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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娇-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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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斩草不除根,徒留后患。

    可她不能。

    她顾忌真定大长公主已然年老,不,说是顾忌,不如说是怜悯与成全。

    她同样顾忌与真定大长公主未曾宣之于口的约定。

    多年士家的教养却让她没有办法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她恨陆纷,却没有办法做到泾渭分明地对待陈氏与长平、长兴,她有时恨极了他们,有时却觉得自己应当恨他们,有时也恨自己的反复无常、优柔寡断。

    窗棂外的白灯笼还在晃动。

    长亭觉得那灯笼下的波纹就像要那一畦险险将她溺死的水纹。

    “老三呢?”

    真定大长公主有气无力开了口,“讣告还没传到西苑吗?”

    长亭偏眸看向满秀,满秀轻轻点了点头,长亭便温声应答,“怕是将到,叔父过身,事情太大,总要一步一步地来控制住局面。”

    真定大长公主神容温和看了长亭一眼,并未说话,只是看着正对面挂得高高的那株君子,语声悲戚,“有时候姓陆,也是一桩祸事。”

    长亭心上陡生酸涩。

    西苑灯火通明,去传信的阿嬷穿着麻衣跪在堂前,哭哭啼啼地传话,“二爷去了…从幽州来的讣告才到平成,是那挨千刀的胡人做的孽啊!荣熹院那头当场厥了过去,如今二夫人正在那头哭呢…”

    那阿嬷说了一大段话。

    陆缤却只听见了第一句,手上捧着的白釉小茶碗抖了一抖,里头的热茶洒了出来,陆缤当下惊得握着虎口“哎哟哟”叫唤起来。

    崔氏没看陆缤,反手往下一拍,身形向前一倾,语气迫切,“你再说一遍!?二爷也过身了!?”

    那阿嬷身上一抖,边哭边抽气,“回三夫人,是的呢!在幽州边界坠的崖!小秦将军的侄儿回来送的信笺,小秦将军亲笔写的东西,还能做得了假?”

    崔氏怔愣片刻,随即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翘,先是勾起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慢慢越扩越大,越笑越开。

    陆缤鼓起腮帮子吹虎口,吹凉了患处,便跟着痛心疾首,“早便劝二哥莫去莫去…那些胡子都是不讲道理的呀!谁同你讲道理去?!横刀便是一个碗大的疤!原先的楚人,现在的南人谁是那胡子的对手…”陆缤说着便哭了起来,“大哥这才走没得几个日头,二哥便也去了,如今的陆家可该怎么办是好啊!”

    崔氏手肘一撞陆缤,身后的丫鬟从袖里揣了几枚五铢钱给那阿嬷,好声好气地恭维,“…总要再扎几朵素绢花来应孝的呀,过会子再去荣熹院与大长公主悼念请安。”

    阿嬷手一抹,收了,收了后便扶着小丫鬟起了身,出门在游廊里候着。

    陆缤还在哭,先将瓷碗放下再从怀里掏了绢帕来抹了把泪,“…世事难料,世事难料…我本以为大哥过身,天便塌了。如今连二哥也去了,是天要亡我平成陆氏了罢!”

    “是老天爷要兴我三房啦!”

    崔氏眸光热切,推了一推陆缤,压低声音,“长房没了人,二房只有两个垂髫小儿,你住在光德堂里头,是先国公爷的正正经经的亲儿子。你说,大长公主是抬举你还是抬举外头那起子不晓得隔了多少层的郎君?”

    陆缤看了眼崔氏,渐渐弱了哭。

    外头阿嬷的黑影正好投在中间那扇窗棂上,崔氏飞快抬起眼眸瞥了瞥,双手合十,仰头低声唱了句,“阿弥陀佛“,再撞了撞陆缤,“咱们受苦受气受了半辈子的白眼轻蔑,因为甚?便因为身上那个‘庶’字儿!没从大长公主肚皮里爬出来是咱们的意愿吗?都是一个爹的,都姓陆,二哥那两儿子当不得大器,挨个儿顺下来也该轮着咱们做主当家了!”

