。今世之‘天’独有一人可担,便是当今圣主,所谓‘天之子’也。圣而不可侵,强而不可泣,明而不可欺。”
符儿意欲辩解,却被刘莲心止住道:“此乃宫中守则,不可任性。你且依样改之,好生誊写。后文增添之处应私下揣摩,自行领悟。念你初尝首令,遂捉笔改易,此后文不如意便无食无寝,思过面壁,反复斟酌,直至成文。”
符儿俯首细观,见朱批处附加“朕之爵赏,固不逾时”乃至“勉尔为戒,体朕深思”之句。刘莲心随即嘱咐道:“即刻修容整衣,万事备妥,午膳后随我入殿面圣。”
面圣?本以为《令箴》作好递呈刘莲心处便可万事大吉,顶多上呈花蕊夫人,符儿心中姑且还能承受,这忽的将要面见蜀王孟昶,身为九品长宫女者,符儿心中也犯怵。午膳时遂觉晴鸾阁里可口之饭菜难以下咽,横亘在喉,失了滋味。
遥想数十日前塔山灯谜会上曾远望孟昶君,但见其稚龄轻冠而威风八面,措辞考究而行为庄严,竟连芊娘也匍匐跪地,大呼“万岁金安”。符儿心里惴惴,不知这回子觐见能否采纳所作之《令箴》?正想着,符儿已跟随刘莲心穿过重光殿后僻静小巷,径直走入承乾殿左侧偏门,来至御书房内。
“圣主金安!夫人万安!”刘莲心匆匆上行,一一见礼。
“圣主金安!”符儿跟着颤颤巍巍地道,可“夫人万安”这极简的四字符儿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犹豫徘徊半天,终究道出:“花蕊夫人安好!”谁能想到这华服初见,符儿顿感陌生,连平日里相亲相爱的五姊姊这时也威仪地端坐于灿金镂雕凤纹交椅上,不露微笑、不言声响。
“朕念赤子……”廖公公清音嘹亮,铿锵有力地宣读所呈令箴起势之句,见孟昶君听之点头,花蕊夫人若有所思,刘莲心也缓缓呼出一缕鼻息,沉气以聆。
“……无令侵削,无使疮痍。生民为虐,上天乃泣。……”刘莲心听至此句,瞳眼骤聚,寒毛矗立,一口气又提至嗓子眼儿,憋了半天才一停一顿地转脸向着符儿,黛眉凝皱如山峦之扭曲,怒目圆睁如长夜之火炬,红唇紧咬如嗜血之恶狼,气息频喘如疾驰之车犁。
转瞬,廖公公已念毕。龙椅上英气逼人之孟昶君起身接过卷轴赞赏道:“斯文甚好,姑姑费心!”
刘莲心俯首道:“谨遵意旨,诚惶诚恐。”
孟昶将目光穿过刘莲心墨绿锦缎宫绣长袍,投射到符儿松竹梅相宜花样丝质宫服映衬下净白的小脸上,问曰:“姑姑身后者可是执笔之人?”
刘莲心答曰:“回禀圣上,正是此人。”
“言辞有据,论理有力,几乎尽道朕之初心。且墨迹端正,气字轩昂,有公卿之态;体势劲秀,骨力道健,有君子之风。”
孟昶一边赞赏着,一边将四尺卷轴递予花蕊夫人道:“夫人举荐之人确系良才,气若其身,字若其人。”
花蕊微微含笑,向符儿示意道:“符长宫还不快谢过圣上赞誉之恩!”符儿谨慎道:“圣上谬赞,愧不敢当。”
孟昶复言:“只有一处,稍嫌欠妥。”
刘莲心连忙问道:“可是‘生民为虐,上天乃泣’一句?”
