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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大帝--玉宇呈祥-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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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不禁呆了:父亲方才震怒得痛不欲生,竟这么快就清醒过来!他捶腿的手顿了一下,又轻轻揉按着,说道:“阿玛这会儿别想事,劳神太过有伤龙体。可是廷玉说的,您老人家有个长短,儿子们可靠谁去?今儿差点没吓死儿子……”说着泪水走珠儿般落下,擤了一下又道,“就是八阿哥,也未必那么坏。他有他的难处……您多多体恤,儿臣们就受用不尽了……”
“胤禩居心如此,真令人寒心!”康熙闪了胤禛一眼,“爪牙锋利,羽毛丰满,盘根错节,一呼百应,阴险到了极处,即朕亦觉心惊!”他怅望着殿顶的藻井,叹道:“……一个人能把众人邀买到这地步儿,也不能说不是长处。四阿哥,你素来诚孝,只是做事过刚,不避怨嫌,这一条你得学人家!”胤禛心里一热一烘,浑身的血周流冲折,哽咽道:“……儿子都记住了……”
康熙坐起来,抱膝沉吟良久,说道:“京师的营兵要调一调,外头的总督、将军也要调一调。嗯……京师调兵不调官,外头调官不调兵,可以省点钱又不致招什么风声。马齐,你写个条陈,朕亲自斟酌。”
“喳!”马齐声音大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是朕多心。朕不防备,日后一旦身体不支,必有人称兵搆难,逼朕逊位。其所拥立之人,必是八哥胤禩!”他扫视一眼紧张得脸色苍白的众人,叹息一声又道:“真有这种事,劝你们也不必当什么忠臣烈士。永乐靖难,死了多少直臣,几百年翻不过身来——朕垂老之人惟有仰药含笑以殁而已!”说罢潸然泪下。
众人听康熙把事态看得如此严重,细思之下,都有点不寒而栗。胤禛拭泪泣道:“阿玛这样看八哥,他还有活路么?如今胤禔、胤祥都已幽闭,胤礽更不必说,只怕今生今世难得翻身!八阿哥也不过仗着人缘好,乘着二阿哥这件事,多少有点非分的想头而已。要说他能称兵造反,儿臣愿拿身家性命担保,断乎不至于的……”马齐也劝道:“皇上,四爷说的是。奴才也敢担保,八阿哥不致有篡逆之心。奴才心想,空着太子位日子久了总不是事。早早定位,座次有主,旁人就不至觊觎了。”胤禛听得心里“格登”一声,却低头装作不理会。
“二阿哥算什么?胤礽悖乱,屡失人心,不过是个阿斗!八阿哥出身微贱,人心一结再结,牢不可破,坚不可摧,此人之险百倍于胤礽!”康熙却不理会胤禛心事,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人缘好,原是好事情,如心术不正,愈是人缘好,愈乱邦祸国!王莽不就是个例?”正说得伤心无奈,却见张五哥跨进殿来,嗫嚅了一下,默默一礼便退至一旁。康熙问道:“有什么事?”
五哥忙赔笑道:“太医院的贺孟奉命进来要给主子看脉。三阿哥、六阿哥、九阿哥、十阿哥还有十七阿哥带着十四阿哥递牌子请见,说十四阿哥今儿冲犯了圣驾,这会子后悔不迭,都在隆宗门外跪着,想进来请安谢罪,又怕主子恼着,叫奴才进来看看……”“传贺孟进来,别的人一概不见。”康熙冷冰冰说道,“朕用不着这些假惺惺,假孝敬!”方苞笑道:“父子至情,有什么怨仇!依着臣,还是叫进来的好。”康熙这才不言语。
一时,胤祉、胤祚、胤禟、胤、胤礼脚步杂沓鱼贯而入,后头胤垂头跟着。胤祉为首向上请安行了礼,阿哥们便挨次跪了。胤禛见太医来了,将身子一让,也退至皇子序中,五阿哥也忙跟了过去,跪在胤祉下首。康熙“嗯”了一声便躺下去。贺孟趋前一步长跪在地,扶起康熙的臂来放在黄袱枕上,沉吟叩诊。良久,又换了右手诊过,方叩头道:“主子龙脉左尺浮而滑,寸沉而滞,右关驳杂而数,主心悸头昏,晕若舟中,双腿浮肿。此皆肝瘀不畅,以至阳火上升,竟是个急痛涌痰的症候。幸而主子素日摄养有道,疾未攻心。奴才以朱砂、茯苓等安神镇邪之药,浅量服之,或可奏效——未知圣意如何?”因见康熙点头,便退至殿外行方。胤禛向康熙叩了头,也跟了出来,看着贺孟写医案用药。