    陆缤的眼泪尚且挂在脸颊上,怔愣看着崔氏。

    崔氏眼眸一紧,神容放柔。

    陆缤张了张口,嗫嚅隔了大半晌,那个“好”字也没听得清楚。

    饵料自投罗网。

    正如阿娇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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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一章 丧事(上)

    第一百四一章 丧事

    三房到荣熹院来时,已经夜半。

    崔氏眼睛红红的,推门刚进来,里头的人便能看出来崔氏恐怕是刚刚才哭过。陆缤跟在崔氏后面,脸色也不太好,神色哀戚,身上又换了几分素,银丝绸子织的暗花是莲蓬湖光的样式,崔氏钗环全无,连佩腰坠裙的玉珏都尽数摘了下来。

    很标准的挽哀样子。

    崔氏脸上悲伤的弧度都与她的丈夫陆缤十足相似。

    蛮好笑的。

    这样悲伤,还有去换衣裳的心思。

    “原就叫二伯莫去二伯偏要亲去”崔氏挨着陈氏坐下身来,嘴一张,眼泪当即簌簌地落下来,捂着素绢帕子,“若不去,便没了这桩祸事。若不去哎呀,我可怜的阿平与阿兴哟”

     anshu)。崔氏哭得极小声,一声接着一声哭,佝着头弱声弱气地断断续续地抽泣,哭得叫人肝肠寸断。崔氏埋下头哀哀地哭,边哭边扯着陈氏说话儿,“二嫂,您说,这么两年间,咱们家怎么就这么不吉利呀先是国公爷,再是三太爷,如今”

    崔氏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声声句句都扎在陈氏的心尖尖上。

    陈氏别过身去,抹了把眼,拽着崔氏的衣袖终究还是再哭出了声儿。

    天已经全落了黑,长亭偏头看了一眼更漏。

    还有好远好久才能天亮啊…

    厢房里女人绵长的哭声在这寂静而难熬的夜里断断续续地铺陈开来,细碎得好似一根一根的针藏在棉花团里。在看不见的地方将人扎得血肉模糊。

    长平也不明所以地跟着哭,哭着哭着便趴在大兄陆长兴的膝头半张着嘴睡着了,小长宁也累了。靠在长亭身上眯着眼时不时一抽一抽地哭,长亭看得心疼极了,看了眼真定,敛裙佝身缓步走了出去,靠在游廊边轻声交待白春,“把阿宁带到后厢去吧”话到一半,抬头隔着窗户便看见了长平长兴两兄弟。长亭胸口一闷,紧抿了抿嘴再添了一句,“把两兄弟也带进去吧。再熬几盅药膳粥来,给几个小的蒸点枣泥糕。”

    白春迟疑片刻,犹豫了又犹豫,终究开了口。“姑娘。咱们莫担这笔烂账。这两个小子如今是二夫人的根了,若有甚意外,咱们恐怕是难脱干系的。”

    “出事我担着。”

    长亭一道敛眸提起裙袂往里走,一道语声平淡,“看好两兄弟,尽好自己个儿的职责便够了,不要去想其他的。”

    说完便埋头又入内堂。

    白春咬咬唇,佝身透过窗棂缝隙往里瞅。却见陈氏哭得一脸灰败,两个儿子神容颓靡地一个卧着一个强撑着。像极了当初的长亭与长宁。白春叹了叹,到底还是招手唤来两个小丫鬟,佝身进屋先抱起长宁,再去牵长平、长兴往里屋走。

    应该还要耗很久吧。

    讣告从光德堂传出去,一条街上,挨个叩开家门将讣告传达到,如同巨响惊雷一般,各家各户不会没有反应,跟着便是要么遣老奴来致哀问悼,要么有的人家与光德堂亲近或者想与光德堂亲近,便亲自登门来。

    如今将至亥时,一番折腾后,恐怕要至次日子时才能安静下来。

    现在总要拿个章程出来。

    所有人都在等真定大长公主拿个章程出来。

    是请亲近的叔伯一同来打理丧事事宜,还是真定大长公主预备着自个儿打起精神来打理收拾?

    总要给个主意。

    陆家的主心骨已经死完了。

    可平成却还住着谢家的大郎,还有几门大家前来悼念陆绰的亲眷。

    天下人都看着陆家。

    兴盛了几百年的陆家,难道就此没落了?