孟昶笑道:“还是莲心姑姑体朕之意,正是此句,言语间或有委屈软弱之态,与这箴言刚毅之风似有不协。”
刘莲心开解道:“圣上明察!莲心不敢欺瞒,此前曾多次揣摩此语,已觉有所不妥,遂已改制为‘小民易虐,上天难欺。’恐是因誊写疏忽,还望圣上体谅。”
孟昶闻之原委,和悦道:“无妨,无妨!不过若论对仗,后句既言‘上天’,上对下,大对小,‘小’不如‘下’来得工整。”
刘莲心赶紧称道:“圣上英明!下民虽易虐,上天乃难欺,意在告诫为官者务必清正廉洁,若行苟且,纵使下民软弱,终究敌不过天子之威。”
符儿听之摇头,心中已是百转千回,纵有万般抵触,怎奈官服加身。
“启禀圣主,小符以为不妥!”符儿思虑半晌,略略抬头,艰难地迈出步子,越过刘莲心直至孟昶跟前,言辞恳切道:“小符作此文,本义乃以情感人,以理服人,而非以权驭人。圣主出生于帝王家,为周遭境况所至,遂感权重高贵与生俱来。而前朝官吏皆授命君王,自然亦会将高位视为天赋,与民对立,而乃作威作福。此即言‘上下’之弊病,‘大小’之膏肓,千百年累积所至,误之深矣。圣主方今欲变其情状,则应以身作则,诚之以意,导之以巧,耐之以心,方能行之有效。”
见孟昶帝面露不悦,刘莲心厉声呵斥符儿道:“荒唐!自古以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上之威乃天之所赋,臣之责乃皇之所托,民之利乃国之所护。若不言上下,无论尊卑,则纲常乱、国之危,何谈臣之幸、民之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伦常不得变,变者当变腐臣为廉臣,乱子为顺子,方能使锦绣之国长治而久安。宫娃子年少,难免气盛,竟声声言尔子作文,可笑甚矣。当不知箴文乃官家所制,圣主之文,事关国家大事,怎可私署臣名,岂能奏效?”
符儿犟嘴道:“若说小符对这宫规文制不懂,身为人臣,小符领罪,愿拜姑姑为师,俯首乃学;若论君臣与生民有上下之别,恕符儿不敢苟同。民之生而同等,臣之为民,君亦为民,休戚与共,骨肉相连,何谈尊卑,何言贵贱?君视臣为手足,则臣视君为腹心;君视民为草芥,则民视君为寇仇!”
“大胆!身为臣子,怎敢对君王不敬?念你初生牛犊,立功心切,姑且不论,若不知好歹,本宫定要严惩!”花蕊夫人欲止其言,符儿却并不领情,音声甚巨道:“臣者,服也!忠言乃逆耳,天之恒理。君若执意罔闻,臣何其服膺?君无视舟水之喻,必遭寡均之患,敌国之胁,纵使坐拥宣华盛苑,官仍贪腐,民无所选,立箴立言,皆虚空矣!”
花蕊夫人见状,情急而令:“来人,将其立即遣返,褫夺衣冠,贬为庶子。”
“慢!”孟昶君终开金口,花蕊与莲心皆翘首以待,不知孟昶会作何处置,只听其缓缓地道:“贬为宫女即可!既然好为人臣,自当令尔俯首,朕倒想看看尔如何既效忠君王,又为民做主!”
随即命刘莲心重抄《令箴》,凡二十四句九十六字,铭之于中正殿,传之于后室宫廷,以期让各宫女官历历在目。又托之花蕊夫人令达教坊,谱曲传诵,显之以“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辞句,定要让人人皆有耳闻,事事隐惕其心。
隔日,花蕊责令妙音领曲传唱,众乐伎击节游行,内至宣华,中至罗城,外至羊马,层层皆闻丝弦拍板,户户皆唱四言令箴,歌曰:
朕念赤子,旰食宵衣。托之令长,抚养安绥。
工尺工合合,五六凡工六尺。尺乙尺工六五六,乙尺四乙尺工尺。
政在三异,道在七丝。驱鸡为理,留犊…为……规。
工尺工合合,五六凡工六尺。尺乙尺工六五六,乙乙尺四合四上上。
宽猛得所,风俗可移。无令侵削,无使疮痍。
工尺工合合,五六凡工六尺。尺乙尺工六五六,乙尺四乙尺工尺。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军国是资。
工尺工合合,五六凡工六尺。尺乙尺工六五六,乙乙尺四合四上上。
朕之爵赏,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工六五尚尚,齿尚已五五。工六五已已,已五已六六。
为人父母,罔不仁慈。勉尔为戒,体朕深思。
工六五尚尚,齿尚已五五。工六五四四,工尺工合四上。
木鱼子曰:
若说二楼的地主
绝不能俯身插一楼的嫩秧
为何三楼的皇帝
坦然地嚼着二楼的米面
一楼的糠
高贵的标榜
低贱的伪装
弥散在无一丝光亮的地狱的天堂
看透镜子背后的世界
找寻自己的方向
打碎玫瑰的花瓣
化作康乃馨的芬芳
以一缕诡异
冲出楼顶的缝隙
向更高更远处
散发
王者的体香
………………………………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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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致知意孤行糊涂难得道原委
符儿离了晴鸾阁回静云轩时也只带了体己的三件宝物。褪去作长宫女时量身裁制的华服衣冠,一身素雅地朝熟悉的轩门走去。
“符娃子!”耳畔响起一声呼喊,伴随着一记拉扯,符儿下意识地往右脑勺后寻觅,却不见一人踪影。
“符娃子!”左髻又被狠狠地拉扯了一把,符儿逆行而右视,猛然发现藏身于后的辛氏与躲在院门边咯咯傻笑的耿氏。
“好哇!原来是你两个人精!”符儿顶着微微散乱的发髻打趣着。“怎么?那么好看的凌云髻不梳了,倒是改成小丫头的双平髻,看着还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辛宫娃故意调笑着。
耿宫娃附和道:“辛姐姐说的是,符娃子晨日里那样凌云朝天地出门去,晚的就‘梳’了个光光头回来,怪不得看起来矮了许多。”
符儿撇着嘴道:“看来你们两个什么都知道了,却忍心来看我笑话,显得太不仗义!”