“你们都来了?”康熙这才转脸对胤祉等人说道,“一次不够,还要再来一次?可惜胤禩没来,有他为主,加上你们几个,这个金殿可不就翻得稀烂了!”胤祉忙叩头道:“如今阿哥在外头的,儿子年最长。千错万错,阿玛只管降罪儿臣。十四阿哥今儿犯混,惹了阿玛生这么大气,到了儿臣那里痛哭流涕,十二分懊悔——他已知过了,阿玛,您就恕了他吧!别的阿哥都去奉天拜陵,儿臣方带他们几个专门去了廉王府,胤禩也是愧悔难当,只病得难以起身,在枕上望阙磕了头,叫儿臣代为请罪……”
胤伏在地上,浑身抽搐,待胤祉说完,方道:“儿臣不学无术,气质愚鲁,已经铸成大错。也不敢求父皇饶恕,只请重重处罚,儿臣方能心安一点……”说着呼哧呼哧抽咽不止,却不敢放声儿。
“民间有句俗话,家丑不可外扬。”康熙凄然说道,“从四十七年八月十五算起,你们闹了四年有余,一天也不安生!朕有十成心,九成用在你们身上,政务都荒疏了,依旧是不中用。倒落了个不慈之名流播天下!”他自失地苦笑一下,啜一口茶又道,“昔年朕笑唐太宗不会处置家务,想起来真是愧怍无限!如此折腾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皇位?看来朕只求不做齐桓公第二,就是烧了高香了!你们也倒想想,真出了五公子闹朝的事,你占乾清宫,他占太和殿,彼夺畅春园,此居万寿山。不说祖宗社稷,也不说大清江山,史籍上写上一笔,天下后世哪只眼瞧我们爷们呢?‘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得好好想想啊……”
康熙长篇大论又比又讲,说得唇焦口燥,无奈这些爷们心里各有一把铁算盘:“你有你的千条计,我有我的老主意”——竟一个也感动不了。胤祉是不指望当太子的了,趴在地下想着晚间的会文,得请陈梦雷为新造的书屋题联;胤咬着舌头不言语,胤禟则寻思,老八不成,又该轮到谁呢?十四阿哥却一个劲地抠砖缝儿……仿佛都在专心致志地听,其实一句也灌不进去。康熙也知道,儿子们这会子好像俯首帖耳,难保过后又依然故我,遂道:“你们竖起耳朵来!不是想知道朕是什么主意么?不用费心打听了,朕活着一日,是决意不立太子了!”
“什么?”皇子们听了这一句,心里一颤,不约而同一齐抬起了头。
“怎么办呢?”康熙心中又恨又笑,见胤禛进来递药方,略看了一眼,说了声“加一味黄芪”。又接着道:“朕死之日必有遗诏。弥留之际宣给你们听,谁继位自然明白——如今操这份狂心毫无用场!好好读书,修身养性,将来为君的修明道德,为臣的各安天命,只有如此,我们父子才可以相安始终。”
阿哥们怔怔听完,半晌才回过神来,一齐叩头道:“儿臣遵旨!”改药方回来的胤禛,心里佩服邬思道真是料事如神!口中却笑道:“阿玛今儿着实累了,这会子就别说了。儿子送您回养心殿,就便儿侍候汤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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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受大走:大禹接受父亲处罚,小的承受,要命时逃跑,以免陷父亲于不慈。所以称“小受大走”为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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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烽火起西疆报边警 施烟幕康熙巧出题
岁月往苒,光阴如梭,弹指之间已到康熙五十七年。西疆策零阿拉布坦与西藏喇嘛之间政争教争愈演愈烈,终于酿出大变。康熙五十六年,阿拉布坦遣准葛尔部将军大策零率兵大举攻略青海,杀死大藏汗,大军入藏占领拉萨城,囚禁**喇嘛,事情终于到了非管不可的时候了。凶信传至北京,康熙勃然大怒,于康熙五十七年二月命传尔丹为振武将军,祁德里为协理将军,出阿尔泰山,会合富宁安军,严防从准葛尔入寇,只遣西安将军额鲁特督兵入藏平叛。
初时倒也顺利。五月,两路大军次第渡过乌鲁木过河,准部兵马一触即退,捷报传来,康熙的加封诏书尚未发出,六万多名清兵已经中了诱敌深入之计,被困在喀喇乌苏河岸。几次突围,竟被困得水桶似的滴水不漏。彼地水寒草薄,粮道又断,不数日间准兵四面聚集,一阵攻击,可怜六万大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接济无望,遂不攻自乱,全军覆没。
