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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三部曲.泪祭-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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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乖孩子,”马广地抱起小荒边往铺位走边嘱咐,“你跟爸爸是跟爸爸,可一定要听爸爸的话,让起床就得起床,让上托儿所就得上托儿所,不的话呀,爸爸就要打屁股了。”
“爸爸,”小荒摇晃着马广地的脖子讲价钱,“明天得先给我掏雀去。”
“你他妈的这傻孩子,这咱都秋天了,到哪儿掏雀去呀。”
“小荒,”没等小荒再讨价,李晋回宿舍了。他盘腿一坐,“你来,我抱抱,明天我领你去掏雀。”
李晋接过小荒,马广地趁机去厕所了。
“小荒,认识我不?”
“认识,”小荒瞪大眼睛,一个手指头放在嘴里咬着。
“我是谁?”
“你是李伯伯。”
“哈哈哈……”李晋大笑一声,“好孩子,”接着一仰脸对被窝里的知青们说,“你们说说,多有意思,自己没有儿子,先当伯伯了!”他接着对小荒说,“小荒,被窝里这一屋子人都是你伯伯呀,你老鼻子伯伯啦……”
知青们从没接受过这个称呼,虽也是个平平常常的称呼,今天却用在自己身上,多么有趣,噢,当伯伯了。
一阵大笑。
李晋和小荒唠起来,他常去马广地家吃面条,缝衣服,混得很熟。在家里时,小荒喊他个李伯伯没觉怎么的,今天却感到有种格外滋味,有滋味,是一种涩涩的滋味,滑稽的滋味,幽默的滋味,这三种滋味构成了一种特殊的风趣。当马广地小家庭里诞生了全队第一个知青的后代后,立刻传为新闻。李晋、丁悦纯等等都赶来为孩子起名,什么小壮壮、小明、小丁等等起了一大串,最后还是李晋说,这是咱队,也可能是咱小兴安农场的第一个小北大荒,就取这五个字的前一个和后一个,叫小荒,日后,让下一代永远记着,他们的父母曾有过上山下乡这一段悲壮的生活历程。记住这段生活,记住这段历史。大家一致表示同意,小荒的名字就这样叫开了。
李阿三、程流流、小不点儿等都光着膀子,穿着裤衩凑过来逗引小荒。一时间,有叫小荒的,有叫小马广地的,有叫小家伙的,呼叫声在知青大宿舍里此起彼伏,有的扔上海糖,有的扔北京果脯,还有饼干、酸梅、糖块儿、罐头纷至而来,一时间,小荒好像成了知青大宿舍的宠儿,成了知青们的骄傲与活宝。
知青们说啊,笑啊,闹啊,白天参加大会战的劳累,晚饭后参加干巴巴学习的烦闷,返城问题的苦恼,仿佛都插上翅膀飞得无影无踪了。
知青大宿舍啊,你变了。你的风格变了,气质也变了。当年,两铺大炕上空晾绳上毛巾一条线,两行行李叠放各一条线,现在已是杂乱无章,晾绳上袜子、裤衩、背心,行李摆放有叠放的,有连褥子一卷而了之的。这里已不再是一色跑腿子,有了小老爷们儿,还有了娃子,多么有特色的时代产物啊。
马广地从厕所回来,接过小荒,给他脱光衣服放进被窝,自己也脱了衣服准备睡觉。谁知,知青们都兴犹未尽。
对面大炕的李阿三,露着膀子,下颏枕着叠压在一起的胳膊挑逗说:“你两口子好模好样的怎么说离就离婚了呢?你又要当爸爸,又要当孩子娘,能受得了?”
“广地呀,”程流流探出个大膀子,“韩秋梅哪点不如你呀?”