辛宫娃没好气地道:“我俩若算是那不仗义的,你且去瞅瞅轩里那些总是不闻不问且自说自话的娃子们,亏你还有得抱怨!快说道来,到底做错何事?又或是说错了什么?”
符儿心头一暖,脸上却异常淡然道:“事实如此,并无所错。只不过言之所当言罢了。”辛宫娃笑道:“符娃子恁是聪颖,怎会因一时冲动便出了那偏激之语?”
符儿嗔道:“行劝诫告禀之事,言思虑真切之语,怎就成了乖张之行,偏激之语?”
辛宫娃又好气又好笑地劝慰道:“符娃子难道还不知这皇宫中最是忌讳言之‘真’,行之‘切’。一两‘真心’抵不过半两银子!要紧的便是学会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最好;明哲而保身,顺水推舟最妙!”
符儿不悦,争辩道:“什么忌讳?什么要紧?全是些不作为的幌子!平日里浑浑噩噩,关键时插科打诨,自命是那‘聪明的糊涂人’,我看那不是聪明,是真糊涂!”
辛宫娃冷笑道:“如你这般一棍子打死一片,谁稀罕给你好果子吃!?符娃子,知者又如何?知而慎言才是立足之本、为官之道。”
符儿本就对那‘为官之道’久有不屑,遂扬起下巴、挺起胸脯道:“为学十余载,遂有明辨是非之智,知何其为真,何其为假,何其为对,何其为错。既能明辨而又不言于事,俯仰默默,无异众人,可乎?不可!贤乎?枉贤!夫正直者不可屈曲,为人文臣者不可屈文节!”说于此,一旁静听之耿宫娃连连点头以表赞同,而此时,辛宫娃却紧皱双眉,摇头叹曰:“一意孤行,势必运途多舛,符娃子好自为之。”
当晚,符儿与耿氏同床而眠,辗转反侧却难以入睡,胸中萦绕太多事,怎奈神山姊妹皆离散,独自叹息到天明。
翌日晨起,花蕊夫人差人前来传谕:“符宫娃,烦请金华殿走一遭!”符儿应着声,知是花蕊邀约,遂连发髻尚未修饰便匆匆前去。
从南宫之掖庭至北宫之金华,需得九弯十八拐,来唤的小宫娥领着符儿拐来拐去终究沿着临池的小路北行。
一路上,小宫娥在前头走着,一会子扑一扑大飞蛾,一会子摞一摞柳树条,一会子在石蹬矶上摇摇晃晃,一会子手舞足蹈嘤嘤咉咉。
行至降真亭,小宫娥忽地收敛了态势,诚惶诚恐地拉着符儿赶紧蹲下,隐在池水边一丛低矮灌木后头,一边窥视着池对岸,一边似模似样地告诫着:“瞧,圣上正去漪兰宫的路上,你我还是避一避风头再走。”
符儿笑了笑,不禁对眼前这个人小鬼大的小宫娥有了兴致,问道:“妹妹怎么称呼?”
小宫娥大方道:“此前看小符姐姐一幅闷闷不乐的样子,害得我这一路上都不敢轻易招呼。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刘小娥’,虚岁十一,前几天才配与花蕊夫人。”
符儿紧着问:“这么小年纪怎的也被选进宫里来了?”
刘小娥坦然道:“我本是个孤女来着,好心的莲心姑姑收养了我,把我带进宫。”正说着,又努着嘴道:“喏,便是圣上仪仗后头跟着的那位!”
符儿不敢相信,遂一字一顿道:“刘莲心?”