这是康熙登极五十七年来空前未有的大败,急报入京,立即引起举朝震惊。兵部尚书鄂尔泰刚刚上任没几天,接到败报还摸不到头绪,骑着快马赶至畅春园报警。
这时的北京已经很热了,鄂尔泰心急火燎打马一路狂奔,待到畅春园东门双闸口,恰是巳时,待下马时,已是通身大汗淋漓。守门太监见他递牌子,笑道:“你急什么?皇上正进御膳,等一会再说吧。”
“不行!”鄂尔泰说道,“我有急事,得立即面见皇上!”太监听了只笑着摇头:“你再急,也得等皇上用过膳!”鄂尔泰知道他是敲竹杠,一摸身子却没带银子,不禁急了,说道:“我告诉你,我是新任兵部尚书,耽误了我的事,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太监见他摸不出钱来,越发扫兴,板了脸说道:“大人,你是兵部尚书,我不是兵部司官,挨不着你管!这地方儿,就是亲王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两个正拌嘴,却见一乘杏黄大轿从北路清梵寺过来,在双闸口落轿。胤禛躬身从轿内出来,大热的天,还穿着四团龙袍,亮纱冠上缀着十颗东珠,十分齐整。胤禛见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便背着手踱过来,问道:“什么事?在这儿大呼小叫的!”鄂尔泰一见是胤禛,忙道:“四爷,您给他说说,叫奴才递牌子进去吧?”说着,将军报递过来道:“您瞧,这事可耽误得么?”
“唔。”胤禛接过军报,只扫了一眼,立即神色大变,忙递还了鄂尔泰,说道:“你还呆什么?还不快进去?”太监刚才说了大话,不想就真的来了一位亲王,见胤禛径自批准鄂尔泰入内,忙打下千儿道:“四爷,不是奴才驳您的面子。今春上书房定出规矩,奉旨照准,无论王子大臣,不得擅自请见。万岁这几年龙体不爽,内务府也有指令,天大的事不能扰了万岁睡觉用膳。就是四爷,奴才也得委屈您稍候片刻……”胤禛一直微笑着听,至此问道:“你是新来的吧?”
“是!”
“你叫什么?”
“秦狗儿。”
“保定人?”
“是!”
“你原来就姓秦,还是入宫改的姓?”
“回四爷,原来姓胡。”
“你知道为什么改姓秦么?”
秦狗儿莫名其妙地看着胤禛,摇头道:“奴才不晓得。”言犹未毕,左颊上“啪”地一声,早着了胤禛一掌!趔趄几步才站定了。
“因为秦桧姓秦!万岁爷为防内阉专权,自康熙五十二年之后入宫太监一律改姓秦、赵、高!”胤禛瞋着眼骂道,“四爷赏你一嘴巴,叫你明白明白!——连我也敢拦,你是什么东西?我不但是亲王阿哥,还是皇上的侍卫,王八蛋,你懂么?”
秦狗儿被他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道:“四爷,奴才吃屎,瞎眼儿不懂事,您说个章程,奴才遵命!”
“这还算句人话。”胤禛已恢复了平静,因见里头几个太监出来,便努努嘴,吩咐道:“你们几个带鄂大人进去,看上书房谁当值,禀一声儿,鄂大人得立刻见驾!”眼见鄂尔泰进去,胤禛方笑道:“起来吧,这里当差得有眼色!没听人说,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没长眼的?”遂从袖中抽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扔给秦狗儿,也不吱声儿径直进了园子,把个秦狗儿搓弄得直愣神儿。
胤禛一进园,立时觉得清凉宜人,一路竹树掩映,石冷苔滑。因见十几个太监举着竹竿,四处寻找知了,有叫的,便用面筋粘了。园内越发显得幽静,胤禛不禁暗叹:“到底是皇上,这里连知了也不许叫!”因思及西部军事,不由想起胤祥,十三弟读过那么多兵书,要不囚禁,兴许还能出去带兵呢!这可倒好,兵权落入十四弟手,胤禩岂不如虎添翼!胤禛胡思乱想间,已走近澹宁居,便加快了步子,到了丹墀下,李德全见他来,忙双手挑帘,报说:“四阿哥胤禛见驾!”又小声笑道:“四爷,万岁方才还夸你来着,说你识大体……”胤禛知道,这是上次打发李德全二百两银子的功效,一笑便进了去。
御膳还没有撤,看样子康熙没用完饭就被惊动了。胤禛看时,马齐、方苞、张廷玉一个不缺,都侍立在康熙身边,鄂尔泰直挺挺地跪在地下。
“没想到事情竟至于此!”康熙稳坐榻上,两只手把折子打开合起,神情甚是踌躇,“祁德里不去说他,传尔丹和额鲁特都是跟着朕西征过的,怎么把仗打得如此一塌糊涂?”