牛大大凑趣:“明早,哥们儿把你送回去吧……”
……
知青们你一句,我一句,像雨点似的洒向马广地。有的是逗话题,有的是想从马广地离婚话题上探索点什么秘密。别说知青们,就连家属区里的人谁也不会相信马广地离婚,然而又亲眼见到了他离婚。尤其是这些日子,马广地行动诡秘,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单帮。这里肯定有“闹”,大伙儿都能猜上个八九不离十,谁又不肯捅破窗户纸。返城的问题是个敏感问题,李晋带领队伍请愿返城挫败回来以后,知青们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根据上海频频传来的消息,唯有上海中专下乡的知青们存在集体返城的可能……除他(她)们常集体议论这共同话题外,其他类型,什么老三届,什么家困家变,什么病返等等都在自己念自己心里的小九九,别说铁哥们儿,就是钢哥们儿,不钢到炉火纯青的火候上是不肯掏出底牌的,但,又都互相明白,就像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
“行啦行啦……”李晋玩笑地说,“莫谈政治啊,莫谈政治……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呢,两口子的事情别人怎么能掺乎清楚!都快睡觉吧,明天还得拼呢。”
“对,两口子的事情别人怎么能掺乎清楚呢,”丁悦纯没好气地说,“离婚就是离婚,过不一块儿就吹灯拔蜡,什么这个那个的。”
他的话不像马广地那样逗趣儿,几多怨气,几多愤恨,都是发自心底的。肖书记为姜婷婷开了绿灯,他并没有多大欢悦,错综复杂的心绪交织着,常常烦躁。他的话,谁也不插言,大伙儿都影影绰绰知道已枪毙的王肃给姜婷婷身上留下了创伤,都背后议论:这小子离婚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不排除借这个由头欺骗姜婷婷,弄假成真,也都鄙夷他,怀疑他,为姜婷婷担心捏把汗。
“嗨,”马广地把气氛挽了回来,“自家头上一片天,谁有难事儿谁知道,老婆子就是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愿意穿就穿,不愿意穿就脱……”
心里越没有鬼越敢说,什么牛都敢吹。
李阿三忽地从被窝里坐起来:“好啊,你小子是不是又有新欢了?”
“说!”牛大大也坐起来跃跃欲试的样子,“这小子不说收拾收拾他。”
“啊,啊,啊……”马广地连说带比划,“哥们儿手下留情,没有,真的没有,结婚结伤心了,有了再报告。”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弄的这玩意儿咱们也搞不清楚,”程流流趴在被窝里只露个脑袋,“别瞎忽悠了,该咋的就咋的去吧!”
“忽悠,嘿——你们才瞎忽悠呢!”马广地听这话不顺耳,射出一串反击炮,“你们这帮小子,下乡时从北京一上火车就喊什么屯垦戍边,扎根农村干革命,喊了快十年了,也不结婚,真是忽悠革命忽悠党,忽悠人民丧心良!咱们只不过是和哥们儿之间闹笑话似的忽悠着玩。”
几句话惹得程流流有点恼怒了:“你小子不忽悠,怎么结婚又离婚呢?”
“老兄,别上纲上线呀,离婚是过不一块儿去了。”马广地也觉得刚才的话重了点儿,佯装自愧不如的样子,叹口气说,“咱们还是老屯哪,没有你们念的书多,没有你们大城市里人有眼光哟。”
李晋在旁边对这话题来了兴趣,问:“程流流,李阿三,你们这些上海、北京老客下乡快十年了,怎么没有一对安家结婚的呢?是不是下乡那天就觉得这场运动不牢靠?”
“哪里哪里,”李阿三摇摇头,“哪有那长远眼光,当时就觉得所有老三届都下乡到农村种地,接受‘再教育’不是那么回事,抓阶级斗争厉害啊,谁也不敢吱声,稀里糊涂到现在。”他说着反答为问:“现在也看不出这场运动不牢靠呀?”
李晋仔细一琢磨,可不是,这话说得有道理,现在为止,上头谁也没说这场上山下乡运动就有问题,就否定,只不过是开始落实一些常规性的政策,便说:“总是有些松动了嘛。”
“松动?”程流流侃侃谈起观点来,“我了解,所说松动呀,是下乡知青问题引起了社会的普遍关注和同情,有些国家机关负责这方面工作的干部,办知青返城手续时可办可不办就办,明明知道是假,只要看手续是真就办,不少地方的知青就这样呼呼回城了……”
“噢?是这样?”李晋引起了深思,“这样就好,社会同情就是组织上考虑解决这个问题的基础!”