“嗯啊,莲心姑姑带我进宫已有五年,算起来我应是这宫里的老人了,小符姐姐刚进宫,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向我打听。”
符儿恍然大悟道:“我正狐疑你个小宫娥怎就知道皇上的仪仗是往漪兰宫去呢。”刘小娥得意道:“这有什么难的?小符姐姐定是没听过‘夹城门与内门通,朝罢巡游到苑中。每日日高祗候处,满堤红艳立春风。’”
符儿摇头道:“确未听过,敢问何人所作?”刘小娥笑道:“正是我金华殿的花蕊夫人!自本月初一皇上敕封,每日下朝必是首临夫人宫中,之后才是漪兰宫或是其余诸宫,已持续有三日了。你瞧瞧,环池各宫各殿的都刻意到池边散步,华服艳艳,美着哩!只不过……”小宫娥忽地语气低沉下来道:“只不过前几日大家都效花蕊夫人梳倭堕髻,今日却又改回了漪兰宫那位的朝天髻,由此看来,圣上看似要冷淡金华殿数日了。”
符儿仔细听着,私下揣摩恐是因令箴一事连累了花蕊,不由得叹息一阵。等待大队仪仗通过,刘小娥复又领着符儿继续北行。
途经天启宫处,符儿乍觉视野开阔,与前日祭祀李太后时大相径庭。见符儿神情凝滞,若有所思,嘴里还轻轻念着:“水面清圆,锦城妆点。”
小宫娥凑近前去开解道:“姐姐可知这天启宫以北,乃至凌波殿、太虚阁将被改造重修以淹没基脚,负责重修的彭尚宫已令人将低矮之物一一挪去,故今骤然显得宽敞了许多。”
符儿转过头瞅着眼前这个能说会道的小宫娥,询问道:“小娥妹妹对这宣华苑重修之举以为如何?”
刘小娥咯咯笑道:“余的我不懂,房子好看、路好走便可。”走了几步又将脖子歪向一旁,眼珠子轱辘道:“宣华苑重修,圣上有绩,花蕊夫人有德,彭尚宫有劳,小娥自然有喜。可若是令漪兰宫的昭容娘娘失德,莲心姑姑失势,小娥自然也失倚。由此看来,还是不修为好!”
符儿不解道:“这又与莲心姑姑何干?”刘小娥毫不避讳道:“告诉小符姐姐也无妨,我这莲心姑姑本是前吴国人士,跟随昭容娘娘远嫁至蜀宫里来的。花蕊夫人进宫前,圣上一直最最疼爱昭容娘娘,对莲心姑姑也十分爱护。谁知花蕊夫人一进门便赐了金华仙宫,圣上对彭尚宫也是委以重任,令其重修宣华。可昭容娘娘以为勤俭为佳,多次劝阻圣上,圣上竟仍旧采纳了花蕊夫人与彭尚宫的做法,昭容娘娘与莲心姑姑自是不悦。”
符儿不禁被刘小娥身处夹缝中,心地却如此透彻明亮所动容,胸中隐隐有视为知己之意,遂又试探道:“那小娥妹妹的心是向着莲心姑姑多一点还是花蕊夫人呢?”
刘小娥干脆地道:“自然是向着花蕊夫人!”这倒令符儿吃了一惊,笑道:“恐是怕我一会儿在你新主子跟前说你的不是?”
刘小娥一本正经道:“才不是呢!小娥感恩莲心姑姑,却更加被花蕊夫人的性情与才情所折服。还记得那日我刚到金华殿服侍,夫人便赠我小词,曰:‘小小宫娥到内园,未梳云鬓脸如莲。自从配与夫人后,不使寻花乱入船。’夫人不咏锦衣玉食,却体察我等小思小感,怎不令人亲近?”
说话间,小娥已领着符儿步入那令人“亲近”的金华殿里来。前殿三四套,累搭五六台,远望似仙宫,近临披五彩。抬头浸晨辉,只见殿角飞檐光灿灿;低头数金砖,但见桌脚低栏亮闪闪。
符儿不忍下脚,小娥捂着嘴笑道:“小符姐姐不怕,这地上的金砖本就是用来踩的,你看,立上去还有影子呢!”说着就把符儿往里拽。
走了好几步,符儿终究寻觅到一处不那么炫目的物件,却是那廊柱上乌木镌刻的诗语:“云披分景象,黛锁并楼台。”
符儿赞道:“这句子题得甚好!”