    崔氏劝陈氏,翻来覆去地劝,话总结起来无非就是“节哀顺变”、“更要好好过下去”的意思,长亭手里端着热茶安静地坐在一旁,崔氏一边劝着话,一边偷摸拿眼向上瞥真定大长公主,眼神一落便顺势落在了长亭身上。

    “阿娇便做得极好,父兄都不在了,还能自个儿带着幼妹平平安安地回来。”崔氏拿长亭当例子,“二嫂便更当撑起来了呀,长兴是还小,可他却是有亲叔叔在的呀。老三虽不济,总是痴长了这么十来岁,老太爷在的时候便时常过问老三的学问,如今大哥与二哥都遭了难,咱们光德堂的男人们便要顶起来了。”

    崔氏苦口婆心地说。

    长亭仰了仰头,陡然忆及今晌午蒙拓与她这样说,“…三房陆缤值而立之年,正逢男儿摩拳擦掌欲成就一番大事的年岁,往前是有人顶在他头上,如今他前头一片空白,陆缤不可能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三叔好风雅,念的是楚辞诗经,赏的是雨雪霜降,以素衣文士自居。抢侄儿的位子,三叔恐怕做不出来。”

    她蹙眉这样回应,“阿拓,你不了解三叔。”

    蒙拓当即闷声一笑,“阿…是你不了解男人。”

    长亭是不了解男人。

    可她了解女人。

    陆家三房媳妇,大房符氏憨实,心小却终究良善,二房陈氏贤淑雅德却难有主见,是一个极典型的世家女,注意不是士家女,陈家的妇德教养得太好,女子的个性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端的是一样的派头。而三房崔氏是清河崔家的庶出女,嫁进陆家近十年,自个儿的位置一向摆得极好,从无逾矩也不争嘴,可该有的她都有。

    崔氏是有小聪明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十年,从没惹过真定的厌。

    陆缤看不到的地方,有崔氏帮他看到。陆缤想不到的地方,有崔氏帮他想到。天大的惊喜一夜之间砸了下来,崔氏若不撺掇陆缤来争。长亭便不姓陆。

    果不其然。

    长亭浅啄螓首,啜了口热茶,偏眉看向崔氏,朝她侧眸颔首,十足恭谨。

    “小叔母说得是,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人走了,我们活着的人更要好好地活下去——这便是当时当日阿娇心中所想。活着回平成。总还有血亲叔伯帮衬着。”

    崔氏眼眸当即一亮,侧过身形偏向长亭靠了靠。

    长亭将茶盏轻搁,仰眸看向真定大长公主。“大母,明儿的帖子怕会跟飞雪似的,内里叔母与小叔母都可帮衬着,若再不济。阿娇去招待姐妹也无妨。只是外院总不好一直叫白总管去应客吧?多少人都等着看我陆家的笑话。咱们家兴旺了几百年,没道理在这份儿被人打脸。”

    崔氏当即大喜!

    不过是来等一个决断罢了!

    她是不好开口的!

    全部人都在悲伤,她若贸然开口,便是众矢之的!

    怎么着,三房这就耐不住了啊!

    看着前头的两个哥哥都过了身,三房就开始趾高气扬了啊?您可别忘了,您身上流的是谁的血!是那卑贱的婢子的血!丫头养的,骂的是谁。骂的就是你们这家人!

    崔氏都可以想象到旁人在背后讥讽嘲笑他们时说的话了!

    阿弥陀佛!

    她从未想过陆长亭会率先出口帮她!

    长亭话音一出,崔氏看了过来。陆缤看了过来,陈氏也看了过来。

    只有真定大长公主目不斜视,平视前方。

    真定大长公主一直挺直脊背坐在堂上,神色莫测,人老了嘴角便向下瘪,看着很没有精神,她的眼神浑浊却在尽力硬撑。陈氏可以哭,她不能哭。陆绰死的时候,她不能哭,陆纷死的时候,她更不能哭。

    她一辈子的眼泪都在陆玉年死的那天,流完了。

    “没有人可以打平成陆家的脸面。”

    隔了许久,真定大长公主终于也看向长亭,开了口,“老三明日起得早一些吧,来来往往都是你的叔伯辈,态度要有,底线也要有。”

    崔氏当即怔愣在原处,眼睛里蓄着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一阖眸便重重地砸了下去,崔氏慌忙拭掉眼泪,狂喜随之来袭!

    陆缤尚未反应过来,崔氏便已站起身来,朝着上头深福了一福。

    “三爷必当不辜负大长公主的期望!没有人能打咱们家的脸!也没有人能说咱们家的嘴!”