他心里不平静了。小不点儿从场部回来后把见到听到的情况统统说了,竺阿妹眼瞧就要靠落实政策回上海了,马广地不是说到场部公安分局邵干事那里办离婚手续时说自己也被关过小号,是特殊情况吗?不,这不是自己办返城的理由,他开始琢磨靠着程流流说的这种社会气氛办返城了。
……
………………………………
第二十二章 哑巴吃黄连
月亮在片片条条块块的浓云中缓缓滑行着,稀疏的星星黯然地闪着光。
袁大炮从知青大宿舍溜之乎也,沿着黑糊糊的路头不抬眼不斜地回到家里,感到憋气又窝火。那次清林间歇吃早饭时扎根派与返城派的示威较量,虽然队领导没有明确裁判谁胜谁负,他总觉得给自己抖了一番小小威风,走路腰杆拔直了,说话也显气壮了。不然,今晚两个排在一起集体传达学习中央关于揭批“***”的一批新材料,李晋请假不在,他怎去指责马广地哪里去了呢?没承想,让马广地以假当真叫自己没敢迎战,让大伙儿哄笑一通,仿佛扫掉了刚抖起的不少威风。他真不理解,长得勾勾巴巴个“冒牌知青”,人还称他“二流屁”,除了挖空心思找媳妇,就是抠抠索索搞小古咚,竟有那么多知青给他捧场。我袁大炮为了革命,可以说是叫干啥就干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起和不良倾向做斗争,敢打敢冲,是自己进步大伙儿嫉妒还是落后势力严重呢?哎,怨就怨王肃和王大愣没垮台时,让张队长对自己这个典型好好培养,这个张队长蔫蔫登登行动太慢。要是提拔起来,也像张晓红当个副场长,他们谁敢呢?张晓红当典型提拔,都有啥?除下井救个牛犊子,全是耍嘴皮子,背一通毛主席著作。我袁大炮差啥?全是动真的。过“革命化春节”,李晋逃跑回城带头去追;夜间军事演习冲锋陷阵流了血;号召扎根,带头安了家;眼前闹起返城风,自己又和田野双双站了出来……肖书记口口声声也讲抓典型推动工作,到底要抓什么样的典型呢?看来,田野分析的对头,能不能像张晓红那样当典型打炮,也就在顶住返城风这一举了……
他坐在炕沿上生闷气,脸憋得由红到紫,又气到张队长身上,这个人太窝囊废,没有王大愣办事嘁哩咔嚓劲儿。场党委欢迎知青扎根,肖书记一再强调做好知青的安定工作,我和田野都向场党委写了扎根六十年不动摇的誓言书,又和李晋这伙返城派针锋相对的斗争,你倒抓住这个典型,像王大愣树张晓红似的,大树特树我们呀,树了我们不也就起来了你吗?唉,他想着想着,感到从目前形势看,和田野商量的目标很渺茫,要是真扎下根,和田野过一辈子也够倒霉的,刚结婚那两年,家里家外一样,挺革命味儿,现在似乎有些瞧不起自己,简直成了她的小伺候了,唉,在张队长面前叫人感到憋气,在马广地这帮小子面前常憋气,在家里田野面前也憋气,憋,憋,憋吧,看能整到什么时候,什么成色……
门“吱”一声开了。
田野作为排长代表去参加场三级干部会议,看样子一定是吃完晚饭,并喝了酒,场部大客刚送回来。她的眼半睁不睁,脸涨红着,跌跌撞撞走了进来,嘴里嘟囔着喊:“大炮,大炮呀,快……快拿茶水……水……来……”
袁大炮一把搀住,让她坐在炕沿上:“怎么喝这么多?”
“不多不多,”田野摇晃着脑袋,双手抓着袁大炮不放,“今晚喝酒高兴了,肖书记、张晓红都给我敬酒,表扬咱俩热爱农场,扎根精神好啰……”
“真的?怎么表扬的?”