张廷玉躬身说道:“记得当日皇上下诏,曾有确保粮道,万勿轻躁冒进的话。边将贪功,忘掉主子叮嘱,以致有此败局,甚属可恨。以奴才愚见,此数名丧师辱国之将,不应赐谥号,以示惩处!”马齐蹙额道:“战败受辱回来,即使杀了也可。但他们宁死不屈,援绝而尽,虽不成功,却成仁。要不赐谥,不足以激励后人啊!”方苞叹道:“马齐说的是。谥,还是要给的。打仗的事奴才不懂,但自古无常胜将军,如今徒自懊丧是没用的,得想法子挽回。”
“你呢?”康熙盯着鄂尔泰问道,“你是兵部尚书,朕想听听你的?”
鄂尔泰叩头道:“据奴才看,此次失利,缘故很多。绿营兵多年练兵,无实战经验,这是原因之一;其二,统军将领无帅才。他们当年追随万岁打仗时都不过是营哨管带,并没有统筹全局之才。更因昔年连战连胜,有虚骄之心,不学无术,又不读书,胸无兵法,这怎么打得赢阿拉布坦?而阿拉布坦部却一直都在打仗!”
康熙默然颔首,良久才说道:“说的是。但老将如图海、赵良栋、周培公辈早已死了,还有像狼瞫、武丹这些人都已年迈。若要派将西征,谁可当此重任?”众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其时康熙朝一代名将已经孑遗无存。打这种仗,不同内地剿灭小股绿林土匪,西北乃广袤之地,水寒土瘠,到处是戈壁滩,沙漠瀚海,阿拉布坦游牧部落,强悍难敌。万一荐人不当,再弄出像喀喇乌苏河这样的事,不但荐举人难当其咎,即便以公心出之,朝廷这一仗也实在是输不起了。康熙见众人哑口无言,不禁神色黯然,怔怔地望着外头。想起当年自己亲统三军,三次出兵放马,长驱万里,打得葛尔丹魂不附体,计穷自尽。如今垂垂老矣,竟连个料理军务的将军都选不出来!想着,举拳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主忧即是臣辱,众人扑通一声都长跪在地,方苞正要劝慰,康熙却抬起头来,眼中泪水直打转儿,讷讷说道:“……第二次南巡,朕视察河工,与于成龙同乘一叶扁舟,于狂浪滔天的黄河之中悠游自在,一点也不觉得怎样。今年六十五大寿,坐龙舟泛昆明湖,竟然头晕目眩,几乎不能成礼!即便退回十年,这点子事朕自己就料理了,想不到就这么难为了你们!”他说的是实情,他在位五十七年,十五岁庙谟独运,智擒鳌拜;十九岁力排众议决意撤藩;三十二岁收复台湾,连同三次亲征,大大小小亲临七十余战,从没有吃过谁的亏。如今一个小小的阿拉布坦发难,却奈何不得了!方苞沉思良久,说道:“万岁不必伤感。臣不知兵,却知道兵是带出来的,将军也是打出来的。据臣所知,靖西将军岳钟麒、四川巡抚年羹尧都是骁勇善战的悍将,只缺一个统驭全局的大统帅。既然一时想不出合适人选,何不从皇阿哥里挑出一个来,赶赴西宁节制各军。如一时没有全胜之道,且扼好甘陕门户,相机待变。阿拉布坦胸无大志,不过撮尔跳梁小丑,无论国力、军力、后援粮饷,根本不能与我匹敌。相持日久,一定能生出机会灭此丑类!”
“儿臣愿往!”胤禛突然心头扑扑乱跳,血涌上来,脸涨得通红,膝行一步说道:“儿臣虽不知兵,按方苞所云,这个差使儿臣能办!有儿臣谨守西疆,父皇可安枕高卧!”康熙的眼神看去似乎有点疲倦,盯着胤禛只是沉吟,半晌才道:“四阿哥,朕知道你。你年轻时喜怒不定,在阿哥里头并不出色。许是这些年读书养气,刚毅之性不改,却稳沉持重多了。只你这些年办理户部、吏部差使多,娴于民政,不可弃长就短。”胤禛得此奖慰,心中十分感动,叩头泣道:“知子莫如父!儿臣年轻时确有此病,如今已深自反省改过。父皇若允儿请缨出征,更当惴惴小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再有一请,儿臣既已改正,求阿玛恩免记载当日‘喜怒不定’考语,儿臣不胜战栗,深感父皇高厚之恩。”
康熙笑道:“这有什么?叫李德全去把起居档里这一段话抽去就是。不过朕还是不能允你去西宁。朕的这些儿子中,好武的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十三阿哥不去说他了,十四阿哥管着兵部,筹饷的事也是熟手,朕看就暂定胤去吧!”