    真定大长公主手一拂,“去吧,先回去歇吧。”

    崔氏带着陆缤再福了一福,手抬到了下颌处躬身严实地做了一个大揖后,前后脚离了荣熹院,长亭送到游廊口,崔氏一直走在前头与陆缤小声耳语说着话,长亭便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还没到能够得意忘形的地步呀。

    内厢里,陈氏还在。

    长亭将走近正堂,模糊听见里面有女人在哭,是陈氏的声音。

    “母亲…您未免太冷静了些…”

    断断续续的,长亭听不太清,可这是她头一次听见陈氏语气里出现怨怼的意思。

    “大哥走了,阿纷便顶上去…阿纷走了…您便叫陆缤顶上去…讣告这才过来几天呀!这才到您手里不过半天,您便开始着手打理起阿纷的丧事了…母亲,您是母亲呀…并不是这个不行了,那个便顶不上的呀!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呀!”

    长亭脚下一顿,靠在白墙沿壁上。

    “所以呢?”

    真定大长公主声音无限疲惫,“让我这个做母亲的给阿纷披麻戴孝吗?让我这个做母亲的给那个不肖子守孝吗!阿陈,你明明知道,我给过阿纷机会的!”

    长亭看着白灯笼左右晃荡,她好想尖叫。

    她如今终究理清了这样的情绪。

    陆纷的死,对她不是解脱,而是旧事重提。

    让她想起陆绰的惨死,悲剧的重现,透着陈腐与酸涩气息的过往突然历历在目。

    陈氏在嚎啕大哭。

    真定大长公主却沉默无言。

    长亭看着白灯笼左右晃荡,她好想尖叫。

    她如今终究理清了这样的情绪。

    陆纷的死,对她不是解脱,而是旧事重提。

    让她想起陆绰的惨死,悲剧的重现,透着陈腐与酸涩气息的过往突然历历在目。

    陈氏在嚎啕大哭。

    真定大长公主却沉默无言。

    长亭靠在墙角缓缓蹲下,不知过了多久,陈氏脚下踉跄地扶在丫鬟的手臂上出来,长亭猛然起身却侧倒在满秀的身上。

    陈氏目不斜视与她擦肩而过。

    长亭张了张口,嘴唇嗫嚅,那两个字到底也没有说出口。

    节哀。

    长亭脚麻了,一瘸一拐地走进内室,伸手抱了抱坐在正堂上的真定。

    “节哀。”

    还好,她终究说了出来。

    真定浑身一僵,然后如泄洪一般陡然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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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二章 丧事(中)

    第一百四二章 丧事(中)

    心里藏着事,一整夜便过得快极了。

    螺子纹青莲帐幔坠下,镂空银球缀着流苏,栅栏里养的兰草生机勃发,安息香意味绵延,外厢有小丫鬟轻轻走动,棉鞋扎在毛毡毯上的细碎声响。

    长亭睁开眼,又缓缓闭上。

    未隔多久,白春在外间叩了叩门椽,柔声,“姑娘,该起了,今儿个得去荣熹院问安。”

    长亭“哦”了一声,揪了揪被角,再将头埋进去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儿。

    该来的总要来。

    昨夜,玉娘一直等着她回来,她一回屋,玉娘便将窗棂门扉全部合上之后从怀里揣出一封薄信来。

    没有落款,也没有抬头。

     (。;字迹板正端严,说不上多好看,只是能一眼瞧出来力道足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长亭直觉这是蒙拓的字。

    果不其然,玉娘将信封一拆便凑近长亭耳朵轻语,“…是岳番托我带进来的,说是蒙拓蒙大人带给你的信,说是极要紧…”

    胡玉娘压根就不擅长做这些鬼鬼祟祟的悄摸事儿!

    说悄悄话都说得极不娴熟!

    几口气接连喷到长亭耳朵上,长亭耳朵发痒,耳朵一痒便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边单手把始作俑者推开,一边将信纸展开。

    短短一行字。

    “坐在桥头观水流,莫问前事。莫念前情。”

    长亭望了这几个字望了许久。

    这世上的事吧,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玉娘眉梢一抬。凑了过来,“这写的啥呢?”

    “别管那么多,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要发生,我们拦不住。”

    长亭将信纸放在烛火上,待全部燃尽后再扔到铜盆里去,风一卷。灰黑的尘埃起不了身,还得被困在铜盆里头。

    玉娘眉头一皱,低嚷着。“你莫哄我!我还是认得个水字儿的!你自己听听你同我说的话,哪一句有水字儿!”