“少啰嗦,一会儿再说,我口都要渴坏了,”田野迷迷瞪瞪地说,“快给我泡茶水。”
袁大炮连连点头称是,急忙去泡茶水,一拿桌上的暖瓶发现是空的,便转身去抱草。
田野斜身往炕上一躺,听见袁大炮抱草开门和关门声,急急咧咧地大声嚷:“怎么,让你泡点茶这么费劲,不愿意伺候老娘怎么的?”她这些日子变化很明显,在外边像个堂堂正正的革命者,在家竟像个泼妇。袁大炮没见过大世面,乍初对“北京”这个字眼都敬仰,北京知青来了,敬仰北京人更不用说,和田野一结婚,觉得浑身上下都有骄傲的资本,给爸爸妈妈亲属朋友写信没少宣扬自己找了个北京媳妇,几次春节从内心里想领她回去,她不肯,不肯就不肯,那乌金市是煤城,又是小地方,可没想到她怎么变得这样……
“哪里话呀,”袁大炮把脑袋往屋里一探,“暖瓶里没水了,我烧呢,别着急,十分八分的。”
田野急溜溜地没有好腔:“知道我开会今晚回来,连点儿开水也不烧,你,你瞧着……”
“好啦,马上就开。”袁大炮在大锅里只填进一瓢水,没烧几把麦秸,锅就开始响边儿冒泡了,“等等,稍等一等。”
田野仍在炕上醉醺醺地直嘟囔。
刹那间,袁大炮憋气窝火忽地烟消云散,全部精力都集中到了快烧开水泡上茶端上去这一家庭生活的重要工程上。
说是重要工程并不虚传,因为照顾田野要是一件小事儿不顺心就会惹得她大发脾气,几天脸上不开晴,袁大炮就要受几天窝囊气。尽管队里来人时田野会装出个“革命家庭”中互敬互爱的气氛,可谁都知道袁大炮在已婚知青中是典型的气管炎(妻管严)。人们背后评论说,这两口子结合本来就是阴差阳错,当年,场革委会号召知识青年扎根,全凭张队长硬捏合。田野是一个堂堂的北京重点中学的老高三毕业生,袁大炮呢,才不过是个矿区普通中学的老初二学生,文化水平不般配;女大男小,年龄也不般配,田野比袁大炮大五岁;再就是田野长相有些粗陋,胖的几乎上下一般粗,袁大炮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和道道,却细高个儿,还是满像样的小伙子……他俩不般配的地方太多,唯一般配的就是都想往政治上巴结,都想当官,都想当像张晓红那样出名的典型。田野当时嫁给袁大炮还有个小背景,报纸上曾大肆宣传一个叫白淑娴的女大学生嫁给了一个普通农民,她满以为北京知青嫁给边塞人,老高三嫁给一个初中生也可能会成为赞扬的典型,结果成了泡影,根本没人理这个茬儿……
袁大炮见田野嘟嘟囔囔没闹起来,心总算是平静了一些。其实,他畏惧田野也是表面上的,心里是一肚子不满,也常自己翻腾,你田野理论水平、工作能力是比我袁大炮强,可结婚了,你就是我老婆,不说谁怕谁吧,起码也得平起平坐。再说,你看人家那些知青结婚的,打是打闹是闹,有谁不生孩子的?她可倒好,今天他妈的不舒服,明天避孕药,反正就是怎么不给袁家揣崽子怎么掂量!嘿,走着瞧吧,能树成典型当上官儿或者是到头来落空了,成年累月你要总是这个熊德性可不行,你傲气你北京、老高三去吧,我也没觉出你有什么新鲜味来,放屁一样熏人,脚丫子一样臭,再这样,我还不伺候猴了呢。
他把泡好的茶端上去:“喂,伙计,浓茶来了,解酒又解乏,来了,来了……”他学着饭店里跑堂的口气活跃气氛,一手端杯,一手去拽田野耷拉在炕沿上的一条腿。
田野眼睛似睁似闭地坐起来,不去接杯,而只是将嘴往茶杯沿上靠,刚贴边儿又躲开:“热,你要烫死我呀!”
“好,凉凉再喝。”
“这么热,什么时候能凉好呀。”
袁大炮耐着性子应酬:“我到外屋晾一晾去。”
袁大炮把茶杯端到外屋厨房,用水瓢溜飘了几个来回,放在嘴边上用舌尖咂一咂,不烫了,重新端上去说:“伙计,快喝吧,不凉不热,正好呀。”
田野把杯接过来,咕咚咚一饮而尽又把杯递回去:“去,再泡一杯。”
袁大炮又倒上一杯照着刚才的样子晾好递上去问:“喝多少?是不是醉了?”
“醉,简直是笑话!”田野接过杯子,嘴里喷着熏人的酒气,“我田某是斤八不惧,其实没到量。哎,我的大炮,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你是不知道呀,今天的三级干部会议开得特别振奋人心,会议延长了。肖书记讲得特别激动人呀!吃晚饭时,挨个桌子敬酒,他敬完我,我又敬他……”
“肖书记讲返城风的问题没有?”
“讲了,”田野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么重要的事情能不讲?”
“快说说,怎么讲的?”
“态度非常明朗。”田野来了精神头,“肖书记要求各队一定要做好知青的稳定工作,提出要坚决抵制弄虚作假返城的不良倾向,注意表扬树立那些立志建设社会主义新型农场的好典型,处理返城问题要严格按国家出台的政策办,严把审批关;还特别提出各队和场有关职能部门要狠刹在知青返城问题上的勒卡歪风……”
“这么说——”袁大炮指指结婚时田野提议在梳妆镜两旁挂的长条镜联,“咱们是有远见的,结婚结对了,和李晋那帮小子对着干也干对了?”