其实康熙说着,众人心里已猜到他要定胤出征了,大家对望一眼,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胤禛虽不愿意,一时间也找不出话来驳回,思索良久,才道:“十四弟性气高,到底没有带兵实战过,此事父皇还须深虑。”正说着,见礼部尚书尤明堂进来,康熙便问:“什么事?”
“回万岁话,”尤明堂由户部几经辗转,晋为礼部尚书,都是胤禛一手扶植,此时却要避形迹,目不斜视地答道,“今年秋闱的主考都点了,南闱应天府是谭畏主持,请主上赐下考题,他就好登程南下了。”康熙笑道:“刚议军政,你又叫出文题!一时竟寻思不来什么题目——朕看,就出个‘放太甲于桐宫’吧!按五行说这个题目占了青龙之位,可以冲淡一点西方的兵气。”
出题目考试是小事,出“桐宫”题较为生僻,也容易量才。众人都不觉怎的,方苞却一颤,想说什么,又顿住了,只低头不语。尤明堂又道:“富宁安、额鲁特府邸都在北京,如今他们战死,部里以为丧师有罪,节烈可嘉,不知该怎么好,求万岁赐旨,奴才遵命承办。”
“按殁于王事从优抚恤吧。人都死了,还计较他们什么罪!”康熙说道,“你们礼部的人先去看看他们家眷,有什么请求再来奏朕。至于谥号,上书房拟过就发给你。”尤明堂领旨,忙却步退出。
“告诉那个谭畏,好生办差,要有舞弊的,朕就叫胤禛去处置他!”康熙又高声叮咛一句尤明堂,从榻上起身伸欠了一下,说道:“大热的天儿,今日就议到此吧!命将的事先不要告诉老十四,朕再想想,已经有了庞涓,别再出个赵括!胤禛,你把内务府的差使也兼起来吧。三阿哥一直忙着编书,朕身边你是最年长的,多管点琐事,不要怕麻烦。”
说罢,众人纷纷辞出去。康熙见方苞欲走又停,便道:“方先生,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万岁!”方苞看看左近无人,说道,“臣是在想,您为什么要出‘放太甲于桐宫’这个题目。”康熙微笑道:“这是《四书》里的话,难道有什么干碍?”“是有干碍的。”方苞小眼睛椒豆一样闪烁了一下,“当初商王太甲无道,被宰相伊尹放置桐宫,三年改过,又迎立为帝——莫非皇上仍对二阿哥有所属意?”“绝无此意。”康熙脱掉大衣裳,似乎轻松了许多,将案上冰湃龙眼递给方苞一盘,自己剥了一颗品着,说道:“朕已下旨,有敢言太子改过,仍应复位的,杀无赦,言犹在耳,怎么会轻易变更?朕是昨日读《书序》,里边讲到伊尹作《太甲》三篇,偶然想到的。这个题目新鲜些,想难一难这干子只知道抄袭八股的举人。”方苞眨着眼,说道:“万岁,不知你想过没有,这个题目极易启动一些人别样的心思,再起觊觎之心,又要动荡不安了。”
康熙没有答话,起身闲适地踱了几步,叹道:“方苞,你太书生气。没听俗语‘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朕把水搅浑,这也是选能辨奸之一法!你以为朕不知道时下的弊政么?朕清楚得很!你坐下,听朕说——”他双手按着瞠目结舌的方苞坐了,“一是吏治不清,天下无官不贪,好官如陆陇其辈不得升迁,赃官如丰昇运辈不得严惩,这不是要逼良为娼么?”
“二、”康熙慨然说道,“官员结党营私,门生故吏、亲朋好友一经援引即入门户,一团团一伙伙盘根错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有难八方呼应——这件事与头一件事连在一起,朕是望而生畏,焉得不惊心骇目?至于丁银田赋不均、谳狱弊端、考场纳贿、库银亏空、耗羡过重这些事,朕也是洞若观火。但朕想,天下第一要务是刷新吏治,这一关过好,百事都好办!”方苞听至此,惊诧地问道:“皇上,您既然都知道,何不大振天威,乾纲独断,痛加整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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