    长亭抿嘴笑起来,抬手顺顺玉娘的毛,温声安抚。“乖。等家学开课了,你便同长宁一道跟着薛大家念书认字去。”

    玉娘仰头一声“呜呼哀哉”,当即绝倒。

    “梆梆——”

    是外间的小丫鬟们在拿玉版打新棉絮。

    在研光楼,满秀是唱黑脸那个,压低声音嚷着,“三位姑娘都还没起!怎么就这般没规矩在院子里打棉絮了!打得个声音梆梆梆的,仔细胡姑娘拖着你们蹲马步!”

    说实在话,满秀的声音比那打棉絮的声音大多了。

    隔着窗棂都能清晰地听见。

    小丫鬟们被吓得作鸟兽散去。外间再没有一丁点声响。

    难得的好日子都是拿命换来的。

    如今好日子就在前头了,闯过去了才是她本事。九十九步都走完了,不差这最后一步了。

    长亭仰躺在床上,抹了把眼睛,深呼深吸一口子气儿,终究有了气力起这个床,直面新的这难熬的一天了。

    是的,难熬。

    陆纷讣告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各怀心思的人们忍了一晚上,全积在了晨早的时候尽数发作出来。

    三夫人崔氏不好太过打扮,可也不好不打扮——毕竟这是三房头一遭在众人跟前显出来,势头得立好,这万一往后定了尊卑位分,可不好拿今儿个他们没做妥帖来打脸呢!

    崔氏着了一袭银蚕丝锦长衫,头上无钗环,低挽采云髻,手里摞了一垛帖子,风风火火地进出荣熹院。

    长亭原以为二夫人陈氏不会来,哪知将进荣熹院正堂便看见陈氏在真定大长公主身边坐得端端正正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崔氏忙里忙外。

    陈氏面容素净,身上连一朵花都没有,眼眶还是红的,可嘴唇却是白的。

    一个人的改变,难吗?

    依长亭看,不见得。

    陈氏如今好似提着一口气,也不知这口气什么时候没有,更不知这口气什么时候撒出来。

    “…今日是见亲眷,阿娇其实可以不用现身的。”

    陈氏朝长亭招招手,仰眸看向真定,“母亲不知道吧?五太夫人上回同阿娇置气,如今恐怕那口气还没消解,上回屋子里没旁人,今日陆氏五服内外的亲眷都得来,若五太夫人仗着辈份高叫阿娇下不来台,咱们也不好劝解,局面恐怕不会好看。”

    陈氏轻声缓语地说。

    陈氏这是想做什么?

    示好?还是避免危机?还是…

    长亭看了陈氏一眼;一时拿不准陈氏用意。

    崔氏脚下一顿,心里头觉出不对来,却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局面不好看便不好看罢。”

    真定大长公主耷拉眼皮,“我光德堂又不是戏院,非得要唱好看的戏才行?”

    陈氏埋首恭谨称是。

    崔氏眼神从陈氏与长亭身上来回打了几番转儿,眉梢一动正欲出言,却被小丫鬟的通禀打断了,说是几位夫人都来了。

    几位夫人里,自然便有那五太叔公一家。

    真定抬了抬手腕,示意将他们请进来。

    来了约有七八位夫人,五太叔公家的,几位堂叔家的,还有其他拉拉杂杂的陆家的亲眷。

    一进来,便是铺天盖地的哭声、抽泣声和安抚声。

    女人声音喧杂得很,所有人都着素色,一声接着一声,一句连着一句,无非便是“…大长公主节哀顺变”、“黑发人送白发人终究叫人心疼”、“应当早早去稠山上炷香,静气师父说如今的平成是遭黑气污了阵眼,唉。如今这世道…”

    三怪两怪的,总要怪到当今这世道上来。

    有夫人低低哀了一句,“…将才办过葬仪。广德堂那三十四口人这才入了土,如今便又要举灵了,心里翻来覆去地疼,也不知当如何是好。”

    这话一出,当下便静了下来。

    陈氏别过眼去,死命忍住哭。

    “是呀,广德堂的账都还没算清。如今阿纷又遭了难,也不晓得是**还是天谴。”

    打破寂静的是五太夫人。

    她说得意味深长。

    二夫人陈氏当下便转过头来。

    长亭脊背猛然挺直,并不知五太夫人说此话是故弄玄虚还是手里握着东西要趁火打劫!

    是呢!

    陆三太爷的死因。如今看上去是盖棺定论了,可谁又会真正相信只是广德堂的一个童子玩忽职守才叫大火遮了天呢!

    陆三太爷死时,她不提出异议,死后入土。陆五太夫人也静默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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