“那当然了!”
她得意地瞧了瞧那幅长条镜联,一联是“扎根农场六十年”,另一联是“心红胆壮意志坚”。她指着第二联说:“大炮呀,我看,咱们在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上,虚心劲儿是够了,领导让干啥就干啥,弄得李晋那帮小子说咱俩是张队长的‘哼哈二将’。扎根干革命也够劲了,上海、北京知青当中,男的女的都算上,也就我一个,按照两句誓言对照对照,也够心红的了。就是这个‘胆壮’还差点儿劲,应该挺起腰,梗直脖儿,真正心红胆壮地和返城逆流对着干,一不做,二不休,豁出来干到底了。”
“能行?”袁大炮神经兴奋了。
“怎么就不行呢,肖书记基本上指出一条路来,咱们就要在这条路上干出点子名堂来。”田野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三队没人扛这杆大旗。”
“快说说,什么样一条路?”
“把稳定知青队伍的积极性引导到建设大寨式生产队上来。农场局提出要把三队建设成第一个大寨式生产队。”田野喝一口茶放下杯子攥成拳头捶捶炕沿说,“三队就这么几个能人,李晋不笨,劲儿不往正经地方使,带头闹返城风。郑风华劲头不足,和白玉兰一失恋,革命意志衰退,成了大学迷。建设大寨式生产队的事情,就得咱夫妻俩冲锋陷阵扛大旗了,要是在这乱哄哄中搞出名堂来,那就棒了,全场典型,全省农场系统典型,说不定还是个全国打炮的典型哩……”
“怎么个下手法呢?”
“一方面心红胆壮和李晋他们斗,表现出咱们扎根不动摇来,另一方面主动找张队长制定建设全农场系统第一个大寨式生产队的规划,挖水渠,修梯田,学着大寨人干,顶着月亮出工,踏着星星回来……”
袁大炮心里犯难,一年中光一个夏锄大会战天亮天黑的就够受,自己还得早饭晚饭伺候你田野,有点打怵:“一年四季那么干,还不把咱俩累干巴了!”
“真正折腾干巴了,累成皮包骨了,这典型就不树自立了。”田野两眼一竖,“要想干革命,就不能怕吃苦!”接着嘿嘿一笑,怕人听着似的悄悄说,“真能那样,到时熬上个像张晓红那样级别的干部,甚至比他更高,当上官再补嘛,用不几年,就像王肃似的小肚子腆起来了。”她见袁大炮一皱眉,开玩笑说:“我是说到那时候,让你胖得、富态得像王肃,可不是说让你像王肃腆个肚子去搞破鞋呀。”
玩笑没有引出袁大炮的笑来,他对和李晋这帮小子斗感兴趣,别看有时斗不过,有点儿干革命的味道;对学大寨从心底打怵,白天在外边干,早晚还得在家里干,瞧瞧田野说:“我看,毛主席说的对,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王尔根他们搞的农机改革就多收粮,这玩意儿,靠人的小胳膊小腿的能干出个什么来。”
“喂——你怎么和郑风华一个论调呢,”田野开始上政治课了,一拍炕沿,“你还学会打着红旗反红旗了呢!农业学大寨不也是毛主席说的嘛!你想想,中国这么多人,不让他们抡起镐来刨山头、挖水渠,让他们干什么?能多打一点粮食就多打一点。”她见袁大炮发闷不吱声,鄙夷地教训说,“你可不能革命意志衰退呀,我知道你那点小心眼,根本不在于什么机械化不机械化,是想学张晓红玩政治那一套……”
袁大炮一怔,这娘们眼真毒呀。
田野继续说:“我在北京长大的,见识广、听得多,要讲玩政治这玩意儿你差远了,哪场政治雨、哪股政治风不是从北京下的、刮的呀。我为什么和你结婚?当时就是为了突出政治。马广地、丁悦纯、薛文芹那些结婚扎根的都是些什么玩意,杂巴凑!有的是先斩后奏,肚子大了。咱才是正儿八经的,可是没人有那个政治眼光。我已经和你结婚到这一步了,你小子要是打退堂鼓可不行!你也不想想,为了干上去,我一个堂堂的北京姑娘、老高三毕业生嫁给你一个山炮,想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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