小娥夸奖道:“符姐姐好眼力,这句小诗正出于前朝徐太后题天彭丹景山之金华宫,整诗云:‘再到金华顶,玄都访道回。云披分景象,黛锁并楼台。雨涤前山净,风吹去路开。翠屏夹流水,何必羡蓬莱。’据说这丹景山上的金华殿才真真是仙女住的地方呢,上有牡丹亭、望乡台,引得古往今来多少名仕前去游览,争相赋诗。”
看着刘小娥将这金华殿的起源来历说得头头是道,符儿忍不住问:“这些个都是谁告诉你的?”小娥得意道:“当然是莲心姑姑!姑姑学识渊博,当年在吴国时已是鼎鼎大名的才女,及至入蜀,已将蜀宫上下箴铭处多番考证,故圣上欲重修后苑,姑姑第一个说不行。”
“那这句‘好把身心清静处,角冠霞帔事希夷。’又有何来历?”符儿指着廊柱后厅门边的一句问道。小娥似乎不用想,出口便道:“这是小徐太妃题咏金华宫诗语。太妃青城人士,亦封花蕊夫人,赐赏金华殿,说起来与里屋的花蕊夫人还是亲戚!你说这奇或不奇?”
符儿并不称奇,内中八卦因自有参与,只是不便与小娥说道。不过经小娥细述刘莲心种种,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不知此后是应相敬还是相离。
入得殿内,只等花蕊夫人召见,符儿见刘小娥与殿内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皆打得十分火热,不禁佩服起这位“宫里的老人”,趁着空当向小娥问解道:“敢问妹妹如何才能像你一般在这宫里说得畅快,行得自在?”
刘小娥“噗嗤”一声笑道:“装糊涂呗!正如我本晓得符儿姐姐对着莲心姑姑不痛快,却装作毫不知情地在你面前说了姑姑这许多好话,姐姐非但不恼,还来问我如何才能不恼,姐姐这是糊涂,还是糊涂得不够呢?”
木鱼子曰:
山是山,水是水,
人之初来分泾渭。
山至刚,则易摧,
水至清来鱼鸟飞。
山非山,水非水,
玩世不恭心意随。
山越水,水满杯,
游戏人生醉一回。
山是水,水是山,
脾气和来秉性缓,
大化小,小化了,
笑口常开和事佬。
………………………………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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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镜照观心与灯宫词修著立其诚
“慢梳鬟髻著轻红,春早争求芍药丛。近日承恩移住处,夹城里面占新宫。”吟哦毕,头戴簪缨的花蕊夫人朝着身旁立着的薛宫娥缓缓地问:“誊录停妥?”答曰:“将妥!只这‘鬟髻’二字笔墨繁复,无心偶失,待我重抄来!”花蕊微微摇头却并无责怪。
“薛姐姐受累,还是由小娥来誊写罢!”刘小娥领着符儿步入内殿,临到起居香阁时见此情景,遂快步前去替薛氏解围。
“哟,符妹妹来了!”花蕊迎着花镜,理了理青鬓,探望着镜中符儿的身影招呼道:“妹妹快过来,帮姐姐从后里看看这新梳的云髻样式可还应目?”符儿凑近前去,但见乌光浓密的缕缕青丝被层层叠叠地堆置成绮云状,饰以满头的银钗银钿,甚为缭眼。
符儿坦言道:“夫人新髻形似祥云,富贵流光,本是好看的,只是因夫人身着银丝华服,情若圣水融冰,水流而就下,故发式不宜高耸,顺势略垂,方显和谐。”花蕊闻之悦耳,煞有兴致道:“妹妹此说甚是在理,不如烦劳妹妹为姐姐重起美髻!”符儿领命,抚触花蕊发丝,遂觉亲切备至。
手绾青丝若水柔,指尖滑落末端收。绕缠勾圈又搓捻,欲辫椒香花满头。符儿为花蕊编发之际,刘小娥已誊抄好一纸粉笺,递予花蕊道:“请夫人过目。”
花蕊微笑着赞赏:“还是小娥的字看着舒坦,透着一股子清新气。”顺手递还给刘小娥:“收了罢!”小娥遂熟练地从花架子上取下一屉,里边儿已存二三十张颜色各异的浣花笺。
刘小娥一边整理,一边嘱咐薛氏:“劳薛姐姐费心,往后若是小娥不在夫人身边,烦请姐姐代为整理。但需谨记‘三分’,一要分清用纸阴阳,姐姐此次误以阴背一面誊写,故而混沌。二要分类诗情状貌,圣上喜之明黄,欲呈之者则以黄笺誊之;夫人好之红粉,自怡情性者则以粉签存之;告涉后宫者抄之铜绿;余者写之浅青。三要分时整理,日间重在抄录,向晚留心索引。夫人效前主宫诗兴致正浓,圣上赞誉有嘉,日著新词三五阙,若不及时编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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